弦断有音而无心 第四十三章

作者:犹涟依依

暮春许久,万物复苏,自然的轮回,总是不偏不倚,而人心呢?

杭城的暮春,等来的,是一场接一场的大雨,似要洗刷掉许多,却又难以忘怀。

那般淅沥,宛若愁肠,似断非断,别在心头。

浣景庄园得名于其风头无二的别院景致,烟雨葱茏的江南,仅这一隅秀色,已将书中人,画中景,纳入袖中。

苏有扶风弱柳,杭又千般浣景,一苏一杭,两大家族争锋不断,恩怨数年,也不过是风雅之人。

可如今的浣景庄园,倒显失了魂魄一般,年年岁岁花相似,岁岁年年人不同,便是那望族之家,也有新仇旧怨的更替,犹不及光景匆匆。

午后静默的浣景庄园外面,罕见地驶来了一辆黑色的汽车,只静静等在那里,并不作声。

窗里窗外,光景有别。

“少爷许久不外出,怕也是要憋坏的呀。”外房伺候的小丫头端着午饭后送去花园的盆景,悄声地跟园子里的下人碎嘴。

“自打少爷,嗯嗯,挂彩后啊,这园子里都安静地吓人。”小厮也是百无聊赖之极,闲了跟丫头们闲扯着。

风光正好,时节最盛,浣景庄园依旧是杭城最秀,而人颜,亦或者人言,却都烦烦糟糟。

林家有公子,今日可安好?

“都在这多什么嘴呢!”园子里的大丫鬟林萱路过,大声地斥责了悄悄在这私话的两人。

“萱姐姐。”

“都闲着没事儿干了是吗?有胆子在这议论起少爷的是非了,小路,我看你是还觉得手头的活儿不够粗笨吧!”林萱发起脾气来,园子里的老老少少都要给几分面子,更何况是这干活儿的下人。他们知道,惹了少爷贴身的大丫头,那今后要么被赶出园子,要么绝没好日子过,尤其是小丫鬟们,再也不要想进内室伺候了。

林萱端着子卿少爷的补药,正往花园过去,便听到了这闲言碎语,心里很是不快,此前因为林子卿受伤,已是心疼不已,连着俩月了,那个疤痕消去不少,但也还是明显,红印子的颜色渐渐从鲜红,而加深,再慢慢浅淡,非数日之功,以此,少爷再也不愿踏出门槛,甚至于从浣景庄园到林国府,也是不情不愿,半步难迈。

林家少爷退出社交界的事儿,在南方也是小有轰动,缺了这么个风雅公子,可还有什么风情可叹?

林老爷子那边十分不满,一方面也是心疼孙儿,毕竟是他林家独一无二的男丁,又生得一副难得的好面孔;另一方面,家事上林子卿也是趁机懈怠,耽误不少。而再一边呢,汤府倒是寻人时时问候,来往十分密切,也算是给林家,因祸得福地招揽了亲近。

看着少爷郁郁寡欢的样子,林萱很是焦急,这吃饭不是滋味,吃药更是照例行事,从未见过林子卿如此,即便是脸上挂了彩那日,却也有英雄般的快意,哪如现下,颓丧地风采不再。

“少爷,药炖好了,您吃点吧。”虽是找了洋医生给林子卿诊了脸上的伤痕,说怕是留疤,可这内补的药,还是那黑乎乎的中药汤子,苦地叫人变脸,十分不情愿。

“放这儿吧。”林子卿懒洋洋地坐在楼前的庭院里,手里握着电影的杂志,也不知看是没看,心不在焉。

“少爷?”看到林子卿并未有开动的意愿,林萱小心翼翼地叫了他一声。

“嗯,药呢,先放这,少爷我倒是有些心思去弹琴了。”林子卿忽而来了精神,撇下林萱和孤零零的药汤,径直去弹他的钢琴了。

一首来自匈牙利的浪漫,来自弗朗茨李斯特的《爱之梦》。

悠扬如斯,渲染了空气和光芒,林子卿的身影,轻盈的指尖,行云流水的古雅,用在这新式的乐器上,竟唯美至此。

不会再有比李斯特造就的“爱之梦”更浪漫的梦了,

不会再有弹起钢琴,比林子卿更好看的男子了。

沉醉,放纵,遗忘,他在写自己的曲子。

脸上还未痊愈的伤疤,丝毫没有影响林子卿风花雪月的劲头,弹起这曲子,婉转依旧。

便是养了这么些日子,没见他养胖,反而更加削瘦了,这一切林萱都看在眼睛里,子卿少爷心里,定是有着一份折磨,愈加伤痛。

“都说我林翰是这杭城最为风雅的绅士,吟诗作对品酒驯马,样样皆可行,”琴声未断,林子卿自言自语了起来。

“红颜不胜醉,我一直以为,醉的是这份做派,心性,可直到,”

琴声,戛然而止。

断地生硬,生生觉痛。

“直到我再也不想出去见人,才知道,这些年妄图的骄傲和资本,不过是这张脸,还有这个家,而已。”

如此而已,竟是比那乐谱的结束,还要低落。

是梦,总是要醒来的,更何况,是最甜美也最残酷的,爱情的梦。

只是为迷惑凡人之心罢了。

并非那世人拜高踩低,伤了他一片自尊,反倒是要来探望的人也是要踏破门槛的。林立芳禁止府上的人向外道子卿所受之事,不过是身体抱恙,不宜出门而已。

“嗨,说了你也不懂,还是吃药吧。”悻悻然,林子卿留下意犹未尽的钢琴。

“是啊,少爷,上次大夫看了不是说了吗,很快就要痊愈了。”林萱自是听不懂大少爷的一番感慨,只听他说要吃药了,欣喜不已。

“少爷,午后太阳正大,您不能晒,少在院子里歇着了,还是回厅里去,”

“少爷。”林子卿喝药的正当口,管家庄凡进来了。“少爷,有客人。”

“客人?”林翰和萱儿双双擡头。

“老爷不是吩咐了浣景庄园近期都不见客的吗?有什么事,就叫去林国府好了。”林萱也是纳闷,隔了这么久,谁会上门拜访。

林子卿并未搭话,只喝了药,挑了一只梅干吃,去去苦味。

看来,他仍然不愿见人。

平日里,除了表少爷殷越祺常来住,林老爷也是鲜少过来,根本见不到几个人,如今竟不知哪里的访客,更是不愿见了。

“少爷,那位小姐说是上海来的习小姐。”庄凡默默地追加了一句。

习小姐?

习苑荷!

兴许世间没有一剂见效的创伤之药,却有着一味令人的灵魂起死回生的灵药。

情感这东西,纵使物理化学可以解释,却无法控制,无法完成,这般的奇效,便是让世间男女,尝遍喜怒哀愁,却依旧唯爱不可。

眼看着林少爷不期而遇的神采飞扬,林萱却是惊住了,说这话前一刻林子卿还一副“全世界与我何干”的颓然,一句“上海来的习小姐”,暮春已过,初夏,不期而遇。

“快请快请!”林少爷立刻从椅子上站起来,精神抖擞地整了整衣服,平日闲在家里,也是着装得体,淡青色西装裤,细条纹白色衬衣,林家公子,不负往日风采。

“怎么现在才来通报,快请进来,慢着,还是我去门口亲自迎接!”兴致勃勃的林少爷,已然忘记自己是个百无聊赖的带病之人。

“哎,少爷!”林子卿匆匆出门去,留下不明所以愣在原地的林萱。

“习小姐。”庄凡陪着林子卿很快离去了,林家少爷那股消失的劲头,怕是早忘记了自己脸上的伤。林萱默念了一遍这个名字,好似听过,却又不甚熟悉,只觉得林子卿心里的寂寥,正渐渐退掉。

林公子,我们又见面了。

微风里,她静静地站着,缓缓的气息,靡靡地铺张开来,并不亲近,亦非遥远,在她,与他之间,仿若搭了一座桥,只她口中的林公子,可触及的桥。

夏意,终于把浣景庄园有些刻意的安静,抚地坦然而安心。

还未走出园子门口的林子卿,只看到远远的,习苑荷早已下了车,站在车门口,静静地打着伞,朦胧中,水绿色的羽纱袄裙,似要映入这江南的葱茏之月,纵然山水之画,水墨之缘,也不敌美人一隅,亭亭玉立。

此时的林子卿,竟怔住了,他在犹豫要不要上前去,想念已久的人,已在几步之外而已。

心里的惊喜和狂热驱使着他直往前去,没错,他就是这样疾步走到园子门口的,心之焦急,让庄凡也不免惊异。

待见到了,远远见到了,却横生怯意,仿佛不愿去打扰这美人入画,怕自己贸然闯入,偏生坏了意境。

她笑了。

看到迫不及待出现在浣景庄园大门口的林子卿,习苑荷莞尔一笑,要着午后日光,也融融溢彩。

子卿定了定神,自若地朝着习苑荷走去。

“习小姐。”

唯这一刻,他林家少爷的风采,昨日重现。

“林公子,我们又见面了。”

“真没想到,竟然会在这,见到你。”子卿起先淡淡一笑,忽然僵住了表情,一股不期而遇的痛楚,漫上心头。

伤,是脸上的伤,让风度翩翩的林公子,竟触发了自卑的痛楚。

他有些尴尬地将原本注视着习苑荷的眼光移开,有些不自在。

“是啊,”习苑荷自然注意到了林少爷的尴尬,“是我想要来看望林公子,自然是你想不到,会在贵府门口见到我。”她很得体地笑了笑。那是让人自觉舒适的笑容,很漂亮,若是加以品味,却也是太过客套。

习苑荷是个交际花,如工作般地谈吐陪笑,可无论如何,她想要的那份玲珑清澈之感,却是摆不出来的。

曾也是春风十里的桃夭少女,如今容貌依旧,竟再无那一分相似的笑。

“自是。”林公子示意跟来的丫鬟帮习苑荷撑过伞,“小生能得习小姐赏光上门,实在荣幸。”

“我也是心知冷暖轻重的人,所以,都是应当的。”跟来的丫鬟顺势从车里拿出一个顶漂亮的檀木盒子。

“不知林公子现在用药如何,我从上海的洋医生那里,带了些西药给你,对,”她轻轻地用指尖碰了碰自己的脸颊,“我也不甚懂,只听圣玛丽安医院的大夫说,是很好的。”

“习小姐,费心了。”庄凡接过药盒,默默地和小丫鬟退后几步,让他二人好说说话。

“成天喝那些苦汤药,也都是有用没用的。”林翰似在自言自语,眼神也有些飘忽地只盯在地上,并无和习苑荷说话的意愿。

“这洋人的东西,好用也是一时的,养身体,还是咱们这又黑且苦的汤药啊。”习苑荷笑盈盈地看着林子卿,微热的阳光下,他的轮廓,一瞬间的恍惚,竟觉得他很好看,那种散发着善良,矜持,甚至于有些娇生惯养出来的,一种好看。

“其实,”林子卿猛地擡起头,正对上习苑荷有些探究的眼光,一时间,一个沉默如水,一个心动如风起,却是瞬间熄灭的花火。

“其实?”习苑荷很自然地迎上他的眼睛,这一时间的风轻云淡,竟是习苑荷最真实的一面。

“说实话,养伤的这阵子,我也是疲惫的很,”林公子此时的坦荡,颇为突然。

“这个不比其他,毕竟是伤在脸上,林少,我,”面对这突如其来的诚恳,甚至于责备,习苑荷有些尴尬。

“不不,你听我说完。”看到习苑荷却是误会了,他慌忙打断她。“这些,对我,或者对谁来讲,都很重要,只不过,比起你的安然无恙来说,却又不重要了。”

他说,不重要了?

俊俏的一张脸,莫名为她受伤,却都不重要了?

习苑荷不可置信地看着情绪有些许激动的林子卿,这场客套的寒暄,开始让她慢慢体会,其中深意。

林子卿划伤了脸,她深知有愧,一直不敢面对林家,连上次大帅府的庆功宴,对顶替而来的殷琮,习苑荷的态度亦很是冷清。

而现在,林子卿却亲口告诉她,因着她,这些都不重要,都是小事?

这些年,追逐她的男人很多,风花雪月谈情说爱,亦或风月场所礼尚往来,人鬼蛇神她都见过,原以为林翰也不过是个追逐习苑荷的美貌花名,所谓纨绔子弟而已。

“林少,你若是对我多有责怪,我反而心安,现如今,你叫我如何释怀。”习苑荷的这句话,走的不是心思,走的,只是心。

“明知你不会接受,全是我一厢情愿,不必介怀。”听到习苑荷这句回答,林翰反而松了口气。

是啊,郎有情妾无意,无法探究,也无法计较。

早知如此,一如初心。

浣景山庄的郁郁葱葱,似乎掩盖了前路,让眼前的两人,都有些不知所措,只一味沉浸在自己的世界里。

他们并肩走着,各有所思。

不似老友相见,却又默契缠绵,让旁人一头雾水,不知何事。

只是他二人皆不知,这样葱翠的夏天,这样般配的两人,你的仪表堂堂风流倜傥,她的青衣若水缠绵悱恻,好看的,竟如世外的神仙眷侣,像习苑荷曾经想要私奔逃脱的父母亲,却终究被尘世羁绊了。

你二人,又是否有缘有分。

“即便如此,你林大公子,依然是江南最负盛名的美男子,不是吗?”习苑荷试图轻松凝固的气氛。

“多谢,”林子卿只回头看了看习苑荷送的药盒,精美之下,毫无暖意,也罢,本已是初夏,又有何人在乎冷暖。“老远过来,就为了送些药,辛苦你了。”

“等你好了,我要亲自看到你完好无损的脸。”

我想要完好无损的脸,只有这样的英俊,才配得上你。

我却又想留个疤痕,时时提醒着,我曾为你,不顾性命。

伤疤对男人来讲,不知从何时成为了荣耀象征,也许是愚蠢的打斗,也许是骄傲的战斗,男人的征服,阳刚,侵略性,似乎都被伤疤直白地表达出来。

林子卿的伤疤,再简单不过,只为红颜。

而他,正是这般的爱美人不爱江山,再合适不过。

“等你好了,我们上海重逢。”习苑荷润物细无声的婉约,乍看有灿然,初品似清流,却暗含着丝丝缕缕的阴郁,就像雨前的午后,穿过乌云的阳光,生硬地刺眼。

“一言为定。”林子卿本想沉浸在自己忽而开阔的视野里,却偏偏年少掩饰不住心性,他未发觉自己早已迷失在习苑荷的眼神中,身影里。

闷着雨的空气,终于在习苑荷离开之时,释放出所有的情绪,也许是轻松,也许是狂躁,总而言之,她在,他便如夺了心智,无法自已。

走了倒好,走了却放下了。

不许忘了,上海重逢。

淡然,果真的不适合林子卿,一句口头之约,早已让他乱了阵脚,怦然心动。

“小萱,药我就不吃了,拿下去吧。”此刻的林少爷,有如换了一个人,萱丫头不知如何表达,反正是,早已寂籁的眼神里,有了光彩,如此鲜活明亮,让人不忍打扰。

本想要辩驳几句的林萱,默默地把药端了出去。

她明白,如果此时有什么药,能入得了林子卿的眼,那便只有习小姐送来的药箱了。

“回去吧。”告别浣景庄园,习苑荷面无表情地坐回到车里,准备返回上海。

她来不及思索那一瞬间的动容,自己的惊讶,亦或是林子卿的深情,她只记得她为何而来,是否达成所愿。

空白的平静,好像验证了一切。

既已得到答案,为何愁苦不堪?

因为这只是个开始,往后,不及思索。

杭城的秀丽风光,拦不住她的心绪,和脚步,只不过,这位青纱女子,还会回来的。

交错而过,又一辆黑色的车,往浣景庄园而去。去者,安之若素,来者,却满心好奇。

“少爷,我们到了。”

汤学鹏从车上下来,眼光却追随者那辆离开林府的陌生车而去,心下,自林子卿卧病以来,林立芳早已明令禁止探望,言之需要静养,也就是这汤府的人,还可来探望。

所以,究竟是谁,也来探病林子卿?

说是探病,不如说是,拉拢。

汤学鹏虽说属于知情者,那晚汤府所发生之事,瞒也瞒不住他,可汤家上下,也只有这位新来的“二公子”跑得最勤快,一来二去,和林子卿倒是饮茶阔论,成为好友。

程术此举,既是为了汤府,也是为了自己。

而苑荷,这一介弱女子,又是为何?

报恩?礼仪?还是有何难言之隐?

各有心思,各有苦衷,我离开,方才你来,你回首,我自顾不暇,命运的轮回,似乎想要公平,却又钟爱离别。

曾经的慰藉,心底的归属,再熟悉不过的人了,换个晴天,换个时辰,竟陌生地叫人害怕。

那是谁?

你是谁?

你我的爱情,在这场较量中,是何角色?

不入我相思之门,又如何知晓。

“少爷,有访客。”

“谁啊。”

林子卿慵懒地躺在藤椅上,手边放着的,是一纸手抄佛经。

心不动,人不妄动,不动则不伤,如心动则人妄动,伤其身痛其骨,于是体会到世间诸般痛苦。安好,荷。

无心胜有心,有心皆苦,这沾了习苑荷爱用的香水味道,到不知这心,是否一往如初了。

“少爷,是汤二公子。”

“程术来了,快请!”林子卿立刻起身,将习小姐的信物精心收在药箱里,迎接他的老友而去。

安静的浣景,抱病的子卿,没有人知道这里,竟成了外面世界,打打杀杀最得力的武器。

南方的争斗,从未停止过,只不过硝烟未起,我们都在摩拳擦掌,掂量手中的砝码而已,红颜,绅士,莽夫,皆为尘世之人,皆不例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