误棠 84
林书棠回到溪县这一段日子, 都安静得过分。
尤其林柏年下葬以后,她更像是变了一个人。
即便阖府都在张罗她与宋楹的婚礼,林书棠也半点反应都没有, 像是新娘不是她一般。
隔壁的小花来找她一起去铺子里看首饰,她也兴致缺缺。
宋楹看在眼里, 知晓她的心思,却依旧什么也不敢跟她说。
……总归, 一切都结束了。
溪县地处青州,乃晟朝腹地,城外百里密林里, 此刻已经是一片血海。
顾龚高坐在马背上,看着不远处那个浑身是血,依旧负隅顽抗的人,眉头紧锁, 有些许不能理解。
林家此举无疑通敌叛国,沈筠既手握兵权, 坐镇边关, 无论他与林家是何关系,都应当明白眼下应该避嫌的道理。
可此刻,他不仅不在边关三镇里,还亲自来了这青州贫瘠之地。
天枢卫奉皇命行事,他焉敢阻拦?
“沈大人, 你可知,你是在阻拦我等为圣上办事!今日即便你死在这里,天枢卫也自有名义向圣上脱罪。”
顾龚紧了紧马腹,朝着前方迈了一步,厉声疾喝道。
沈筠抵住侧方送来的一剑, 剑刃翻转,刺入那人腹部,擡手刀背为攻,趁人反应不急,猛地打在那人的颈项,将人弹了出去。
他唇色惨白,唯那双眼睛却是点漆泼墨,“此事由我来做,余下的,我自会亲自回玉京向圣上请罪。所有后果,我沈筠一力承担。”
“否则,今日顾指挥使怕是离不开此地了。”
他言之凿凿,话落,一道剑花自他手中绾出,空气中一道鲜血绽开,猛地溅落在竹叶上,惊颤得林间鸟尽数飞走。
顾龚心间大骇,这位沈筠的名头他在玉京也是多有耳闻。
圣上的密令不得耽误,若是此刻与他多纠缠下去,天枢卫怕也是损伤惨重。
顾龚思量了一番,朝内势力错综复杂,边关又有劲敌来犯,沈筠此举虽为大不敬,可天枢卫总不能真在这里除掉了他。
他擡手,示意停手,总算还是退了一步,“那顾某便偷个懒,林家一事,便交付沈大人手中。”
他擡眼扫了一圈,“只是这些人,就必须跟在沈大人身侧了,顾某才好回去向圣上交差不是?”
沈筠没反对。
“还望沈大人务必要秉公处理。”顾龚盯着他,似有些劝诫的意思。
“顾某便在城内等候沈大人的好讯息。”
话落,他一夹马腹,朝着青州境内驶去。
身后的天枢卫紧跟其后。
一人快马上前,眉目间还是不免浮现担忧,“大人,若是圣上知晓……”
天枢卫乃皇帝亲卫,向来只听皇命。
可是如今,竟然要他们假手于人,若是圣上知晓,怕是……
顾龚勒紧手中的缰绳,目视前方,神色严峻,他又何尝不知,所以才留了天枢卫的人在他身边。
一来,事情若是办成了,也算是他们天枢卫做的,不过是首领的人成了沈筠罢了,圣上那里也好交差。
而更重要的是,顾龚想起自己临行前,圣上的那番话,“一切顺势而为就好。”
顾龚如今思量,倒是有点琢磨出味来了。
他看着远处残阳如血,喉间滚了滚,到底什么话也没说。
兔死狗烹,历来如是罢了……
直至顾龚离开,沈筠才浑身脱力,以剑矢插入泥地,承托其力,膝跪勉力支撑自己不至于倒下去。
左肩处的伤口崩裂,鲜血像是泉眼一般涓涓不停地沿着衣面滑落,一声声脆响砸在泥土里,顷刻便砸出了一个血坑来。
风过林间,植被摇晃,漫天黄绿的竹叶飞舞,沈筠面上的血色尽失,连带着那双素来沉稳锐利的眼神也逐渐失了焦,变得涣散。
喉间压抑的腥甜猛地吐出,在意识消散的最后一刻,他也只心道,还好,来得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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林家在溪县算是大户。
这几日,街上谈论的无不是林家的大姑娘林书棠要与自己的师兄宋楹成婚的讯息。
婚势造得盛大,听闻那宋楹为显得重视,提前半个月就办了流水席,景木堂更是早早的就低了价,门口挂着红绸彩灯,蜿蜒了一整条街巷。
溪县沉浸在二人婚礼的紧密筹备中,街上有不少发喜糖的孩子,一片和乐,俨有过节的热闹氛围。
为了这场婚事,不仅素来与景木堂有合作的商贾驱车前来,听闻就连附近县城的也都要来凑个热闹。
客栈也因此水涨船高,近些时日住下了不少外地的人。
因而沈筠这一行人入住,实在不显得突兀。
房间内,影霄默默为沈筠包扎着伤口,纱布缠了一圈,他自始至终低着头不敢去看自家公子的脸色。
林家的婚礼实在声势浩大,饶是公子并没有出门,也能从外间廊道听到来往过路人的窃窃私语。
更别提那街上,满树的红绸彩灯,以及稚子口中传唱的歌谣。
他大致听了个明白,讲得是林家娘子与自己师兄青梅竹马,二人幼时间的趣事,如今经历边境浩荡,分离重逢,终于发现对方心意,修成正果。
最后祝词新人琴瑟和鸣,白首不离。
其间还特别提到了溪县的那条小河,说是二人幼时经常在里面捉螃蟹。好一个总角晏晏。
窗外,稚子的声音又被清风送了进来,似是映了影霄的心思,明明白白清晰的嗓音传唱,“总角宴,新人配,敲敲打打入洞房。”
影霄心一颤,擡头觑了一眼自家公子。
意外的,他面上什么神情也没有,只是垂着眼,长睫落下一片阴影,默不作声。
影霄猜不透自家公子在想什么。
只是这场婚事,注定是成不了的。
天枢卫的人就守在外面,明面上说是给公子的助力,其实无非是看着公子。
公子接下了这差事,就是骑虎难下。
影霄只希望,公子莫要再因为林姑娘而因小失大。
宜州时,公子就因为她而数次改变计划,烧伤,剑伤,刀伤接踵而来,一次次将自己置于危险之中。
在他心中,公子向来沉稳,进退有度,却因为林姑娘而数次举棋不定,踌躇犹疑。
这不像他家公子。
想了想,影霄道,“公子,打听到了,林姑娘也是近来才回的溪县。”
余下的话不用多言,他这一番话也算是提醒公子,既也是近来才入的溪县,此前便是一直待在边关。
公子早已经告知宋楹,需得他们早日离开宜州。
可是他们不仅没有离开,西越还得了他们的弩械草图。
而如今,朝廷一发现端倪,预备捉拿林家的时候,恰就在此时,他们弃了宜州,躲回溪县老宅。
若说一开始还能说他们无辜,可种种迹象表明,如何就能有这么巧?
“下去吧。”沈筠终于开了口,却也并没有要多言的模样。
眼看公子还是这样犹疑不定,影霄心中难免捉急,多耽误一日,圣上那里便不多好交代一分。
这些天里,外面的天枢卫俨然已经有几分不耐。
“公子,就让我去吧。”影霄急切道。
沈筠拉起里衣,斜睨了他一眼,语气冰寒,“你若敢多事,就滚回玉京。”
影霄垂下头,“是,公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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边关。
陆秉言已经携军饷粮草入了黑松岭。
“陆大人,这批军饷对不上吧。”营帐内,周子漾坐在桌案后,手搭扶在太师椅上,微仰着下颌看他。
一副大喇喇的模样,显然没有将对面的人放在眼里。
这陆秉言不是个省油的灯,他此举无非震慑,自然没有必要给他好脸色瞧。
幸得他在玉京留了心腹,否则,这批粮草岂不是无声无息就不见了踪迹,名头还尽数落在
他锐锋军的头上?
届时饭都吃不饱,还杀什么敌?
再有人拿那吃了军粮还打了败仗的由头,岂不是要让他周子漾背了这罪名?
陆秉言闻言,并不见惶色,微躬了躬身,缓声道,“还请周将军见谅。朝廷接了周将军的奏报,是半点不敢耽误。只是晟朝这打了多年的仗,百姓民不聊生,赋税难收,户部实在是入不敷出啊。”
“就这军饷,也是东拼西凑出来的,还都紧着锐锋军在用。属下哪敢耍滑头。”
他这一番话说完,又继续道,“属下只是一个小小的督粮官,这朝廷批了多少银子,属下也只好照规矩办事送来多少。这多余的银子,属下实在是变不出来。”
“喔?那看来,本将问你着实是为难你了,需得前去户部对个明白账?”周子漾倾身,推案欲起,一副不欲与之废话的样子。
他本可以直接禀了朝廷,如今与他在这里周旋,不过是因边关战事紧急,他不愿意多花费心思在这些阴谋算计里。
西越随时会再起势攻打,又有弩械相佐。
周子漾需要以一个最小损失和最快方案解决,而不是以此拿捏要治谁的罪。
谁贪粮,贪了多少,如何贪,这些都比不上一个结果——将粮食交出来。
如能找回这些军饷,其余的,他可以睁一只眼闭一只眼。
因而在陆秉言再躬身解释道,朝廷的确拨了军饷,却是余下款项尽数要调拨到边关其他军镇,不止周子漾黑松岭这一处军情险峻,望他能够谅解时,周子漾复又缓慢地坐了下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