侠胆柔肠 第五章 5山重水复
第五章 5山重水复
“野愣头”快步赶上前,只见前面隐隐约约有一顶花轿向这边过来,花轿似乎十分不稳,摇摇晃晃的。再近些,看见五六名轿伕气昂昂地擡着花轿,那花轿犹自晃晃悠悠,忽见那头戴七彩冠的新娘将头伸向轿外哭嚷,轿伕只是不睬,花轿后面跟着一对抹着泪儿的老夫妇,这喊边作揖……“野愣头”看得正呆,忽见“可怜虫”不知从哪里冒了出来,直冲向花轿前,羸弱的身躯直挺挺挡在了马路当中。
“野愣头”一阵乐呵:这可不是来个英雄救美么?倒要看看这英雄如何救下这美人儿来!只听前面的两名轿伕大喝道:“哪里来的浑小子?还不快给老子让开!”再看那“可怜虫”:一副雷打不动的神气——似乎自己便是一泰山红将军,直挺着腰杆道:“光天化日之下强抢民女,还有没有王法?”不料那当头的两名轿伕阴笑着上前,伸出一根指头戳向他当胸,他瘦弱的身子便是一个趔趄,轿伕“哈哈”狂笑道:“就凭你?要充好汉也得先称称自己有几斤几两!”一名轿伕忽的伸出一条腿,来了个猝不及防的扫堂腿,“可怜虫”直愣愣的身子登时仰面朝天,手里却依然紧紧地攥着那个包袱。
“野愣头”哪里忍得?蹿向前去,便揪住那使功夫的轿伕,要给他一顿好打。这时,花轿里的新娘叫道:“二位壮士,不要惹事,这起人你们惹不起!千万别因为我……”“野愣头”不等她把话讲完,便骂道:“老子连皇帝老儿都不怕,还怕他不成?这事儿我是管定了!”说时,便伸出那醋钵儿拳头,照二轿伕面上一人一拳,不偏不倚,正打在二人眉心地方,二人脸上立时便多了记黑云盖印。接着,拳头如雨点般砸落,直打得那两名轿伕伏地告饶。“野愣头”喝道:“饶你们也不难,告诉我你们那后台霸王是哪个鸟种!”
不及他两个告诵,轿后的老夫妇便上前来,抹着泪儿道:“英雄不知,我们本是外乡人,因家乡闹灾害,便逃荒到这洛阳地界儿。因空空而来,难以安家,正犯愁闷,外面来了一位大善人,慷慨资助,我们一家感激不尽,心想日后不能忘了人家的恩情。待我们辛勤劳作有了转机欲到他家谢恩时,竟有一奴才自称是他家奴,来我们这里索债。我一惊之下,要与他对质,便一齐到了恩人家里。哪知这善人一改先前的和蔼面孔,板着脸道:‘日前我好心资助于你们,如今你们好过了,竟将我这恩情忘记了,这成何道理?’我一听这话,便知路子不对,忙道:‘大人不知,今日本是亲自上门谢恩,不想恰与这自称是您家奴的人勒索,于是便一齐前来了。’那善人闻言,没有什么表情,说道:‘没错,他确是我的家仆,本是我差他去索债的。’听到此,我的心凉了半截儿,只听他缓缓地道:‘你们一家欠我的情欠我的债怕是一辈子也还不清,不过倒有一个好法子……’‘什么法子?’我急不可待地问道。‘你们不是有个女儿么,老爷我倒是看上了,将你们的女儿送来抵债,那这笔算不清的大帐便一笔勾销了。你看怎么样?这里头你们可是占了若大的便宜呢!老头子我一听这话,差点晕了过去,百般地求他开恩,说那债我们想办法来还,哪里管用?他是硬逼着我卖女儿啊!他一个大财主,家里不知有多少个老婆,如今一把老骨头了,还要我那才十七岁的女儿也垫进去……”老妇人听到这里,也是一阵涰泣。
“野愣头”闻言,怒火三丈,正待问清名姓,只听身后呼呼一阵风响,急回头,只见那起奴才并后面的两名轿伕齐向自己涌来。“野愣头”一个机灵,急忙应对。于是一场好斗:一边是赤手空拳独逞技,一边是木棍刀枪齐登场;一边是单身硬汉咤风云,一边是群起而攻势如云。只听“咔咔”几下,几名奴才便被扳折了猴臂,“嗷嗷”叫着滚在路旁。却仍有那胆大不怕死的上前厮拼。“野愣头”杀上了瘾,左抡右击,不一时,又将几名奴才撂翻在地。这时,那为首的轿伕一声呼哨“走!”余者皆弃了花轿随其而去。
“野愣头”不追赶,转身对这一家三口道:“你们可以去了,只消告诉俺那假善人的名号!”新娘道:“他本名李继通,绰号菩萨蛮,只是他有着好大的后台,据说是当朝什么大官的外甥……”“好啦,你们只管放心走吧!”这一家三口哪里放心得下?生怕他一时性起,捅了大瘘子,一副主意不定的样子。这下“野愣头”可急了,正待发话,“可怜虫”上前道:“姑娘只管同二老去,这里由我二人应付。”话说得十分果断镇定。“野愣头”这下乐了,他喜欢听“我二人”这三个字,喜欢“可怜虫”把自己当自己人,喜得他摩拳擦掌,浑身发痒,给一家三口摆了一个“没问题”的手势,示意他们快走。于是一家人感谢再四,唯唯喏喏地去了,至半道,那姑娘朝他们拱手道:“二位壮士,后会有期。”
就在此时,只听一阵马蹄“得得”声,循声望去,只见一高头大马踏着风尘而来,为首的那匹马上坐着一个威风凛凛、煞气盖云的中年男子,身披铁甲,头戴金盔,浓眉星眼,目光夺人,脸上棱角分明,下颔既尖且直,一个鹰钩鼻梁直贯脸面当中,直直挺立于马上,手掣缰绳,向花轿疾驰而来。身后跟着数十匹壮马,马上人等各是严装束冠,身携兵刃,霎时间便已冲到花轿之前,急收缰,那马个个“嘘律”长鸣,骤停下来。这时,已是午时将近,路上行人稀疏,但有过往路人,皆悄悄从侧旁闪过,谁也不愿沾惹麻烦事。
那为首的汉子在马上坐定,以鞭指“野愣头”道:“是你放走了我的新娘?”“野愣头”将两手一叉,放在当胸,大喝道:“你是哪路强贼?报上名来!死在你龙卷风爷爷手里,也不枉你到阎王那儿去一遭!”那马上汉子更不打话,忽的飞身下马,不知从哪里抽出一柄青光四射的宝剑,便向“野愣头”当胸刺去。“野愣头”手无寸铁,只以一双拳脚并那一腔热血豪情相抗。这汉子剑光飞转,凌厉无比,势要力夺他的性命,以解失新人之恨。那“野愣头”义愤盈胸,务要教训教训这无法无天的猖狂恶霸,又要施展一下自己的能耐——赤手空拳治服这利刃凶蛮。
“可怜虫”闪在一旁呆看,心中只是祈祷:这个野家伙兄弟不要有事。那帮随从汉子也是守候在一旁,静静观望。交得二三十回合,仍不分胜负,恶霸心中已有慌措:自己横行乡里十载有余,并未遇上敌手,这人手无寸铁竟毫无败阵的迹象。一发下了狠劲,剑招来得又疾又猛,招招直砍要害,势必要顷刻间结果这坏了自己好事的“野愣头”。“野愣头”也是杀上了兴头,更是放开手脚,无拘无束,剑来则避,剑去则攻,虽是彪身虎体,却游走龙蛇,进退自如。渐渐的,胜负已见分晓:一个心焦,一个洒脱,一个心中有愧,一个乾坤朗朗。那伙帮凶好不怵得慌,可怜虫却是暗自高兴。
这恶霸一时间着了急,大呼道:“都是吃闲饭的?还不给我上!”须知这恶霸向来有规矩:自己和人单打独斗,不许他人插手,务要竟下个高低。然而此刻,他心中只有一个念头:索性不要这张老脸了,先拿下这厮再讲!这一声令下,众随从一哄而上,谁敢不向前?如此,“野愣头”虽是力尚未衰,却终是寡不敌众,“啊”的一声狂叫,拼了浑身解数相搏,敌人连连后退,不一会儿,又围涌上来。忽的“咚咚咚”几声,“野愣头”已中了几下枪棒,立时,头晕目眩,再难招架。“可怜虫”急得直跺脚,干着急使不上劲儿。眼看“野愣头”就要被掳去。群凶趾高气扬,越发攻得起劲儿了。正在此刻,不知从何处传来一声悠扬悦耳的笛声——
如泉水流入溪谷,涓涓而下,又若春风拂面,润彻肌肤,盈盈酥酥,沁心回肠。“可怜虫”闻之,一个机灵,欲循声觅那吹奏之人,然环顾四周,均未见人影,却仍是听得那笛声从四面八方悠悠地传来。他心中纳闷,不由回转头来,去看“野愣头”他们的战况,这一看不打紧,直惊得“可怜虫”张大了嘴巴半晌没合上,只见那一个个强功劲打的豪奴一个个温温顺顺,面带笑容,将凶器乖乖地放在胸前,慢慢卧倒,好似一个个赶赴鸳鸯会,就枕做春梦一般。
可怜虫又惊又喜,跨上前去,却见那“野愣头”此刻也是慢慢卧倒,面上亦是含着甜美的微笑,惊喜之色立时变作忧虑,心道:“听母亲讲过,江湖险恶,奇门异派,功夫密籍,家家独特……若是中了他人奸计,岂不是……莫不是有人坐山观虎斗,欲取渔翁之利?”他脑海里思绪万千,乱麻难解,忽的拔身而起,顾不得许多,直冲向“野愣头”,先摸他胸口,感觉到他心跳正常,又试他鼻息,觉察他呼吸均匀,心下稍慰;再拍他臂膀,却不见动静,又瞥见他那含笑的面庞,心中又是一阵急躁,仍用手撞打他的身体,欲使他醒转,如此几番,并不奏效。彼时,“可怜虫”失魂落魄,不知如何是好,一双眼睛四下张望,见那恶徒也是一个个睡得死沉。心中一个念头闪过:这笛声有勾魂摄魄之魔力!可转念又想:自己也在这里,却全无一点干系。自是苦思无解,攒眉蹙目,忽见一团物事飞至手中——
急回眼相望,却不见一人,乃握着那团物事细观。见是一个牛皮纸团,上面书八字:立即服下,便可醒转。“可怜虫”大喜,顾不得多想,便剥去纸皮,露出一粒小指肚大小的黑色药丸,将其放入“野愣头”口中,从包袱中摸出一个大葫芦,拧开塞盖,掰开他的嘴将药丸猛冲下去,只听“咕唧”一声,药丸咽下。过了片刻,只见“野愣头”打了个哈欠,伸了伸懒腰,脸上笑意犹存,一双大手揉了揉睡眼道:“好美!”“可怜虫”见他醒转,喜得手无足措,慌乱道:“大哥,你醒了?”“野愣头”一愣,瞧见“可怜虫”那张喜气洋洋的白嫩瘦脸,心下也是一阵欢喜,问道:“兄弟,咋回事?”未及答话,早瞧见满地下躺着的敌凶,“啧啧”了半晌,一拍脑门儿道:“是你使了销魂术?”“可怜虫”一怔,遂笑道:“不是我。”三个字出口,便傻呵呵地干笑。“野愣头”见他苍白的脸上略起红光,笑容起时,恰是一俊雅儒流,只是亏了那羸弱之躯。想起方才他叫自己“大哥”,心中一阵快意。遂大声道:“兄弟,咱们走!”可怜那一起霸气咄咄、不可一世的豪客不知几时却可醒转。
二人相携而行,甚是亲密,“可怜虫”已不似方才的怯生,对“野愣头”有声有色地描述刚才那笛韵醉倒众人,解药自送之景,如此这般,娓娓道来。“野愣头”听得津津有味。二人互通名姓,“可怜虫”道:“我姓孟名达旦, 辽州人氏,我母亲临终前差我向皇上敬上一封信笺,她千叮咛万嘱咐,如我不将这封信亲手交给圣上,她死不瞑目。”“野愣头”方明白,原来他包袱中装的是封重要的信笺。于是哈哈笑道:“兄弟,恕老兄莽撞,方才对不住了!”“可怜虫”笑道:“不知者无过。”“野愣头”大笑道:“到底是读书人,这话说得就是不一样!大哥我单姓张名鲁川,在家行三,长年游荡,无妻无子父母皆古。只求一辈子逍遥自在,有酒有肉有朋友,此生足矣!兄弟,你文文弱弱,孤身一人闯京都,实在……”他本要自荐自己当“可怜虫”的保护神,忽想起方才若不是“可怜虫”,自己还不知要睡到什么时候呢!那“可怜虫”何其聪明?笑道:“兄长所言极是,路上多一人照料便多一分安全,况兄长武功卓绝,小弟若得兄长庇护,胆子便要大上一大截。”言毕,竟爽朗地笑了起来。“野愣头”亦笑道:“好兄弟,论口齿文采,你可是大哥的师傅呢!”二人说说笑笑,仍旧跨步上前,向京都而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