西汉游侠传 第九十二章 选择
第九十二章 选择
郭解的剑垂了下来,他的左手捂住了自己的脸,羞愧和自责爬满了他的心。
郑羡一声叹息,仿佛即将死去的不是他,而是郭解。
“郑师傅!”郭解咬了咬牙,说道:“趁我还没有改变主意,你快走吧!”
“又要杀我,又要放我,能告诉我这是为什么吗?郭公子!”郑羡坐了起来,问道。
“别问了,走吧!”郭解掩面而逃。
“郭公子!我在淮南国里没有家人,以后,就去天子脚下混碗饭吃,不再回寿春,也不做淮南国的武官了,你就放心吧!”郑羡在背后叫道。郭解却充耳不闻,越走越远。
天渐渐黑了下来。这时籍少公悠悠醒了过来,他扒拉开还盖在身上的枯草树枝,走了出来,找到了郭解和不弃。
“哎呦!我的小不弃,你怎么弄成这样?”籍少公很快发现了它的断腿,不弃呜呜地呻吟了几声。
郭解把事情经过都讲了一遍。
“呃嗬,还真是条忠义的烈狼!”籍少公大声赞道。他找了一根树枝,用刀斩去树皮,削成两段四五寸长短的小木棒。籍少公弄完了,又抱过不弃,伸手给它的断腿正位复原。不弃正痛得嗷嗷惨叫,籍少公却早已取出一个圆圆的小瓷瓶儿,用手指抹了一些药膏,沾了口水稀释,涂抹在不弃的断骨外的皮肤上面。接着,他又把短棒扣在不弃的腿上,用布条捆了结实固定。不弃痛楚渐轻,趴在籍少公的腿上,昏昏睡了过去。
“你小子!”忙完不弃的伤腿,籍少公笑道:“大家都是一起喝的药泉,我们都倒下了,就你还好端端的,太不够意思!”他打开郭解两处简单包扎了的伤口,细看了一会儿,又说道:“臂伤倒还无甚大碍,腿上的伤口却挺深的,需要清洗,以防感染。只可惜附近的水源都被投了毒,你只好再忍耐两天,先用些药吧。”
籍少公拔开一个小葫芦的塞子,倒出一些肉红色带着扑鼻清香的药末,撒在了郭解的伤口上面,用布包好。接着他又换了个葫芦,倒出两颗绿豆大的淡黄色小药丸,令郭解服下。籍少公的宝贝果然神验非凡,刚一用上,郭解伤口就停止了流血渗液,疼痛也减轻了许多。
郭解也笑了起来,说道:“只怕那药泉对我无效,我也不知道是怎么回事呢!那时直到激战负伤,体力耗竭之后,这才来了一些眩晕眼花的感觉,却也不曾倒下。只是那时候体力尽失,手脚疲软,幸亏不弃早早醒了过来,舍命救下了我!”
郭解的眼中泛起潮湿,伸手摸了摸它那一身厚软的皮毛。不弃蜷在籍少公的腿上睡得正香,它勾出一只前爪,大大地伸了个懒腰,舌头舔了舔嘴巴,吧嗒几下,又沉沉睡了过去。
“不弃它到底是禽兽,身体跟我们人类不同,清醒得早些也算正常。”籍少公笑道:“倒是你,却有个比禽兽更禽兽的身体,竟能自然地对抗毒物,也算是天赋异禀了。但不知你是只能对付这一种毒呢,还是天下所有的毒药都对你无效?”
“虽不敢说能对付所有的毒药,但我知道,我所抗的毒性肯定不只是这一种!”郭解说道。
“这是怎么说?”籍少公问道。
“我想起来了,小时候,有回我带着家里的小黄狗出去玩儿,闲着没事,就去逗弄一条竹叶青蛇,结果我和狗都被咬了。那小黄狗很快就死了,而我却什么事都没有,自己走回了家!”郭解说道。
“看来,你体内真的能抗不少毒质呢!”籍少公啧啧称奇。
“对了籍大哥,我还要问你呢!这些小瓶里的药物,都是做什么用的?”郭解问道:“那时我想找药救醒你们,却不知该用哪种!”
“怪我粗心,早该告诉你的!”籍少公说道,便把所有的小瓶小葫芦全取了出来,按照颜色分类排好。“哎也?那炸药粉怎么不见了?可不要撒到了什么地方,只要沾点火星儿,轰的一下,我们可就全都飞上了天!”
郭解忙道:“炸药粉在我这呢,还没来得及处置那些尸体,你就醒来了!”
“不急不急!”籍少公笑道:“来,我教你,你可要记住了!”
籍少公把所有瓶中的内容物的功能和使用方法,一样一样地告诉了郭解,郭解努力地记着这些五花八门的东西,咋舌不已。
“咱们快点给陈老方士喂些解药吧!”郭解说道,“也好叫他快些醒来!”
籍少公摇了摇头,说道:“时辰已过这么久,那迷药的效力早已被身体化解了。他还不醒来,只是因为上了年纪,身体衰弱,尚在昏睡而已。叫他好好休息吧,等他自己愿意醒时,就会醒来的。”
天已经黑得透了,星光满天,陈玄还是昏睡,没有清醒。郭解找到一个隐秘些的地方,用草铺垫了,把陈玄和不弃抱上去睡好,自己则和籍少公躺在一边,有一搭没一搭地说着话。附近的野兽飞鸟,都被下午的厮杀惊走了,根本找不到猎物,他们的肚子饿得咕咕直叫。不弃似乎懂得主人们的为难,它不吵不闹,乖乖地蜷着断腿睡觉。
“我说你这笨蛋!”籍少公舔了舔嘴唇,说道:“你是不是该去搜搜那些尸体,找点干粮出来?”
郭解拍了拍自己的脑袋,起身就走。不一会儿,便用衣襟兜着一大堆各式的干粮干肉过来。不弃抽抽鼻子,醒了过来。
“小鬼头儿,比我还馋呢!”籍少公往自己的嘴里塞了一块干肉,又撕了一些,喂给它吃。
“笨蛋!”籍少公又招呼郭解:“跟着我这么久,你竟没有学得聪明半点!不想着剥几套新衣服下来?”
郭解又拍了拍脑袋,应声而去。籍少公的身体早已复原,此时药劲已过,完全不影响他的任何行动,可还还是喜欢支使郭解做这个干那个,来回跑腿,郭解却也心甘情愿。
郭解走回那堆尸体,找了三具和他们身材差不多的淮南国甲士的尸体,剥下了衣甲。他们的兵器更好,郭解又找了拣了几件刀剑弓箭,堆到了一起。眼看就要出山了,到了有人烟的地方,没有钱可寸步难行。郭解在每具尸体上搜检着,大凡对他们有用的东西,都拿了出来,堆到一边。
忽然,一具尸体对他一笑。郭解吓得头皮发炸,跳了起来。仔细一看,原来只是他死得并不难看而已,自己神经紧张得有些恍惚,竟以为他是在笑呢。郭解轻轻扳过他的脑袋,却总是感觉他还在笑。郭解凝视着这张脸,这张脸竟无比的熟悉,原来又是一个教过自己的武官,只是郭解已经忘了他的名字!
郭解抱着一堆衣服零碎,失魂落魄地走了回去,颓然坐下。
“怎么了,郭兄弟?”籍少公注意到了他的变化,问道。
“大哥,我不知道该怎么办!”郭解说道:“我不想杀人,但是我不杀了他们的话,我们就活不下去!可他们只是在执行命令,他们全都没有错,却要被我无辜残杀!而他们之中,却有对我有过恩义的人,而我却杀了他!”郭解双眼流下了泪,说道:“当年,我的家人和乡民们一夜之间,被尽数残害,我恨死了衡山王。可是今天,我也杀了许多无辜的人。他们都有儿女亲人,必然也恨极了我,将来一个个来找我报仇,我可往哪里去躲呢?”
籍少公喟然长叹,没有说话。
“籍大哥,”郭解又说道:“你对我有恩,他们也对我有恩。如今,我却要为着一方能够活下去,而杀死另一方的人,我不知道自己这么做是对还是错。譬如大王救过我的命,又恩养了我,我应该始终忠诚追随于他的,可是我没有!一方是大王,另一方也是对我很重要的人。虽然我们一起走过这么多的路,可惜是我现在却开始迷惑了,我不知道,自己该选择哪一边才好。大哥,你是名满天下的大侠,比我懂得更多的道理,你告诉我,到底应该怎么做,才是对的?”
籍少公抓了抓头皮,最后说道:“兄弟,不论你怎么做,都是对的;可是不论你怎么做,也都是错的!”
郭解仔细地咀嚼着他的话,籍少公又说到:“既然如此,你与其左右为难,倒不如随心所欲。你就选择一条你自己喜欢的路吧。你的心在哪边,你就走向哪边!”
“是,大哥,我明白了!”郭解说道:“下午的时候,我又放走了一个活口,那是我小时候的一位师傅,我实在不忍杀他!”
籍少公点了点头,说道:“他回去之后,也不过是有告密或者不告密的两种可能,就算告密了,我们是否会因此而入险境,更是难说得很。你放了他,那却成全了他一家的骨肉,有多少人不必为他流泪伤心了!兄弟,你做得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