弦断有音而无心 第四十五章 (下)
封江,封疆。
江智源有些恍惚地盯著书房的牌匾,心中所想,千丝万缕。
江哲曾在这里办公,江宽亦在这里会客,隐月园的书房,已经是沪系最核心的中枢机构,现如今,父亲把他叫到这里候着,智源心里有些犯嘀咕。
这两日,他明里暗里去探望潘家小姐,并未有所顾忌,怕是父亲这边已经知晓。
此去,便是难能再相见,这最后的关心,该是允许的吧。
甚至于在江宽的会客书房,江智源心中所想,仍是病中的潘倩苇,着实难成大器。
“来了。”父亲的声音在门外响起,惊得智源不由颤了一颤。
“父亲!”立时,江智源朝着父帅行了军礼。
这小子还算头脑清醒,不是内室的见面,自然有规矩要守。
江宽快步走了进来,直接坐下,并未多看他儿子一眼,就先揉了揉印堂处,看得出他并未休息地好,反倒是拖着疲惫把儿子叫了来。
“父亲,您是不是没休息好。”智源试探性地开口,探探父亲的口风。
“我一个老人家,休息好不好算什么,你最关心的,是潘家小姐休息得好不好吧。”此时,江宽缓缓睁开眼睛,眼中带有血丝和干涸,十分沉重地望着呆呆站立的儿子。
“父亲言重了。”迎上父亲的眼神,他恐惧了,在此低下了头。
“擡起头来。”依着往常,他如此言语软弱,早被呵斥,而今,江宽并未听出有不满,平添的,大概是忧愁。
“阿源,小苇身体如何了。”原本胆战心惊擡起头的江大公子,眼神中瞬间略过了色彩,柔和了许多。
“父亲?”起先仍有不信,“她,呃,潘小姐身体今日恢复尚佳,谢父帅关心。”这一句,暗含感激,和父子间的缓和。
少了母亲的周旋,父子间,总有着成长的挑剔与隔阂,时而结,也难解。
可他们姐弟的母亲呢,和丈夫都已相隔千里之外,恰似孤独。
儿女之缘,何以圆。
“既是无恙,你便不要再去了。”父帅的声音很是飘忽,让人不可置信。
因着联姻的事情,大帅府上上下下都疲惫至极,早已失去相磨的耐心,包括江宽。
依着往日,江智源怕是也要争辩上几句,明知自己所做不妥,却又倔着性子来,大概是他唯一一次犯了贵公子的通病。
“现逢乱世,我们的境遇,你也看到了,你爹,就在一个月前,刚从赣军的战场上,捡回一条老命,你这个做儿子的,就没有一点触动吗?”
话锋的转圜,让他无力接招。
触动?
江智源若有所思地移开了眼光,他的眼睛漫无目的地在书房里游离,武器陈列,勋章,书籍,好看的钢笔,父亲和爷爷的合影,似乎与全天下的书房没两样。最后,他的目光锁定在了“封江”那幅匾额之上。
有所触动吗?
江宽口中的一切,江智源从头至尾地目睹,他如何没有触动。可惜的是,他还太年轻,并未成为整个事件的控制者,或者决策者,他只是一个打擦边球的参与者,所以他无法体会整件事的过程,它的惊险与绝望。
在小少爷这里,他只懂得恐惧,而已。
封江封江,一江两隔,他疑惑,自己究竟站在了哪一边。
“阿源,你现在已经是武汉姜家的准女婿了,其他事,无需你献殷勤!”江宽的一句“无需献殷勤”,彻底割裂了智源与小苇的情分。
没想到,我与你的告别,竟在今天此时,
我不懂,你不知。
“是,儿子知道了。”江智源虽然懦弱,却不糊涂,他明白有些真心话可以跟家姐说,却不能跟父亲说。
似乎,我已经站地离父亲很远了。
母亲啊,我真的很想你。
事已至此,他的热情和力气,也早已惨白。
“你,去门口静思一会儿吧。”江宽挥了挥手,示意他退下,不再多言。
已成年的孩子,需要独自去体会这个世界了,过多的言语,只会停滞他的成长。
江智源头脑太热,需要泼一泼冷水,静一静。
重压当前,毫无还手之力,直至此刻,他懵然无知。
封江之力下,一切都荡然无存。
后来,江潘二人的最后一次相见,则是潘倩苇,或者说潘倩倩,出嫁当日,江智源只能以送别曾以诚的名义,见了最后一面。
尔后,潘小姐一路以泪洗面,也成了另一端缘分开启契机。
江智源独自站在书房外,顶着烈日,头脑一片空白。
窗外,谷夫人正在说笑饮茶,
纳吉纳那,那尤西,尤西惹那,惹那杂沙
似是听不懂的语言,即兴哼唱的调子,竟然别样的好听。
非软糯古朴的江南小调,也不是百丽宫式的靡靡之音,
从未听过的歌声,从未见过如此的谷夫人。
她精神昂扬,欢快流畅。
少了内室的争斗和诡谲,女子的美好,生如夏花,纯粹简单。
这样的歌儿,约是山间情歌,不知她的心上人,有否在听。
屋内,江宽休憩地似有不安稳,这大概是唯一一处没有尹泠玉的地方,
没有气味,没有相片,没有她的歌。
谷夫人的隐隐歌声,倒也顺耳。
待房中传来大帅的鼾声,智源自觉差不多时辰,他隐有不安地朝内室望了望,父亲睡地很沉,他虽心有不甘,却只有颓然离开。
“阿源?”江智源垂头丧气地从父亲处出来,碰上了谷夫人。
“谷夫人。”智源如梦初醒,勉强挤出一个笑容,向谷夫人微微点头。
智源,是个很好的孩子。
不知为何,谷映霞的心底,泛起一丝怜悯和疼爱。
她一向憎恶江智悦对自己的无礼和轻蔑,恨不得立刻将这个大小姐嫁出去,越远越好,最好,一辈子都不要回来。
此刻的她,险恶异常。
可面对她的弟弟江智源,却从未厌恶起来,反而总是生出慈爱。
许是因为智源的善良,无法让人产生伤害他的欲望;许是因为她早已过三十而立,却无一子半女,对孩儿的渴望,催生了她的一点善心吧。
“去见了你父帅啊,怎么了,你看起来不太好,是哪里不舒服吗。”望着江智源的面如土灰,不知他是被数落至此,很是有些担心。
“没事,劳您挂心了,孩儿身体好得很。”
过了正午,阳光盛气渐减。
“阿源啊,你是家中独子,大帅自然期望过高,等将来你姐姐嫁走了,沪系可不还是指望你一个人呀。”夏日逐渐闷热,心绪亦如此。
“多谢夫人提点。”恍恍惚惚的江智源,却是因为这席话,愈加烦躁。
姐姐远嫁?
怎么从未听说过?
她江智悦可是任人摆布之人?
傻孩儿,正是姐姐的精明,你也早已在局中。
“好了,你可是大公子,咱们都宠着你捧着你呢,天塌下来,也有人担着,放心吧。”也许看到江智源重压在心头,谷夫人也是舍不得的。
为何,长子是我,独子还是我。
为什么。
江智源第一次,对自己的身份,产生了怀疑和厌倦。
这是多少人梦寐以求的家世和身份。
十八年来,第一次叫他无所适从。
就如同前朝连连登基的小皇帝,自那风流且平庸的咸丰之后,没有一个孩子,是自愿登上这王朝之巅的。
整整五十年,他们只有愈加痛苦和无奈。
这黄金的枷锁,拖着沉重的帝国,他只身一人的煎熬和前行,如何叫人羡慕呢?
有的长子,雄心万里,野蛮生长,只为有朝一日,手握乾坤,
比如段天楚。
有的孩子,为何不生在那文雅读书之家,学有所成,神仙伴侣。
比如江智源。
“哦?吴庭轩,不在?”电话这头,江智悦的心,空洞了一下。
今日吴庭轩不当值,本是应该在家休息,智悦却没有找到他。
“智悦小姐,你有何事?”电话那头的丁九,隐约觉得有事,奈何偏偏庭轩一早就出门了。
“嗯,并没有什么重要之事,本是想和庭轩说说,他留德之事,那么回头再讲吧。”倍感失落的江智悦,这厢,想要挂上电话。
“智悦小姐,若是非常重要,你可以先告知我,毕竟,留德对庭轩来说,非常重要。”丁九早已看出江大小姐与吴庭轩之间的特别意味,他拼了命想要为庭轩抢得先机,偏偏他这兄弟,十分不上心,而今竟也不知去向,偏得江智悦来电。
“好,那我们新新百货门口见吧。”智悦的冰冷,并不由心。
新新百货是上海最时髦的百货公司,袁栋家也是股东之一,这里是上海滩少爷小姐们最爱购物的地方。
“大小姐!”丁九看到江智悦的到来,很是高兴;而江智悦满脸的失落,也是要命的很。
“走吧,我正好要配一副新眼镜。”江智悦并未询问吴庭轩,也没过多说些什么,而丁九本身就是军人,以保镖的身份守护江智悦,也未有不妥。
新新百货最近大规模翻修了一番,完全一派洛可可风格,华丽铺张。
“这样子一看啊,就是袁栋干的。”江智悦看到翻修的商场,不禁觉得好笑,这么刺眼而繁琐的装饰,也只有袁大公子的审美了。
“袁公子?”这是丁九第一次来新新百货,很明显非常不适应这里的装饰和氛围。
满眼都是衣着华丽矫揉做作的贵妇人富家小姐,还有背头梳地锃亮的老爷绅士们。
昂贵的衣帽服饰,首饰钻表,以及交织在一起的的香水味和喧闹声,他实在不知这浮华的地方有何魅力。
江智悦更是显得毫无兴致,直接来到了二楼配眼镜的角落。
“小姐,请您先验个光。”江智源把头伸进了验光机器。
“大小姐,平日未曾见你戴眼镜啊?”丁九对江智悦专程来配眼镜有所不解。
“我只有在头痛的时候,才会戴眼镜。”
看起来,最近江智悦的日子并不好过,连近视眼都复发了。
“府里一切都顺利吗?”人多嘴杂,丁九多有小心。
“好了小姐。”验光结束,江智悦转过头,理了理头发,并未作答。
“小姐,您可以在这边试一试镜框的样式。”
江智悦随手拿起一款眼镜戴上试了试,“那位姨太太,果然不是省油的灯。”
听罢,丁九大概有所明白,江智悦目前陷入了和谷映霞的争斗中。
“联姻这事儿,家里上上下下都疲惫不堪,好不容易送走了客人们,没想到接下来我要应对的,竟然是她。”
并不满意这款造型,她又拿起另一款。
“谷夫,姨太太可是为难你了?”孩儿与后娘的斗争,亘古未断,并不稀奇,可江智悦如此之大的压力,从何而来。
“她又能如何为难于我,我放不下心的,可不还是弟弟。”黑边戴在眼上,太过拘谨,她也不中意,闲散地扔在一边。
原来今日的会面,和留德之事并无关系,只是一个孤独的女子,有很多话想要倾诉而已。
吴庭轩却不在。
并没有人真正关心他的留德之事,看起来更像是大帅的安抚之计,不提拔不表彰,大不了送出国学习,回来报效国家。
不痛不痒,叫并不老成的吴庭轩,难能领会深意。
国家动荡,正是枭雄出世的大好时机,此刻离开,似有故意支开之嫌。
江智悦心头最大的担忧,只是自己未来的婚事,相比较于担忧江智源,她撒了谎。
此时此刻,如果面前是吴庭轩,她不会刻意地来配眼镜,更不会絮絮叨叨心不在焉地说这些陈词滥调,她,想到这儿,手中的镜框滑落,镜片摔地粉碎。
“啊!”丁九和江智悦都被吓了一跳。
摔碎的,那正是她看中的款式。
金丝边,椭圆形,很好看。
“抱歉抱歉。”丁九捡起了摔坏的眼镜,非常歉意地递给了店员。
“我就要这个吧。”江智悦恍恍惚惚地看了一眼丁九。
“很抱歉小姐,这一款只有一副,如果您需要,只能多等几天再进货了。”
心头之好,大多是颇受欢迎的。
智悦不禁想到了吴庭轩,她心中的庭轩,那么万丈光芒,将来,是不是身边也少不了粉红倾慕呢?
比如上次见过的北平孙氏,那个女子的眼神,不由一般地鬼灵和坚毅,颇具侵略性,甚至让她有些招架不住。
店员眼见着江智悦跑了神,十分尴尬地站在原地。
“好,那就下次吧。”忽然醒悟过来的江智悦,并未多看一眼,留下几个大洋,赔偿摔坏眼镜的损失。
新新百货的一楼大厅里,还是一如既往的热闹,热闹地叫人烦躁。
“大小姐,您也不要太过操心,您放心,我们兄弟三个,一定尽全力护少帅周全。”丁九迫不及待地表了忠心,虽然话说地有点大,但经上次一事,吴庭轩三人确是功不可没,更何况,忠心之人最难得。
“是啊,有你们,我也心安不少。”终于,江智悦露出了一点笑容,“哦对了,庭轩留德之事,正在联络中,很快,他就可以去柏林了。”
吴庭轩不得志的郁闷,丁九全然看在眼里,对于留学德国之事,他也并不上心,但丁九却是十分支援这件事。
“庭轩,你一定要往长远了看,大帅手底下没有几个是有这种高阶军事背景的,霍海将军那批老人的黄金时代已经过去了,接下来能领兵大战掌握乾坤的,一定是有本事的读书人。”
虽说丁九苦口婆心,可吴庭轩的面无表情,看得出他得失心过重,而失了分寸。
“厚积而薄发,现在的一点晋升,保不了你太久,如果是柏林军事学院回来的军官,可就不同了,比北洋的腰杆子还要硬,我们千万要把握住机会。”丁九相较吴庭轩,年长几岁,心思更韧几分,思虑也还是长远的。
“九哥,你觉得,留德,算是一种认可吗?”每个人都有怯懦之时,年轻的吴庭轩亦是如此。
“在外人看来,可能比不上一点点的晋升和那几千块大洋的嘉奖,但我相信,你日后的作为,一定是从柏林归来开始的。”
当初,他被送去北洋军校做一个旁听生,才有了今天,
现在,远离沪系的争斗,远走柏林去学习,他不知道明天又有怎样的翻覆。
“不管明天会怎样,彼时的你,一定不可限量。”
丁九对吴氏子孙的护佑,是来源于骨血里的忠诚,丁氏一直以来都是吴家的家将,当年吴庭轩的母亲死里逃生之时,正是带走了丁九,逃出生天。
而丁家,也随了吴氏的灭门,殉葬了去。
从小,丁九就知道,再艰难的日子,庭轩也要读书,而他这个做哥哥的,要担起养家的重任。
从此,他再也不记得,自己曾经扶摇直上九万里的希冀和梦想。
“好。”终于,吴庭轩答应了此事,却再也不愿见到江智悦。
距离十年后的自己,吴庭轩还有好长一段路,要攀爬,要越过。
诚如丁九所言,吴庭轩的作为,正是从柏林归国之时。
“庭轩,你对智悦小姐,也该好一些。”
你我的必经之路,如此恩怨分明。
“吴庭轩!”
当许陶然出现在家门口的时候,让吴庭轩产生了从未有过的震惊,一向心思沉重宠辱不惊的他,少有地露出了惊讶混杂着惊喜之感。
“许小姐,怎么是你?”
“我,第一次来上海,你可是我唯一认识的朋友啊!”
活泼热烈的许陶然,未几,也曾照亮吴庭轩的生命。
他有了笑容,许久未见的笑容。
“作为你唯一的朋友,当然要带你好好转转了。”
“我,有点饿了。”
“那就先从小笼包开始吧。”
便是这小笼包的赴约,错过了江智悦的来电。
命运较谁为先,愿意争取的那个,总是有些缘分的吧。
许陶然的争,江智悦的守,
孙凤仪正身在他乡,开拓另一番光景,
这盘棋,还真是难以看出,谁同谁,靠地更近。
此时是否可以言说,从天津奔波到上海的许陶然,不顾一切地逼退了江智悦。
而江小姐的睿智,也早已猜出,这样一个吴庭轩,必是少不了女儿之心的青睐,这份想象中的姹紫嫣红,刺眼地心疼!
只道是,一语成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