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西汉游侠传 第二十章 碧柳扶摇黄鸟梦 春风...

作者:东海闲鸥

第二十章 碧柳扶摇黄鸟梦 春风...

剧痛又不断向郭解的心口袭来。母亲,赵爷爷,阿兼,许多的乡民邻居,一起玩耍的伙伴,一张张面孔纷纷拥挤着,在郭解眼前晃来晃去,有的哭,有的笑,有的满身是血。突然一阵火光掠过,所有的面孔挤眉弄眼,狞笑着渐次散去。郭解“啊!”的一声大叫,双手抱头,倒卧在榻上,浑身抽搐不已。三个人都慌了。阿玉两下爬到榻上,阿纷顺势跪在榻边,她们拉住郭解,也不管头脚躯体,乱乱的一阵按压摩挲,连带着呼唤。

过了许久,郭解方才平静下来,那御府令早已离开了。

“可吓死我了!”阿玉拍着胸口嚷着,阿纷仍是一脸的不放心。

“我没事。”郭解望着她俩说道。阿纷见他说出了话,脸色轻松了一些。

“你们,为什么要对我这样好?”郭解问道。

“对你好,还不好呀?”阿玉说道。

“主人吩咐的,叫我们好生服侍你。”阿纷的脸上露出一团熟悉的笑容。

主人,又是主人,这主人到底是谁?其实郭解心中,隐隐的早已感知了答案。记忆正在冲撞着他的头脑,那连续两夜所发生的事情,点点滴滴的一些片段,逐渐清晰起来,最后终于连成了一片。郭解的头没有再痛,两行泪却从眼角滚落了下来。

接下来的几天,主人再没有派人过来询问郭解,任他自由地静养,每日只是听取方医师过来汇报他的病情进展。方医师每日早晚两次,前来问诊下药,顺便也跟阿玉口角几句玩话。阿纷和阿玉虽是奴婢,受人指派而来,却都满心疼惜郭解,依旧精心照料着他,服药饮食之余,同时也小心地避开他心里的痛处。就是方医师,言语行动之间,也时时透着亲近和蔼。诸般顺心,使郭解恢复得很快,饭量大增,三天后,已能下地活动了。

卧病了几日,阿纷和阿玉殷勤服侍,十分周到体贴。郭解却还是个顽童,年幼好动,随着病情好转,他的体力也在恢复,每日只对着这两张一成不变的面孔,竟渐觉无聊烦闷起来。虽然偶尔和她们也开些玩笑,却不能完全排遣心中的寂寞。

这日,郭解实在是无聊至极,便要出门走走。阿纷拿出早已备好的衣服,和阿玉一起帮他穿上。衣服不用说,自然是上好丝绸所做的,染色鲜艳华美。左一层右一层,内一层外一层,竟穿起个没完。郭解无奈地叹了口气,只能任由两个姑娘摆布。“快好了,快好了。”阿纷说道,两人接着给他套上一条深红男裙,一条墨黑色织染暗紫纹饰的外裙,又披了一件同色的宽大外袍,阿纷再给他腰间系上一根暗绿色的丝绦,穿衣的大事这才完活。

“冠子还没有戴!”郭解正欲离开,阿玉却嚷道。

郭解拔脚就走,脚下虚软,却是一个踉跄。他的双腿力气还没有复原,被裙裾拌了一下。

门外是个合抱的小小院落,青墙碧瓦,气象非凡。宽敞高大的正房居中,左右各有一排厢房,却无人进出,想是主人把这院落指定给郭解一人居住的。两侧厢房各以回廊延展,回廊的尽头相合,衬出院子的朱红大门。天井里一株盛开的垂丝海棠,一株泛着新绿的老柳,红绿相映。阳光晴美,海棠喷灼着胭脂一样的浓重花朵,就连吹过来的微风,都透着甜丝丝的春意。

郭解慢慢走了几步,伸了个懒腰。一对黄莺儿在柳枝间上下翻飞着,啼叫着,肆无忌惮地炫耀着它们的欢乐和满足。这对莺儿,和自家院子里的那对莺儿一般模样,只是运气好,寻到富贵人家居住。郭解的脸上掠过一抹凄凉。

“天气可真好呢,比昨日又暖和了许多。”阿纷瞧见郭解的神色,引着他把话题岔开。

郭解点着头,深深吸了几口新鲜的空气。

“这身衣服真是好看!”阿纷看着郭解,可爱的圆脸堆起了每日惯见的笑容,两颊一粒一粒的小雀斑,在阳光照耀下,都显得格外俏丽。

“可不是吗!人是衣裳马是鞍,这样穿戴起来,你就像一个真正的公子!”阿玉还是那么轻言快语。“可惜没有戴冠,就差这么一丁点,可惜。”阿玉还在惋惜着不足之处。

“是可惜呀。可惜,公子还少个公子夫人!”郭解捏了捏阿玉的手,促狭地说道。

“哼!我稀罕你个小孩子么?”阿玉涨红了脸。

“我看阿玉是挺合适的。”阿纷捂着嘴笑道。阿玉恼了,掐了一把阿纷。

“我看更合适,哈哈哈!”郭解大笑着说道。

“病好了,就胡说八道欺负人!你当你真的是个公子?”阿玉跺了跺脚,口不择言。

郭解也没生气,笑道:“你不肯做我夫人,原来是因为我不是真的公子。若我真的是个公子,那你便肯了?”

“哦,原来阿玉想嫁一位公子!”阿纷故作恍然大悟。

“越说越没正经,不理你们了!”阿玉甩开郭解的手,低头负气而走。

阿玉走得急了,冷不妨一下子撞在一人身上,险些把那人撞一个跟头。“啪!”的一声,阿玉的脸上顿觉火辣辣地,已是吃了一记耳光。阿玉睁眼看清眼前的来人,慌得立刻伏在地上跪倒,俯首触地。阿纷见了,也悄无声息地跪下了。

“是哪个贱婢这么大的胆子,想做公子夫人?”一个熟悉的声音脆生生地响起。来人金堆玉砌,明眸皓齿,倚着院门边的青墙盈盈而立,一面却还揉着自己的手心,显然是方才打阿玉的那一掌过于用力,反倒打疼了自己。阿纷和阿玉噤若寒蝉,大气也不敢出一下。

“陵儿!”郭解又惊又喜,冲口而出。

“郭解?”刘陵倚着青墙,小脸笑嘻嘻的。她看见郭解,也很欢喜,竟忘了去责怪他又直呼自己的小名儿。“郭解,你还记得我呀?我都快不认识你了呢!”刘陵上下打量了几眼郭解的新衣,笑嘻嘻地说道:“太子哥哥的衣服,给你穿着倒很好看!”

“怎么会不记得你呢?我每天都记得!”郭解一脸的傻笑。

“郭解,我早就想来看你了,可是父亲说你的病没有好,还会传给我,不许我来!”刘陵拉着郭解的手,走进内室,一面叽叽呱呱地说道。阿纷和阿玉都起了身,低眉顺眼,弯着身子跟了进来,垂头抄手,侍立堂上。

“你瞧,我已经好了不是。”郭解伸伸胳膊腿,又拧起眉毛,向她呲了呲牙。

“哈哈哈!你还是这么让人讨厌!”刘陵立刻回敬了郭解一个鬼脸,又捶了他一下,前仰后合,乐不可支。

郭解忙着也给了刘陵一捶:“你又打我!”

“郭解!”刘陵坐在榻上,忽然一板脸,神色凝重地叫道。

“怎么啦?”郭解忙问道。

“我回宫以后,像你那晚那样,用木柴点火,却怎么也烧不着,险些还把我的手烧坏了!”

“我就说你笨嘛,果然不聪明!”郭解哈哈大笑,“那火不是你这么点的!”郭解连比带划,向刘陵解释乡间的炉灶如何引火埋火之法。说着说着,他又想起那隔夜之后的大火,死了的秦氏和赵易乃至许多乡民,失踪了的郭兼,神色忽然又暗了下来。

“那好吧,我回去之后再试一试,看能不能把李非的屋子点着。那个死阉奴,整天总管着我,不让我去这,不让我去那,我早就想烧死他了!”刘陵并没理会郭解态度的变化,依旧兴高采烈地说着。

“你也还是这么坏!好好的屋子烧他干嘛,你当是烤鸭子吗?”郭解毕竟还是孩子,过不一会,便忘了那些痛苦的记忆,转而有说有笑起来。

“烧完了,反正我父亲还会给我再盖的!”刘陵不以为然地说道。

“哦。那你的大王父亲还好吗?”郭解忽然想起,赵爷爷临终前,曾嘱咐自己一定要投靠淮南王的。今天见到了刘陵,他更验证了自己猜测的不错,是淮南王刘安的人救回自己,安排在这里养病的。可惜来得晚了,没能救得自己一家乃至全村人的性命。

“我父亲当然好了!不过这几日,他都在督促太子哥哥读书,陪我玩的时间很少了。”刘陵说着,嘟起了嘴巴。

“那你来找我,我陪你玩!”

“好!”刘陵拍手道。郭解有许多新鲜有趣的玩法,刘陵很是喜欢。那些陪伴她的影子一般的宦官侍女虽然很多,但是无不惧怕她,或者说是惧怕她父亲的威严,一个个俯首帖耳,跟无声的木头一样,无聊之极。虽然自己并不排斥这些威严尊崇,但是太多了就不免无趣。偶然自己要淘气一下,她们便慌乱着用各种理由阻止,生怕因为自己受了伤而受到惩罚。郭解就不一样了,他不怕她,敢顶撞她,甚至还敢动手打她。他的出现,无疑给自己笼中鸟一般乏味的生活中,凭空增添了许多不确定因素,这是刘陵最喜欢最期待的事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