弦断有音而无心 第四十六章
柔和,旋转,夜莺和鸣;
静谧,流淌,月光莹莹。
肖邦特有的深奥,卷挟着柔弱手指的生涩,在钢琴上源源铺开。
“好,非常好,这里要减弱,想象一下,入夜的感觉。”
跳跃的音符,随之慢慢低沉,清脆而有力量。
“这里,我好像总是,弹不过去。”
坐在琴凳上的小姑娘,充满期待地看着钢琴旁的老师。
“你看,这里可以这样。”年轻的老师坐了下来,开始给她的学生示范。
这首夜曲,承载了太多的思想。
是夜,单纯和空旷为伴,让梦乡肆意流淌,可夜间的人呢?
你是否多了一分忧愁,又或是心悦之事,羁绊不休。
音乐究竟哪里开始?又在何时结束?
孤傲而即兴的肖邦,只记得一气呵成的奔放,
琴键上,再无第二。
看着眼前的孩子,一遍又一遍地重复,可难题依然是难题。
这位老师有些于心不忍。
这首曲子,对于年幼的她,是不是太过哀伤了。
“我想弹好这支夜曲,我想在睡觉的时候,能梦见父亲。”
“您曾说,肖邦的夜曲,讲述的不是夜晚,而是夜晚的思想,我只想和父亲再见一面。”
不过十岁的孩子,哀伤地这样丝丝入扣。
她只是很想念,远去的父亲。
嘭!
琴房的门被粗鲁地推开,一个面露凶光的女人气势汹汹地走了进来,后面跟着的,正是自己的母亲。
“弹什么弹!不要再弹了!”跟进来的仆妇直接冲向钢琴,朝着这个孩子过来。
钢琴老师惊吓之下,本能地想要护住她的学生,奈何瘦弱的女子被鲁莽的家仆使劲儿拉开。
她就像受伤的小鹿一样,惊恐地看着眼前的一切。
这是比黑夜,更让她恐惧的白天,阳光之下,竟发生如此悲惨之事!
“小蹄子,给我滚过来!”那个凶悍的女人,穿着黑色的旗袍,胸前的小白花,柔弱无力。
她的母亲立刻扑了过来,护住了自己。
一身白旗袍的母亲,纯净地叫人不忍触碰,或许是深入骨髓的悲伤,已经将她彻底击溃。
“夫人,你叫我做什么都可以,不要伤害小桐,求求你了。”红肿的眼睛,眼泪未曾断流,而血,却是往心里流。
“你能做什么?”眼前的女人阴狠地笑了笑,朝这对蜷缩在一起的母女逼近。
十年前,苏州顾家,天翻地覆。
被赶出家门的时候,顾奉尧的大丧都未过。
伍茜尔急不可耐地将习习柳母女扔出顾家大院,就像扔出一袋垃圾一样。
身无分文,无家可归。
你能做什么?
你能做的,就是怎么来的,怎么回去。
那首断了的《夜曲》,戛然而止。
顾念桐的韶华春光,就如这首没有学完的曲子。
残破,无法修补。
法国柑橘的香薰,弥漫在弧形的客厅里。雪白的大理石,铺砌地如同宫殿一样华丽,窗前,只一台钢琴。
这首曲子,似乎只能弹到这里。
落地的窗子,透不过旧时光的呓语,梦境不破。
一段乐章,像是个永远满不了的圆,找不到休止符。
这份情和孽,只有熊熊燃烧下去。
习苑荷走火入魔一样地重复着前段,来来回回。
藕荷色的丝绸晨衣,隐隐约约勾勒出她美好的身体,微卷的头发半挽起,漫不经心的风情,无法言说。
香水味混着烟草味,不知过客是谁。
这架价格不菲的钢琴,和她一样孤独,从未属于过谁。
这是百丽宫的老板邱寒赠与她的礼物,送礼之时压根不知道她习得钢琴,只因为觉得她的手指很美,连同这栋房子,只不过是一张银票而已。
她活得风光,又屈辱。
“小姐,您的燕窝羹。”一个丫头端上来一碗汤,静静地放在茶几上。
“小姐,有客来访。”管家在门口通报了一声。
“不见。”
习苑荷并未停下弹奏,她沉浸在自己的情怀中,难以醒来。
又过了许久,终于停下了弹琴的欲望,
走到客厅,看到外面站了一个人,
挺拔,孤单,衣着长衫。
汤学鹏?
他竟然一直在外等着。
习苑荷有些不相信自己的眼睛,从下人来报说有客来访到现在,也该过去一个多小时了,这位汤二少就硬生生等了这么久?
“小苏,去把客人请进来。”习苑荷收起了一时间的魔怔,得体地收了收晨衣的腰带,坐回到沙发上,平静自若地喝起了燕窝羹。
汤学鹏走了进来,并未张口,只是先冲着习苑荷笑了笑。
“上次回杭州前,想要来见一见习小姐,却吃了闭门羹,这不,今天寻了机会,再来登门拜访。”
他的手里,拿了一个精致的盒子。
“二公子客气了。小苏,上茶。”习苑荷客套地笑了笑,甚至没有起身迎接,汤学鹏也并未觉得疏离,反倒很自然地自己坐了下来。
“你看看,喜欢吗?”下人离去后,汤学鹏显得亲暱了许多,也省去了习小姐这般陌生。
习苑荷也并未推辞,开启盒子,发现是一件精致的晨衣,纯白色丝绸的日式和风,晨鸟樱花麦穗等风景,绣上衣角,漂亮地让人无法拒绝。
“谢谢,我很喜欢,那就不客气,收下了。”习苑荷也是自得的收下了礼物,对于汤学鹏的来访,似乎早在意料之中。
大帅府庆功宴之后,汤学鹏意欲来访过习苑荷的小公馆,但这位习小姐以生病为由闭门不见,原是因为汤学鹏的无情,伤了心,加之受到过侯家的威胁,心中十分不快,只当不愿再见这个人,没想到,今天他又来了,而且是赖着不走了。
“小荷,之前的事,我很抱歉,你在我府上受到了伤害,”他尴尬地轻咳了一声,意指汤心玥的丈夫对习苑荷的伤害,以至于误伤了林子卿的脸。
之后,他的母亲,或者说汤夫人警告他,不要与习苑荷来往过甚,而至于汤学鹏本人,他对习恐怕也只是知己之情惺惺相惜,言之爱恋,恐怕过多。
曾经,默默无闻之时,他不敢有爱,
而今,飞上枝头之后,他却爱上了不该爱的人,
惊鸿一瞥,竟是真的,
不曾想过,还在北洋军校读书的薛鹏,某天在奉雅中学的门口,见到了一个美貌不可方物的年轻女子,惊为天人,从此念念不忘。原以为就这样过去了的缘分,没想到在大帅府重逢了。
那个烂漫美好的姑娘,是姜俪乔!
终于,她成为了不可能的那个人。
汤学鹏的心里,疼痛难忍,可清醒过后,他明白,儿女情长的痛,不过一时得失,如若在汤彦休那里失了青睐,可就是一辈子的败北。
汤程术,依然是个聪明人。
爱这种东西,可望不可得,得到了,也许就变了滋味了。
“无妨,毕竟都过去许久了,我有并未受到丝毫损伤,只不过苦了林家少爷了。”
想起林家少爷,前些日子去拜访,林子卿一反常态,莫名地精神昂扬,叫汤学鹏一时不明所以。自打林少爷出事之后,汤学鹏就常去拜访,跟林翰的交情也始于此,算是建立起来了。
但初入汤府,他深感危机,总觉得自己的地位太过悬浮,没有根基的恐惧,常人无法体会。
“前些日子,我去林家的浣景庄园拜访过了,林子卿恢复地很好,不消太久,就该重出杭城了。”
听到这,习苑荷只浅浅一笑。
林子卿如何,自是习苑荷最清楚,只不过她并不知,浣景庄园外的一来一去,是他二人的命运转圜。
“不知你汤二公子,来我门上,有何贵干啊?”习苑荷略过林子卿一事,单刀直入地问道。
说是问,倒不如说刻意为难,一句有何贵干,是女子的矫情,夹杂着期待。
“你我本是知己,相见,还需要原因吗?”汤学鹏看得清楚,他回答地不徐不疾,收放自如。
没有爱的时候,最是清醒人。
“二公子,这话说得,可是要当心呀。”习苑荷的眼神从碗边飘过,拂过汤学鹏充满期待的面庞,睫毛下掩盖了一丝狡黠。
“你的舅舅侯岚震很早就提醒过我,不要与你走太近,若以知己相称,叫别人听了去,不是要说我痴心妄想。”
她与汤学鹏间的怨,生于此。
原以为是一对苦命鸳鸯,为世俗所困,可真实却不定有这般凄美。
“小荷,你这话,什么意思。”这事,他却未曾听说过,尽管大夫人侯宁霜曾提醒他,要他时刻检点自己的行为,然而侯岚震对习苑荷的反感,确是头次听闻。
“汤少爷,你的心思,该多放在汤府上,而非我这里。”习苑荷悠悠然地咄咄逼人,叫汤学鹏有些吃不消。
“汤府于我,是个华丽又生疏的地方,”看来是自己有愧于他人,不得不打情感牌,“也许外人看来,是无比向往,可我,却是噤若寒蝉如履薄冰,丝毫不敢懈怠。”
这些话,也只能说与你听罢。
“舅,侯岚震这么说,是从他姐姐,他侯家的利益出发,而我对你这番,只为我自己而已。”
话是真话,情,却是假的。
他对习苑荷的这番话,只为证明自己的真诚,与对方是谁无关。
“谢谢你,对我如此坦诚相待。”面对心仪之人,总是会往好的地方想,哪怕安慰自己,也是好的。
“其实,汤家的形势,也并不是四面楚歌啊,汤彦休器重你,你又有大夫人撑腰,”
他究竟有何为难?
“相对于一步登顶的我来说,反倒不如那霍纯汝混地风生水起。”汤学鹏在浙军,完全是倚靠霍纯汝在开路,但他急于摆脱这种束缚,
“霍纯汝在沪系大院长大,别人比不得他的家世和名声啊。”
“按理说,他是你的亲妹夫,岂有不帮助你的道理。”侯宁霜一门,女儿羸弱,女婿倒是强势的很,现在锦上添花又多了个儿子,碾压三房指日可待。
“文悫姓霍,父亲对他一直有提防,你也该知晓,与他的关系,要处理地很巧妙。”
汤学鹏入汤家时日不多,却也算机灵,看出了汤彦休对二女婿的态度,即使暂时是盟友,也要有所保留。
“程术,你的心思倒也是缜密的很。”看着眼前这个质朴的男人,习苑荷忽觉陌生,并没有料到他的多心与猜疑。
也对,他是汤家人,怎么能少了汤彦休的心思。
“现下世道,不得不思虑多一些,毕竟,能这样掏心窝说话的人,太少了。”汤学鹏静静地看着习苑荷,慢慢地发现,眼前的女子,确实很美,美得恬淡而高傲。
“程术没有妄图干一番多么宏伟的事业,只愿能有自己的作为,就足够了。”
夜曲的歌,白日的光,浑然没入这片雪白的氤氲之中。
一来一往,如佳偶天成。
“既然汤彦休选择了霍纯汝做你的指路人,说明他们翁婿的关系,并非一无是处啊。”
这是习苑荷最后赠与汤学鹏的一句话。
当局者迷,汤学鹏极力地想要成长,反而容易过于小心,迷失了心智。
旁观者清,尽管只是一介风花雪月的女子,有时,也看地清脆。
“最好的盟友,应该近在身边。”汤学鹏与习苑荷颇有默契地对视了一下,
近在眼前?
习苑荷窃喜地以为是自己,站在他面前的自己,
而在汤学鹏的心里,近在眼前的,却是杭城的林家。
原来,迷局与清者的转换,须臾之间。
林氏的支援,是他突破锁链的第一步,他要走出自己在浙军的第一步。汤学鹏的真心,是不是习苑荷唯一想要的未来呢?
恍惚间,她的视线无处停留,
忽而,他靠近,凝神,轻轻地吻了吻她的脸颊,温柔且绅士,没有一丝丝的冒昧或轻薄,
这突如其来的亲近,叫习苑荷忘却了礼节,风月场上见惯风雨的女子,竟兀自慌了神。
她妄自沦陷着。
这是一片,安抚了黑夜的白日光,安抚了她荆棘的意念,干涸的心灵。
这一吻,他争取到了在上海最灵通的一把手,即使违背了舅父的意图又如何,侯家的势力与冷漠,早晚要被自己踩在脚下。
他这般叛逆,好不快活。
那未完成的夜曲,已是散了元神的幽灵,飘忽在遥远的天际,黯然被吞没,不知从顾家出走的路,她还记不记得,要原路返回,血债血偿!
“真怀念,这间小院,曾经容纳了我们四个孩子。”一席灰绿色旗袍的习苑荷,格外淳朴,也格外好看,较之白天的慵懒优雅,此刻的她,像是一个拥抱着炊烟袅袅的贤妻良母。
风情万种的波浪卷发,也梳成了简单的直发,清纯的模样,比往日的刻意着装,也显得年轻了几岁。
“同顺还住在这里?”习苑荷很是留恋地在屋子里转来转去。
“是,外人眼里,我们不好走得太近,只好叫顺子住这里。”一身军装的吴庭轩,淹没在暗淡的灯光里,隐忍着耀眼。
吴庭轩的母亲李氏,就是在这个破落的小院子里,抚养了自己的儿子,丁九,还有从外面捡回来的习苑荷。
自己都很难维持生计,为何还要带回别人的孩子?
她不能坐视不理!
乱世下,有太多的可怜人,吴李氏不可能帮助他们所有,但是遇到了,就是缘分,就是不能错过。
“这里,曾经摆着小镜子,干娘喜欢让我坐在这里,给我慢慢地梳头。”
吴庭轩从外面端进来两碗云吞面,看到习苑荷仍然沉浸在回忆中,不禁笑了笑。
“母亲说,这辈子有个遗憾,就是没有个女儿,能给她梳妆打扮。”
所以自打年幼的习苑荷进门,李氏对她视若己出。
每每为她梳头时,庭轩的母亲总会说,小桐啊,干娘要看着你长大,嫁人,再为你梳头盘发。
到那时,你就是我的母亲啊。
走上这条路,大概永远也不会有这个机会了吧。
习苑荷鼻尖一酸,让记忆退后。
“九哥哥喜欢在这里和同顺斗石子儿,同顺每次都输地屁滚尿流。”她立刻换了言语。
每一处角落,似乎都在平行世界,一如既往地生存着。
同顺顽皮打闹,总被他娘追着打,丁九早早就宽厚懂事,帮着吴李氏照顾家,那时候的庭轩,贫穷,却意气风发。
这一切都是因为,炉灶旁,饭桌边,油灯下,有个温暖的母亲,日夜操劳,念念叨叨。
“这里的每一件事,我都记得清清楚楚。”
母亲走后,吴庭轩愈加沉默寡言。
“自打我娘离世后,这是我唯一的家了,你知道吗庭轩哥哥,那些公馆,别墅,百丽宫,都只是个藏身之所,只有这里,这里有你们,有干娘,要是我娘也在,就好了。”习苑荷的伤感,大概是从上午同汤学鹏会面而渐渐产生,也有可能在她的心灵中,从未消失过。
“吃点东西吧,怎的就如此伤感起来了。”他自己内心的空洞和疼痛,又与谁人说。
“庭轩哥哥,你说,击垮顾家最有力的武器是什么?”
暮春的风,习习而来,这昙花一现的现世安稳,一不留神,就破碎了。
“顾家最大的对手?”吴庭轩颇有疑问地看着习苑荷,她清冷的面庞,让月光衬地颇有微光,多了些许温柔和想象。
汤学鹏的忽然示好,让习苑荷原本坚决的心,有所动摇,因着想为他好,而失了自己的方寸。只有面对吴庭轩之时,她才会记得,自己来自那个狭窄的弄堂,来自驱逐他们母女的顾家。
很多时候,她多么想要忘记,自己姓顾这件事。
“顾家和林家在南方争了十多年,你想说的,难道是林家?”
“是,没错,任凭我在上海如何风生水起,左右逢源,我究竟非富非贵,什么都不是,拿他顾家终究无可奈何。”她聪明,透彻,原原本本地明白,自己以一人之力,根本不可能扳倒在江南根基深厚的顾家。
她憎恨,那个昏庸的哥哥,那个狠毒的主母,她狂热的愤怒甚至于能够一夜之间吞噬那个家族,化为灰烬。
“可如果,顾家的死敌,变成了林家呢?”
习苑荷试探性地询问吴庭轩,也似乎在试探自己。
她眼中的狡黠,同那个来自北平的姑娘,颇有几分神似。
凤仪,你还好吗?
一时间的走神,吴庭轩露出了不易察觉的笑。
孙凤仪在他心中的样子,美好,遥远,现在的自己,无法触及。
他不愿逃避,亦无法抗拒,他徘徊在自己的绝境里。
“你说的很对,林家和顾家一直都是死对头,却也一直处在一种微妙的势均力敌之中。”言下之意,如何挑起两个家族之间最直接的利益冲突?且让这种冲突强烈到想要毁灭对方?
“不着急,慢慢来,总有办法。”习苑荷看起来信心满满,对这并没有定数的前景,竟是志在必得。
她轻轻碰了碰桌边的信封,计上心来。
习小姐,子卿病情已大好,念习小姐关怀,不敢忘,只愿亲自前往登门拜谢,另需至沪上医院复查病情,到时见。
林子卿病愈了。
林子卿要来上海了。
有了林家最重的棋子,何须担心引不起林顾之争?
击垮顾家最有力的武器是什么?
郑有为,聂常胜,甚至于林立芳本尊?
这些人名和身影一个一个浮现在殷琮的脑海中。
他们或贪婪,或精明,或俯首帖耳,或深藏不露,
他们,都能给顾家致命的一击,
但最有力的武器,殷琮认为,是顾念槐本人。
这个顽劣不堪的公子哥,将让威风凛凛的顾家最终腐朽。
殷琮在浣景庄园的书房里,安静地做着自己的工作,想着自己的未竟的事业。
那么林家呢?林家将就此登顶吗?
也许吧,
林立芳的黄金时代早晚要过去,只要林家在林翰的手里,也难免要走上顾家的老路。
他就这么风轻云淡地碰撞着思维,面若风轻云淡。
这就是殷琮和习苑荷的区别,
一个看到外力的作用,一个预见本质所在,
境界不同,方式不同,
有缘似的,目的相同。
习苑荷和汤学鹏双双看准了林翰,殷琮也不例外。
毕竟,顾家的崩塌,是众望所归。
顾家身后的南京,内乱不堪,
林家身后的上海,权力重组,
又如何得知,财阀之间的角逐,不是政治势力的暗自较量。
你我都是棋子罢了。
“庭轩哥哥,听说你上海来了朋友?”习苑荷熟练地收拾着碗筷,吴庭轩则去打水准备洗碗。
这一刻,温馨地叫人,想让时光停止。
“是,一个,天津来的朋友。”
“今天看你,就是不同。”习苑荷精准地捕捉到了吴庭轩的不同。
“有何不同?”
“就是比之前几天,多了放松和笑脸,究竟什么朋友,这么不一般。”
“一个,能让人开怀大笑的朋友。”许陶然蹦蹦跳跳的样子,浮上眼帘。
她快活,狂妄,像个永不会衰老的精灵一般存在。
吵吵嚷嚷的大街上,数她最欢实。
她说笑,手舞足蹈,开心地不像样。
吴庭轩以为,陶然生就如此,一生如此。
如果他有幸看到,许陶然嫁为人妇后的落寞与沉静,会不会有些许的遗憾与心疼。
甚至于当何承勋放下前尘往事,想与她重新开始的时候,
她拒绝了,她拒绝给自己新的生活,拒绝了自己本该美好的未来。
灼灼其华,只若初见。
“许久没见你这般放松了,和那位孙小姐在的时候,一样。”习苑荷有些不可思议地看了眼庭轩。
“她,回去很久了。”
“你就,一点也不惦念她?”
惦念她?
从遇见她的那一刻起,我的心,就从未离开过她。
迷路了,被囚禁了,沦陷了,
寄生在她身上,又有何不可?
只不过此刻的自己,便是无心了。
“哥哥,如若不是形势所逼,你真的不该和江智悦走太近。”江家出事之后,将吴庭轩的军功一带而过,这事前后,也是听邱寒说了不少,习苑荷有担忧,更多的是夹杂了私心的埋怨。
“怎么?”
“每每你和她在一起,总是沉闷在胸,有意难抒的样子。”
“大小姐,也是个很好的女子。”
“是,没错,可奈何,她与你不投缘,”
“缘分,也各自有说法的不是。”
“无论什么缘分,你就放宽了心,去柏林学习,九哥费劲了心思促成你的德国之行,你千万要珍惜。”
“我懂,你放心。”
暮色的雾霭中,两个人挽着手臂,了无心是坦坦荡荡地走在无人的小路上。
他们看起来像爱人,又像亲人,亲密无间。
前方的路,却是免不了要分开。
不是所有的约定,都会有同行。
“你以后不再回南京了吗?”
“是”
“那以后,我就,很难见到你了吗?”
“是吧。”
“你讲话,都不超过三个字吗?”
“是吗?”
“啊哈哈哈哈哈”
“许小姐,我很快就要出国了,以后怕是很难再见了”
“去哪儿?”
“德国,柏林”
不知为何,本不该说的事情,他却能与她说,虽然不是机密,但未成事前,依然不好言说,
可就是许陶然,给了他前所未有的轻松和欢快,让他放松了戒备。
他也需要没有压力的倾诉和分享,而这个人,又不会揹负他太多的关怀和爱意。
坦然真诚,也是美好的感情吧。
一个在远方,一个在身边,一个不远万里而来,又将漂洋过海而去,
吴庭轩,差点忘记了与谁的初见,与谁的承诺。
此刻的他,只记得,
炉灶旁,饭桌边,油灯下,有个温暖的母亲,日夜操劳,念念叨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