误棠 85
他指尖轻轻敲了敲桌面, 压眸盯着营帐内站着的人,看他从袖间提交出来的账簿呈上,“都说周将军治下严律, 旗下军卒个个骁勇善战,一队可抵西越一营兵马。”
“这边关三城, 多亏有周将军坐守,才能保证那西越蛮夷不踏入我晟朝国土半步。只是, 如周将军一般的人才却是少有。户部平衡各方,只能将一锭银子掰碎成了两半用,是以, 余下的,便尽数调拨到了边关其他军镇。”
周子漾翻了翻案上的账簿,一笔笔仔细看过去,却是对得上账的。
再看陆秉言坦诚立于营下, 一副问心无愧的模样,周子漾不免心中狐疑。
如此做派, 难不成他真冤枉了他不成?
“你先下去。这账簿, 我自会去信其余军镇,查询你所言是否属实。”周子漾不欲再与他过招,也没那个心思多在这些事上。
探子来报,西越近来动作频繁,怕是不日就有一场恶战。
他看了看一旁挂着的舆图, 眉心不由拧起,沈筠,还没有回来……
他心中总有些许不安,沉闷压抑,似有山雨欲来之兆。
出了军营以后, 陆秉言身边的人围上,躬着腰,擡眼觑着自家主子,“大人……”
陆秉言擡手,示意打住,等回营帐内再说。
那人颔首,立马便明白了意思,贴心地将手上的披风给陆秉言披上,护送着主子回了营帐。
“传信给殿下,需得尽快行动。”一进了营帐,陆秉言便遣人火速离营。
跟在他身边的那人小心翼翼地取下陆秉言的披风,抖了抖,置放在桁架上,“周将军是起了疑?”
“他比我们想象的察觉得要更早,如今,已经去信边关其余军镇,若是让他们联络上,这份账簿便是取之你我项上人头的罪证。”
那人惊了惊,“可要属下去拦截?”
陆秉言摇了摇头,“万不行,否则无疑打草惊蛇,只是可以稍加阻拦,莫要太快呈至周子漾案前。”
他如是吩咐道,话不用说得太明,那人便知晓了自家主子的意思。
连忙退了出去办理这一系列差事。
等人走了,陆秉言绷了一晚上的心弦才缓慢放松,他一口饮尽桌上的凉茶,长吐了一口浊气。
如今,只望三皇子那里能够早日行事,他这里才不至于悬崖峭壁上行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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沈筠一直没有传信回来,周子漾派去宜州的人也找不着他。
西越近几次动作越发频繁,似有探查晟朝军情的意思,隐有卷土重来的趋势。
周子漾不敢掉以轻心,一边整队军营操练布防,一边关注着边关其余各镇的军饷情况。
若是西越真的大举进攻,凭借眼下的粮草怕是很难坚持许久。
陆秉言作为督粮官,实不可轻信,想了想,周子漾提笔写下一封密信,命人暗地里传回了京都。
皇帝如今虽已清醒,可到底身体亏损严重,因而朝野大事依旧落在太子头上。
若有重要决断,则由太子入宣政殿,与国之肱骨一同探讨。
二皇子一党亦身处其内。
两方于大殿上常常吵得不可开交。
而对此,居于龙座上的皇帝却缄口不言,似有放任二党的意思。
太子常常拿不准皇帝的心思,谁说如今他是储君,可父皇并未完全放权,对于二皇子一党也多有纵容。
而如今,身处边关的周子漾则是他最大的一张底牌。
此次,周子漾收复边关三城,立下不世之功,待班师回朝,父皇必然嘉奖,届时周家如日中天,于他而言,势力大增,二皇子便实不足为惧。
太子将信谨慎地点燃,扔进了火盆里。
火舌蚕食,将信纸悉数燃烧殆尽,跳跃的火光里,灰烬升至半空中飞舞,太子半张脸上阴影如鬼魅一般放大呼啸,他轻擡眼,吩咐殿中的人立刻派人秘密前去军器监,领五十车朱红漆箭簇远赴边关,暗地观察军饷去历。如不属实,先劫后奏。
太子隐有预感,这批军饷一旦拦下,便是扳倒背后那人最大的把柄。
当夜,值夜的人是军器监的主簿陈松,卷案记载,永昌二十年,曾奉太子密令调五十车朱红漆箭簇于边关。
这边太子的人一行动,三皇子下属便入了大殿。
对于周子漾能够如此敏锐发现军饷漏洞,他并不意外。
而太子好大喜功,他更是比谁都了解。
比起边境战士能否吃饱粮,他更在乎是否能够借此掌握证据,扳倒背后那人。
千载难逢的机会,他自不会轻易放过。
果不其然如他所料,太子秘密派了人去边关跟踪那批军饷动向。
恐怕此刻,还以为陆秉言是二皇子的人。
三皇子摇了摇折扇,眼下分明已近仲秋,他却是觉得浑身血液酣畅。唇边弯起笑意,形势如此紧张,他却是少有的清闲模样,还不忘关心一番皇帝那边的情况,“父皇那处可有讯息?”
“听闻顾龚离开以后,圣上又秘密派遣了一队天枢卫出了皇城。应是去了边关。”下面的人禀报道。
三皇子盯着暗夜里宣政殿的方向,皇城的上空像是一张密密麻麻的巨网,铺天盖地的幕布压下,沉抑得让人喘不赢气来。
“既然父皇已经开始行动了,那做儿子的,理应要帮他一把。”三皇子轻笑了一声,收了折扇。
他本打算再多留他们性命一段时间,可他们非急切寻死,父皇等不及了,他的好太子哥哥又把把柄亲自送到了他手上,形势所迫,非得逼他这样做,也怪不得谁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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风雨欲来,几方人马都在快马加鞭,周子漾坐守边关,西越随时起战。可太子的讯息却始终没有传来,派去边关其余各镇打探的人也没有回来。
边关的战士只能先紧着余下的粮草食用。
皇城里,皇帝站在朱雀台,远眺玉京规整坊巷,更远处是笼着青烟的连绵山岭,他眸光深邃,询问大监,“沈筠那里,还没有动作吗?”
大监躬身,悻悻应是。
皇帝轻笑了一声,手搭在玉栏上,掌心紧紧圈住那抹冰凉,“他既不忍心,朕便逼他一把。”
时日转瞬来至暮秋,西越突然大举进攻,似早有所料晟朝兵力布局,倾囊而出,大有一击必中置之死地而后生的魄力。
而祸不单行,粮草适逢起火,锐锋军难以退居以持久战术拖延。面临此等险情
,周子漾不得不迅速领兵遣将于黑松岭一役抗敌,并紧急发出求援讯号。
可侧方因沈筠领将缺席,势力薄弱,西越举半数军队之力从两翼夹击,锐锋军呈围困之势,难以突局。
战场上刀光剑影,西越弩械藏于山岭高处,铁箭铮铮,力透盔甲,鲜血在空中犹如绚丽的烟花绽开,将周子漾的眼眸糊上一层厚厚的红晕。
鲜血在身体里滚荡,四肢像是发了麻一般只有不断燃烧的热气驱使着躯干凭借本能的举起手中的长枪抵抗。
呼吸间是浓烈令人作呕的腥气,断臂残肢落于腐烂的败叶里,在血水里被泡得发白。耳边除开刀枪相接的铮铮鸣声,还有冲天的呐喊和嘶吼,声震山岭,亡魂漫天……
银剑倾垂,鲜血顺着剑尖滑落,沈筠低眉看着地上身着红色喜服瘫倒的宋楹,他断裂的喉间黑漆漆的伤口像是泉眼一般血水涓涓不停。
颤抖僵硬的双手紧紧握住自己的喉腔,满是不甘心和惊恐的眼睛死死盯着沈筠,眼角的浊白渐渐扩大,几番抽搐下,人就如同一滩烂泥失了生气。
满堂一片混乱狼藉,砸碎了的桌椅板凳阻不断血流成河,来往惊窜逃跑的人儿尖叫着慌不择路,频频被迎面而来的持刃甲胄不由分说劈头砍来。
红绸像是吸了水的棉花从檐角房梁晃悠砸落,一声声清晰可闻的血滴声在林书棠耳畔炸响。
她从未想过再见着沈筠会是这样惊心动魄,骇人心神的场面。
分明上一刻,她还和师兄一同踩在红绸上行对拜礼,接受众人的祝贺欢笑。
下一刻,却是玄铁甲胄踢开院门,犹如罗刹讨命。
那些曾经和她一同长大,鲜活面貌的人,眨眼间就死不瞑目地倒在她面前。
林书棠晃眼间,像是又看见了那一夜,冲天的火光里,泛着寒气铮鸣的刀刃划破长庚的脖子,又毫不留情地捅入爹爹的腹腔。
鲜血喷溅,面前素来清贵的少年此刻面颊上染满鲜血,气息骇然,摇晃的烛火映照在他面庞,伴随着夜风呼啸袭来,张牙舞爪的阴影落在他半侧身子,俨然像是从地狱里爬出来的恶鬼。
他转眼,猩红的眸子轻飘飘落在林书棠身上,步步紧逼,将不断后退的林书棠拉至身前,妖冶的面庞上,浮现一抹耐人寻味的笑容。
他戏谑道,“救命之恩,自当以身相报,阿棠嫁给了别人,我怎么办?”
林书棠惊恐从头顶一路淋下,像是被人浇了一泼热油,整个头皮都要炸开。
她想起那些无妄之灾,再看眼前沈筠的模样,脑袋里那个被她刻意压制的念头瞬间如同藤蔓缠生,是沈筠吧。
那些人都是冲着沈筠来得吧。
因为她收留了他,所以引来了那么多不速之客。
因为他,所以自己父亲才命丧黄泉!
这个疯子!
他有什么资格来质问自己为何要与师兄成婚?
有什么资格!
林书棠几乎是目眦欲裂,鲜妍的红唇轻启,却是最凌冽割人的利语,“不过是当一条狗救了你,还真是阴魂不散啊。”
……
沈厌其实已经不太能够记得清自己娘亲长什么样了。
三年前的那场大火,听下人说娘亲将他从火场带出来的时候,他已经被火木砸得没有了呼吸过去。
玉京的大夫谁也不敢接下这差事,毕竟要在阎王爷手底下抢人谁也不敢夸下这海口,更何况对方又是国公府这样的钟鸣鼎食之家,自然更是万万不敢轻易应下的。
但好在沈筠江南外祖家来了信,说是寻得一世外隐居的杏林圣手,或可救下沈厌一命。
自此,沈厌便被送去了江南将养身体。
近些日子,才又终于重新回到了国公府。
三年的时间,沈厌比之从前长高了不少,脸颊上的婴儿肥褪去,抿唇不言的样子,眉眼间盛着与沈筠如出一撤的淡淡浮霜,有着难以近人的疏离和威压。
国公府的下人皆对这位小主子是又敬又怕,他的命令无敢不应。毕竟谁不知道,世子有多在乎这位小世孙,老夫人又是如何将他捧在手心的。
是以,在意识到小世孙不见了的时候,国公府简直是闹翻了天,那架势怕是恨不得将整个玉京城都翻过来。
一波又一波的人被派出去,从白天硬是找到了黑夜,都没有人见过小世孙的影子。
直到城门处传来讯息,说是今日略莫辰时,有一辆国公府的马车出了城门。
赶车的应是国公府的下人,他出具了令牌,他们也不敢多加盘查,自然也不知道那辆马车最终驶向了何处。
影霄听后,立马了然,那定然是阿福,平素里负责伺候沈厌的贴身小厮。
“叫他好生照看着小世孙,他怎么敢随意带着世孙出城的?”影霄怒叱了一句,面上惶急。
虽知晓小世孙安全,略微松了一口气,但世孙到底年幼,如今又有那么多人眼睛都放在世子身上,城外变数众多,怕是会对小世孙不利。
影霄知晓其中利害,事态紧急,若是再晚一步,出了京畿,便是天南海北,想要再找到小世孙就不容易了。
他忙道,“世子,属下这就立马传信给京畿各州府,派他们拦下。”
“现在去,怕是已经晚了。”
沈筠视线淡淡瞥向了桌面上那一叠拢得高高的信件,微敛的眸里不知道在想着什么。
“那……”影霄欲要离去的脚步顿住,有些不知所措了,不明白世子眼下是何意。
“备马,去凉州。”沈筠擡眼看他,下了命令。
影霄愕然,眼神快速从书案上扫过,一瞬间就反应了过来,忙不迭应下,匆匆离去。
小公子不是一个不知轻重的性子,国公府的人又个个顺着他,自然不可能是闹着离家出走。
只一个原因,小公子怕是看见了世子书房内的信件,知晓了夫人眼下就在凉州,亲自寻了过去。
这些年里,世子从未去打扰过夫人,只是关于夫人的事情却是要一五一十地尽数禀明给他。
夫人在哪里落了脚,眼下做什么谋生,可有受旁人的欺负,身边……又可有出现过什么人……
一年又一年,传来的信件垒成了丘山,世子不知道拆开看了多少遍,放在最底下的书信字迹甚至都已经模糊。
但是世子只是听着下面的人禀报关于夫人的讯息,却从未真正去见过夫人一次。
一开始,夫人回了青州溪县,待过一段时间以后,又辗转去了宜州。
夫人在宜州落脚的时间是最长的,足足待了有十一个月,眼下则在凉州的一处村子的山脚租赁了一间小院住下,平素里会去镇子上将自己雕刻的木器典当,换一些银两。
而眼下,世子要去凉州,影霄隐隐有些担心,这会不会是泄洪前的最后一道闸门,如果这一次,世子又如从前一般不计后果地将夫人夺回,夫人又是否会如从前一般决绝?
他们二人又会不会走到覆水难收的地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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如影霄所想,沈厌的确是见着了沈筠书房的信件,知晓了娘亲眼下是在凉州的一处村子里安置。
信件上密密麻麻的关于同一个人的记录,简直细致得如同起居注一般。
即便信件上仅仅只是反复出现夫人一词,沈厌也能猜到这个人定然指的就是自己娘亲。
沈厌坐在摇摇晃晃的马车里,他的贴身小厮阿福在外面日夜不歇息的驾车,外间传来他何苦来哉的声音,“公子,我们真的还要再往前面走吗?世子知道了,定然会责罚我们的。”
“你不用管,只需驾车就好。”
沈厌将从沈筠书房里偷出来的画像展开,声线平稳,令人无端信服,外间的小厮果不其然就噤了声。
沈厌漆黑的眼睛仔细审视着画像中女子的面貌,竭力与记忆中娘亲模糊的身影对上,片刻,他小心翼翼地将画重新卷好,放进了箱箧里。
是的,是娘亲无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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林书棠今日去镇子上,听木器铺的老板说,上一批货卖得很好,掌柜的又特意予她多分了一些银钱,希冀下一次她还能与他们铺子合作。
原本他们老板是想要聘用林书棠做木器铺子的师傅的,可是林书棠并没有应下。
对于她来说,在一个地方落脚只是暂时的,她不知道什么时候又会离开。
比起这样稳定的生活,她还是更想要再走出去看看。
做一些小玩意儿赚点够生活的银钱,她就很满足了。
林书棠拿了钱去摊子上多割了一斤猪肉,又打了一壶好酒提上,准备到时候
给隔壁的王大婶送去。
这些日子,幸得有她,租赁屋舍,熟悉村子到镇上的路径,了解木器行当讯息这些,林书棠才能在云县这么快适应。
等一切采买结束以后,林书棠坐上了村里来往镇上的驴车,和枫树村的人一道趁着天色还早赶了回去。
林书棠的屋舍在山脚最里面,知晓赶车的忙着下一趟进镇子,林书棠索性便在村口跟着别人一道下了车。
天边余晖落下,林书棠抄了一条小路,紧赶慢赶地回去,刚拨开枫树掩映,远远地便瞧见王大婶站在坡上招呼她。
林书棠兴奋地回以挥手,却见王大婶更激动了,当即就从那坡上跑了下来,一溜烟就到了林书棠的跟前。
“书棠啊,你可算回来了!”王大婶一把拉住林书棠的手腕,有些替她捉急,“你是不晓得,你今日去镇子上不久,你那院子门口就晕倒了一个小孩,脸色煞白,可把婶子我吓坏了。”
“我问他是哪家的小孩,跟他说话也不理。那死小孩凶得嘞,看老婆子我一眼,我都有点发怵。”王大婶眉头拢得老高,“书棠,你莫不是摊上啥事了?那小孩吃准了要讹你呢?”
林书棠听得糊里糊涂的,脚下步子还朝着院子走,“什么孩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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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有话说:
替换好啦~[撒花]后面就是紧跟着之前的剧情,看过的小天使们不用去买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