西汉游侠传 第五十七章 倾盖如故
第五十七章 倾盖如故
“原来足下竟是临晋大侠籍少公先生!”郭解闻言大吃了一惊,说道:“在下久闻临晋大侠的威名,如雷贯耳,不想今日竟有如此奇缘,令在下得见清扬!”
原来当日临晋的市人所谈论的籍大侠,就是扬名天下的临晋大侠籍少公!郭解当年,还在淮南国读书习武之时,就听过武官们谈论过游侠籍少公,知道他武功极高,当世罕有其匹。等后来进了上林苑的羽林军营里,又无数次听起同僚们说过他的故事传说。这籍少公不仅武功十分卓绝,而且还是一个急公好义、古道热肠的行侠之人。只是这人一向行踪不定,神龙见首不见尾,又时常到处漂蓬,浪迹天涯也是其英雄本色之一。每每做下好事之后,他便翩然远走,谁也找不到他的踪迹。郭解不曾想到,只为当日在临晋略略惩治了一个恶霸,今日却被他不远千里地跋山涉水,亲自找上了自己。
“什么大侠小侠的。”籍少公摆了摆手,说道:“那不过都是乡里乡亲们,有了些难办的事情要求我,为了哄我高兴才这么叫的,小兄弟你也千万不要作真。”籍少公还在恋恋不舍地咂着野鸡骨头上的余味,又问道:“我刚刚才回了一趟家乡,不想就听见乡人们的纷纭传言,说我有了个号称淮南侠客的兄弟!我这兄弟做了一件大快人心的好事,可我还不知道这个兄弟叫什么名字呢,只好跟着找来问问。”
“在下淮南人,姓郭名解。当时冒认足下为兄,只是要借助足下的威名,是为了震吓恶人不再为非的,并非在下故意冒犯盛誉。”籍少公名震天下,于自己自然是长者前辈,郭解不免再次举手行礼,老老实实地回答道。
“原来是郭解小兄弟。”籍少公说道:“你这个人啊什么都好,就是这么一副假模假式的官家腔调作派,讨人厌得很。彼时你冒认都冒认了,这时候却还在下在上的,令人听了十分不喜。”
“如此,小弟便僭越一下了,籍大哥!”郭解叫了一声。
籍少公闻言喜生于色,笑道:“这样才对嘛。郭兄弟你也不必客气了,咱们坐下来说话吧。”籍少公反客为主,一屁股坐在火堆前面,又往火里面添了几根树枝,看着那火越燃越旺。
籍少公的性情极是坦荡随和,不拘小节,郭解此时也不再如先前般的拘谨。他在籍少公的身旁坐了下来,随口笑道:“籍大哥,你有这么好的一身轻功武功,是满天下侠客们做梦盼也盼不到的,而你却喜欢用来恶作剧!”
籍少公知道,郭解指的是方才偷拿他的野鸡之事,便挤出了一副愁眉苦脸,说道:“并非哥哥故意喜欢恶作剧的,郭兄弟你是不知道我的苦楚啊。哥哥我从小就生了个怪病,一天到晚,腹中总是饥饿难忍,哥哥的肚量又大,必须不停地吃啊吃的。”籍少公长长地叹了一口气,又说道:“这一路追踪兄弟你的行迹,又脚不沾地地追赶你的快马,一路就这么跑了下来。把哥哥给忙得,就没工夫好生吃上一顿饱饭,一直忍饥挨饿了多少天来着。方才寻到兄弟你时,正在饥肠辘辘地要死要活呢,恰巧见到兄弟正在烤这只野鸡,哥哥实是忍耐不住,毕竟肚子要紧,只好不告而取了。即便如此,哥哥的肚皮也只是刚刚垫了二三分的底儿。”
郭解听见籍少公如此说道,赶忙回到他的小竹屋,取了几个胡饼出来,用细竹枝串在火上烤着。籍少公见状大喜,两只眼睛一眨不眨地盯着那火,满脸都是垂涎之意。还未等胡饼烤透,他便急忙拿了一个吃了起来。五六个胡饼一眨眼的功夫就吃完了,籍少公却还咂着舌头,意犹未足。郭解见状,便把剩下的几个拿出来一并烤了,不久也都被籍少公风卷残云一般吃了个干干净净。吃完饼,他又接过郭解递过来的一瓢清水,咕咚咕咚地狂饮。
转眼吃喝完毕,籍少公心满意足,他拍了拍鼓胀起来的肚子,笑道:“今日托郭兄弟的大福,总算吃一个饱了!哎哟,”他忽然又拍拍脑门,满脸歉意,说道:“郭兄弟,你还没有吃饭呢,你看我这做哥哥的,却也不太像话!”
郭解笑道:“籍大哥但吃无妨,小弟的身子骨一向结实得很,饿一顿两顿毫无问题的!”
籍少公说道:“哥哥千里追踪兄弟而来,本是为了结识一个新起的豪杰英秀,不想却在此欠了兄弟你一个诺大人情!”
郭解见他说得严重,忙对他说道:“不过是区区一餐寻常的食饮而已,也不值什么,大哥此言太重了。”
籍少公正色说道:“一餐寻常食饮倒是小事,难得的是兄弟你自己还饿着,却能推食而食。你这份心意哥哥记下了,以后有什么为难的事,一定要告诉哥哥我!”
籍少公这次许下的可是一个天大的誓愿。籍少公虽然只是一介平常布衣,无财无权,但是以他的武功名气和遍及天下的交游,所能办到的事情,绝不会比手握权柄的王侯更少。郭解知道,自己此时若是作态推拒,籍少公必然不喜,便笑道:“如此小弟便不客气了,以后若有急难,一定先找大哥帮忙!想来大哥武功如此之高,侠名又是遍及天下,能办的事情自然也多!”
籍少公毫不客气地点了点头,又正色说道:“哥哥这话可是认真说的,兄弟一定要牢牢记住。你在我家乡临晋惩恶之时,哥哥尚在外面游荡。待回家知道此事时,已过了五六天,急急忙忙追着你来此,也是为了交一个侠义胸怀的好朋友!”
郭解认真地点了点头,又问了籍少公一些江湖上的事情。他出自豪门,虽已有了些游历的经过,但多半是风平浪静,或者有惊无险,没有遭遇过什么重大的危急事件。江湖中的禁忌事项,以及一些是非关系,郭解还是一知半解,不甚了了。多知道一些情况,对自己日后在外行走,好处自然会更多。
籍少公对他讲了许多,包括一些自己经历的奇事趣事。末了,他又叹道:“江湖中虽有不少险恶,终究还是正义占了上风。如今更是后浪推前浪,郭兄弟小小的年纪,便有如此侠义胸怀,着实令人欣慰。天下再多几个郭兄弟这样的少年豪杰,只怕从今以后,哥哥便要从江湖中退隐,再无用武之地了!”
郭解说道:“大哥说哪里话来?兄弟的武功这般低微,就凭这点微末道行,哪里撑得起一个偌大的江湖?天下要倚仗大哥的事情还很多呢,绝谈不到退隐之事!”
“你武功不足,自可以再寻良师,苦行修炼。人心若是不足,却是无计可施了。只要有了侠义之心,任何人都当得起一个侠字。反之,任你武功再高,心术却不端正的话,不免被天下的侠士群起攻之,无论如何也逃脱不了罪责的。而且那时还要揹负一世的污名骂名,甚至辱及子孙!”籍少公说道。“郭兄弟,这世界公平得很,只要你记得大哥的话,照大哥说的话去做,到头来终会有善果给你!”
郭解重重地点了点头。对长者之言的遵从,本是郭解一向的处事原则。何况籍少公武功高强,又是这般侠肝义胆,郭解不免凭空多生了许多的钦慕。
“说到武功,郭兄弟其实也不算很弱了,”籍少公又说道:“不是哥哥我替自己吹嘘,能闪过我的两击急袭之人,满天之下,也找不出十个来。不过,我瞧着兄弟的武功架势比较驳杂,还带着许多官家阵仗上的路数,你的师承我竟也瞧不出来。”
适才二人过手,只不过三招两式而已,而且很快便结束了。籍少公竟能从中看出自己这么多的底细,郭解惊讶之余,钦佩敬慕之情油然又生了几分。籍少公的胸襟极是坦荡磊落,郭解深受感染,他也不再遮遮掩掩,据实说道:“不瞒籍大哥说,小弟自幼是在淮南国的王宫里长大的,淮南国的武官们都教过我的功夫,此后我又在京城的羽林军中待了一段时间,所以如此。”
籍少公点点头说道:“这就难怪了,只是可惜了郭兄弟这么好的天分和身体架子。若是兄弟从前得遇名师指点,方才便没那么容易落败给我了。不过,倘若是在战场上两军交战,那倒是兄弟你的功夫更加实用些。”
郭解的武功师傅和太子刘迁的完全一样,都是淮南王刘安精挑细选出来的,是淮南国有名的武将。若是他以往听到没有名师这样的说话,必会大大的不以为然。今日见识了籍少公的武功,郭解方知人外有人,天外有天,对名师自然也有了新的见解。郭解笑道:“可惜兄弟无福,当年不曾拜在大哥的门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