仙業 第四十二章 恩仇
一陣高風忽將半山的煙雲拂得狂亂,草尖簌簌發出顫響。
地上的無數爬藤花順著風勢起伏,翻出綺麗的顏色來,如是萬千丹朱塗染。
陳珩順著風動的方向看去。
一個女人足下踏著一團錦雲,周身漾漾清光浮沉,如是置身在碧波海潮之中,正在緩步行來。
她一襲藕色的織金宮裙,以犀帶束腰,鬢髮輕巧如蟬,顏盛色茂,淑質豔光,姿色動人無比。
陳珩的目光在她的眉宇上微微停駐了剎那,眼中有片刻恍惚。
又很快視線移開。
神情歸復了平素時候的寡淡冷刻,並不動聲色。
長得真像……
陳珩心道。
他還是第一次遇見與衛令姜如此相像之人,心神恍惚之下,幾乎要把眼前女子錯認成另外一人。
不過兩者終究也並非是毫無差異。
而眉宇之間看他的神色。
也並不相同。
或者說是迥然相異……
這片刻間的失神雖然短暫,一逝即過。
但還是被衛琬華看得一清二楚,絲毫不漏。
那目光似是在看她,卻又不是看她。
彷彿只是在透過她,看到了另一個人依依稀稀的影子……
說不清那目光深處,究竟是蘊著一番什麼情緒,什麼都有,又什麼都沒有。
最後在斂眸時候。
唯剩了一種寡淡的平靜,清冷默然,若古井不生波。
衛琬華見得此狀,將幾縷被風吹亂的鬢髮拂到耳後,似笑非笑將眼睫一掀,瞥在了陳珩身上。
“你方才在想什麼,莫不是想施以什麼美人計,讓本真人心軟,對你手下留情麼?雖說你這魔賊子嗣的確儀表不凡,和那魔賊也是不分高下了,但本真人已修道這麼多年,又豈是能為區區皮相所動的?
陳珩,你今番的算盤可是打錯了。”
衛琬華眯了眯眼,柔聲一笑道:
“在殺了你,將你的元靈百般折辱,洩了我心頭一口惡氣後……放心,我會為你再重塑肉身的,到得那時候,你就是我一個人的傀儡器物了,我要將陳玉樞對我那幾個妹妹做的事,在你身上全部都來上一遍!
如何,這個結果……你可還喜歡麼?”
衛琬華的語聲之中帶有一股掩飾不住的寒意和殺意,煞氣騰騰,又兼森寒刺骨。
猶如霜光作刃,在寸寸割面而來。
便連陳珩紫府中的神魂元靈,亦有一股尖銳的刺痛之感!
受這金丹真人的氣機一壓,他傷勢愈重,被迫半彎在地,渾身骨骼咔嚓作響。
喉頭一甜,又是連連吐了數口鮮血,面色慘白……
“該死!這他孃的到底是個什麼法寶,怎會如此的克我?!”
這時刻。
袖囊中的頓界梭大駭失色,鼓足了全身的力道,卻只覺周遭天地如是鐵板一塊般,堅不可摧。
憑他的能耐,也只是能夠撬動微小的分毫,難以迅速破開虛空壁障。
而這時。
忽有一聲長笑響起。
轉目看去時,唯見一道黃煙以迅雷之勢排盪開大氣,轟轟隆隆,將北處的天宇都侵染成了濁黃的顏色,如是一掛悠長黃河在雲空之上突兀氾濫決堤!
而黃煙之中。
立有一個身長丈五,兩臂奇長如猿的黃裳男子。
他一見陳珩,臉上便微露出了些喜色,然後朝向衛琬華打了個稽首,道:
“衛真人,貧道這處有禮了。”
“劉真人安好。”
見黃裳男子驅煙趕來,衛琬華也不意外,只是微微點了點首,便算作是見禮了,神態倨傲輕慢。
“此女好生自大,覺得是身為嫡脈,便可高人一等了?等得今日事情做完之後,我也是可改頭換面,重回赤朔劉氏了,皆是十二世族,誰又比誰差一籌?
到時候再相見事後,看你會是什麼模樣!”
黃裳男子劉正言見她這般不冷不淡的做派,心下微惱,但還是壓了壓怒氣,拱了拱手,笑言道:
“衛真人果然好神通,好法寶!居然在此地便將這小子截住了,倒是省卻了我等的一番功夫,妙哉!妙哉呵!”
衛琬華聞言搖了搖頭,不以為然開口:
“當初在宵明大澤時候,聽聞此子便是以一件法器,挪移了虛空,才僥倖可以跑去了希夷山,尋找君堯求援。
而我既然得了此訊,又怎可不作防備?”
她探手入袖,素手便輕輕拿住了一尊生有九十九重,外相燦燦有玉色的塔樓,將至託在掌心處,輕輕一搖,道:
“為今日之行,我可是特意向叔父求了這小塔來,用以囚頓虛空的四方上下,任那法器再是如何厲害,也無法脫離此地!”
劉正言聞言一驚。
他以目看去。
見衛琬華掌心的塔樓雖高不過三尺,卻是華美莊嚴,寶光直有沖霄之勢,一見便知絕非是凡物!
塔座四極之處分刻有龍象、雷公、鴻鵠、大天魔王的影象,晶瑩若琉璃之狀,潤潔無瑕,玄奧的蝌蚪文字串聯成經文,密佈其上,滿滿皆是。
而在九十九層的塔頂,更存有一處蓮花藻井,一方小碑鎮在中央。
碑身之處,刻有“日月停景、原離不動”八個蠅頭小字……
“這莫非是長右謝氏的那尊霄度塔?昭易公遺下的那樁道器?區區一個陳珩而已,殺雞——”
劉正言瞳孔一縮,眸中清晰有一絲震然色彩。
只是話還不待說完。
他便自個猛得住了嘴,微微皺眉。
“原來是仿品秘器……好深的造詣,這氣機倒是模擬的真實,連我都要險些被騙了過去……”
在察覺到那一絲端倪後。
劉正言臉面上立時有些掛不住了,頗多尷尬,訕笑了一聲,道:
“衛真人倒是手段通天,不愧是汜葉的嫡脈出身,居然連這等寶貝都能夠借過來,倒是令在下看得眼熱了……”
衛琬華眸光微有戲謔之色:
“道兄過譽了,劉氏的三素九夷飛輪也是別具神妙,聽聞貴族中也是仿了此寶,煉出了幾樁秘器出來。劉真人今番立下大功,說不得回了赤朔劉氏,便會被貴族主賜下一件秘器來護身,也未可知呢。”
“哪裡,哪裡,哪能得那般厚賜?”
劉正言連連擺手,臉上卻是不禁帶笑。
這兩人在言談時候,也並不在意陳珩,視他如若作無物,顯是一派吃定了的態度。
遁界梭既是惱怒,又微有些慶幸。
只是在暗中慢慢積蓄力量,欲尋得一個恰當時機來,便將法力打出,發出驚天一來!
而被氣機壓制,動彈艱難,難以做分毫移動的陳珩心念一轉,便默默叩住了紫府中的一張淵虛伏魔劍籙。
“兩人,兩位金丹真人,應用出一張淵虛伏魔劍籙,便可解了面前這局……”
他面色蒼白,唇角隱見血漬,心中卻是波瀾不驚,暗道。
這三張淵虛伏魔劍籙乃是一位純陽大真君不惜折損修為,親手花費甲子苦功,才煉出的護身殺伐之寶!
一旦發出。
莫說金丹真人,便是連證道元神、返虛之輩,一個不防之下,也絕然討不了好,要身魂俱喪!
雖說用在此處,頗有些牛鼎烹雞的意味,甚是大材小用了。
但事急從權。
卻也再顧不得那麼許多。
且衛琬華身份特殊,是汜葉衛氏的嫡脈出身,保不齊就會攜有什麼護身珍器,不可不防。
……
“而今這兩人距離相隔甚遠,對彼此皆有戒備警惕之意,老夫知你有壓箱底的手段,但這底牌,卻是用一張,便是少上一張,萬不可胡亂浪擲!”
遁界梭竭力傳音道:
“老夫為你看準時機,既然要殺,那最好是以一張劍籙,便把這兩人都給殺了!若是走漏一個,就是要多用出一張劍籙,那便是大大的不美了!”
陳珩沒有答話,只是眸光微微一斂。
“對了,這小子的元靈。”
這時。
劉正言忽得轉目看向陳珩,伸手一指,笑言道:
“衛真人是要帶走?”
衛琬華微微頷首,道:“不錯。”
劉正言對著陳珩搖了搖頭,輕嘆了一聲:
“倒也是個可憐人,連求個速死都不可得,你此生最大的錯處,只怕就是投生至了此胎,同陳玉樞那魔賊生了幹連。”
衛琬華玉容上微微露出了一絲諷笑,剛欲開口,忽秀美一蹙,目光愕然朝向東處望去,似有所感。
而同時。
身形被黃煙裹住的劉正言猛得長眉倒豎,也看向東面。
他似與衛琬華同時得了某道靈訊般,臉面上的神情頗多駭然,眸光驚疑不定。
“這……這……”
怔了片刻。
劉正言才驚疑道:“那頭大須彌天子魔,分明連尋常的元神真人都可應付一二,怎會這般輕易,便被沈爰支給殺了?”
“……是虛空大羅法,沈爰支居然修成了這門大神通,看來她絕不是普通的玉宸弟子!若能夠將這門大神通修得隨心如意,她便是連真傳弟子,都可去爭一爭了!”
衛琬華面色難看。
“什麼?!”
劉正言大吃了一驚,一時失態。
“該死的謝氏,明知沈爰支不好對付,卻還只是用了一頭大須彌天子魔來虛應故事。”
衛琬華心中暗罵,怒氣湧起,但既是得了謝羽的傳訊,也不好作壁上觀。
若是容得沈爰支脫了身,一旦壞了大事。
那便是事後再如何的追悔,也都來不及了。
這時,她淡淡瞥了劉正言一眼。
而劉正言也立時會意,只是躊躇不前,臉上還掛有一絲苦色。
“衛真人,非在下貪生畏死,實是虛空大羅法位列於玉宸派的八功之一,端得有驚世駭俗之大能耐,在下……”
“沈爰支她再如何厲害,也只是金丹修為,在以虛空大羅法殺了那頭大須彌天子魔後,如今也是法力損耗不少!謝羽不可露餡,你與謝瑞合力,拿下一個沈爰支,應是綽綽有餘了!”
而在不耐煩說完這句之後。
見劉正言仍是畏首畏尾的模樣,顯是被那虛空大羅法給嚇破了膽子,唯恐自己也步那頭大須彌天子魔的後塵。
衛琬華眸中的冷嘲意思終是再不掩飾,揚手便朝向劉正言擲出了一物,淡聲道:
“此物暫借於你護身,待得對付完了那個沈爰支之後,再歸還給我,速速前去,勿要拖延了!”
“這是……班符法罩?”
劉正言忙伸手一撈,待得看清掌中之物後,雙眸登時神光大放,顯是欣喜至極。
“多謝衛真人借寶,貧道去也!”
他忙稽首一禮,見得衛琬華玉容上的那層霜冷顏色,知曉此女已是有些動怒,也不敢再磨蹭耽擱。
低喝一聲後,便化作一道黃煙直往東面遁去,橫亙過長空,身形霎時消失不見。
“老厭物,果然是山野俗夫,眼皮子淺得很,若讓你回了赤朔,也是平白辱了劉氏的清譽家聲。”
衛琬華心中冷諷。
而待得她轉過眸光時,正對了陳珩的視線。
陳珩面上不見什麼表情,無悲也無喜,安靜無聲,只淡淡看過去。
“怎麼?已是等得許久了,可想好求饒的說辭了嗎?”
衛琬華以手掩唇,吃吃一笑,道:
“說來聽聽,讓我聽聽像你這種人在生死的大怖面前,是要如何來做求饒的?”
“如此看來,衛真人非殺我不可?”
陳珩平平道。
“不止是殺你,我還要將你的元靈帶回汜葉衛氏,盡情羞辱折磨!直待你壽數盡了,油盡燈枯後,才方會有解脫!”
此刻。
衛琬華精緻如墨畫的臉上存有一片嘲弄和刻薄之色,她冷笑道:
“莫要說什麼你與陳玉樞並無瓜葛之類的言語,以此來祈我饒你一命,當年我同陳玉樞之間的恩怨,又何曾能夠牽扯到我的幾位親族姊妹?可她們還不是遭了無妄之災!
而今這一切,怪只怪你是那魔賊的子嗣罷,就算是死,也死有餘辜!”
“原來如此……不過容稟,貧道還有一言。”
陳珩微微沉默了剎那,道:
“我的一位故人同衛真人有幾分相像,不知衛真人可曾聽說這個名字?”
“哦?故人?”
衛琬華把玩著手中的那尊明光灼灼的霄度塔,饒有興致,像是一隻貓伸出爪子,逗弄著地上的蟲蟻。
“你且說來聽聽,或許本真人會饒你一命呢。”
她戲謔一笑。
“衛令姜。”
陳珩眸光輕輕一閃,開口:
“她喚作衛令姜……”
……
……
晚點還有一更,明天有事,就提前更了,不過會晚,大家可以起床再看。
------------
第四十三張 唯我能證我
在這句話出口之後。
衛琬華臉上的神情霎時微微一怔,唇角那抹嘲弄的笑意也不自覺一斂。
衛令姜……
她怎會不未曾聽說過這個名姓?
又怎會不記得?
當初若不是為了此女,她也不會同衛氏的族主衛邵平白結怨,生出不快來。
還將她身後的這一脈族人統統給連累了,受了族中不少的冷眼。
但無論如何,她好歹是盡力保全了衛隱女兒的一條性命,將衛令姜放去了上虞艾氏寄養長大,令她暫且脫離了衛邵的眼目,無虞性命之憂。
而等得赤明派的拙靜真君聽聞了衛令姜生而神異的故事,不惜破關而出,親自下山,將衛令姜接入了鹿臺山做修行之後。
這一舉動。
才算是徹底打消了衛氏族主衛邵的惡念,也讓衛琬華徹底放下了一顆心來。
若當初不救下衛令姜。
僅是冷眼旁觀的話……
以衛琬華的衛氏嫡脈出身,無論是衛邵或是旁人在位,都要特地重用她,以此來籠絡人心,示寬厚仁慈之意。
可她偏偏就是救了,還陰差陽錯,讓衛令姜得了拙靜真君的青目,拜入赤明派這方高上仙門,令得衛氏族主自此夜不能寐,再難以高枕安眠。
自此事之後。
縱她乃汜葉衛氏的嫡脈出身,也是再未得過重用信任。
身上只有一個虛銜名頭,明升暗降,往日所掌的權位被分潤出去了不少,所剩無幾。
這還是因衛邵心存顧忌,終究不願徹底撕破面皮,將事情鬧大。
若是喚作一個尋常族人,只怕早就被衛邵給千刀萬剮了,哪還能夠有命在?
……
“令姜,她是個好孩子……在她小時候,父母分身無暇,是由我來教導她修行的,且當初在事變後,是我親自送她去上虞艾氏避禍的,又怎能不知?”
在半晌的沉默後。
衛琬華眸光微微一轉,淡聲言道:
“不過令姜素來深居簡出,自她上山之後,我同她也只有書信間的往來,難以晤面。
近年來,她更是在赤明派的‘九皇常陽金闕’洞天中調和水火,欲行丹成一品之事,難以分神,同我的書信也漸漸少了……
你是如何聽說過這個名姓,又是如何結識令姜的?”
這時。
見她語聲略有些緩和。
不僅是袖囊中的遁界梭大感意外,旋即喜上眉梢,大嘆僥倖。
陳珩的眸光,亦是微微一緩。
但未等他再多言。
衛琬華忽得冷笑了一聲,譏嘲道:
“不過,你若是欲打著令姜的名頭,讓我來饒你一命,那便是有些異想天開了!
我雖視令姜為親族,願助她一臂之力,可我那些被陳玉樞煉作人傀的妹妹們,難道就不是我的至親之人?若是放過了你,怎能消我心頭之恨!”
“陳珩小子同那衛什麼的關係應當匪淺,你若是殺了他,就不怕被事後怪罪嗎?”
遁界梭一駭,忙嘶聲喊道。
“我是汜葉衛氏的嫡脈,這天底之下,九州四海,有誰能怪我,誰又能夠責我?!”
衛琬華目光森然,寒聲道:
“而令姜若只是為了一個魔賊的子嗣,要同我鬧了不愉快,甚至怨我,那她這麼多年,便也是白活了!”
“你……”
“今日不過天理迴圈而已!”
衛琬華微微抬手,面無表情。
……
天陰沉沉,藹雲遮日——
颼颼的冷光卷蕩而過,很快,半邊天宇都成為了鉛灰色,晦暗如若生鐵般的色澤。
陳珩沉默抬起頭,空氣中彌散著溼潤的水氣,聽不見任何的雷聲,可雨水就快要落了下來。
陽烏斂飛焰,高隱層霄芩……
“此事已再無緩和餘地?”
在遁界梭的慌亂催促聲中。
片刻後。
陳珩淡淡開口。
按理來說,在劉正言離去的剎時,以他的性情,早便是發出一張淵虛伏魔劍籙,將眼前中人給斬殺了,一了百了!
可鬼使神差的,他還是說出了那個名字。
而今。
又是再開口相詢了一次……
衛琬華冷哂,並不欲答覆,法力凝聚,袖中便有一團罡雷打出,轉瞬便臨近了陳珩的面門之處!
“好。”
在這罡雷震盪的隆響聲音中。
恍惚間,陳珩眼簾將淡淡一掀,有話音發出。
下一刻!
一道璀璨無極,殺意沛然,仿是能夠斬開這世間一應有無形之物的劍光,便從他眉心陡然衝出,敲在了那團兜頭打來的罡雷之上!
就仿是快刀割過油膏,劍光未有絲毫的阻滯,便將罡雷直直斬分成兩段,倏爾湮滅不見。
旋即以一往無回之勢!
直往衛琬華處殺去!
鬥轉而天動,山搖而海傾!
在生死一瞬之際,衛琬華已是躲閃不及,駭然變色。
這劍氣——
至少,也是在第八境之上!
似是這等護身至寶,欲要煉製出來,折損修為都不過是小事,更要一番辛勞苦功下來,甚是耗費時日。
似是能斬出這等劍氣的大能,早已是超脫凡俗,並不理外事。
大多隻是終日閉關參玄,體悟造化天道。
便是親生的子嗣,若非的確鍾愛,也絕不值得他們如此耗費苦功,特意煉製出這樣一枚劍籙來。
似是此等物什,縱她衛琬華身為汜葉衛氏的嫡脈,也是沒有的……
而衛琬華原先所料,不過是君堯在坐化前,會留一些護身手段下來,交予陳珩使用。
雖然難纏,但也並非是無法應付。
但這劍氣。
卻顯是出格了……
在心念轉動之間,衛琬華手上的動作也分毫不慢,法決一起,便有四五件法器瞬時打出。
而同時胸口一個起伏,便逼出一道熱灼洶湧的真火,張嘴一噴,霎時便化成一片浩瀚火海,鋪天蓋地般向前焚去!
宇宙十大真火之一——龍變真火!
而無論是法器。
或是衛琬華傾盡全力發出,那幾有焚江之能耐的龍變真火。
在淵虛伏魔劍籙面前,亦如夢幻泡影一般,起不到絲毫阻礙的功用,紛紛破碎毀去。
劍光臨身的剎時,衛琬華已是所有手段都被破去,再避無可避。
而這一刻。
卻陡有一聲冷哼響起。
旋即在她袖囊當中,便有一顆九竅寶珠如電光般掠出,飛速迎向那殺向衛琬華眉心的劍光,同它狠狠一撞!
在一聲“咔嚓”的清脆響聲中。
那無物不斬,似能滅盡世間一切有無形之物的劍氣,卻一反常態的,被九竅寶珠格住,同它僵持不下……
“好劍氣,好修為!也不知是中乙劍派的哪個瘋子所煉,這無法無天的意味,倒是同那方劍派的治世法理,一模一樣!”
於九竅寶珠之中,緩緩傳出來一道蒼老聲音,威嚴洪烈,叫聞者耳鼓生疼,眼前金星亂竄。
“大父?”
聽得這聲音後。
險死還生的衛琬華既驚且喜。
“無妨,這顆吞象珠可拘攝江嶽,縮拿五精!莫說只是一道劍氣,便是再來一道,也能應付的過來!”
那聲音淡笑道:
“在你臨行之前,大父我特意將此物藏於你身,還留了一道神意下來,便是防著這一刻,果然,小心無大錯!”
面前三寸遠處。
只見那顆吞象珠猶若長鯨吸海一般,正在源源不斷吞噬著、縮減著劍氣的形質,將其捉拿進入珠身,做鎮壓之舉。
“……”
衛琬華尚是驚魂未定,在定了定神後,方欲出言。
旋即,卻聽得吞象珠中有驚叫聲音響起,急促道:
“不好,這劍氣,是喬玉壁——”
話音未落,只見那顆吞象珠就是搖搖晃晃,光化盡斂,像是吃撐了一般,“咔嚓”一聲,現出了幾條微不可見的裂紋。
下一刻。
寄託於吞象珠中的那道神意被生生斬滅。
寶珠也頹然自半空之中墜地,一應玄妙皆絲毫不見!
“不好——”
衛琬華瞳孔猛縮,心頭暗叫不妙。
下一瞬,那道盡管被吞象珠汲攝了近九成之多形質,卻還有留有最後一絲的劍氣。
便以迅雷之勢,朝前傾力一斬!
天地間彷彿寂了剎那。
萬物無聲——
然後便見一顆美人顱首高高飛起,其玉容還殘存著幾分不可置信之色。
在那顱首之下,斷頸處血如泉湧,悽豔奪目!
“事到這般地步了,還想逃,當老夫是個吃素的不成?!”
袖囊中,遁界梭忽得一躍而起,低喝了一聲,將法力提起,狠狠望空一拿。
那道淵虛伏魔劍籙在被吞象珠汲攝了形質後,終究是威能不比先前。
在毀去了衛琬華的肉身之後,便已後繼無力,未能將她元靈一併斬滅。
而在衛琬華的垂死掙扎之下,遁界梭也是心頭一緊,忙運起了十成十的力道,將她元靈縛在原地,掙脫不能,角力起來。
“打虎不死必受其害,陳——”
眼見那反抗之力愈發強盛,遁界梭皺眉,開口大叫。
不過他話音還未盡。
便有一道赤色劍光轉瞬掠過數十丈,如若驚雷一般,自他耳畔響起。
旋即,便平平將衛琬華的元靈從中剖開,再一分兩段!
遁界梭愕然回過頭。
卻見陳珩只抬手一按,便將那道折返回來的赤光平平給拿住,眸光漠然。
以目觀去時候。
見那赤光正是一口赤色飛劍,顏色鮮豔,如欲滴血。
劍身上紋有形貌模糊的諸天大魔和仙神佛陀種種,隱隱約約,殘缺不清,煞氣滾滾而湧。
飛劍只是被人拿在手中,便也有一股殺戮和兇戾意味,沖霄而起,仿是欲貫穿天地,割裂幹坤,氣勢逼人!
“這劍?”
衛琬華的元靈強撐著最後一口氣,問道。
“阿鼻……”
陳珩神情沉默:
“今日,是我陳珩仗此劍斬了你!”
話了時候。
衛琬華元靈微微一閃,再也支撐不住,徹底作了煙塵消去,再也不復。
“……”
見得此景。
遁界梭長舒了口氣,心頭狠狠一鬆,不自覺打了個哆嗦。
他旋即哈哈大笑了幾聲,將目一轉,望向陳珩,剛欲開口時候。
卻見陳珩只是微微側身,看著那口泥地上的斷劍。
他的面容平靜,眸光幽涼晦澀,一言也不發……
“青律劍?此劍不過是中品符器,哪能夠扛得過金丹真人的法威,斷了也實屬是在常理之中!”
遁界梭移步上前,低頭皺眉看了幾眼,見青律劍的靈光盡失,顯是成了口廢鐵,不由搖頭:
“有阿鼻劍在手,此劍於你,倒也的確是用處不大……不過說來也是奇妙,阿鼻劍的品秩奇高無比,本不是你眼下的這點修為,就能夠驅策的。
但而今這口斷塊,雖然未如我等法器一般生出真識來,但也因此緣故,正合你使用,豈不是妙哉?天公造化也當真是玄奇!”
陳珩並不作答,只抬起眼簾,看了眼天,淡聲道:
“雨要來了。”
遁界梭不明所以,順著他的視線瞥去,唯見天中渾黑如墨,混沌非常。
在一聲大雷轟響過後。
倏爾。
便是雨線如織,綿綿似網。
放眼望去,天地都是白茫茫的一片,朦朧不清,分不清什麼上下東西……
“師姐會怪我殺了此人嗎?”
忽得。
遁界梭聽見身旁有語聲淡淡傳來。
“這個……”
遁界梭撓了撓頭,一時哽住。
饒是他自詡見多識廣,面對今日這一幕,也是不知該說些什麼是好。
而不待遁界梭絞盡腦汁,想出個答覆。
陳珩已是平平一笑,搖頭:
“算了,倒是我說了句蠢話。”
他低眉抬手,將那斷裂作兩截的青律劍收入袖中,動作沉穩自然,面色自始至終都沒有變化,瞧不出什麼情緒起伏來。
這舉止,叫一旁的遁界梭眼皮狂跳,莫名一陣不安。
“那個,今日此人慾殺你,你殺她,也是人之常情,並無什麼可指摘的……而陳玉樞那全然是瘋狗般的行徑,只要見著好處,有利可圖,他便要去行,至於殺親殺友,都毫不在意。”
遁界梭斟酌著言辭,肅聲開口:
“你已是好幾次都欲放過那衛琬華一馬,此人卻生偏不識趣,非要執著於殺你,依老夫來看——”
“前輩且寬心罷,我還不至於因此事便心性頹靡,自此喪了堅心。我曾立過誓的,來此世,必要求個無上仙道,不朽長生……”
他搖搖頭,輕聲開口:
“唯我能證我!”
話音落時。
陳珩伸手一攝,將不遠處那顆殘破的吞象珠握在掌中,旋即猛得往眉心之處狠狠一按!
……
……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