仙业 第四十二章 恩仇
一阵高风忽将半山的烟云拂得狂乱,草尖簌簌发出颤响。
地上的无数爬藤花顺着风势起伏,翻出绮丽的颜色来,如是万千丹朱涂染。
陈珩顺着风动的方向看去。
一个女人足下踏着一团锦云,周身漾漾清光浮沉,如是置身在碧波海潮之中,正在缓步行来。
她一袭藕色的织金宫裙,以犀带束腰,鬓发轻巧如蝉,颜盛色茂,淑质艳光,姿色动人无比。
陈珩的目光在她的眉宇上微微停驻了刹那,眼中有片刻恍惚。
又很快视线移开。
神情归复了平素时候的寡淡冷刻,并不动声色。
长得真像……
陈珩心道。
他还是第一次遇见与卫令姜如此相像之人,心神恍惚之下,几乎要把眼前女子错认成另外一人。
不过两者终究也并非是毫无差异。
而眉宇之间看他的神色。
也并不相同。
或者说是迥然相异……
这片刻间的失神虽然短暂,一逝即过。
但还是被卫琬华看得一清二楚,丝毫不漏。
那目光似是在看她,却又不是看她。
仿佛只是在透过她,看到了另一个人依依稀稀的影子……
说不清那目光深处,究竟是蕴着一番什么情绪,什么都有,又什么都没有。
最后在敛眸时候。
唯剩了一种寡淡的平静,清冷默然,若古井不生波。
卫琬华见得此状,将几缕被风吹乱的鬓发拂到耳后,似笑非笑将眼睫一掀,瞥在了陈珩身上。
“你方才在想什么,莫不是想施以什么美人计,让本真人心软,对你手下留情么?虽说你这魔贼子嗣的确仪表不凡,和那魔贼也是不分高下了,但本真人已修道这么多年,又岂是能为区区皮相所动的?
陈珩,你今番的算盘可是打错了。”
卫琬华眯了眯眼,柔声一笑道:
“在杀了你,将你的元灵百般折辱,泄了我心头一口恶气后……放心,我会为你再重塑肉身的,到得那时候,你就是我一个人的傀儡器物了,我要将陈玉枢对我那几个妹妹做的事,在你身上全部都来上一遍!
如何,这个结果……你可还喜欢么?”
卫琬华的语声之中带有一股掩饰不住的寒意和杀意,煞气腾腾,又兼森寒刺骨。
犹如霜光作刃,在寸寸割面而来。
便连陈珩紫府中的神魂元灵,亦有一股尖锐的刺痛之感!
受这金丹真人的气机一压,他伤势愈重,被迫半弯在地,浑身骨骼咔嚓作响。
喉头一甜,又是连连吐了数口鲜血,面色惨白……
“该死!这他娘的到底是个什么法宝,怎会如此的克我?!”
这时刻。
袖囊中的顿界梭大骇失色,鼓足了全身的力道,却只觉周遭天地如是铁板一块般,坚不可摧。
凭他的能耐,也只是能够撬动微小的分毫,难以迅速破开虚空壁障。
而这时。
忽有一声长笑响起。
转目看去时,唯见一道黄烟以迅雷之势排荡开大气,轰轰隆隆,将北处的天宇都侵染成了浊黄的颜色,如是一挂悠长黄河在云空之上突兀泛滥决堤!
而黄烟之中。
立有一个身长丈五,两臂奇长如猿的黄裳男子。
他一见陈珩,脸上便微露出了些喜色,然后朝向卫琬华打了个稽首,道:
“卫真人,贫道这处有礼了。”
“刘真人安好。”
见黄裳男子驱烟赶来,卫琬华也不意外,只是微微点了点首,便算作是见礼了,神态倨傲轻慢。
“此女好生自大,觉得是身为嫡脉,便可高人一等了?等得今日事情做完之后,我也是可改头换面,重回赤朔刘氏了,皆是十二世族,谁又比谁差一筹?
到时候再相见事后,看你会是什么模样!”
黄裳男子刘正言见她这般不冷不淡的做派,心下微恼,但还是压了压怒气,拱了拱手,笑言道:
“卫真人果然好神通,好法宝!居然在此地便将这小子截住了,倒是省却了我等的一番功夫,妙哉!妙哉呵!”
卫琬华闻言摇了摇头,不以为然开口:
“当初在宵明大泽时候,听闻此子便是以一件法器,挪移了虚空,才侥幸可以跑去了希夷山,寻找君尧求援。
而我既然得了此讯,又怎可不作防备?”
她探手入袖,素手便轻轻拿住了一尊生有九十九重,外相灿灿有玉色的塔楼,将至托在掌心处,轻轻一摇,道:
“为今日之行,我可是特意向叔父求了这小塔来,用以囚顿虚空的四方上下,任那法器再是如何厉害,也无法脱离此地!”
刘正言闻言一惊。
他以目看去。
见卫琬华掌心的塔楼虽高不过三尺,却是华美庄严,宝光直有冲霄之势,一见便知绝非是凡物!
塔座四极之处分刻有龙象、雷公、鸿鹄、大天魔王的影象,晶莹若琉璃之状,润洁无瑕,玄奥的蝌蚪文字串联成经文,密布其上,满满皆是。
而在九十九层的塔顶,更存有一处莲花藻井,一方小碑镇在中央。
碑身之处,刻有“日月停景、原离不动”八个蝇头小字……
“这莫非是长右谢氏的那尊霄度塔?昭易公遗下的那桩道器?区区一个陈珩而已,杀鸡——”
刘正言瞳孔一缩,眸中清晰有一丝震然色彩。
只是话还不待说完。
他便自个猛得住了嘴,微微皱眉。
“原来是仿品秘器……好深的造诣,这气机倒是模拟的真实,连我都要险些被骗了过去……”
在察觉到那一丝端倪后。
刘正言脸面上立时有些挂不住了,颇多尴尬,讪笑了一声,道:
“卫真人倒是手段通天,不愧是汜叶的嫡脉出身,居然连这等宝贝都能够借过来,倒是令在下看得眼热了……”
卫琬华眸光微有戏谑之色:
“道兄过誉了,刘氏的三素九夷飞轮也是别具神妙,听闻贵族中也是仿了此宝,炼出了几桩秘器出来。刘真人今番立下大功,说不得回了赤朔刘氏,便会被贵族主赐下一件秘器来护身,也未可知呢。”
“哪里,哪里,哪能得那般厚赐?”
刘正言连连摆手,脸上却是不禁带笑。
这两人在言谈时候,也并不在意陈珩,视他如若作无物,显是一派吃定了的态度。
遁界梭既是恼怒,又微有些庆幸。
只是在暗中慢慢积蓄力量,欲寻得一个恰当时机来,便将法力打出,发出惊天一来!
而被气机压制,动弹艰难,难以做分毫移动的陈珩心念一转,便默默叩住了紫府中的一张渊虚伏魔剑箓。
“两人,两位金丹真人,应用出一张渊虚伏魔剑箓,便可解了面前这局……”
他面色苍白,唇角隐见血渍,心中却是波澜不惊,暗道。
这三张渊虚伏魔剑箓乃是一位纯阳大真君不惜折损修为,亲手花费甲子苦功,才炼出的护身杀伐之宝!
一旦发出。
莫说金丹真人,便是连证道元神、返虚之辈,一个不防之下,也绝然讨不了好,要身魂俱丧!
虽说用在此处,颇有些牛鼎烹鸡的意味,甚是大材小用了。
但事急从权。
却也再顾不得那么许多。
且卫琬华身份特殊,是汜叶卫氏的嫡脉出身,保不齐就会携有什么护身珍器,不可不防。
……
“而今这两人距离相隔甚远,对彼此皆有戒备警惕之意,老夫知你有压箱底的手段,但这底牌,却是用一张,便是少上一张,万不可胡乱浪掷!”
遁界梭竭力传音道:
“老夫为你看准时机,既然要杀,那最好是以一张剑箓,便把这两人都给杀了!若是走漏一个,就是要多用出一张剑箓,那便是大大的不美了!”
陈珩没有答话,只是眸光微微一敛。
“对了,这小子的元灵。”
这时。
刘正言忽得转目看向陈珩,伸手一指,笑言道:
“卫真人是要带走?”
卫琬华微微颔首,道:“不错。”
刘正言对着陈珩摇了摇头,轻叹了一声:
“倒也是个可怜人,连求个速死都不可得,你此生最大的错处,只怕就是投生至了此胎,同陈玉枢那魔贼生了干连。”
卫琬华玉容上微微露出了一丝讽笑,刚欲开口,忽秀美一蹙,目光愕然朝向东处望去,似有所感。
而同时。
身形被黄烟裹住的刘正言猛得长眉倒竖,也看向东面。
他似与卫琬华同时得了某道灵讯般,脸面上的神情颇多骇然,眸光惊疑不定。
“这……这……”
怔了片刻。
刘正言才惊疑道:“那头大须弥天子魔,分明连寻常的元神真人都可应付一二,怎会这般轻易,便被沈爰支给杀了?”
“……是虚空大罗法,沈爰支居然修成了这门大神通,看来她绝不是普通的玉宸弟子!若能够将这门大神通修得随心如意,她便是连真传弟子,都可去争一争了!”
卫琬华面色难看。
“什么?!”
刘正言大吃了一惊,一时失态。
“该死的谢氏,明知沈爰支不好对付,却还只是用了一头大须弥天子魔来虚应故事。”
卫琬华心中暗骂,怒气涌起,但既是得了谢羽的传讯,也不好作壁上观。
若是容得沈爰支脱了身,一旦坏了大事。
那便是事后再如何的追悔,也都来不及了。
这时,她淡淡瞥了刘正言一眼。
而刘正言也立时会意,只是踌躇不前,脸上还挂有一丝苦色。
“卫真人,非在下贪生畏死,实是虚空大罗法位列于玉宸派的八功之一,端得有惊世骇俗之大能耐,在下……”
“沈爰支她再如何厉害,也只是金丹修为,在以虚空大罗法杀了那头大须弥天子魔后,如今也是法力损耗不少!谢羽不可露馅,你与谢瑞合力,拿下一个沈爰支,应是绰绰有余了!”
而在不耐烦说完这句之后。
见刘正言仍是畏首畏尾的模样,显是被那虚空大罗法给吓破了胆子,唯恐自己也步那头大须弥天子魔的后尘。
卫琬华眸中的冷嘲意思终是再不掩饰,扬手便朝向刘正言掷出了一物,淡声道:
“此物暂借于你护身,待得对付完了那个沈爰支之后,再归还给我,速速前去,勿要拖延了!”
“这是……班符法罩?”
刘正言忙伸手一捞,待得看清掌中之物后,双眸登时神光大放,显是欣喜至极。
“多谢卫真人借宝,贫道去也!”
他忙稽首一礼,见得卫琬华玉容上的那层霜冷颜色,知晓此女已是有些动怒,也不敢再磨蹭耽搁。
低喝一声后,便化作一道黄烟直往东面遁去,横亘过长空,身形霎时消失不见。
“老厌物,果然是山野俗夫,眼皮子浅得很,若让你回了赤朔,也是平白辱了刘氏的清誉家声。”
卫琬华心中冷讽。
而待得她转过眸光时,正对了陈珩的视线。
陈珩面上不见什么表情,无悲也无喜,安静无声,只淡淡看过去。
“怎么?已是等得许久了,可想好求饶的说辞了吗?”
卫琬华以手掩唇,吃吃一笑,道:
“说来听听,让我听听像你这种人在生死的大怖面前,是要如何来做求饶的?”
“如此看来,卫真人非杀我不可?”
陈珩平平道。
“不止是杀你,我还要将你的元灵带回汜叶卫氏,尽情羞辱折磨!直待你寿数尽了,油尽灯枯后,才方会有解脱!”
此刻。
卫琬华精致如墨画的脸上存有一片嘲弄和刻薄之色,她冷笑道:
“莫要说什么你与陈玉枢并无瓜葛之类的言语,以此来祈我饶你一命,当年我同陈玉枢之间的恩怨,又何曾能够牵扯到我的几位亲族姊妹?可她们还不是遭了无妄之灾!
而今这一切,怪只怪你是那魔贼的子嗣罢,就算是死,也死有余辜!”
“原来如此……不过容禀,贫道还有一言。”
陈珩微微沉默了刹那,道:
“我的一位故人同卫真人有几分相像,不知卫真人可曾听说这个名字?”
“哦?故人?”
卫琬华把玩着手中的那尊明光灼灼的霄度塔,饶有兴致,像是一只猫伸出爪子,逗弄着地上的虫蚁。
“你且说来听听,或许本真人会饶你一命呢。”
她戏谑一笑。
“卫令姜。”
陈珩眸光轻轻一闪,开口:
“她唤作卫令姜……”
……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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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四十三张 唯我能证我
在这句话出口之后。
卫琬华脸上的神情霎时微微一怔,唇角那抹嘲弄的笑意也不自觉一敛。
卫令姜……
她怎会不未曾听说过这个名姓?
又怎会不记得?
当初若不是为了此女,她也不会同卫氏的族主卫邵平白结怨,生出不快来。
还将她身后的这一脉族人统统给连累了,受了族中不少的冷眼。
但无论如何,她好歹是尽力保全了卫隐女儿的一条性命,将卫令姜放去了上虞艾氏寄养长大,令她暂且脱离了卫邵的眼目,无虞性命之忧。
而等得赤明派的拙静真君听闻了卫令姜生而神异的故事,不惜破关而出,亲自下山,将卫令姜接入了鹿台山做修行之后。
这一举动。
才算是彻底打消了卫氏族主卫邵的恶念,也让卫琬华彻底放下了一颗心来。
若当初不救下卫令姜。
仅是冷眼旁观的话……
以卫琬华的卫氏嫡脉出身,无论是卫邵或是旁人在位,都要特地重用她,以此来笼络人心,示宽厚仁慈之意。
可她偏偏就是救了,还阴差阳错,让卫令姜得了拙静真君的青目,拜入赤明派这方高上仙门,令得卫氏族主自此夜不能寐,再难以高枕安眠。
自此事之后。
纵她乃汜叶卫氏的嫡脉出身,也是再未得过重用信任。
身上只有一个虚衔名头,明升暗降,往日所掌的权位被分润出去了不少,所剩无几。
这还是因卫邵心存顾忌,终究不愿彻底撕破面皮,将事情闹大。
若是唤作一个寻常族人,只怕早就被卫邵给千刀万剐了,哪还能够有命在?
……
“令姜,她是个好孩子……在她小时候,父母分身无暇,是由我来教导她修行的,且当初在事变后,是我亲自送她去上虞艾氏避祸的,又怎能不知?”
在半晌的沉默后。
卫琬华眸光微微一转,淡声言道:
“不过令姜素来深居简出,自她上山之后,我同她也只有书信间的往来,难以晤面。
近年来,她更是在赤明派的‘九皇常阳金阙’洞天中调和水火,欲行丹成一品之事,难以分神,同我的书信也渐渐少了……
你是如何听说过这个名姓,又是如何结识令姜的?”
这时。
见她语声略有些缓和。
不仅是袖囊中的遁界梭大感意外,旋即喜上眉梢,大叹侥幸。
陈珩的眸光,亦是微微一缓。
但未等他再多言。
卫琬华忽得冷笑了一声,讥嘲道:
“不过,你若是欲打着令姜的名头,让我来饶你一命,那便是有些异想天开了!
我虽视令姜为亲族,愿助她一臂之力,可我那些被陈玉枢炼作人傀的妹妹们,难道就不是我的至亲之人?若是放过了你,怎能消我心头之恨!”
“陈珩小子同那卫什么的关系应当匪浅,你若是杀了他,就不怕被事后怪罪吗?”
遁界梭一骇,忙嘶声喊道。
“我是汜叶卫氏的嫡脉,这天底之下,九州四海,有谁能怪我,谁又能够责我?!”
卫琬华目光森然,寒声道:
“而令姜若只是为了一个魔贼的子嗣,要同我闹了不愉快,甚至怨我,那她这么多年,便也是白活了!”
“你……”
“今日不过天理回圈而已!”
卫琬华微微擡手,面无表情。
……
天阴沉沉,蔼云遮日——
飕飕的冷光卷荡而过,很快,半边天宇都成为了铅灰色,晦暗如若生铁般的色泽。
陈珩沉默擡起头,空气中弥散着湿润的水气,听不见任何的雷声,可雨水就快要落了下来。
阳乌敛飞焰,高隐层霄芩……
“此事已再无缓和余地?”
在遁界梭的慌乱催促声中。
片刻后。
陈珩淡淡开口。
按理来说,在刘正言离去的刹时,以他的性情,早便是发出一张渊虚伏魔剑箓,将眼前中人给斩杀了,一了百了!
可鬼使神差的,他还是说出了那个名字。
而今。
又是再开口相询了一次……
卫琬华冷哂,并不欲答复,法力凝聚,袖中便有一团罡雷打出,转瞬便临近了陈珩的面门之处!
“好。”
在这罡雷震荡的隆响声音中。
恍惚间,陈珩眼帘将淡淡一掀,有话音发出。
下一刻!
一道璀璨无极,杀意沛然,仿是能够斩开这世间一应有无形之物的剑光,便从他眉心陡然冲出,敲在了那团兜头打来的罡雷之上!
就仿是快刀割过油膏,剑光未有丝毫的阻滞,便将罡雷直直斩分成两段,倏尔湮灭不见。
旋即以一往无回之势!
直往卫琬华处杀去!
斗转而天动,山摇而海倾!
在生死一瞬之际,卫琬华已是躲闪不及,骇然变色。
这剑气——
至少,也是在第八境之上!
似是这等护身至宝,欲要炼制出来,折损修为都不过是小事,更要一番辛劳苦功下来,甚是耗费时日。
似是能斩出这等剑气的大能,早已是超脱凡俗,并不理外事。
大多只是终日闭关参玄,体悟造化天道。
便是亲生的子嗣,若非的确钟爱,也绝不值得他们如此耗费苦功,特意炼制出这样一枚剑箓来。
似是此等物什,纵她卫琬华身为汜叶卫氏的嫡脉,也是没有的……
而卫琬华原先所料,不过是君尧在坐化前,会留一些护身手段下来,交予陈珩使用。
虽然难缠,但也并非是无法应付。
但这剑气。
却显是出格了……
在心念转动之间,卫琬华手上的动作也分毫不慢,法决一起,便有四五件法器瞬时打出。
而同时胸口一个起伏,便逼出一道热灼汹涌的真火,张嘴一喷,霎时便化成一片浩瀚火海,铺天盖地般向前焚去!
宇宙十大真火之一——龙变真火!
而无论是法器。
或是卫琬华倾尽全力发出,那几有焚江之能耐的龙变真火。
在渊虚伏魔剑箓面前,亦如梦幻泡影一般,起不到丝毫阻碍的功用,纷纷破碎毁去。
剑光临身的刹时,卫琬华已是所有手段都被破去,再避无可避。
而这一刻。
却陡有一声冷哼响起。
旋即在她袖囊当中,便有一颗九窍宝珠如电光般掠出,飞速迎向那杀向卫琬华眉心的剑光,同它狠狠一撞!
在一声“咔嚓”的清脆响声中。
那无物不斩,似能灭尽世间一切有无形之物的剑气,却一反常态的,被九窍宝珠格住,同它僵持不下……
“好剑气,好修为!也不知是中乙剑派的哪个疯子所炼,这无法无天的意味,倒是同那方剑派的治世法理,一模一样!”
于九窍宝珠之中,缓缓传出来一道苍老声音,威严洪烈,叫闻者耳鼓生疼,眼前金星乱窜。
“大父?”
听得这声音后。
险死还生的卫琬华既惊且喜。
“无妨,这颗吞象珠可拘摄江岳,缩拿五精!莫说只是一道剑气,便是再来一道,也能应付的过来!”
那声音淡笑道:
“在你临行之前,大父我特意将此物藏于你身,还留了一道神意下来,便是防着这一刻,果然,小心无大错!”
面前三寸远处。
只见那颗吞象珠犹若长鲸吸海一般,正在源源不断吞噬着、缩减着剑气的形质,将其捉拿进入珠身,做镇压之举。
“……”
卫琬华尚是惊魂未定,在定了定神后,方欲出言。
旋即,却听得吞象珠中有惊叫声音响起,急促道:
“不好,这剑气,是乔玉壁——”
话音未落,只见那颗吞象珠就是摇摇晃晃,光化尽敛,像是吃撑了一般,“咔嚓”一声,现出了几条微不可见的裂纹。
下一刻。
寄托于吞象珠中的那道神意被生生斩灭。
宝珠也颓然自半空之中坠地,一应玄妙皆丝毫不见!
“不好——”
卫琬华瞳孔猛缩,心头暗叫不妙。
下一瞬,那道尽管被吞象珠汲摄了近九成之多形质,却还有留有最后一丝的剑气。
便以迅雷之势,朝前倾力一斩!
天地间仿佛寂了刹那。
万物无声——
然后便见一颗美人颅首高高飞起,其玉容还残存着几分不可置信之色。
在那颅首之下,断颈处血如泉涌,凄艳夺目!
“事到这般地步了,还想逃,当老夫是个吃素的不成?!”
袖囊中,遁界梭忽得一跃而起,低喝了一声,将法力提起,狠狠望空一拿。
那道渊虚伏魔剑箓在被吞象珠汲摄了形质后,终究是威能不比先前。
在毁去了卫琬华的肉身之后,便已后继无力,未能将她元灵一并斩灭。
而在卫琬华的垂死挣扎之下,遁界梭也是心头一紧,忙运起了十成十的力道,将她元灵缚在原地,挣脱不能,角力起来。
“打虎不死必受其害,陈——”
眼见那反抗之力愈发强盛,遁界梭皱眉,开口大叫。
不过他话音还未尽。
便有一道赤色剑光转瞬掠过数十丈,如若惊雷一般,自他耳畔响起。
旋即,便平平将卫琬华的元灵从中剖开,再一分两段!
遁界梭愕然回过头。
却见陈珩只擡手一按,便将那道折返回来的赤光平平给拿住,眸光漠然。
以目观去时候。
见那赤光正是一口赤色飞剑,颜色鲜艳,如欲滴血。
剑身上纹有形貌模糊的诸天大魔和仙神佛陀种种,隐隐约约,残缺不清,煞气滚滚而涌。
飞剑只是被人拿在手中,便也有一股杀戮和凶戾意味,冲霄而起,仿是欲贯穿天地,割裂干坤,气势逼人!
“这剑?”
卫琬华的元灵强撑着最后一口气,问道。
“阿鼻……”
陈珩神情沉默:
“今日,是我陈珩仗此剑斩了你!”
话了时候。
卫琬华元灵微微一闪,再也支撑不住,彻底作了烟尘消去,再也不复。
“……”
见得此景。
遁界梭长舒了口气,心头狠狠一松,不自觉打了个哆嗦。
他旋即哈哈大笑了几声,将目一转,望向陈珩,刚欲开口时候。
却见陈珩只是微微侧身,看着那口泥地上的断剑。
他的面容平静,眸光幽凉晦涩,一言也不发……
“青律剑?此剑不过是中品符器,哪能够扛得过金丹真人的法威,断了也实属是在常理之中!”
遁界梭移步上前,低头皱眉看了几眼,见青律剑的灵光尽失,显是成了口废铁,不由摇头:
“有阿鼻剑在手,此剑于你,倒也的确是用处不大……不过说来也是奇妙,阿鼻剑的品秩奇高无比,本不是你眼下的这点修为,就能够驱策的。
但而今这口断块,虽然未如我等法器一般生出真识来,但也因此缘故,正合你使用,岂不是妙哉?天公造化也当真是玄奇!”
陈珩并不作答,只擡起眼帘,看了眼天,淡声道:
“雨要来了。”
遁界梭不明所以,顺着他的视线瞥去,唯见天中浑黑如墨,混沌非常。
在一声大雷轰响过后。
倏尔。
便是雨线如织,绵绵似网。
放眼望去,天地都是白茫茫的一片,朦胧不清,分不清什么上下东西……
“师姐会怪我杀了此人吗?”
忽得。
遁界梭听见身旁有语声淡淡传来。
“这个……”
遁界梭挠了挠头,一时哽住。
饶是他自诩见多识广,面对今日这一幕,也是不知该说些什么是好。
而不待遁界梭绞尽脑汁,想出个答复。
陈珩已是平平一笑,摇头:
“算了,倒是我说了句蠢话。”
他低眉擡手,将那断裂作两截的青律剑收入袖中,动作沉稳自然,面色自始至终都没有变化,瞧不出什么情绪起伏来。
这举止,叫一旁的遁界梭眼皮狂跳,莫名一阵不安。
“那个,今日此人欲杀你,你杀她,也是人之常情,并无什么可指摘的……而陈玉枢那全然是疯狗般的行径,只要见着好处,有利可图,他便要去行,至于杀亲杀友,都毫不在意。”
遁界梭斟酌着言辞,肃声开口:
“你已是好几次都欲放过那卫琬华一马,此人却生偏不识趣,非要执著于杀你,依老夫来看——”
“前辈且宽心罢,我还不至于因此事便心性颓靡,自此丧了坚心。我曾立过誓的,来此世,必要求个无上仙道,不朽长生……”
他摇摇头,轻声开口:
“唯我能证我!”
话音落时。
陈珩伸手一摄,将不远处那颗残破的吞象珠握在掌中,旋即猛得往眉心之处狠狠一按!
……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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