误棠 83

作者:花椒不浇

皇帝清醒过来的讯息不日便走遍阖宫, 三皇子宫内更是早一步得了暗探的讯息,皇帝秘密宣了顾龚指挥使进殿。

三皇子站在临窗下,望着天边的积云, 院中花树摇曳,似风雨欲来。

“你有话要说?”三皇子轻轻摇着手中的折扇, 唇边带着浅淡的笑意,瞧着心情似是极好。

身后的人弯了弯身, “属下只是不明白,殿下既观这场棋局已久,知晓沈将军与那女子关系匪浅, 为何不卖他一个人情借此拉拢,却反而将讯息传给天枢卫,上达圣听?”

“且……”男人顿了顿,“殿下既已决定告知圣上, 为何又不亲自呈明,却反而让天枢卫领了这功劳?”

三皇子摇着折扇, 披散的墨发不知是由着外间迎面的风还是轻摇折扇所致, 微微晃动起了几缕。

他略有嘲讽,眼神盯向宣政殿上空,“我这个父皇疑心深重,太子和二哥他都为之忌惮,眼下这个时候贸然领功, 急功近利可不是一件好事。”

“且那弩械出自何人之手,何需我告知沈筠。我卖他这个人情,并不足以支撑此人为我所用。倒不如遵从圣上的心思,借我这个好父皇的手搅混这潭水,既断其太子一臂, 让他们狗咬狗。我们,也好浑水摸鱼不是?”

“属下明白了。”身后的男人低垂下头,心间的重石落下。

“听闻军饷已经拨了下去,陆秉言那里可要好生看着。”说到这里,三皇子不免又提醒了一句。

话落,外殿有人推门入内,拱手禀明道,“殿下,顾大人亲率天枢卫出了皇城,瞧着方向,应是往宜州而去。”

三皇子微微拧眉,迅速问道,“沈筠可还在军营?”

那人默了默,回禀道,“听闻沈将军出了边关,正前往宜州。”

三皇子皱了皱眉,轻溢位声,“宜州啊。”

他收起折扇在殿内踱步,暗自思量。

宜州距离朔城边关,可比玉京前往要近。如此一来,沈筠定然会比天枢卫更早与林书棠汇合。

岂不是要打乱他的计划。

他轻摇了摇头,折扇在掌心重重一敲,顷刻间眉心舒展,转身道,“立刻传信宜州的人,务必将林家逼回溪县,赶在天枢卫和沈筠到达之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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宋楹近一段时间都觉得胸口很闷,将弩械图纸交出,与那些不明身份的人合作之事,总让他有些许后怕。

当日,他只顾着想要快速解决景木堂危机,生害怕他晚一步,景木堂因为沈筠而情势扭转,师妹会更放不

下那人。

而师父也会对自己失望。

他太希望做出一番成绩了,也太希望能够掩盖沈筠所做的功绩,于是并没有细究那些人的身份。

可是近来,他打听到边关几次战役里,听闻西越有利器相助,他便心里隐隐有了一个猜测。

那些人不是行商,而是西越人所扮。

到了此刻,宋楹才终于开始惊惧。

与西越合作,无疑是通敌叛国之举。

无论是朝廷知晓,还是西越的人见识了弩械的威力,害怕他会转而服务晟朝,告知弩械的弱点或是锻造与之相克的利器,这些人都会除掉他。

如今,宜州之地不能再久留下去。

可是该如何开口,劝诫师父和师妹与他一起离开宜州呢?

宋楹绞尽了脑汁,算是悔得肠子都青了。

无形中,他好似将林家带入了万劫不复之地。若是师父和师妹知晓,定然对他失望之极。

随着日子越来越久,宋楹心中焦惶就越甚。

尤其这一日晚上,胸口那股滞闷几乎将他逼得窒息。

果不其然,在他打点好景木堂事宜以后,堂内便火速冲进来一批不速之客。

他们翻箱倒柜,面上蒙着黑巾,手中握着大刀,宋楹几乎是瞬间确认,他们定然是之前与他合作的西越人。

他心中顿时惶惶不安,心像是要跳出了嗓子眼。

眼见着那批人好似无功而返的模样,他连忙从景木堂后门处冲了出去。

如今,他们定然是来找弩械图纸的。

景木堂没有,他们接下来定然会去小院。

宋楹没了命地奔跑,抄了小道回小院,却不想,漫天的火势早已经燎起,他欲冲入火场,却在青石板巷口见着师妹扶着一人颤颤巍巍走来。

他离得近了,才见着是师父腹部被砍了碗大的刀口,噌噌不断地往外留着血。

师妹哭成了泪人,却还强自镇定,“师兄,他们还在后面,快走。”

宋楹扶过林柏年的肩,将他半边身子搭在了自己身上,专捡那蜿蜒四通八达的小巷里走,欲将那些人甩至身后。

直至天光大亮,那些人好似才无藏身之地一般消失不见。

宜州是万万不能再待下去了,他们买了一辆马车,火速朝着城外奔去。

林书棠哭得泣不成声,她根本不知道,这场从天而降的祸事起至何处,只是拼命按着林柏年的伤口,希望爹爹能再坚持下去。

马上,等行至下一个草市,捡个游医一定就能治好爹爹的伤势。

林柏年腹部的血迹染湿了整个下摆的衣衫,唇色惨白,靠在车壁上时,望着林书棠的眼神涣散,已经气若游丝。

林柏年擡手别过林书棠耳边的碎发,他已经很满足能够陪着林书棠走到现在。

出了宜州,天地广阔,那些人即便追来,也不容易找着他们。

昨夜,是长庚拼死将那些人拦下,为他们博得了一条活路出来。

如今,他能替自己女儿挡下一刀,见着她能够平安离开宜州,他也算是能够松一口气了。

“书棠,若是那些人追来了,你就将爹爹扔下,不要耽误你们逃跑。”林柏年强撑着最后一点意识道。

见着林书棠的眼泪打湿了他掌心,他勉力笑了笑,“若是没有,就将你爹我带回溪县,埋在你娘坟边。”

他想,那些人应是西越的人,当日他被困朔城,这些人就没少向他丢掷过橄榄枝,边境各城但凡有点声望的木匠,西越的人都有意与之合作。

说是招待他们,有耐心三顾茅庐,可常常三次以后再出来,那房间的人都是被擡着出去的。

他脾气倔,一直没有答应。和他同被拘在朔城的木匠,不知道被他们杀了多少。

他本以为,下一个就是自己了。他再也没有机会再见到自己的女儿了,连遗言都留不下。

那一日,他已经准备好在西越的人来劝他之前自裁。

匕首已经握在了手中,却听窗外嘲哳喧闹,地面隐有震颤之势。

他出门去看,不曾想,竟是朔城城破,晟朝的人重新打了回来,西越败势而逃,他竟有朝一日还能从朔城平安回到宜州!

可不想,这才过了几天安生日子,这西越之人竟如此狠心,策反不成,便要除之而后快!

林书棠不知此事,只以为他当日身在平宁。他不愿意让自己女儿卷入这些事,只言想回溪县。

溪县乃晟朝腹地,西越的人无法轻易潜入。

又是他林柏年根系所在,发家起业,多年交际的人脉,攒下的人情皆在此地。

底下的人大多都是忠心耿耿,更别说还有书棠的其余师兄妹在,书棠回溪县,定然能保她后半辈子衣食无忧。

“爹,你不要再说了……”林书棠哭得哽咽,紧紧握住他渐变得冰凉的手,“马上了,马上就到了草市,你会好的,会好的。”

“你师兄天资聪颖,对你也好,景木堂交予你们二人手里,为父放心。你爹我啊,打他小就将他当做儿子养的,你应也能看出父亲有意撮合你们二人。”林柏年眼神移向车门外,宋楹正在外奋力驾车。

他奋力扯了扯嘴角,像是还有精力玩笑的样子。

直到最后一点力气似也要抽离,眼帘渐渐耷拉了下去,“你们回了溪县就成婚,为父也能放心……了。”

闭上眼睛的那一刻,他听见林书棠几近崩溃的声音,“爹,我答应你,你别睡,你要亲眼看见我和师兄成婚啊,你还要坐在主位,受我和师兄奉茶啊……爹,你别睡……”

他听着这些话,眼前好似浮现出那样高朋满座,喜乐融融的画面,唇边渐渐弯起笑意来,眼皮却越来越重,最后一声轻飘飘的“好”也不知有没有说出口,唯一的一点儿意识也消失殆尽……

林书棠呆愣地看着面前高大的人浑身软绵地沿着车壁滑落,掌心处的温凉逐渐变得冰冷。

她脑袋像是炸开了一般,轰隆隆地在耳膜里震颤,有什么气息在胸腔里倏忽散了。

这一场意外来得太莫名,太惊天动地,快速到她根本来不及反应和毫无挣扎的机会。

她所珍视的人就在她面前溘然长逝……

是什么原因呢?

是谁要非杀他们不可呢?

为何爹爹和师兄都像是心照不宣,不愿意告诉她一点,也不愿意去探查一点真相,只是要往溪县苟且偷生?

巨大的变故砸得林书棠晕头转向,她心里隐隐冒出一个念头,却不敢再顺着想下去。

强自压抑着,憋闷着,按捺着那股欲摧毁人心志的情潮,行尸走肉地回到溪县,将林柏年安葬。

又行尸走肉一般得准备与宋楹的成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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边关军营内,沈筠已经离开五日有余。

当日他那番话出口,周子漾愣了一息便几乎是瞬间反应过来,沈筠认识那锻造弩械之人。

他明白他的意思,一边是需要那人交出完整的图纸,一边,他是要去拦住天枢卫的人。

西越近日连翻进攻,讯息定然是已经传入京都,圣上若知,天枢卫的人绝不会放过她。

周子漾心如火焚,沈筠此举无疑于藐视皇权。

圣上要杀的人,谁能拦得住。更何况,此事若是说得大了,便是通敌叛国!

可沈筠却是死倔着要离开,周子漾没有办法,只好随他。

心里安慰着自己,若是能赶在天枢卫的人达到之前,以困住林家为由头,逼其钻研弩械相克之法,应还有转圜余地。

本溪县实在太远,沈筠身上的伤,恐很难支撑他赶上。

却不料探子来报,京都天枢卫已向宜州出发。

——林书棠一家竟还在宜州!

那人当即不管不顾,竟然直接策马离营。

按理来说,朔城距离宜州不算太远,可如今五日已过,为何沈筠那里还没有传来讯息?

周子漾正担忧着,帘帐外,便有下面的人来报,说是朝廷派来的军饷正在押送入境,此次督粮官是兵部的武选司主事,陆秉言。

兵卒前来指示,可需派人前去接应?

军饷押送乃是大事,边关又多有西越小批队神出鬼没,自是要慎重。

周子漾便暂时将弩械一事抛之脑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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沈筠当日本已言明宋楹应尽早带林书棠回溪县,却不想,这些时日里,他们竟然还待在宜州。

即便两城距离不算太远,快马加鞭三日即可达到。沈筠依旧不敢轻易停下。

可不想,待至宜州,却发现已然人去楼空。

他几乎没想,又重新翻身上马,朝着溪县而去。

左肩上的贯穿伤重新被崩裂,好在身着玄色劲装,

不算能轻易看清流血的伤势。

他策马疾驰,传令信鸽给影霄,命其特意关注天枢卫动向,如有可能,他需得绕条远路,提前拦截天枢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