侠胆柔肠 第五章 4千奇百怪
第五章 4千奇百怪
冬节渐深,天气一日冷似一日,忽然刮起了大风,飞沙走石,裹着浓浓的寒意,直冲击着马路上一个个行人过客。只见一个个行人低头缩脑,紧衣夹背,脚下步伐却丝毫不见减慢,急急赶奔,便似一个个自转的陀螺,要尽快摆脱这魔鬼般的风沙。行人之中,夹着一个身形瘦小、面貌白晰且病态十足的青年。只见他们一身灰青长袍,好似十分单薄,身后揹着一个包袱,并不甚大,可在他身上便似有千斤之负。压得他佝偻着背,风沙之中,摇摇摆摆,只觉立时便要被刮倒,叫人见了,好不心酸。只是路上行人各个拼命狂奔,并无人顾盼到他。
不知何时,大风渐定,一轮冬阳升在半空,只见那名“可怜虫”依旧走在大道上,步伐虽然怯弱,却丝毫没有要停下来的意思。忽然,不知从哪儿奔出来一只花斑犬,似乎是瞅准了他那行头,对着他便是一阵狂吠,叫声甚是凶恶,像是极瞧不顺眼他那穷酸劲儿似的。谁知“可怜虫”还真的给吓得浑身哆嗦:两条腿得得地打起架来。这回,路人可均看在眼里,好几个人都笑出声来,“好德行,一只狗都能吓成这样!可真爷们儿!”忽听到一声爽朗粗鲁的大笑,接着便是“汪汪”几声怪叫,那只狂吠的花斑犬掉头鼠窜了。众人急回头,只见一个满脸浓密胡须的大汉在道旁的一棵杨树下,手中玩弄着几块石子儿,红通着脸大笑着,眼睛直瞅向那“可怜虫”,目光却不似路人的轻蔑态度,竟是满目意趣,像是欣赏一件稀世罕物。
打走了花斑犬,“可怜虫”似乎轻松了许多,直了直脊背,将那千斤重的包袱努力向上提一提,依旧跨步向前,似乎并不在意路人的眼光。只是行得十步远时,不自觉地朝那棵大杨树瞅了两眼,不知是瞅树,还是瞅人,然后继续前行,再也不回头了。只见那浓须大汉面上凝着痴笑,心中越发觉得这“可怜虫”有趣,口中嘟噜道:“奶奶的,这真是个怪物!老子闲来无事,就喜欢琢磨怪物!”说着,抓了抓那一脸的箕张胡须,瞪着一双豹睛,“噌”的一下跃了上来。但见他虎背熊腰,双臂粗壮修长,一身短扎束身武衣,足登轻步浮云履,两腿绑缚结实,恰似一赴武场的武生一般。他步幅奇大,量那“可怜虫”怎逃得过他的手掌心?本是相隔十丈有余,顷刻间便只剩得四五丈远近,“可怜虫”呆怯怯地走着,这浓须大汉却是异常兴奋,似乎品味着将那稀世罕物把在手中玩赏的快意。
正在此时,迎面冲来了一队人马,威风凛凛,霸气十足。马上坐客个个官装宫绦,严整已极。不知是那“可怜虫”蹭了马蹄,还是这帮官爷嫌“可怜虫”煞了他们的风景,一鞭去,便抽得“可怜虫”倒转了几个圈子,那千斤包袱兀自乘着风向旋转开去,犹如一架单薄的风车,煞是好玩。
这风车似乎是转上了兴头,渐渐地好似要脱离了那主轴,飞将出去。这可急坏了浓须大汉,他生怕这好玩物顷刻间失去了,那可要让他痛惜得不知如何了。只见他呲着钢牙,瞪起豹睛,两只醋钵大小的拳头攥得“咔咔”作响,狂步冲上前去,身后掀起一一道风尘,犹如突如其来的龙卷风。
那官兵乘着快马向前宾士,这龙卷风竟一势儿追上了他们,不待官兵反应过来,龙卷风便扑倒彪躯,来了一个就地“开磨盘”,直打疾飞快马蹄,登时便掀翻了两匹快马,那马“嘘律”一声长鸣,滚倒在路旁。马上的两名高贵坐客直飞向四五米远,一人撞在路旁的一棵大杨树上,另一人――正是那个鞭击“可怜虫”的长官,则弓着脖子滚了开去,正撞在兀自打着转儿的“可怜虫”身上。这一下可恼坏了“龙卷风”,收起了磨盘――早已有几匹马掀翻在地,他直冲向那官兵头目,一把抓住后襟提在空中,口中怒骂:“贼泼厮!好不长眼睛,竟然冲撞我的爱物儿!”那头目尚在天旋地转之中,那里顾得上理会他?
此刻,只见那风车渐渐停住了――这要得益于方才那一撞。龙卷风倒是乐了,手上一松劲儿,“扑通”一声,将那头目摔在地下,一双手抓向“可怜虫”,这一下却非劲抓,而变成温柔的按抚。
且说那遭了秧的官兵,没伤着的都慌慌张张地下马,左扶一个,右搀一个,拍打着灰土,揉搓着脸面,拿捏着伤处。那伤了的,一半还未摸着头脑,一半口中抱怨:“皇上的差使还没办成,倒是先抹了一鼻子灰!”有两个胆大的,破口骂道:“哪里来的野愣头,竟敢对咱们动手!回过头来,须不剥了你们的皮,抽了你们的筋!”那“龙卷风”哪里忍受得住?前面的“皇上”二字倒是没有威吓住他,后面的“剥皮,抽筋”倒是字字敲在心坎儿上,贲张难耐,一时间兽怒大发:“爷爷先叫你尝尝剥皮抽筋的味道!”说时,便捋起袖子,要制裁那两个口出狂言的官兵。却见那“可怜虫”一把拦住了他,口中喃喃道:“皇上,皇上……”“龙卷风”吃了一惊:这爱物儿也有开口的时候。伸出的手竟不自觉地收了回来,眼睛直瞅着“可怜虫”。只见“可怜虫”抱拳向那官爷道:“诸位大人,实是小人妨碍了官爷赶路,这位好汉生性鲁莽,多有得罪之处,还请诸位谏谅,一切都算在小人身上。”声音竟儒韵颇至、顿挫抑扬、着实动听,只是有些底气不足。
言毕,便是一阵喘嗽。部分官兵闻言,方收了些怒气,唯有那出言不逊的主儿和官头儿并几名摔痛的倒霉鬼一脸的不屑,军头道:“你是什么东西?你担待得起么?”话音未落,却惹得这天不怕地不怕的“野愣头”怒目横眉,他紧握双拳,大喝一声,疾步上前。只见他抓住那余威凛凛的军头儿,直举向空中,横倒身子,便转起了圈子,直转得他眼冒金花,耳边蜜蜂围绕,五脏六腑翻倒,酸甜苦辣咸,一齐涌向喉头,正待要吐泻出来,忽然“嗖”的一声,大手松口,将他有如火箭一般直飞向数丈开外。
众军官一时间哑然,只听“野愣头”道:“你们这起吃皇粮的下三滥,都给你‘龙卷风’爷爷听好了:爷爷不食皇禄,不受官束,一生不行不义,不欺忠良,皇帝老儿也干不着我奈何!只要再让我瞧见你这帮狗东西无事生非,扰乱黎民百姓,小心你们项上的那颗鸟头!滚!”说时,便伸出醋钵样的拳头做出掐断颈项的动作,官兵个个爬将起来,牵了马,疾向前驰去。早有那心地善良的主儿扯了官头儿的坐骑扶他上马,行至远处,竟转过头道一声“谢壮士手下留情!”野愣头轻轻“哼”了一声道:“还懂得点规矩。”
却说“可怜虫”望着远去的官兵,倒实实怔了半晌,“野愣头”十分不乐,憋了一刻,终于按捺不住,嗔喝道:“你对他们倒是蛮有情意的噢!那一鞭子是不是挨得不够痛快?”谁知“可怜虫”竟一点也不气恼,仍是呆呆地赶路。“野愣头”见他不理,反倒更加盛怒,推了他一把道:“你这人是不是没长耳朵?”“可怜虫”望了他一眼,遂又低下头迈步。这“野愣头”可不是个喜欢打哑迷的,见他故意不理自己,一团怒火打脚底涌泉升上头顶百会,一把抓住“可怜虫”那“千斤重”的包袱,使劲拽挣,定要撒撒这不明不白的冤气。不曾想这“可怜虫”像是拼命一般,一双怯弱的秀眼此刻迸出的两道愤怒的光芒,怨煞可怖,方才的那鼠胆形景顷刻间飞入九霄云外,狠命地护持着自己的包袱,像是保护自己的命根一般。
见此光景,“野愣头”倒是乐了,“呵呵”地笑个不止,那般怒气烟消云散,好奇之心再起。只见他平心静气地道:“兄弟,我的眼光没错,你果然与众不同,我‘龙卷风’生平最喜爱结交奇门怪客,你可也想跟我认识认识?”“不是早认识了么?”听了这句话,“野愣头”更乐了,“那你这包袱里装的究竟是甚么宝贝?是武功密籍?还是家传稀物?”他便是这种性格,也不管人家有没有什么隐私,只要是自己好奇的东西,他俱是穷追不舍。“可怜虫”却像是王孙公子一样金口玉言,一字不发,拢了拢包袱,继续赶路。这可把个“野愣头”搞得不知如何了:软也不是,硬也不是,冷也不是,热还不是。反正人家就是守着那老主意:不和你多说一句话。只是“野愣头”绝不肯放过了这个奇门怪货,仍是紧紧跟着,一路上自己要么自言自语、嘟嘟囔囔,要么耍两下拳脚解闷。“可怜虫”一如既往地保持原来的风范,纹丝不变。
如此顺着大路行走,约摸走了十公里路程,“可怜虫”虽然气喘,却仍不愿停下来,此刻日已至中天,倒是暖和了许多,再加上一路的疾行,身上竟汗透了。野愣头也是攒了一身的臭汗,正要脱下那身短扎武衣,谁知一瞥眼间,竟又发现一件乐事,只见他目光向着道旁的麦田之上,再次凝滞住了,麦田被厚厚的积雪覆盖,此刻正值当午,向阳的积雪便融化了一些,尤其是那田垄之上,雪已几乎融进泥土、小路,映着日阳,闪耀着亮晶晶的光芒。然而引诱“野愣头”的倒不是这美妙的田野风光,只见他目光锁定处乃是一个三岁大小的孩童――那孩童大大的脑袋,一身厚实的衣裳,显是爸妈疼他,怕他冻坏了身体。却也令人费解:既是这般疼他,又怎么叫他一个人跑出来到这泥泞的土地里来?想必是一时看管不好,他自己跑了出来。
“野愣头”目不转睛,只见那小孩儿摇摇摆摆,十分小心翼翼,生怕污了那身冬衣似的。身后似乎揹着件长长的物事,左肩亦挂着一个包袱,“野愣头”暗想:这娃娃倒十分的心细,小小年纪,考虑的如此周详。于是不由自主地向着田野走去,无意中抛下了“可怜虫”。至近前,“野愣头”瞪大了眼睛:这娃娃方方的脸庞,相貌堂堂,生着直绰绰的胡须,阔口直鼻,腮帮凸显,双目灼灼,浓眉横卧。“野愣头”足足呆了有半刻光景,忽然“嘿嘿”地笑了起来,再也收势不住。他暗道:“今儿是个啥日子,先叫我撞见个斯文古怪的病痨子,又碰上这么个小大人儿!”正思想间,忽见那小大人儿欲跨过一道沟堑,虽是十分小心,却是步伐难张,几番试探,终于横下一条心闯关,不想闯关失败,仰面朝天,一跤跌在泥坑之中。只见他并不叫嚷急躁,慢慢地爬起来,向上攀去,恰好露出一屁股泥花,映着日光,照在“野愣头”的眼里,直笑得这兴灾乐祸的“野愣头”前仰后合,冬日开春花。一个回头,机灵了一下,“可怜虫”不见了!这才醒过来,要快快追赶爱物儿。待再回头,小大人儿也不见了,此时他心里一团糟,躁急难当,终于决定顺原路追“可怜虫”去。
这时,只听前面一阵哭喊喧闹之声,“野愣头”更加快了脚步向前奔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