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仙业 第一百章 战果

作者:鹓扶君

血气横天,狂风大作,扬起了洪波巨浪来,好似遍地都是潮头汹涌,要将人压在重重碧水之下。

擡眼望去,唯有一道庞然巨影雄踞云头,长啸不已,使人心震胆栗!

陈珩振袖将压来的重重水浪一把打碎,纵身一跃,飞到了极天更高处。

此刻盘踞云头的那道巨影也是抖开身躯,将浩荡血气重新敛回体内,猛一个甩尾,现出了真容来。

陈珩见此时的陆审已是去了人身,全然变了模样,耸立云中的赫然是一尊百丈之兽。

其分明是巨蛇身躯,颈上却足长出九只头颅,纵最细小的鳞甲亦大如板门,乌青颜色,身周有水火两气相随,每一次挪身都要搅动的狂风骤发、云光破散,着实是凶威赫赫!

九首蛇身,是水火之怪,色青,坚鳞,居凶水当中,其音如龙啸,是食人。

先天神怪之一——九婴!

此刻在现出了本相后,陆审虽觉躯上似去了一层无形桎梏,力气又增,但他眸中却并无喜意,反倒怒色涌动,恨不能将陈珩一口吞杀。

他本相是神怪九婴,自出生时候便与凡俗生灵拉开了远远不止一截的距离,是真真正正,为天公地母所钟的奇妙造物!

而陆审却也恰是因这出身才惹上大麻烦。

他幼时为天魔八部王族中的疫魔部捉拿,日日夜夜受魔念侵扰。

若非是陆羽生杀上了疫魔部行宫清算旧敌时,顺手将困在那万千“饲房”中的陆审救出。

再晚个几月光景,陆审就要彻底沦为疫魔部最忠顺的行瘟护法,便是日后修成大道,也难从中解脱。

也因幼时这段经历,陆审早早暗中立誓,便不凭这先天神怪的本相,他亦要在这众天宇宙闯出自家名号来。

事实上便是今日的少康山,知悉陆审本相的,亦只有寥寥几个师长。

而他能在四十九小圣中占得魁首,也全是凭一身辛苦炼就的道法神通。

今日被陈珩逼得显出本相来应对,陆审只觉是一桩莫大屈耻,将身内法力猛一拿动,霎时条条金绳夹着风雷之声劈空而至,同时脖颈一扭,九首悍然撕咬过来!

与崔巨那金鹏之身不便运使武法不同。

陆审本就是九婴之体,以人身亦或神怪本相来催发仙道神通,于他而言并无什么差异,皆得心应手!

面对金绳咄咄逼来,陈珩知晓这“大弥天罗”虽是无上大神通之属,同玉宸的梅花易数乃至是太乙神雷大抵都是一个品阶,皆被世人敬为仙术之流。

但陆审远未将这门无上大神通练到家,粗得其形而不得其神,尽管厉害,但也无需太过忌惮。

故而陈珩祭起月轮镜,放出寒光将条条金绳暂且冻在半空,同时袖中掐了个诀,一片红水跃出,在消去金绳同时,又迎向那九张巨嘴。

倚仗着坚鳞硬躯,陆审将身迅疾一合,竟当空将面前红水撞了个粉碎!

一声巨响过后,天中好似下了场小雨,染得方圆数里海水皆赤。

以红水的污秽之能自然是将陆审一身蛇鳞蚀得滋滋作响,冒出白烟来,但也不算什么损伤。

而陆审刚欲动作,一道紫清神雷就将他打得鳞甲破散,鲜血溅落。

这还不算完,眨眼之间,又是数道神雷猛然撕开大气,将陆审彻底淹在了雷海之内。

待他发力从雷海飞出后,兜头的又是一道赤色剑光!

若非及时运起法器遮护,陆审最左侧的一颗头颅已是凄惨落地。

“够了!”

陆审冷喝一声,九颗蛇首齐齐张开,须臾一层水火光华漾开,不仅将其伤势愈合,便连陈珩飞剑斩去,亦只是发出”呲呲“声响,再斩不动那蛇躯。

“我在众目睽睽下现出本相来,自然是有胜你把握!”

陆审身后接连腾起铜镜、柔金鼎、虫壶三件上品法器,其中最为显眼的自是当先那面古朴铜镜。

此宝与遁界梭一般,皆有挪移、闭锁虚空之能,比韩印觉身携的那只日冕仪要更厉害。

也正是因此宝,陆审才同陈珩自葛陆一路斗去了伯陆,叫先前跟在后头的袁扬圣颇有些追赶不及。

“当我是不修神通、不晓命数的那等蛮荒妖兽?”

陆审眸中凶光大盛,躯上水火腾起,将再度袭来的剑气震开一边。

而见陈珩似有使用出“北斗注死”的用意,他心神一动,虫壶壶口向下一敞,喷出数万怪虫和滚滚白雾,同时柔金鼎放大护住周身,铜镜虚悬半空,警惕周围。

陈珩脸上微露冷哂之色。

他手掌朝下一翻,一团赤焰朝无边海面坠去,还未落个十丈,便扩散成厚重火圈,将他周身上下团团护住。

陆审自虫壶放出的万千怪虫朝火幕一撞,当即便被烈焰灼杀,而白雾亦难破开火圈,被拦在了外。

“南明离火?他在同崔巨相争时,似并未用出过这术。”

陆审微讶,暗道一声。

莫说同崔巨斗法时陈珩留了一手,便是先前面对这怪虫与白雾时,陈珩亦只是以红水来做应对。

这怪虫本就是一股幽阴气息所孕化,红水对其杀伤有限,但至阳至刚的南明离火则不然了。

此刻虽疑惑陈珩是如何练出了这么多厉害道法,但陆审也丝毫不惧,一个甩尾,便将烧至面前的南明离火打偏。

而这一斗,就过去了上百合。

在此期间陆审可谓是手段齐出,便连补益法力的正阳真砂也是用了数回,但还是有种力竭疲惫之感。

尤其陈珩终斩出了“北斗注死”,为拦下这一剑陆审不仅是唤出法器,还硬发出了数记“大弥天罗”硬撼,才险而险之拦下。

不过如此一来,他也觉自己气力不继,恐难久战。

至于陈珩……

在陆审看来他亦未好到哪去,气机显然已乱,更是狼狈!

“拖不得了,这样下去纵是胜,也不过是残胜而已,期间若再有些什么变数,只怕连得胜都难……”

此时陈珩、陆审两人都默契放缓了攻势,取出了正阳真砂,都在恢复法力。

陆审心思电转,暗暗咬牙道:

“便用上祖术,一举来定胜负!”

众天宇宙的先天神怪之属,自出生时候起,便有天赋神通傍身。

而待得灵智渐长,就无师自通,天生便会运使那门天授神通!

这天赋神通又被一些神怪族群唤作“祖术”,且每一类先天神怪的祖术都各不相同。

如饕餮的祖术可吞食万类,并将腹中所食灵机用来祭炼躯壳或恢复伤势种种。

白泽祖术可达知万物之情,通鬼神之事。

至于五色孔雀的祖术“五色神光”,更是号称五行之内,无物不刷,无物不落!

他陆审身为九婴,当然也是通晓九婴一族的祖术。

而这门祖术是他目前最强的一类攻杀手段,还要更强过仅是徒具其形的“大弥天罗”。

不过这九婴祖术虽说厉害,但天生便有一桩缺漏。

此术若是打出,在伤敌之前便要先伤己了,并不似五色孔雀一族的五色神光般方便驾驭,这也是陆审先前一直未用出它的缘由。

不过已是拼得这田地,再顾忌反噬也是无用了。

为免变数陡生,理当一锤定音!

在下定决意后,陆审将真砂猛一嚼碎咽下,身形如电掠动。

在同陈珩斗了几合后,他先在暗中祭起铜镜锁住四方虚空,随即当中的那颗蛇首猛一张嘴,便吐出一束亮光,穿过陈珩胸腹,又直打穿了海面!

这一记猝不及防,来得可谓迅快无比!

陈珩方祭起红水,便被这祖术打烂了躯壳。

身内法力失控下自然再难维系神通,漫空的红水颓然爆开,霎时间浊雾滚滚肆虐,随意向四下卷去。

“……”

陆审闷哼一声,身上鳞甲竟同时也沁出淋淋鲜血来。

九婴是水火之怪,那这一族的祖术自然也是水火之属。

其需得施术者先在身内孕集出来水火之毒,再一气打出,用来绞灭敌手的身神。

如此一来,自然是伤人先伤己了。

而纵遭反噬,陆审却也强将心神稳住。

他视线透过凄凄浊雾,见陈珩虽受此重创,但也并未是失了还手之力,反是借着浊雾轰散的地利,将身躯略一遮掩,继而捏起一个剑指。

已来不及再做多想——

那股似可斩绝万分的无俦剑意已是冲霄而起,叫远远之处的陆审只觉烈气冲眉,肌肤欲裂!

虽不知陈珩以强弩之身是否还能再斩出“北斗注死”。

但此人既已摆出一副搏命姿态,陆审自不会放任他酝酿杀招,尽出全力,又硬顶反噬将祖术连催两次。

这一连串动作仅在电光火石间,待陆审略一飞身腾空,忙取出一斛正阳真砂用以恢复法力时。

真砂却还尚未入腹,他动作便忽然一顿。

“以陈珩的出身,他怎会没有护命的手段,方才——”

这念头方一生起,忽响有轰雷巨响,悬于陆审顶门的三件法器被骤然袭中!

而霹雳还未消散,不知从何处便又飞来遁界梭等三件法器,将其牢牢纠缠住。

此刻闪躲已来不及,剑光中的那人赫然临近了陆审周身十丈内,虽是嘴角溢血,衣袍尽赤,可一身气势却愈发宏盛,杀机迫人!

陈珩擡拳轰出,将陆审身躯硬生生自云上砸落!

在涌起的滔天巨浪中,陆审因强驱祖术缘故已是气力枯竭。

他虽欲同陈珩暂拉开距离,但无论怎般施为,却还是难脱离战圈。

“若非欲引你入套,你的那记祖术岂能袭中我?”

陈珩冷笑一声:

“如今终是诱你杀招尽出,气力已竭,那此战便也可就此收尾了!”

听陈珩这般开口,陆审如何还不晓得。

此人分明是故意硬扛自己一记祖术,以此为饵,诱自己不计代价再催祖术,最后落得个神枯力倦下场。

而观他如今模样,自己后续那两记祖术显是只打中了他的化身,并未落到实处。

如此一想,只怕不仅那剑意升腾是在佯装声势,便连红水崩散、化烟成雾,亦是他预想中的一环。

此刻在陆审惊怒之际,陈珩紧箍住蛇躯的双臂骤然一鼓,奋力大喝一声:

“起!”

话音落时,在显出太素真形后他身形须臾一长,顿化作一个奇伟神人。

其躯壳直耸入了云中,恰是嘘气成雾,哈声成雷,瑞气腾腾,巍巍宝相!

随陈珩双臂一托,陆审只觉有一股沛然力道袭来。

他身躯陡然一轻,竟是被陈珩猛一举起,继而如投石般朝海中一片大岛狠狠掷去!

……

……

满空中有雷霆滚滚,血气刺目。

各类法器绽放宝光,相互追逐来去,好似束束流虹凌空击撞,不仅搅得海面不宁,亦是夺去了风云气象,甚是惊人!

当袁扬圣紧赶慢赶来到此处时,他立住脚跟后擡头,见到的便恰是这样一幕。

“先前斗崔巨时可无这般声势啊……”

袁扬圣看了半晌后,情不自禁已是将武道天眼睁动,感慨言道。

在他视野内,只见极天高处陈珩与陆审已然斗到关键时候,近乎是在以命搏命。

两者此时皆是形貌庞然。

前者使出了太素玉身的真形,威严堂皇,脑后悬挂着的那轮圆光更是古老深邃,直如一尊擎天神将!

而后者已完全展露出神怪九婴的本相来,身携水火,露爪张牙。

九颗大如小山的头颅更是在连声怒吼,森森利齿令人胆寒,着实是气焰熏天!

这两者的斗法叫袁扬圣看得入神,过得不久,袁扬圣忽轻咦一声,继而便拊掌赞叹起来。

同一时刻,在以飞剑将陆审掷出的几枚火珠半道格住。

也不顾熊熊烈焰便在周身不远炸开,陈珩探臂猛一擒住两只咬杀来的蛇首,继而右手五指望空虚张,似欲握住某物。

电光火石间,在陆审惊怒的视线内,只见陈珩掌心微有一丝紫色雷芒攀出。

那雷芒初始不过才半丈长短,但迎风便长,霎时间便化作了一只六十余丈,通体明光烨烨,发出噼啪声响的沉重雷斧!

“他将紫清神雷竟炼到——”

陆审瞳孔猛缩,其余七首齐齐挣扎,在陈珩身上留下数道创口。

同时蛇躯上金光隐现,欲用尽最后所剩法力,再使出一记“大弥天罗”来拦住这雷法。

不过一切已是来不及。

随陈珩右手握紧沉重雷斧后,只爆喝一声,便奋力向下一斫!

轰隆!

好似头顶忽响起了声暴雷,隆隆不止,一片响动!

一时间,血水滂沱而下。

同样伴随血水落下的,则是两颗硕大的蛇首,断口处的血肉似还有灵智一般,在不住抽搐跃动。

不过两颗蛇首很快颓然坠入了深水,染得周遭海水赤红,未过多久,便再也没了动静。

“紫清神雷……”

袁扬圣见状一时沉吟无语。

之后又过得约莫半刻钟,天中战况依旧激烈,杀声不绝。

直至是陆审不甘大吼一声,顶门清气一篜,便忽现出了一方三寸长短,正面刻有古老蝌蚪秘文,反面印着九色莲花的小玉牌。

小玉牌出现时候,一股无远弗届的威压立时充斥天地,浑浑沉沉,莫可揣度!

袁扬圣惊悸之下伸手入袖,下意识便要取出掌门师兄在临行前予他的护身宝贝,用来抗衡。

陈珩身上也有一道古朴雷音响起,震荡地轴,摇撼天关!

不过小玉牌出现后,只是围着陆审飞快一绕,便裹着他肉身冲出大气,直遁入芒芒宇宙深处,原处只剩有一片空空荡荡。

“……”

袁扬圣眼角一抽,过得半晌才无奈摇一摇头,叹了一声:

“这般声势,若真斗起来,这葛陆就得真正稀巴烂了!”

他又嘟囔几句,这才腾空而起,朝陈珩处行去。

此时远处那座荒岛已是被毁去了大半去,乱石四散,地陷山塌。

陈珩立在一座耸出海面的断崖上,虽衣袍尽为血染,伤痕不少,尤是颈处那创口,更呈乌紫颜色,颇有些触目惊心。

但他精神却甚是饱满,双目犹如寒星,凛凛生威!

察觉到袁扬圣飞遁过来的动静,孤崖之上,陈珩将头一偏,对他微微一笑道:

“险胜了一回,所幸并未辱没玉宸的威名。”

“……”

袁扬圣闻言将身形在空一顿,他目光自附近海面扫过一圈,神情有些古怪,继而摇一摇头,诚恳问道:

“陈兄如今还是真传,似并未晋位玉宸的道子,入主那座希夷山?”

陈珩点一点头。

“如此战果,属实令人心颤……”

袁扬圣拍手道:

“袁某若是贵派真传,今日之后怕也当死心了,又何必自讨无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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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百零一章 上寰运书

水天芒芒,鸠鸟飞翱——

一波又一波海潮朝向嶙峋孤崖隆隆拍打过来,倏尔在崖壁上撞个粉碎,激出万千如银水屑,泼洒到人面上时,只觉一片清凉。

而在潮水翻涌间,附近本是为赤血所染的海面亦渐渐淡去了异色,回复本来面目。

此刻陈珩擡手一指,自金丹中提出一股浑厚法力,海面便在他手指处缓缓分开。

随巨浪翻动,赫然是三颗大如小山、狰狞可怖的蛇首浮现出来,被一气捉拿在了半空当中。

这三颗庞然蛇首甫一出现,立时就有一股浓郁凶煞气息扩开!

以至惊得远远那群正在低空盘旋的怪鸟连声乱叫,似遇见什么难以匹敌的天敌般,展翅飞入云中,慌忙逃走。

而袁扬圣定睛细察,见三颗蛇首中有两颗皮肉焦黑、断口整齐,显是被那记雷斧所斫落。

至于剩下那颗却血肉模糊,在颅骨中心处更是存有一个近乎前后透亮的大洞。

观其模样,赫然是被一只拳头生生打穿!

“斗到最后时,我亦法力不济,难多次使用神通,只能以肉身同他相搏。”

见袁扬圣盯着那颗颅骨弯折的蛇首,若有所思,陈珩道:

“陆审也是在折了这一首后,或见事不可为,才拿出了少康山予他的保命手段,不再相争。”

袁扬圣一拍脑袋,脸上神情有些复杂:

“太素玉身,以这门肉身成圣法的高妙,怎会在《地阙金章》之内名次不高?

若是真正去了那系物之弊,它怕不是能与玉霄元体、沙门无漏身这等至上乘的肉身法比肩?”

犹豫几息,在将心下那丝欲要转修《太素玉身》的悸动强按下后,袁扬圣摇一摇头,将话锋转向空中蛇首,大笑言道:

“不过,陈兄啊,我曾在派内古册上看得,首级这东西可是九婴这神怪的一身精神本真所化,至关重要,不比寻常。

你足足斩了他三颗头,陆审事后想要再度长出虽说不难,但若要让那些新长脑袋同旧的一般无二,便是个麻烦了。

今番这一战,你可是大伤了他的元气!

此獠乃少康山四十九小圣中魁首,声名极大,这讯息若是传回去胥都,陈兄不知又要得获多少美誉、好处了!”

这番话说到最后,以袁扬圣如今的身份,都是不由心生感慨。

少康山乃是八派六宗少有的共同仇寇。

如此待遇,无论大孔雀王寺或是原始魔宗都不曾享有过!

而陈珩今番重创陆审,大大扫了少康山的颜面。

不仅玉宸本宗会在簿上记下一笔他的功德。

如斗枢、赤明等玄派,甚至是血河、瘟癀、先天魔宗这等魔门,都要有修道宝贝不吝赐下!

“有了陆审这几颗脑袋,我离达成三上功,又进了几步。”

陈珩闻言一笑,翻手将五炁乾坤圈拍出。

这器灵绕着蛇首转了几圈,口中啧啧称奇,最后还是吐出霞烟,将其都收进入了那片小内景天地里去,然后被陈珩召回。

而见陈珩此刻从袖囊中取出几枚丹药服下,将法决运起,在炼化药力。

袁扬圣忙将腰间那只半拳大小的木葫芦拿起,塞头一拔,顷时便有一股如瀑寒气冲出,向陈珩肉身一把刷去。

此气虽如朔风凛冽,一派寒威,却有滋气宁神之效,陈珩只觉创口处传来阵阵凉意,血肉发痒。

过不多时,在伤势稍一镇住后,陈珩便也散了法决,袁扬圣同他再聊几句后,终是有些好奇,不由问起了陆审在陈珩生平所遇敌手中,是否为神通最强。

“自我成丹后,今日倒的确是斗得最痛快的一回。”

陈珩沉吟半刻,摇头:

“不过同境间斗法,唯有甘琉药园那次是将我逼到了濒死地步,若非那人行险,胜负倒也难说。”

“甘琉药园……陈玉枢?”

袁扬圣心头闪过这个名字,面色不由一肃。

便在两人交谈之间,同一时刻,幽邃星河中。

那连绵也不知有几千里的庞然宫宇仍静静悬浮虚空,高坐于主殿中的姬玚并不作声,殿中同样寂寂一片。

“钟老。”

姬玚忽一擡眼,视线透过如幕炉烟,落向那个脸带思索之色的童子,问道:

“真有人能在金丹境便顺利修出太乙神雷来?”

钟老闻言也不急着应答,面上神情变化过了几遭,终笑了一声,将手略一摇。

“难说。”

他道。

……

……

夫雷霆者,天地之大象,阴阳之枢纽,风雨之先驱,故无有雷霆,则无以宰御群生!

其乃天地中搏击之气所化,猛烈无俦,物遭之无不破,实乃号令万类之根本,其威最烈!

在众天宇宙内,诸多大宗盛族间大抵都留有雷法传承,千品万类,各有神异。

但若说最为上等、来头也最大的。

胥都玉宸——

无疑便是位列其中之一!

“玉宸门下雷法万千,自太乙神雷之下,便是紫清、北斗这些玉宸四雷了,而四雷中的紫清雷与其说是大知殿的鸿冉所造,实则是出于那位曾经登仙的通烜道君之手……”

钟老似对玉宸底细知之颇深模样,在解释一番后,他起身在殿中踱步几合,继续言道:

“能够发雷攻敌而不损筋骨,这不过是紫清雷的小成罢,不足为奇。

但能攒雷于一处,使其积而不乱,可任意驱使,若非是精通这雷法变化,绝难做到此等地步。

而玉宸四雷皆是出自太乙神雷的根基,他能将紫清雷炼到这境地,想必也是能理解太乙神雷的一二妙旨,但至于是否能成……”

钟老话到此处便未再说下去。

陈珩虽在紫清神雷上造诣不浅,但太乙神雷毕竟是无上大神通之属。

九州四海第一杀伐神通,从来都是威名籍甚!

钟老他再是自诩眼力不凡,也不好在此事上面下断言,认定陈珩真可做成那惊世之举。

“纵金丹修不成太乙神雷,可有了今日这战,再加上日后那场丹元大会……”

姬玚沉默片刻后轻叹一声,道:

“少康陆审亦是不世奇才,他声名也传到了正虚之中,我原本还以为至多不过分庭抗礼罢,不料他以神怪出身,再加上修为更强一层小境,却还是输得如此惨烈。

既然如此……我便需多加上些筹码了!”

“主上意思是?”

一旁老者脸露讶色,不由琢磨起来。

而见老者接连说出几个名字,姬玚都笑而不答。

钟老擡指往东位一点,神情难得是郑重起来,试探道:

“莫非是那上寰运书?”

姬玚见钟老一语便道破了自家心思,虽难免有些惊讶,但也不算太过意外,只肃然点一点首。

而老者见得这情形,却似是在脑中炸了道霹雳。

一时呆怔在原地,手脚僵硬,竟然作声不得。

待得回过神来,未等他苦苦叩首,求姬玚收回成命,钟老声音又响起:

“皇子为陈珩请如此敇封,着实是出人意料!只是不知是要定名,还是要加字?”

姬玚叹了口气,有些无奈:

“我如今虽为道廷皇子,但行事也终难肆意……做成定名已属不易了,不仅需请陛下加恩,或许还得请动母族出力,加字一事,纵然有心,怕也无力。”

“也是,也是。”

钟老感慨:“那陈珩再资性绝顶,终不过一介金丹之人,能以金丹之身名列上寰运书中,不提前古,即便当世,那也算是一桩殊荣了。

再要加字,那便难免有些惊目骇耳了。”

见这两人一言一语间,似请动上寰运书之事便已成了事实。

老者心下震惊,忙在阶下叩首不止,连呼不可。

“一个将来的玉宸道子、东陆主人,还不值得我如此拉拢吗?”

姬玚见老者如此做派倒也不恼,一笑道。

“丹元大会结果未定,玉宸道子之争亦尚有两议,主上何必下此重注,恳请斟酌斟酌!”

老者绕了个弯,诚恳劝道:

“瘟癀阴无忌、赤明卫令姜,这两位同样是丹成一品,修为不俗!且在宵明大泽内,那位自祟郁天脱身的嵇法闿同样甚厉害!

此人当年曾是君尧大敌,虽为胥都十二世族的出身,不得派中人望,但玉宸祖师山简却似颇多赏识这位,在他脱身后,还特意赐了福地、法宝种种,如此一来,恐怕——”

“何必说上这些,我自有眼力在。”

不等老者说完,姬玚挥手打断:

“要等到丹元大会的座次已定?玉宸道子有了结果?等到那时候,已是晚了!”

姬玚眼中爆出神光,声音愈来愈高:

“大丈夫行事当断则断,怎可瞻前顾后,因些小利而坏了大局?

锦上添花终是不如雪中送炭。我如此行事,不仅要将陈珩收为心腹,还要更进一步,与他身后的玉宸结为友盟!”

话到此处,姬玚也不知是想起了什么,难得有些失态,恨恨一拳擂在案上,叹道:

“方今陛下御极,主揽众天宇宙,我幸生于此煊赫天家之中,忝为贵胄。

眼见时局如此,国势如此,心中怎会没有振作之心?

我欲澄清天下,扫荡妖尘,克复神器!

这种种事情,岂是以我一人之力便可做成的?非得志士俊彦为羽翼,大派高门为腹心,借乱乘间,远近为用,如此方有一二之可能。

既然如此,又怎能够存有丝毫吝惜之心!”

姬玚语声慷慨,震得殿中回音似潮,叫老者喉头滚头几番,但一时之间,倒也的确不知该如何言语。

当今天帝虽掌治世之权,却储位空虚。

除几个早早出局的,天帝诸子和他们背后势力都在暗暗较量,欲一窥将来的那天地权纲。

而姬玚少有大志,早年在史册上读到祟郁首乱、众天失常时候,常嗔目咬牙,痛哭不已。

为方便达成心中所愿,这位自然也是欲争位的其中之一,且在朝野呼声不小。

不过如今的天帝姬焕却似不喜姬玚的锐意,暗中多有呵斥之举。

若非火龙师数次劝阻,只怕姬玚早被打发去了蛮荒天地去,遗憾出局……

眼见姬玚如此言语,更是说到了大志上。

纵老者再想规劝,也终知晓厉害,他长叹一声,唯俯首称是。

“再且,你以为如今还是前古?自众天宇宙失常后,上寰运书的功用便远没有旧时那般厉害了,效用大减……”

姬玚此时嘴角有一丝苦涩意味,微微摇头:

“十六大天内,真武天铸武运葫芦,元载天修日中金纲,无量光天养出了一尊尽智圣者,须延天在重炼那只五福布袋。

至于法圣天,夏稷的那番设想已成,莫说其他,便连法圣天内一草一木的枯荣都在他心观掌控之内!

如此种种,我着实不忍再言……而在阳世尚且如此,幽冥便更不必提了。”

老者讷讷不能言,脸上表情纠结万分。

至于方才一直在冷眼旁观的钟老则略一低头,拿起案上的一只精铜酒樽在掌指间把玩。

“皇子倒特意略了一个胥都,胥都的丹元大会……”

钟老暗暗感慨:

“真武葫芦,元载金纲,须延布袋,还有胥都丹元……

如今这十六大天内,除了几被毁坏的大至天外,又有哪个是真正忠良?只怕在如今天帝眼中,他们个个皆是夺运专权之巨寇!

上寰运书……说句难听话,它如今名头恐还要更盖过实用。

不过终究好过弥罗命簿,后者倒是成了个真正的虚名头!”

正在钟老默默叹息之际,姬玚已是轻一拍掌。

偌大宫阙随他这动作轰然一震,渐有万千束流光如萤腾起,往中一合,便又化璨然虹桥一道,往无边太空中遁去。

“上寰运书之事我心中有数,不必再议,至于之后……”

姬玚眸光一扫,老者见姬玚视线落在他身,忙俯首施礼。

“主上可是要往真武天一行?”老者问道。

“耽搁许久,也该动身了,不过并非真武山,先去悬空道场走一遭罢,你亲自去下拜帖。”

迎着老者略有些不解的目光,姬玚笑了一声,道:

“悬空道场葛承辨……此人身后那一脉当年曾以葛承辨名义向我送来一封书信,信里提及了一件先天至宝讯息,如今既来了,倒不妨会上一会。”

在他说话间,这虹桥已是跨过无垠虚空,芒光一闪,便再无踪迹。

而半月光景匆匆而逝。

这一日,葛陆团阳国的一间静室中。

随手中这斛正阳真砂的见底,一股充沛灵气被炼进了腹下金丹后,陈珩周身大窍齐齐震动,吞吐毫光,继而便有清音徐起。

其初如蚊蝇扑翅,细不可闻,只是极窸窣的嗡嗡声,金丹随之微微摇动。

但这动静愈来愈高,不到半盏茶功夫,便已如若鹤鸣九皋,音韵婉转嘹亮!

非仅是金丹震颤不已,便连身内的五脏六腑亦随之发出玄音相应,将通体上下、身神内外,都悉数涤荡过了一番。

过不多时,这清音终渐次低了下去,一团好似白雪琼膏般的玄气凭空生起,将金丹团团裹住,在呼吸之间,不断朝金丹处涌去。

“成了。”

陈珩从榻上睁开双目,道了一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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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百零二章 气运丹元

静室之中香雾缭绕,若朝霞轻清,氤氲不散。

玉榻上,陈珩闭息内视,见腹下金丹此刻在将那玄气吸纳了个干净后,陡迸发出一圈毫光,色泽鲜亮,如张五色宝盖,荧煌炫转,似非人间所有。

此光一出,便须臾透出身外,能照暗室生辉。

而在毫光中更内蕴一股玄奥精微之意,一如纱幕般罩于陈珩之身,使他看起来更是气度缥缈出尘,使常人莫可揣度!

“金丹二重——渐法九还。”

陈珩收回目光,静下心来调息了数个回合,将一身汹汹暴涨的法力稳住,使外显的神元落入躯壳,消弭了异象。

待得能那法力收发如意、运转自然后,他便也暗叩住袖中金蝉,神意稍一恍惚,便进入到了一真法界中去。

……

【摩诃胜密光定】

【名姓】:陈珩。

【功法】:太素玉身(元境五层)、阴蚀红水(大成)、五老天官大手印(中成)、紫清神雷(中成)、罗暗黑水(中成)、南明离火(小成)……

【法宝】:阿鼻剑(——)、遁界梭(上品法器)、大演日仪金车(上品法器)、玄御万殊法衣(上品法器)、月轮镜(上品法器)、五炁乾坤圈(上品法器)、广寿云床(秘宝)、渊虚伏魔剑箓(秘宝)、真诰天盘(秘宝)、混金雷珠(秘宝)……

【剑道】:第六境——剑心通明。(北斗注死)

【道行】:金丹二重——渐法九还(玄中太无自然开元经箓)。

……

法界之中,在将召出的一页金书从头至尾扫过一番后,陈珩手一扬,金书便溃散成无数莹莹光粒,重新融入法界内。

他驻足空中,眼望着脚下这片空空茫茫,似囊括了宇宙六合、叫人永也寻不到边界的偌大法界,眸光微微闪动,不觉开始沉吟起来。

道行、法宝、神通……

此三类,是决定世间修道人斗法成败的关键,也大抵是修道人问道立足的根基所在!

论起道行来,他方才已是丹力增长圆满,水到渠成,顺利晋入了金丹二重之境。

一品金丹可谓玄妙无穷,暗合了大道真意。

而这其中的一桩,便是可以叫人放开手脚的去吸纳真砂,用以充实丹力、增长道行!

同为正道仙道的上品金丹,无论三品丹亦或二品丹都难做到这般程度,这也是丹成一品者又被戏称为“不知饥者”的由来。

正因此桩玄妙,陈珩虽成丹未久,但在有足够的正阳真砂襄助下,亦破开了壁障,道行更上一层!

至于法宝,陈珩如今倒并不缺什么外物。

无论是先前所获的遁界梭、五炁乾坤圈,亦或是成道之后所得的玄御万殊法衣、大演日仪金车等等。

这些皆是法器中一等一的上乘,品质不俗。

而以陈珩眼下修为,在短期间一气操持三件甚至四件上品法器,便已是临近极限了。

若再添上个些,不仅是徒耗法力、功效甚微,且难以运使如意,若被敌手窥得了破绽,寻隙而入,更是有败亡之危。

既法器一项上面已并不缺什么。

那接下来,便也唯是神通了……

“五老天官大手印和剑法已难有什么突破,仅以这具金丹之躯,还难以琢磨出它们的更多神妙来。

南明离火稍欠了些火候,两门子水因还缺了合炼法和剩下的往亡白水,先天便不足,至于雷法……”

陈珩暗自思忖,心中念头电转。

他在鹤鸣山所得的那《紫清神雷》只是上卷,先前纵将其练到了大成,也终不过处于道术之流,而在蒙通烜赐下全本后,上下相合,这才方是紫清神雷这门神通的真正面貌。

“在将紫清神雷练到中成后,对于《太乙神雷》该当如何修行,我亦有了一二体悟,但若想真正运使而出,却还是隔了不少距离。”

陈珩心念一动,将掌轻轻一摊,一颗浑圆好似鸡子,色泽暗金的雷珠便浮现而出,在掌心咕噜噜转了几个圈。

这混金雷珠是陈珩向通烜辞行时,他那位师尊特意赐下的一方秘宝。

其非仅能用来护命存身种种,更可蒙蔽高人巨擘的天机推演,还要更胜过地渊所得的那枚法玉。

据通烜所言此物威能极烈无比,用时需提先在心中存个小心。

倘使将雷珠全力催发,便是将整方羲平地和这地陆中的百亿生灵都打成飞灰,亦不过等闲小事!

不过此刻随陈珩定目看去,见雷珠珠身除了一片浑然暗金之外,似是感应到他视线落去,一只云纹沙漏忽也浮现而出。

那上下沙斗当中的并非细沙,而是密密麻麻的云箓小字,个个微小,近乎肉眼难辨。

“丹元大会……再过约莫一甲子,便是这场胥都斗法盛会的开启之时。”

在这云纹沙漏出现同时,陈珩心中亦生出一股模糊感应。

再过一甲子,待得这云纹沙漏终停了动作,丹元大会便也终将迎来召开之期。

“修为、法器、神通……着实时不我待。”

陈珩凝望着掌中雷珠:

“前两者倒不必太过挂心,一甲子功夫,足够我将二重境界修到圆满,若有灵感机缘,说不得还可一窥金丹三重的内景玄妙。

法器更无需多提,唯有神通……”

他忽伸手握紧掌中之物,眼望前方,目光所及之处,只见大地无垠:

“幽冥真水,太乙神雷!

丹元大会的魁首之席我势在必争,既如此,那去虚皇天求取合炼法与往亡白水之事,便更应竭尽全力,绝不可有失了!”

……

……

夫天地人本同一元气,分为三体。

天地之气不升,则日月无光,人身之气不行,则毛发无根。

气运一说古而有之,而所谓天道有回圈,阴阳有勃蚀,气运有否泰。

气运隆盛则天清地宁,阴阳配合,五行贯通,人能无往而不利。

气运衰微则天地气反,万灾并兴,水火结隙,人处小劫大劫当中而永无休止!

早在泰始帝统天治世之初,这位大天帝便已在数次开坛演教中,向最初的那批宇宙万灵阐述了先天大道当中的“气运”与“命运”两道,并教导他们应当如何去着手修行。

而在此之后,便是上极帝铸“上寰运书”,正弥帝修“弥罗命薄”,使得这两类学说法理更全,又一统名目、义用,被后世道廷的一些仙神誉为是执简驭繁的大善之举,功德庄严!

而“命运”和它所主辖的“命格”一说姑且不论。

自道廷崩灭后到得今时,不单是“弥罗命薄”这桩道廷重宝已与废纸无异,连命运一道,亦无了前古时代的声势。

如陈珩前身似为“阴天子”的命格。

在“弥罗命薄”之上此命格名次并不算低,便不算至贵,亦位列上乘了。

“阴天子”同幽冥九狱先天便似存有些干联,是能够方便役使鬼神、拘制魔怪的一类厉害命格。

不过自道廷崩灭后,不知到底为何,这“阴天子”命格便似失了神妙般。

如今这命格之主只是形貌生得俊美些罢,但也仅此而已,于修道之上更无别的好处。

但“命运”虽是这境况,“气运”一道则不然。

此道在前古崩灭后虽有过些颓势,但须臾又重振了声势。

到得眼下,更是呈有隆隆日上之态,堪称百花齐放,万家争鸣!

“十六大天之所以有大天之称,被众生誉为是证果极地,除了地域、物产、灵机等等之外,剩下更多的,便因气运了。

寻常小天的气运同大天相较,着实是如池沼之比汪洋,个中差距,已是大到了不可思议……”

陈珩眸中闪过一抹思量之色:

“而在胥都的丹元大会上,若能力挫群雄,摘魁者就可得一枚胥都大丹赐下,这也是丹元大会的丹元之意。

此丹是堂堂胥都天的气运大势所凝,珍贵非常,莫说是对元神境界有裨益,便连纯阳境界渡三灾时,有天运青睐,亦可多少消弭上一些灾数!

如此一想,倒所幸是生于前古崩灭之后。

否则尚处道廷治世之时。

胥都天纵为大天,八派六宗再是强盛,我也难有遇此等大机缘……”

自上极帝铸成了“上寰运书”这件重宝后。

不独阳世天宇,连幽冥世界的运数亦是归于了一统,为道廷的“上寰运书”所牢牢把控。

收摄多少,取用多少,在“上寰运书”中都是有条例所在。

倘使无诏而擅自妄为,那便是重罪一条,窃运者要被贬入阴世大狱,万世不得超生。

而连各大势力自家的气数,大抵也难以自主。

他们若想选出自家的合运者,还需由道廷的天官地祇们奏报上天,让那些道廷真正的执权者来下旨决定。

不过自道廷崩灭后,宇宙失常,这等景况便再也不复。

十六大天内的大势力更如脱去了一层厚重铁衣般,各行其道,将自家大天的气运利用到了一个极致。

如无量光天的尽智圣者,元载天的日中金纲种种。

天地不再大一统,气运自难例外。

尤其是在十六大天据运为己用的境况下,那曾总摄众天宇宙气运的“上寰运书”自然是也成了无根之木、无源之水,声势大减!

可即便放眼大天当中,胥都的丹元大会亦算是颇出奇的那一类。

丹元大会并非是要将整整一天之运用来孕化圣灵或铸造重宝,而是要培育后辈弟子、光耀道统。

且与真武山的那武运葫芦不同,武运葫芦是要福泽整整一域,三千年一换。

丹元大会的那枚胥都大丹,却只是用于一人之身,仅助他一人攀登大道天梯!

而丹元大会的召开之期因受胥都天的气运大势影响,或隔千载,或隔数百年,其实并无个定数。

如胥都天中有大德成道、天地奇物出世、灵气勃发或八派六宗实力又增及宇外征战顺利,将新占之土纳入了势力范畴等等。

以上皆会使胥都天那段时期的气运昌隆,加快胥都大丹的诞生,从而导致丹元大会的提先召开。

但若反之,也同样会拖延丹元大会的召开之期。

而混金雷珠中的那只云纹沙漏是通烜特意所炼,同胥都的气运大势密切相干。

其目的便是为了提醒陈珩,使他切莫误了归期,以免错过丹元大会这桩难得的福缘!

“一天气运,胥都大丹……”

陈珩最后看了混金雷珠一眼,便也将其收回袖中:

“还剩一甲子。”

此刻在将思绪从头至尾理过了一番后,陈珩也未急着离去,而是将陆审、崔巨两人的心相一一召出,在法界中搏杀几回,熟悉了一番暴涨的法力后这才一召金蝉,又回转了现世中。

之后几日,陈珩除了在收拾葛陆事务剩下的尾巴外,便也是在同许稚、袁扬圣几位谈玄切磋、饮宴观景。

这两人本就是为葛陆事情特意而来,如今崔巨已是认负,在将葛陆拱手让出同时还赔上了一大笔财货,形同割肉放血。

既是如此,许稚与袁扬圣也是有了去意。

在这两位当中,许稚自然是要回返三世天。

因那位妙隐真君如今正在道行修持的紧要关头,虽说是大婚在即了,但到底还是要等她出关,且许稚也不甘修为太过落后自家道侣,正欲闭关苦修一番。

至于袁扬圣,听他打算,则是欲往元载天游历一番。

夔御府同元载天的褚氏一族素来交好,在前古末时为方便应对大劫,甚至还一度在暗中结成攻守友盟。

如今的褚氏虽已家业败落不少,但过去那些情谊,夔御府却未将其抛之脑后。

袁扬圣欲前往元载天一行,也是听闻褚氏如今处境不大好,被周围几家势力侵夺了不少福地、灵矿过去。

依宗门吩咐,他正是要亲去褚氏做客,借着这夔御真传的身份,给褚氏帮一帮场子……

而这一日,正在陈珩设宴与许稚、袁扬圣作别,杨克贞、薛敬等都来作陪时,忽有侍者上得殿来通禀。

过不多时,便有几个金衣童子被领了进去。

童子们手中各持玉匣,在恭恭敬敬行过礼后也不多耽搁,依照吩咐,忙将玉匣小心奉上。

“山泽铁,倒是好宝贝……”

袁扬圣揭了匣盖,待看清里内事物后,略是一讶。

同时许稚视线一扫匣底的那枚西方白帝庚金,眼底同样有些微讶色。

至于薛敬、杨克贞两位玉宸长老,看着匣中宝货,掂量一下,倒也分量不轻。

而待得陈珩启了匣封后,却须臾有一道隐约龙影裹挟着皑皑烟气冲出,在殿中盘旋数圈,发出声声长吟。

这长吟声音震得远远殿外无数灵兽飞禽俱心惊胆战,脑海空白一片,好似真有天龙横空而过,使得百兽震惶!

不过随陈珩伸手一捉,这动静忽戛然而止。

龙影一个闪烁之后便破灭无形,只剩那皑皑烟气非仅不消,反而还愈加浓郁,从中透出这股沁人心脾的馨香。

这时众修再擡眼看去,只见陈珩掌中的唯是一株青绿可爱的灵药,根株好似黄精,躯壳却似龙形,还生有五爪,极是难得。

“大药自天降,根株似黄精……这是天降草?”

陈珩只稍一把玩便收回目光,对阶下的几个金衣童子道:

“贵主之礼,过于厚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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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百零三章 身在千重云水中

此刻殿中好似掘动了一口泉眼般,磅礴灵机自天降草中向四面八方扩散出来,洋洋弥布十数里,如若波涛掀舞,声势轰轰!

听得陈珩此言,一个长相伶俐的金衣童子眼珠不由转上几转。

他似是殿中这群童子的头领,低头行了一礼后,便极娴熟的说了一番吹捧恭维的言语,尔后将头一擡,又小心道:

“我主严辕真君久仰太和真人威名,特命地君亲自布下拜帖,又广邀各大宗都来作陪,只为一睹诸位大天英豪的尊颜。

万请拨冗则个,我主正待上敬薄酒,以洗风尘!”

“严辕真君……伯陆昴苍派的那位老祖?”

童子这话说出来后,薛敬等人还未如何。

似汪纭、董渠这几个本土修士已是面容变色,便连身怀玄异,素有隐秘的蔡庆亦吃惊不小,喉头暗暗滚动几合。

作为羲平地明面上唯一一尊正统返虚真君。

严辕之名,对他们这等本土修士而言自是如雷贯耳,不需再多言!

而严辕也并非是毫无大背景之徒,据一些流言传闻,此人和他所坐镇的昴苍派据说与元载天的一支盛族干系匪浅,算是旁支立业。

可纵如此,严辕今日仍是言辞谦谨,不敢拿出什么傲岸之气来。

纵早已知晓大天真传之贵,但今番亲眼得见,还是这等情形,也难免叫汪纭、董渠几人心头震凛,略有失神。

“严辕真君……”

陈珩沉吟了一下。

在颔首致谢,又随口问了些伯陆的风土人情后。

陈珩略一示意,便又有侍者上前,将那几个金衣童子领去了一旁的偏殿歇息。

“严辕严真君,此人的确是元载天中严氏一族的人,据说这位虽为旁支出身,但早年也曾执掌过严氏的一只台晏鼎,被当做宗族栋梁培养过。

只是后来似在修行上出了些差漏,这才在严氏内部的倾轧争斗下被打发到羲平地来,久而久之,也便成了伯陆的幕后之主。”

见不止是袁扬圣捏着那枚山泽铁,眼中微有一丝探寻之色,如汪纭、董渠几个本土真人更是几回擡头,欲言又止。

陈珩稍一思索,便也把来羲平地之前他所特意翻阅的讯息道出。

“我便知晓这位就是严氏的人!若没有大天势力的扶持,这得是撞了何等福缘才能在地陆修成返虚果位?”

蔡庆猛一拍大腿,暗地嘀咕:

“早先同虚山老祖还为此同老夫争辩过,认定严辕真君只是在成道后傍上了严氏大腿,两者之间实无血脉之亲。

可惜这厮在班肃生乱后便逃去了三世天,不然他若在此,我定要好生羞他一羞!”

袁扬圣了然颔首,闻得此言倒也不算意外。

“这等见面礼可不算寻常了。”

袁扬圣吐出一口气,对陈珩道:

“严氏不愧为元载天的六巨室之一,看来身家不小啊!”

……

……

三盛族,六巨室,十二大姓,四十名门,百八衣冠。

不同于胥都天的八派六宗治世,也不同于法圣天夏稷的独断权纲。

元载天内,却是世族高门当道,自揽天地,统御万方!

逐天尊、囚卜禹、剿符神、灭东始……

自道廷崩灭至今,在遭逢诸般大变浩劫后,元载天已被一群世族经营的好似铁桶般,不给外人一丝插手的余地。

而众世族之间虽说内斗的厉害,难精诚携手,在宇外开拓所获的功果向来是不如其他大天,但在守土一事上,他们却也是默契非常。

无论是怎般的仙门神朝、净土道统,都难将触手伸入元载天内。

尤其是昔年面对极乐、须延两座大天合力来攻时,在一众大势力作壁上观的境况下,众世族竟也还是牢牢守住了天地关门,拒敌于宇外。

此事一出,也是惹得诸宇侧目,众世族凭此彻底立下了根基来,打出了自家声势。

不过元载天内虽是世族统天,但众世族间也是有高下尊卑之别。

如严辕所出身的严氏便为元载六巨室之一,着实庄严煊赫、权柄极重。

若论起地位底蕴来,甚至隐隐是六巨室之魁,仅低了三盛族一头!

“严氏可不简单,我听闻元载天上一任国主便是严氏出身,当年元载众世族驱逐元载天尊时,严氏在其中可是下了死力。

若非损伤太过,严氏只怕能身居那盛族之列……”

此时许稚脸上浮起思量之色,对陈珩言道:

“这位严辕真君已证得返虚果位,想必如今在严氏地位也是提升不少。这宴请,在我看来,说不得就有严氏的背后授意?”

陈珩闻言点一点头。

为了方便运筹治理,元载众世族也是扶持起了一方王朝,由各家的英豪雄主轮番来坐庄,又分置百官,以牧万灵,俨然是格局森严,自有法统。

但因众世族绝非一条心,这王朝也不过是处置些杂事罢,在真正大略上,还是难说上什么话来。

不过纵是如此,上一任国主却为严氏出身,这也的确是彰显了严氏底蕴之深。

“便放眼众天宇宙间的世族,似元载世族这般的势大,也是极少见……我知胥都十二世族于此甚是倾慕,欲范水模山,效仿元载世族的所为,但实则不过学舌鹦鹉罢,徒惹耻笑。”

陈珩感慨一句,他视线又看向许稚、袁扬圣两人。

“所谓吃人嘴软、拿人手短,左右他严氏已然备宴,吃上一趟又能费什么功夫。”

袁扬圣见状耸一耸肩,将山泽铁收入袖中,坦率答道:

“不瞒陈兄,我之后正欲前往元载褚氏帮场子,若能在此之前自严氏口中得悉些内情,于我而言,元载一行也是能少上些麻烦。”

许稚点了点头,并无异议。

陈珩见此自不多言。

如袁扬圣所说,左右不过三两日功夫,这点时间并不算什么,且不费吹灰之力便得手天降草这等大药,于情于理,他都应亲往致谢。

而至于那位严辕真君的心意。

方才几个金衣童子虽未敢明说,但他也能猜得一二出来。

“羲平地孤悬在外,又邻真武,于我而言用处其实不大,我取葛陆不过仅为门中功德,若再谋伯陆,费时费力不说,还难以功成,并非智者所为……”

陈珩心中暗暗摇头,尔后以手压案,自座上起身。

随着他这动作,场中声音霎时一寂,众人都是侧目看来。

“叨唠许久,看来也该去见一见此地的东道主人了。”

陈珩笑了一声,道:

“诸位,既严辕真君布宴,我等却不可辜负了这一番好意。”

这话出口,众修自是肃容稽首,齐声应下。

尔后依次传令下去,不多时便有人呼马嘶的声音响起,缤纷遁光渐次升空!

与此同时。

玄魈界。

一座孤立而起的绝峰上。

白雾横天,似万匹粗麻搅作成了一团,浑厚浊重,叫人放眼望去只见一片浓浊烟云,毫无缥缈清灵之气,连远处山水都只是影影绰绰的形状,叫人看不分明。

此界与羲平地相隔着一段距离,相传是因此界曾诞生过一头山魈大妖,在外闯荡出了不小声名,才因而得名。

不过时至今日,陆审纵目望去,见此界灵机着实是少得可怜,地脉更可谓贫瘠。

莫说什么厉害大妖了,便连迈入修行门户、炼化了口中横骨的生灵亦不算多。

占据此界八九成的,都只是些茹毛饮血的野兽,终日浑浑噩噩,不识不知。

“当年曾肆虐天地的玄魈大将已成了他人腹中的丹药血食,便连玄魈地,也是在阳九百六的灾劫下,破败成了玄魈界……真可叹日光易迁,光阴无再。”

孤峰之上,面白如纸的陆审在久久无语后,忽摇头长叹一声,眼中透露出唏嘘之色。

过不多时,陆审只觉身旁云海隐隐一震,那横天大雾在不知不觉间又深邃了几许。

他运起法力,见得西位已赫然是立起一根光洁铜柱。

其虽长不过丈许,但却有一股巍峨参天之势,好似随时可以捅破极天,直接星河。

铜柱立下后,陆审一时心下稍松。

他在取出一枚殷红似血的丹药服下后便不多看,只盘坐孤峰,自顾自调息起来。

直至一道遁光破空飞来,陆审才睁了眼皮,眉头一动。

“陆兄,依你所言,四根铜柱已是各依方位布下。”

此时遁光中现出韩印觉身形,他犹豫几合,终是难铁下心肠来,试探道:

“陆兄,你真欲杀陈珩?”

“我并非气量狭小之徒,还不至于因一场败局便恼羞成怒,失了心性。”

陆审闻言一时正色,一字一句,沉声道:

“我杀他,是为了祖师大局,为了少康基业!

先前那一战的结果你也知晓了,此人日后若不死,定是要高居重霄、鞭挞天下,容他成道,是为你我两家又添一心腹大患!

莫要忘了,当年胥都的那场中琅浩劫,若无你朱景韩氏在旁出力,祖师怕也要少了几分从容,八派六宗乃是我等共同大敌,将来若真有劫波生起,韩氏又能够置身事外?”

这话到最后,已隐隐有几分冷厉之意,听得韩印觉莫名心惊,苦笑无言。

他也是名门大族的出身,自也知晓规矩。

同境之间的争斗,陆审若真有那能耐,便是当场将陈珩格杀了,玉宸一方纵有不忿,却也不至于举宗皆怒。

可同境争斗无果,背后却要玩弄些阴私。

此事若是传出去……

韩印觉这时只觉喉头发涩,几番想要言语,都不知该说何好,最后只无奈道:

“话虽是如此,可此事终究难欺瞒过大德的占验,若玉宸的大德们打上门来,又如之奈何啊?”

“你以为我是要请动祖师出手,速杀陈珩?”

“并非如此?”

“绝非如此。”

迎着韩印觉略有错愕的目光,陆审淡淡道:

“杀一个将来的玉宸道子,岂能够鲁莽动手?速杀可谓无稽之谈,便为此筹划个数百载,都绝不为过,我尚忧心准备不足,有操之过急之弊!

而便不说祖师是否会屈尊降纡来对付一个小辈,我也并不愿以此使祖师威名蒙尘。

可还记得,我先前曾说过,若真生死搏杀,陈珩或比崔巨还要更好对付些。”

“占验?算他那太素玉身的系物?”

韩印觉不禁沉思,先是恍然,继而一惊。

“我知你所想,陈珩那太素系物,必是被他老师以大法力遮掩过的。能算出这系物的,无一不是享誉众天的大能巨擘,且他们纵有手段,也多少会心存顾忌,不愿下此杀手。”

陆审说到此处时,表情有些古怪:

“可偏偏,我便认识这样一位行事堪称百无禁忌的大神通者,且这位的剑道真意专是克制推演、占验之法。

他若是肯出手,定是要十方世界天机断灭,说不得玉宸一方都难以寻到你我头上……”

韩印觉闻言不由骇然,忙问姓名,却只听得陆审缓缓道出了“负刍山”这三个字。

“负刍山?”

韩印觉在脑中盘算许久,都对这个名号未有半分印象,难免震愕起来。

“韩氏乃朱景天内有数的大族,你族中定是藏有关于负刍山的秘简,至于你为何不知,其实也属常事。”

陆审对韩印觉摇头:

“负刍山并非寻常大势力,早在前古道廷那时代,诸多道统便因某些缘故而对其敬而远之了。

这方势力莫说是山门驻地、门中真法,便连名号都被施下了道禁。

听闻者若是修为不到,便是一时名号入耳了,也要很快忘却。

而若敢施以纸笔或用神通来强记,更是要有责罚降身,着实可怖可畏!”

韩印觉瞳孔猛缩,尔后细细琢磨,惊觉“负刍山”这三字竟在他心识中慢慢淡去,一如日光下将被晒干的水渍。

他一时手足无措,怔在原地半晌才勉强收拾起了心思,对陆审倒也难免艳羡。

“韩兄不必羡我,我能有幸记住负刍山名号、请动负刍山那位前辈出手,也着实凑巧。当年不仅吃上了一番苦头,日后成道了更有因果在身。”

陆审瞥了韩印觉一眼,道:

“而负刍山那位前辈虽对我应承过可寻他解难,但推算陈珩系物一事毕竟干系不小。

前辈在出关收得书信后是否愿意出头,我也并无十足把握。”

韩印觉闻言有些好奇,但到底也知晓利害,并不敢过分刨根问底。

他只是将注意投向四方的铜柱,凝神细看起来。

此时四根铜柱已是光华冲出,空中照耀,似要生出无限辉煌来。

同时白雾愈发壮大,绵亘磅礴,好似一堵堵巨岳平地生起,正层层堆迭上天!

这等异象非仅是叫韩印觉看得目眩神迷,同时也惹得玄魈界内群兽不安,吼叫连连。

“不知柳前辈这回需多久才能出关,尤记上回传讯,这位可足是过了十二年才理睬一句。

不过灭杀陈珩之事并不急在一时,先将欲求之事送出罢,且看柳前辈是如何打算……”

同样凝望着头顶异景,陆审虽气概沉肃,可心下却并无看起来那般镇定自若。

他之所以能够与负刍山结下缘法。

一来,是陆羽生曾在暗中同负刍山达成了某类默契。

而二来,便是因那位代表负刍山前来少康山定契的柳剑主,他也是九婴的根脚,与陆审同出一族……

先天神怪本就族群稀少,或看在同出一族的份上,那位柳剑主对陆审天然便存了几分好感。

不过若仅只于此,还远远不够。

真正令陆审与那位柳剑主攀上交情,并能请动他出手的,却还是那门《炉炼灵宝寂灭经》!

此时陆审不自觉手抚灵台,可扎根在他紫府至深处的,仅是一枚枯萎干瘪的剑种。

任由法力如何滋养,如何持咒。

陆审紫府中的剑种都未显有分毫动弹征兆,它分明存于身内,却好似孤悬虚空,寂寂无依。

“以我之资性,都远未能使这枚专为我而炼制的的剑种由死转生,从而得授他们负刍山的那门《炉炼灵宝寂灭经》。

这偌大阳世……又有几人可以做成他们负刍山的那设想?”

念及至此,以陆审心性都微生出一股迷惘。

而很快,待得四根铜柱铿锵发响,四方白雾炸碎,天中豁然现出了一口大洞时。

早被陆审绑在北位铜柱上的书信忽化金光一道,往洞口一钻,便无了踪迹。

这变故仅在电光火石之间,待韩印觉会意过来时,所有异象皆是不见,唯是四根铜柱飞起,被陆审重新收入了袖中。

做完这一举动后,陆审也并不急着离去。

他又拿出几瓶丹药服食,直接半日过后伤势稍愈,这才飞上云头。

“那位前辈素来神龙见首不见尾,你我若是在此苦等,只怕要空耗不少光阴了,慢来罢,此事可急不得!”

陆审对韩印觉略解释一句,笑道:

“我欲重回真武山的龟蛇大窟参详玄机,不知韩兄是如何打算?”

“陆兄真欲对那陈珩生了杀心?”韩印觉莫名问道。

“书信都已是递出,岂敢有假。”陆审肃容开口。

“既如此……”

韩印觉犹豫半晌,眼中终闪过一丝狠戾之色,拍掌道:

“反正已是大大得罪,绝无缓和余地,为方便将来灭杀陈珩,在下也欲出上一份力!”

“韩兄意思是?”

“当年胥都的那场中琅浩劫,可不仅是你我两家参与其中,长文天、无量光天……若容八派六宗又有强人成道,这几家怕也是心下难安。”

韩印觉沉声道:

“再且共抗八派六宗乃是我等暗中默契,岂可用陆兄你自己的人情,来做大家的事?”

陆审闻言稍来了些兴致。

不过等韩印觉说出他那设想后,陆审面上不露分毫,心下却不免摇头,显然不甚看好。

“此事……”

待得韩印觉一席话道毕,陆审斟酌了番言辞。

不料他才方说出几个字,便被云下那凄惶兽吼声音扰了兴头。

方才传讯给柳剑主那动静可绝不算小。

擡眼只见气烟遮空,一派轰轰隆隆,自然惊得群兽四窜,仓皇奔逃。

“这些畜类……”

陆审摇头,从云下收回视线,将目光重新移向了韩印觉。

却眨眼间,忽见一道赤虹近乎是起于肘腋之间,射破大气,陡然杀将过来!

陆审虽伤势未愈,但到底战力犹存,也不顾提点韩印觉,起手一抚,忙当空放出一圈清光,将周身上下严实护住。

这赤虹与清光一触,便撞出裂帛般的尖响!

须臾烈焰腾起,无数彤彤炎焰化作火龙模样,咆哮高空,也不知有几百数目,齐齐咬来!

待陆审又忙施手段将这神通抵住,他心头忽有一股寒意生起,下意识掐起遁法,自原地消失。

近乎在他掐动遁法的同时,一声清越剑鸣陡然发出,纵相隔数里,也仍叫陆审警觉,面色难看。

“韩兄!”

陆审眼中杀意大炽。

顺着陆审目光看过,只见腾挪不及的韩印觉面容惊恐,手上神通还未使出,便已颓然崩散。

在他左肩处忽扩开了一圈血线,一个颤抖后,整条臂膀骤然粉碎,血水狂喷而出!

若非韩印觉最后时刻倾力一挪身,只怕断掉的便不仅仅一条臂膀,而是要在那剑光下身受重创,战力大折!

“敢在我面前行凶,好胆。”

陆审怒极反笑,硬顶着剑光劈斩,将骇然失色的韩印觉护在身后,旋即大喝一声,脑后腾起束束金绳,向四面八方捉拿而去。

这一斗便是数十合过去,随着交手愈发激烈,陆审也渐敛了怒意,神色郑重许多。

“去!”

他自顶门将虫壶放出,趁着怪虫冲撞烈焰的功夫,法力奋力一起,使柔金鼎变化的大如山岳,撞开急坠而来的剑光,暂且跳出了战圈来。

“好神通,好法力啊。”

陆审一拂袖袍,示意紧跟过来韩印觉勿要妄动,微微冷笑:

“有这手段,你定不是籍籍无名之徒,敢问阁下出身?”

此时陆审身前火雾蒸腾,滚滚如潮,几有焚山燎原之势。

过不多时随着最后一只怪虫被烧成炭灰,一团明光升起,收束了火光,其中隐隐可见一名女子的身形,眸光冷淡。

她道:

“赤明真传,卫令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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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百零四章 秘闻

数日后,伯陆,昴苍山。

此时不过卯时方至,还有零碎星子稀稀落落挂在天幕上方,一轮淡月尚是隐隐约约,但云下已然升腾起来了万点灯火,彩光耀目,极是华美,如是一片琉璃光海,真个璀璨陆离。

在数条入山大道处,皆布有一座丈许高大的朱红门户,斗拱处悬挂串串金穗,随风飘飘漾漾,声音悦耳。

几个专司往来迎送的执事脸上堆笑,正领着一群童子在登记姓名,人来人去,好不热闹。

而昴苍主峰处的那座偌大殿宇此刻更无什么冷清气息。

明烛摇曳处,只见人影绰绰,处处皆是美冠华服!

“这般神态,看来是又起不纯心思了……但老祖可是元载世族的出身,一路自倾轧算计里拼杀出来的人物!不论是身家或本事,你们哪配同老祖放对?”

大殿当中,中年文士模样的昴苍派主正在同几个伯陆强宗的领袖欢声谈笑,时不时还要招呼入殿宾客,稽首见礼,俨然一副主事者的模样。

不过此时他忽觉一道不忿视线遥遥落来,在自家身上定了一定,杀意隐隐。

昴苍派主微一侧身,向外间望去,恰是见得一班仪仗队伍上了山顶。

而视线主人正是这羲平地的名义主宰,羲平地君。

他暗笑一声,心下冷讽了几句。

在随手将金樽递给候在一旁的童子后,他竟不闪不避,也不降阶相迎,只大剌剌点了点头,便算作是见礼了。

地君与昴苍派之间素有不睦,已不是一日两日了,在场之人皆是羲平地有名有姓的大人物,对此自然一清二楚。

不过今番昴苍派主如此倨傲,分毫不给颜面,赫然是将两家的不和摆在明面上。

在多心者看来,更是有一层在逼人站队的意思。

于是本一片热闹的殿中遂陷入沉寂中,气氛不甚自然。

此时两个面露尴尬之色的元神真人移了目光,不约而同对视一眼。

他们平素虽是慑于真君严辕威势,对昴苍派多有言听计从的讨好举动,但两家自祖上起便与地君出身的那方青枢洞交情不浅,更受过青枢洞的恩惠,眼下自不好冷眼旁观。

不过未等这两位硬着头皮上前打圆场,猛然地面颤动,连带着整座峰头都震了一震。

一股锋锐至极的剑意贯空而来,似可一剑便将这偌大殿宇给劈作两半,势焰凶狠,咄咄逼人!

“地君是羲平的万民之长,巍巍真王,你如此不敬,是欲反耶?”

在地君身后转出一个人来,冷声斥道。

昴苍派主见那人约莫三旬年纪,朱冠缁衣,面带一股不加掩饰的傲岸之色,似面前诸修并无一人值得他过多注目。

而他已然按剑上前,眼神不善,只待昴苍派主一言不对便要发剑去砍。

这等张狂之举看得不少人眼皮跳动,神态愈发尴尬。

“法桐宗辛纯,这厮还是如此目中无人,不分场合的胡闹!真以为修成了个剑道六境,便可在伯陆肆意横行了?”

昴苍派主心下不屑,面对这责问也懒得多理,只是一对大袖无风自动,身上气机渐次攀升起来。

便在两人互相对峙,殿中大多宾客也默契站立昴苍派主身后,表明立场之际。

剩下的不是在看热闹,便是表情莫名,一双手颇有些不知该往哪放。

而见气氛着实不对劲,恐真闹将起来不好看。

一个伯陆大宗的耆老终忍耐不住,清咳了两声。

他刚欲劝和,忽一股磅礴压力袭来,来势沉重!

在场诸修面色齐齐一变,只觉是陷在了深沼当中,拔足不得,两肩似背了山岳一般的沉重。

纵然是元神中人亦气息不畅,体不安适。

“严辕!”

辛纯暗暗咬牙。

在严辕有意为之下,他所承受压力当是最大,一股寒意顿上了心头、

便在辛纯忍耐不住,欲起了剑遁抽身而走,暂避其威时,一道爽朗笑声响起,那压力又敛去无踪。

擡头只见一团辉煌金云落来,严辕脸上带着丝笑,手执白玉圭,在他身后跟着两个捧香童子,炉烟袅袅,叫满地都是氤氲之气。

“今番好不容易才邀来太和真人及几位英豪前来作客,这可是难得福气,些许小事罢,你几位何必要为此大动干戈?”

严辕擡眼一瞥,对昴苍派主斥道:

“地君特意拨冗,你身为东道主人,还不速将宾客迎一迎!”

严辕这话虽是在训斥自家人,但从始至终,他都未往羲平地君和辛纯等人所在方位看上一眼,似那处只是些纤悉微尘,不值一哂。

昴苍派主脸上浮起笑来,老实应是,打了个稽首后,便主动伸手去迎。

羲平地君虽甚是不忿,但严辕给了台阶,他也不敢不下,同昴苍派主假意应付两句,便也入了殿。

眼见自家地君都是这做派,剩下如辛纯等人尽管恼怒,但也只得有样学样,跟着上前。

“真以为傍上了魔黎教这颗大树,你便能同我争夺伯陆的治世大权?你父活着时候都要对我俯首帖耳,何况是你!当年选一个青枢洞出身的人当地君,不过是为了方便我在幕后筹划罢。

早知如此,昔日在功成返虚后便不应回元载主家拜山头,而应先废了你父,不然地君这位也传不到你这蠢物头上来!”

见羲平地君携来的那群人里,不仅有辛纯等元神真人,其中更有一名身著白缎百褶宫裙,披帛绕肩的少女,容貌娇美柔媚,直似一树梨花。

严辕想起那位玉宸的太和真人在传闻中似还未有妾室,更莫说道侣。

他微微冷笑一声,倒也明白了自家这位地君的心思。

如今的羲平地君共有两女。

长女是嫁与了法桐宗主辛纯,整座地陆都赫赫有名的六境元神剑修。

正因此举,羲平地君才渐渐笼络住辛纯,将这位收为了臂助。

至于那小女,便是殿中这宫裙少女了。

严辕虽对一干小辈并不在意,但在同门下闲聊时候,也知晓地君这小女是个风雅名姝、才情并丽,素来被地君视为掌中瑰珍。

昔年不知几多高门大宗致礼求娶,但都被一一婉拒了过去。

途今番地君将他这小女都是带了出来。

他这用意……

迎着昴苍派主探究的视线,严辕只对这后辈略一摇头,示意无需多管。

他在同几个殷勤上前问候的大宗宗主略作客套后,便大步迈过门槛,在诸修簇拥下走向坐席。

而随严辕举起酒樽,一时间呼朋唤友声不绝,场间高谈阔论再起,又是一阵热闹。

因得悉今日竟有大天的真传要过来,接了严辕请帖的各大势力都是连忙请出了自家老祖,亲来作陪,好认个眼熟。

不仅仅是伯陆,便连峒陆几家未曾接得严辕请帖的宗门也不知是从哪收到的风声,亦纷纷不请自来。

如此多的道统主人齐聚一处,这着实是一桩难得盛况。

放眼过去,只怕也唯有当年那册立地君时的声势,才能比拟!

“你说……此事真能成?”

与严辕那处的热闹不同,在羲平地君处,只有寥寥几个人上前问候。

羲平地君眼中闪过一丝羞愤之色,忙对一旁的辛纯传音一句。

“这世间之事,往往无利不起早,魔黎教终究是忌惮严氏,不肯过多出力,若仅指望他们来助我等驱逐严辕,恐怕是痴心妄想……地君若想真正做羲平真王,只能是盘外出招了!”辛纯沉声传音。

“可是……可是……”

羲平地君几番欲言又止,最终还是叹了口气,摇头不言。

他平素在外人面前虽多有胆怯之举,但心底到底一股骄矜习气难消,从来都是不甘屈于人下的。

尤是在幼年见识了自家父亲对严辕的种种谄媚讨好后,更是暗暗打定主意,要将严辕给逐出伯陆,自领权纲!

不然他也不会在侥幸傍上魔黎教后,便与严辕顿然反目,一反先前的恭顺小心态。

可严辕毕竟在幕后主宰了伯陆数千载,可谓积威甚重。

要在堂前与严辕彻底作对。

说句实话,他其实也并无这个胆子。

且陈珩对自家小女和那开出的好处是否能看上眼,这事上,他更是迷茫……

便在羲平地君思绪纷飞时候,不知不觉便是数个时辰过去,顷闻鼓乐声音传来,悠扬清越。

殿中自严辕以下者闻得此音皆面色一变,不约而同出了殿中,将衣冠一整。

放眼一看,天角毫光灿烂,在无数大戟长戈、铁甲盔缨的簇拥下,隐可见是一方金车碾过云巅,正堂皇飞来。

“元载严氏门下,伯陆昴苍山执掌严辕,见过太和真人!”

在众目睽睽之下,迎着不少修士尤其是羲平地君错愕目光,严辕赫然是以返虚真君之尊当先一礼,放声大笑道。

……

……

烛灯辉煌,香烟馥郁。

在从金车下来,同严辕这等伯陆东道主见礼过后,陈珩几位也是被殷勤引入殿内,又推辞了一番主座,这才依次坐下。

对于今日这宴,严辕极是重视,不仅请来作陪的都是各大道统主人,连舞乐美姬亦有别于凡俗,不似地陆当中的享乐。

而在酒过数巡,打发了一波又一波人后。

陈珩与许稚、袁扬圣对视了眼,倒也是心照不宣。

今番这宴虽说是看似和睦,但严辕和羲平地君间的矛盾,明眼人一看便知。

其实两者先前倒有过一段和睦光景,只是自从须延天的魔黎教不知为何来横插一脚之后,两者间关系便日益冷淡。

若非是顾忌那魔黎教是否会出手相帮,只怕严辕早起了刀兵,叫地君换了个人选。

“说来有趣,严辕真君如今是养虎为患了罢,当年若无他相助,地君位置上,岂会坐着眼前这位?”

陈珩耳畔忽响起袁扬圣传音,带着些调笑意味:

“不过今番两者暗斗,两人都似将陈兄你当做了盘外杀招,陈兄是如何作想?我看那地君之女倒是姿容端秀呵!”

陈珩摇一摇头,擡眼时候正对上那宫裙少女看来视线。

后者立时红晕满颊,满眼娇羞之色,再不敢对视,只将纤手紧捏着香囊。

这景状看得羲平地君心下大悦。

他同辛纯交换了个眼色,于是这位享誉伯陆的剑道俊彦便捧起酒杯,郑重来到陈珩面前。

“真人安好。”

辛纯脸上忙挤出笑来。

辛纯虽说是自负这一身剑道修为,性情桀骜,但在陈珩面前,却也是暗暗陪了个小心,远不敢放肆。

毕竟他于元神修得了剑道六境,已是令人震惊,被誉为是伯陆将来或可以自开一道的剑修。

可面前之人仅在金丹境界便也做成了这等成就,且还能使用剑法来,更上一层。

便是抛开了身份权势不提。

对于陈珩这人,辛纯也是既敬且畏,不敢造次。

而客套几句过后,辛纯忽递了一道剑意过来,然后恭谨一礼,退回伯陆地君身侧。

陈珩在消化完剑意中的讯息后神情如常,脸上并无什么动容之色。

直至又过去半个时辰,他才同许稚、袁扬圣几位点一点头,又与诸修作别后,便被侍者领到一处极清幽的水榭当中。

来到此间,陈珩环目一扫,心下了然。

他也不用女侍伺候,径直往榻上一坐,便开始闭目调息起来。

而果真如他所料,不多时候,便有叩门声音轻轻响起,随陈珩道了声有请后,严辕身形便出现在庭院当中。

“严真君不必多礼了,伯陆争端我本无心插手,更何况是受了天降草这等大药,我还有要事在身,稍后不久便要去往宇外……”

见严辕进来便要行礼,陈珩并不愿受,干脆起身言道:

“伯陆之事,还请真君无需在意陈某意思。”

听得陈珩这坦荡言语,严辕一时微怔,然后便好似卸了重担般,不由拨出口长气,浑身轻松。

他嘴唇一动,再三言谢过后,腰间忽又飞出一枚牌符,自牌符中传出一道洪亮笑声:

“好,好!区区蜗角之争,果真还不至于被太和真人放在眼中!”

严辕见状微微笑了一笑,便出了门去。

“不知阁下是?”陈珩也不惊讶,问道。

“严氏,严谦之。”

那人笑道:“起初我还担忧真人所图过大,严某这点微薄身家,恐难应付,不料真人竟是如此高义,这倒着实是意外之喜。”

陈珩闻言也知这位严谦之应是严氏的嫡脉中人。

看方才做派,严辕严真君,如今说不得便是托庇于严谦之这一脉。

在陈珩思忖间,严谦之似犹豫了一刹,又道:

“既陈真人如此敞亮,省了我与辕老的一番功夫,那严某便也索性投桃报李,说个关乎你们玉宸真传的讯息,以为回报罢……

不过此事听听就罢,也莫太当真,便算作酒后的谈笑了!”

“我宗真传?”陈珩微微皱眉。

“当年嵇法闿真人失陷祟郁天之事,陈真人想必应有耳闻罢,可这来龙去脉,倒是众说纷纭,并无个定数传出,好巧不巧……”

严谦之顿了一顿,缓声开口:

“昔日失陷在祟郁天的,便不止一位玉宸的嵇法闿真人,在下的三兄,同样也是其中之一。”

“令兄也从祟郁天中脱身了出来?”

陈珩一讶。

“倒也不是,逃出来的只有嵇真人一位,其余如真武山晏寒、亿罗宫徐龙柱、大须弥寺灵慈禅师、法圣天尤仲、青姆神国的陶青崖……这些厉害人物皆是陷在了祟郁天内,当下也不知死也未死。”

严谦之很是感慨:

“而我三兄肉身已坏,元灵浑浊,只是叫一道分魂侥幸遁走了出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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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百零五章 江畔何人初见月

要说嵇法闿失陷于祟郁天,此事的头尾向来隐秘,掩在迷雾重重中。

莫说胥都的众多英才俊彦心中疑惑,便连玉宸本宗的修士对此亦知之不详,还曾由此衍生过无数的猜测来。

昔日在同君尧夺位失利后,嵇法闿便自行转去道录殿要了个虚职,旋即在拜见了山简祖师,密谈一番后就果断去了天外游历,叫当时他的一众拥趸甚至是几位真传都大感讶异。

此人出身胥都名门,善治各家经典,号称是自幼便游心于玄籍,慧质殊常。

尔后在宵明大泽学了三经当中的《高虚秘要》傍身,更是玄谈精妙,屡在辩难之际才倾四座,甚至惹得周遭几座大陆洲修士都远迢迢而来,只为见识嵇法闿的高论。

如此人物,便是敌不过君尧,也绝非是池中凡物。

异日去缚,定是要一飞冲天!

事实上在去往宇外后,嵇法闿的确也是搅弄起来了不小声势。

他不仅斗败过几个大派道子,降伏了些凶名籍甚的神怪异类,更是亲身入了仙道巨擘天门子特意所布的那大小十六诸天积宝壁宫,力挫群雄,取了前古重宝“伏焰桩”在手。

此事一出,在当时着实是惹来了不少大神通者的侧目。

便连正虚道廷处亦有封赏降下,几位皇子都是亲自出面庆贺,要与嵇法闿修好。

而当时的玉宸在闻得此讯后也难免起了些骚动。

直至是君尧在一次天外征讨时,他以“社稷众雷”法相催起太乙神雷,将原始魔宗的道子同几个天魔王族都正面轰杀,这才绝了所有议论,再无风波。

能使得当时的君尧特意出手。

嵇法闿其人声势,由此便可见一斑!

不过在出得了大小十六诸天积宝壁宫后,这位便忽失陷在祟郁天,久无讯息。

直至是君尧坐化讯息传出之后,嵇法闿这才自祟郁天脱身而出,又重回了宵明大泽。

而对于这位为何会陷在祟郁天,有一桩传闻倒流传最广。

言说当年嵇法闿是因一桩前古时代的造化开罪了祟郁太子,又不肯低头,遂被众多天魔大将联手擒拿,连他身边的嵇氏部曲和玉宸道将都被杀得一空。

但至于那桩所谓的前古造化究竟为何,迄今为止,都没有一个实数。

陈珩对此当然是有些将信将疑,难以认同。

此时房中那牌符主动向前一跳,随一声悠悠清音,细碎水光从中迸出。

起初只是涓滴数目,最后竟渐次汇成一股如带水流,水声泼泼,缓缓环住了整间水榭。

“那传闻中的造化,说来倒并非出自前古,而是一枚舍利。”

在做完这番布置后,严谦之声音才郑重响起:

“至于嵇法闿真人之所以会陷在祟郁天,也不是因开罪了那位祟郁太子。

他、徐龙柱、灵慈禅师……这等当世俊彦都是为争夺那枚舍利的归属才自愿赶赴祟郁天,尔后又为舍利智慧所误,才遭有羁囚以至是丧身之厄。”

舍利?

严谦之的这说法,陈珩的确是第一次听闻,思索之间,神色也不禁肃然几许。

关于嵇法闿陷身之事,他也曾请教过自家老师通烜。

而通烜平素虽是对于陈珩所询之事来者不拒,无不一一详尽做解。

但在这事上面,通烜却摇首不答。

他只说了句时候未到,将来陈珩若是修成返虚境界,或可去看个热闹,但也远不必去亲身入局。

眼下在陈珩探究视线下,严谦之也不卖什么关子,将他所知悉的都如竹筒倒豆子般,清清楚楚说个分明。

不多时候,待得他一席话说完,场间不觉陷入一片沉寂。

“一手开创了龙尊王寺的古佛竟圆寂于祟郁天,那能逼他入灭的祟郁魔神又究竟是到了何等境界?

这尊魔神不愧为前古大劫的首乱者,一身修为,已是令人难以揣度了。”

片刻沉默后,陈珩感慨一声,打破了这寂然。

据严谦之方才所言,这遗在祟郁天中的舍利,便是出自创龙尊王寺教门的那位龙尊王佛。

而龙尊王佛在被逼入灭后,无量光天的几家大禅寺都是发嗔,纷纷调兵来攻,祟郁魔神亦呼朋唤友,请动了几位魔道巨擘。

双方鏖战了千余年,胜负难分,最后还是太素丈人无奈出面。也不知是叫两方达成了何等协定,终签了契书。

契书上面明言:

龙尊王佛的那枚舍利虽要被留在了祟郁天,但无论阳世、幽冥,凡有能耐者皆可入内参悟,祟郁天不得阻挠,更不得将舍利据为己有,否则连太素丈人都要打上门来。

而同时,祟郁魔神也要将早年盗走的那四十二部《静虑解脱等持等至智力》归还龙尊王寺,并赔上自家所创的《知诸宿命种欲心经》以为补偿。

虽不知暗地里还另有哪些利益交换,但明面上的便是如此了。

不过也正因那协定,嵇法闿、徐龙柱、灵慈禅师这等大天俊彦才会赶至祟郁天,欲参悟舍利精妙,触类旁通,增进功行。

尔后又纷纷被五蕴法力所迷,非仅没能收得好处,反而困在了舍利当中,难以脱身。

如此,便是嵇法闿和一众俊彦失陷祟郁天的始末了。

至于传闻中嵇法闿是同祟郁太子结怨才遭厄,这反而是桩不实流言,并做不得真。

“舍利乃是沙门大德高僧的毕生功德凝就,戒、定、慧之所熏修,从来不是俗物,更何况那舍利还是出自龙尊王佛,可谓是无余无欠,空色包罗了……”

此时见陈珩提起来祟郁魔神,严谦之亦心有所感,叹息道:

“而连龙尊王佛遗下的舍利都能叫一众高门俊彦束手无策,仅仅是参悟不得法,便须臾有反噬当头,祟郁魔神自然更可怖可畏!

所幸这位似已落了劫网当中,久未现世,如今祟郁天主人乃是那三位掌乐夫人和祟郁太子……

不然这位若再露面,带着他那些祟郁魔子一并祸乱天地,阳世不少天宇,可又得大大头疼了。”

陈珩微微颔首,心下念头却是转去了另一事上。

既嵇法闿是因自行参悟舍利奥妙而陷在祟郁天,那这一切便说得通了。

须知每一个大派真传,都是将来的宗门砥柱。

以嵇法闿能耐,若不是遇上了君尧,便是大派仙宗的道子之位,他也可轻松当得。

似这样人物,纵然是出身于世族,不得人望,但派中三位祖师也没道理会坐视他流落在外。

倘使真是祟郁太子以大欺小,恐怕玉宸的宇宙雷池早便打上了门去。

唯有是这般了,才方能解释清楚缘由。

便在陈珩沉吟之际,严谦之声音又传来,补充一句:

“陈真人容禀,方才那些虽是我三兄的言语,但那时他已神智迷昏,古佛舍利究竟有何妙用,又该如何着手参悟,三兄却说得不甚明了……”

说到这话,严谦之沉默了刹那,语气变得有些莫名:

“而说实话,古佛舍利在当年闹出那大的动静,你我两家自然知晓,但上面前辈却不肯对我等明言,想必是其中危险不小。

今番这言语,还请陈真人只当做个席间笑谈便罢,勿要太过在意了。”

事到如今,严谦之也不知他三兄临终前特意的这番言语,是欲解他严谦之的心头迷惑,或另有他意。

但斯人已逝,再探究这些,已是毫无用处。

终究他三兄还是最后瞒了一句,并未说出那枚舍利究竟是蕴含着何等造化。

竟惹得大天英豪们眼热心动,好似房中灯蛾扑火般,前赴后继……

陈珩听出了严谦之话里未尽的意思,拱一拱手,道:

“严道友之意,也不过是令我知悉一二嵇真人的生平,我如今也境界低微,知晓利害,还未自大到能去祟郁天那等魔国游历。”

严谦之闻言心头稍一松。

他在吹捧两句过后,倒是真心实意感慨了一句:

“天地五方,上极无穷……而从前古至今,这宇宙间也不知埋藏有多少大秘,可惜道行不到,便连听闻入耳,都是一桩祸事。

皆知晓在仙业成就之后还另有境界,可冠万物之首,可居最灵之位,但就因恐后辈弟子过早知晓了,产生知见障碍,连道书上都是对此描述不详。

陈兄是玉宸高足,说不得将来就可一窥那上乘至境,至于严某嘛,倒是难了!”

“严兄过誉了。”

陈珩摇头。

严谦之今番这话虽不是什么实际的好处,但也着实是叫陈珩听了些秘闻去,对嵇法闿又多了层了解。

随即在严谦之有意交好下,两人又说了些风物山水,一时气氛融洽。

“既是如此,倒不好耽搁陈兄正经功夫……来日若肯拨冗前来元载,我严氏定当以至诚相待!”

此时在陈珩婉拒了去太常龙廷处看热闹后,严谦之虽有些遗憾,但还是大笑言道。

而随两人互相作别,那空中牌符忽一晃动,便遁走去密云深处,无了踪迹。

“嵇氏,嵇法闿……据严谦之所言,自那古佛舍利落在祟郁天后,大胆前去参悟者不知凡几。

可全须全尾脱身而出的,这几千年来也仅是一个嵇法闿。”

陈珩眼见那牌符彻底隐没不见,面上流出一抹思量之色,不禁沉吟起来。

他若想为玉宸道子,宰执日后之东陆,不仅丹元大会是面前的一道关卡。

在成就了元神境界后,更难免要跟嵇法闿、仉泰初、章寿这等老牌真传做过一场,好以堂皇大势来收摄派中人心。

而一个修成了至等法相“后圣垂晖”,并能同君尧争锋的人自然厉害,不必多言。

也不知嵇法闿失陷于祟郁天的那些年来,这人从古佛舍利里得了好处也未。

前路茫茫,倒是荆棘丛生,并非坦途一片,叫人不可放松……

陈珩此时若有所觉。

他忽从院中擡首望去,见一方华美云舟破开罡风,悄然绕至了后山。

不等落地,便有几个昴苍派修士去迎,高大身量的守山力士们紧随其后,将肩负的那些金珀大箱一件件扛入舟中。

待得一应大箱卸尽后,那几个昴苍修士也不多留,对舟中之人齐齐施了一礼,便又领着众力士退出。

这一系列动作这群人做起来熟稔非常,看来并非是第一次。

陈珩将候在院外的几个女侍唤来,相询一番后才得知,那云舟主人乃是玄纪天尊嫡子李玄英麾下的老管事。

当今玄纪天尊名为李契,早年曾与玄纪天大派火臧宫结下过一桩亲事,而李玄英便是李契与火臧宫陶夫人孕出的子嗣,将来注定的下一任玄纪天尊。

不过好景不长,随着陶夫人在纯阳灾劫下身死,李契便很快再娶,同另一方强宗攀上了干系。

如此一来,李玄英身份自不同先前。

尤是在李契对火臧宫隐有打压之举的境况下,连带着各类待遇都一落千丈。

而严谦之这一脉同陶夫人曾结下过不浅交情。

在陶夫人身死后,见李玄英不得李契宠爱,又是年幼难支援,严氏甚至有过将李玄英接来元载天教养的心思。

只是李契为维护自家颜面并不松口,再加上李玄英又是个飞扬烈性,在宇外游荡惯了,并不愿寄人篱下,此事才最终作罢。

不过为照顾故友遗孤,严谦之这一脉也是瞒着李玄英,同他身边的几个老管事打好了商量。

每隔数年,那几个管事便要来昴苍派一趟取走些宝财大药,好方便李玄英的仙道修行。

而今日正是李玄英身旁管事同严氏约好的日期,虽是走得后山,但正巧是叫陈珩撞上了。

“玄纪天,李玄英……”

陈珩眸光一动。

他微掐指一算后将这名字记下,然后便也不再多管,转身回了榻上打坐。

翌日。

昴苍山主峰,碧云下人头攒动,黑压压的一片,放眼下去怕有不下千数。

直至是那辆大衍日仪金车在众甲士簇拥下渐去得远了,望也望不见,人群方才散去,各有归处。

而不提羲平地君和辛纯几位是如何懊恼。

在山腰间的一处庐舍里,严辕正与严谦之隔空交谈,说着些实务要事。

“这所谓地君你不需多虑,一介跳梁小丑罢了,他自以为是傍上了魔黎教,能当个实权真王,实则不过是为人前驱,替魔黎教的邵轩来探我虚实罢。”

见严辕言语里谈到羲平地君那携女赴宴的试探之举,严谦之冷笑了声,道:

“待我伤愈后定要再教训邵轩一番,只在背地耍些阴招,还是一如既往的上不得台面。”

严辕微微颔首,尔后听得严谦之说起陈珩拒了去太常龙廷看热闹后,他老眼睁动,也不知起了何类念头,精神忽一振,问道:

“龙廷已与法王寺、亿罗宫已斗了这些年,都未真正拼命,各在克制,可如今太常天真要乱起来了?”

严谦之叹了一声,道:

“龙廷那处已是在明面置下了赏格,将亿罗宫、法王寺两家修士的人头彻底明码标价,往常何曾有这般大阵仗?龙廷既做了初一,那两家便做不得十五吗?皆是有样学样,也开始悬赏起龙廷修士的脑袋了。

需知软刀子割肉最是难缠,龙廷被割了这么多年,虽不知是遇上何事,但今番忍耐不住,也在常理当中。”

严辕沉思一阵,半晌无语。

严谦之继续道:

“不论是帮龙廷或法王寺、亿罗宫,都可得不少好处傍身,还可顺道练一练麾下兵将,我已同数位好友约好要去赶一赶这热闹。

昨日本想唤上陈真人,同他结个交情,不料他还有事在身,倒是可惜了。”

严辕沉声道:“若真打起来?”

“我们只在外围凑些热闹,族中更会遣出几位家老随行,并不妨事。”

严谦之笑言一句后,语气也忽郑重不少:

“不过之后若真打起来,辕老还是应多个提防,谁也不知太常天这动静是否又会牵扯上其他大天。

需知法王寺和真武山可是自祖上那时起的交情……若这几家打出真火了来,连真武山处都要出兵马,那阵仗可就又大了!”

严辕脸上神情莫名,似欲欲跃试,又似心有余悸

最后他只点了点头,敛去表情后,道了宣告白。

……

……

另一面。

鸟散青天,暮云闲锁。

伫立金车之上,见得瑶天日渐西沉,半弯新月已纤纤如眉,刚描一线。

照在千里暮山上面的月光柔得像是一阵雾,似会被忽来的大风吹得摇晃斜移,然后与铜驮江上的氤氲水汽相接,连成漫山遍野的一片。

此时陈珩一众人已是过了霄海,重归了葛陆地头,脚下便是那条横贯陆洲西东的铜驮江。

而在席间,因陈珩略提了嘴太常龙廷,便顿挑起了场间众人的兴头。

不仅袁扬圣兴致勃勃,欲在元载事毕后前往太常天看个热闹。

连薛敬亦颇有些几分意动,主动说起了些太常龙廷和法王寺这几家的恩怨旧闻来。

“我恐无暇分身。”

眼下见袁扬圣兴冲冲看向自己,陈珩思索片刻,还是按下心思。

不说太常天那几家的恩怨牵扯不小,冒然涉身,或有不利,且丹元大会便在约莫一甲子之后。

仅这点时日。

便是一切顺风顺水,他如愿自虚皇天求来了往亡白水与合炼法,可是否能修成幽冥真水、太乙神雷,那也还是个未知之数。

而陈珩数次以占验法卜算虚皇天一行的结果。

他虽远未准确算到前路究竟如何如何,但依《周原秘本龟卜》上的记叙,见那龟壳上面兆象浅弱,蒙昧不明。

想来虚皇天一行还有些说道。

当不是拜见一番过后,便能从容取得宝经在手的轻松之举。

见陈珩摇头,袁扬圣心头颇有些遗憾。

在他预想之中,以陈珩那招“北斗注死”再加上他的天眼神通“十方离垢净眼”。

放眼偌大阳世,在同境当中,只怕无人能从容吃上这一记!

昔日在浮玉泊时两人便以天眼神通默契配合。

不过初出茅庐,便打杀了足高他们一个大境界的筑基修士。

如今道行更强,说不得所创战果也当更大了。

而在袁扬圣又扯上许稚时候,陈珩心有所感,忽一皱眉,冷眼向外视去。

下一刹,一道湛湛剑光自远处飞上云霄,亮如霜雪,直欺月华。

须臾便斩开了大气,直奔金车而来!

俄而一声巨响,似冬雷撼地,满空乱响!

而剑光虽被金车牢牢挡住,拦在了禁制之外,但这动静传出时候,还是叫随行侍卫众多神将甲士震怒心惊。

在韦源中大声喝令之下,众玉宸道兵急忙排布起阵势,摇动大旗,喊杀声瞬时冲天而起,煞气腾腾。

正在江中望天闲逛的鱼怪们见状不由胆颤心裂,纷纷瑟缩钻入水面,再不敢露头。

此时月已渐升到了中天,像水一样的泻下。

顷间,闪烁晶莹,地面水银般的亮。

在陈珩视线里随着云雾缓缓开散,一个身影亦渐次清晰起来。

月光下那女子白衣金带,戴七宝星冠,手持长剑,一只小巧青鸟在远处摇着一对羽翅,却并不上前。

她今日并不像先前一样用帷帽覆面,露出的容貌依旧瑰丽绝伦,瞳如剪水,清净娟妙,而眉宇间是深艳的一片,有如荷花映日。

“……”

在两人视线相触的刹那,陈珩久违的恍惚了,像是回到了多年之前,他推窗便可见一片大湖,湖心有锦鲤翻波,那些记忆也如潮水一样翻涌着压将过来,叫面前一切都朦胧的像是一场错觉。

他心底似空了一瞬。

一时只听得云下风声飕飕,越过了江面,又穿山度岭去了。

“师弟,许久未见了。”

卫令姜擡起头。

在她视线内,那个高居于庄严金车当中,被左右众多神将力士簇拥的年轻道人难得失了神。

这叫道人身边的那几个本欲出手的修士都有些茫然,几人相视一眼,倒不知是进还是当退。

一别多年,他还是旧日模样。

玄衣金冠,姿容湛若神君,不类尘世中人。

而一身气度却与往日大为不同,似少了些冷厉料峭,又多上了些雍容闲雅,自若从容。

一如玉山之立天表,超乎等伦,不予人以易窥。

“……”

卫令姜也不知是想起什么,在心底无声笑了一笑。

她看着陈珩眼底因骤然遭袭的那丝冷意在看见自己后便猛熄了下去,眸中情绪晦明复杂,叫人说不清是什么含义。

卫令姜眼睫低垂,也沉默着没有说话。

天地间苍茫一片。

在目尽之处,依是孤月照流水,从来如此,仿佛千年不易。

“现在,该你出剑了。”

她说。

对面半晌无声,良久后只有一声叹息响起。

于是两道若虹剑光冲天飞起,跨空一劈,似雷霆轰鸣,铿锵发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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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百零六章 江月何年初照人

两道剑光矫如龙游,声似雷震,时而在东,时而向西。

一天浓云须臾间被割作了千百乱絮,寒光飙射,激耀熠烁,着实看得人眼花缭乱!

而在转睫之间,两道剑光便已是穿过了重重丘壑,去得远了,这时袁扬圣才一脸愕然的收回目光。

他将按住许稚欲拔剑的那只手缓缓放落,往金车上环视一转。

而见除了薛敬是头颅微垂、若有所思的模样外,其余诸人,连带着身旁许稚,都是一副目露茫然,带有些不解神色。

袁扬圣喉头动了动,最终还是一拍脑袋,没有说话。

“方才那位……莫非是赤明真传,汜叶卫氏的卫真人?”

半晌沉默后,一个高瘦的黄裳道人犹豫几合,还是忍不住看向众人开口道:

“我听闻这位生来神异,出得母腹时候便有满城红光的异象,还被青鸟衔水浴身。

刚才云后那只摇着羽翅的小雀,就应是青鸟罢?”

这前去昴苍派赴宴的除陈珩三人外,还有薛敬、蔡庆两位大真人,和杨克贞的几个弟子。

金车上本是一时无声,但随杨克贞这黄裳弟子开了口后,人人面上都有了一丝异色。

薛敬无奈转首斜睨黄裳道人一眼,叫那道人也自知失言,忙赔罪般行了一礼,讪笑缩缩脖子

其实关乎今日之事,薛敬心头早隐隐有了些猜测,早在投入陈珩门下时,陈珩便托他处置过几桩私事。

而其中之一,便是同方才那位赤明真传相关。

不过陈珩托他探听的,不单单是那位赤明真传的处境,还更有汜叶卫氏当今家主卫邵及上虞艾氏的讯息。

前者倒也罢,薛敬因涉猎百家,性志倜傥,莫说同玄门八派的修士交情甚好,便连魔道六宗处,他也是有几个知己好友在的。

只整治了几次筵席,喊来些宾客做陪,酒过三巡后,他便将那位赤明卫真传明面上的境况探了个清楚。

至于后者。

在费了些手脚后,除去些闲杂小事外,薛敬倒也知晓了,那位卫氏家主卫邵竟从虚皇天借了风火蒲团来,要突破关障,以期道行再进。

须知当年卫令姜生父便是为卫邵所杀,卫令姜由此才彻底入了赤明学道。

而卫氏的卫婉华在这其中,可是出力不小。

若无她屡屡遮护,卫令姜怕也早为卫邵暗中所害,哪还能活到至今。

如此一来……

便在薛敬垂首思量之际,迎着许稚讶异目光,袁扬圣无奈将肩一耸,嘴唇动了动,倒也着实是不知该说何是好。

浮玉泊一别后他与陈珩也是今番才再遇上。

早在当初葛陆碰头时候,袁扬圣便曾调笑提起了浮玉泊旧事,只以为两人如今纵未结成道侣,想来也应好事不远。

说不得他袁扬圣不久后便能吃上两份席面,去过了三世,还要走上一趟胥都。

不过当时陈珩只是笑笑,袁扬圣说不清那是什么,只是心觉有异,便转了话锋再不提起。

此刻,袁扬圣忽听得有呼呼风响。

随云雾开散,一只小巧青鸟卖力飞了过来,仰着脖子叫唤两声,似是示意。

袁扬圣沉吟片刻,同金车器灵点一点头,便干脆将禁制放开,容让那青鸟落来里间。

在许稚微含戒备的视线下,青鸟仅落地一滚,便化作了个胖乎乎的青衣女童,模样乖巧,看去倒是灵秀可爱。

“老袁你也在此处啊,好久未见,老天如此凑巧的吗?”

青枝看见袁扬圣,眼珠一转,又想起两人在浮玉泊玩耍的那交情。

来宇外这些时日,总算是见了个从前熟人,叫她不由一乐,也不顾场景尴尬,踮起脚就要去拍肩:

“浮玉泊后好久不见了,如今混得不差啊,看这身上穿的,是发家了啊!”

“当今牯劫天夔御府真传,如何?袁某早说自己并非池中之物了,先前不是同你夸口罢。”

袁扬圣将身低了一低,容青枝够到自己肩头,不由嘿嘿一笑。

两人便这样热络寒暄了一阵,看得金车中不少人欲言又止。

而当好不容易扯完闲话时,袁扬圣面露难色,朝远空伸手一指。

“那一处?”他试探道。

青枝见状脸色一垮,吞吞吐吐。

“或许,应当……”

青枝苦涩叹了口气,犹犹豫豫:“大抵是在切磋?”

话音落下不久,天角云堆猛然炸开,滚滚金焰与雷霆匝地弥空,叫极天罡风动摇不定、簸荡难休!

云下几座峰头都被削尖了棱角,碎石如雨般砸入江水,激溅起如柱白浪,即便相隔甚远,那声势也惊人无比,足可沸水腾山!

“这也是切磋?”袁扬圣苦笑了声。

“……”

青枝如鲠在喉,讷讷无言。

场间一时气氛又重归沉寂,而青枝肚子也恰咕咕两声,袁扬圣忙吩咐下去,令几个童子将吃食送了上前。

“我其实也并非馋,只是容易饿,袖囊里带来的零嘴早被吃空了,算了,事已至此……”

青枝耷拉着脑袋叹气。从嗓子里挤出几句话来。

“事已至此?”袁扬圣追问。

“事已至此,先吃饭罢。”

青枝大口朝嘴里塞了几块糕饼,又往天角望了眼,垂头丧气道。

……

……

风雷如撼,火似铦锋。

晚云之中,两道气势惊人的剑光遁行甚疾,从中有各类神通肆意泼洒,斗得极是激烈,稍有差池,便有告磬之危。

在接连数个闪挪,避了那五炁乾坤圈的袭扰后,卫令姜轻吸了口气,双目阖上。

待得片刻再睁开后,她双眸已是有烈烈光生,包含宏大。

周身气机陡然一变,玄气流布,似要笼绝了地上天下,并还在不断攀升当中,一如树种在破土生芽,愈来愈高!

卫令姜此时起指一点,杀来面前的无论是法器或神通皆齐齐一挫,威势凭空被削了数成去。

同时陈珩亦觉背脊如负重山,不仅行动稍见迟缓,身内更是有一股莫名的怪异感触,在阻挠法力运转。

而又在数十合后,卫令姜身形一个模糊,忽自原地隐去不见,叫月轮镜照了个空。

再出现时,她赫然已是欺身到了陈珩周遭三丈内。

这点距离对于修道人而言可谓近在咫尺,连闪挪都不甚方便!

眼前变故快得仅在转睫之间。

五炁乾坤圈先是愕然,旋即顿有一个惊诧念头生起。

“老爷当心!这是赤明的无上大神通,正天——”

这传音未说完,一道煊赫剑光已是汹然暴起,若白虹经天,将还欲开口的五炁乾坤圈猛一挑飞,撞向云下山野。

然后在破败纷飞的五色烟云当中,卫灵姜神色复杂,只持剑在手,剑尖毫光森森然,向前骤然一刺!

出乎她的意料,那一剑递出之后却没有丝毫阻滞,轻松没入了血肉。

“……”

卫令姜瞳孔猛缩,她不顾反噬慌乱收力,难以置信擡起头,看见对面那人低头看了一眼,眉眼似莫名缓缓舒开几分。

他呼吸声就近在咫尺,那胸膛处温度分明还隔着剑柄,却猛有股灼手似的滚烫。

“你怎敢!”

满身泥水的五炁乾坤圈气急败坏飞上天,暴喝一声,一股狂猛法力愤然刷来,将无措的卫令姜都冲得身形摇晃,不能自主。

两人然后一起从天上落下去,呼啸凛冽的风声里,卫令姜看着陈珩袍袖滚动翻飞,像是一只坠下的鹤。

他们穿过了重重雾里,那些寒雾湿润的像水,在白净如霜的夜里也透着一层模糊的光,在被撞碎后溅了满空,又好似云中娓娓游动的鱼群。

在倒悬的天地之中,卫令姜忽得就有些恍惚了。

“为什么不躲?”

卫令姜涩声。

这一刻气散云开,一轮圆月当空,四野风静。

时隔多年,卫令姜再次听到陈珩声音,两人目光碰触在一处,卫令姜看见陈珩微微摇头,声音在出口时候顿了顿,近在眉睫,又像隔着渺渺茫茫的距离。

他说:

“师姐,这一剑还杀不了我。”

话落,云下的江水里绽出一朵水花,鹢鸟惊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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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百零七章 人生代代无穷已,江月年年望相似

月夜下江流淙淙,草树蒙翳,水拍崖石之声如击碎玉,立身此间,只觉地阔天广,而水深雾重,气寒砭肌,虽是头顶月圆若镜,却也平添了几分凄清幽寂。

此时江岸上,方才被陈珩祭出的三件法器正大眼瞪小眼。

见遁界梭不悦看来,纵五炁乾坤圈素是个天不怕地不怕的脾性,也不由有些发憷,忙替自己辩解一句:

“我险些被那一剑打进牛粪堆里洗了个身,心头怎能不恼,再说……”

五炁乾坤圈旋即又叫起撞天屈来:

“我怎知老爷他方才竟躲也不躲?梭老,天地良心啊!我真心只是欲给那位女真人一个好瞧,若早知晓老爷是这般情形,我哪会莽撞行事,早就老老实实在地下躺着瞪眼看了。

我不知内情,这着实怪不得我身上!”

遁界梭本还想说些什么,而这时月轮镜见五炁乾坤圈死命朝自己使眼色,犹豫几合,还是开口帮腔,替他告了个饶。

“不过,那一位究竟是谁?”

月轮镜说完也不理五炁乾坤圈,好奇往远远江畔看了眼,又收回目光,问道:

“能使用那样的大神通来,想必她也不是无名之辈,只是老爷为何要生生受她一剑?梭老,这其中是有怎般隐情?”

月轮镜向来自诩貌美,对皮囊外相看得极重,这或也是陈珩当年能收服她的原因之一。

但纵如此,卫令姜在她生平所见之人中,论起颜色来亦是世间罕有,兼陈珩态度今日一改以往,这难免令月轮镜好奇,禁不住向遁界梭打探起来。

“老夫也是在出了金鼓洞后才得一个自在身,先前之事,恐怕唯有那柄青律剑才知晓了。”遁界梭微微摇头,搪塞过去。

“青律剑?是老爷紫府里那柄早断了的符器?”

五炁乾坤圈啧了一声,意兴阑珊:

“连真识都未孕出,它哪能记事说话,梭老又在拿我当傻子哄呢。”

“你何曾不是了?”遁界梭调笑道。

五炁乾坤圈一挑眉,便又不服气了。

便在此间吵闹拌嘴时候,远处江畔,又是另一番情形。

陈珩与卫令姜隔岸遥遥相对,一时谁也没有开口。

现在正是暑夏丰水的季节,水势比以往要更澎湃一些,像是上千匹马从远处疾行而来,腾起烟尘后又震动大地,一路奔腾不休。

陈珩轻轻吸了口气,在呼吸间,他只感觉有厚重的水气在扑面袭来,风涛鼓荡时候,连天上的云都要被浪头扯了下去。

他想解释卫婉华的死并非他本意,想说那时他身不由己,想道明那些过去缘由。

可掀开了眼帘,看着她的眼睛,陈珩知道自己是不能辩白的了。

往事已矣,这时候怎样的言辞都大抵苍白。

一如他仍堆在长离岛案上的那数沓白纸,每每研墨,也总落笔艰难。

这时卫令姜忽擡起头,然后微微伸手示意。

陈珩听见她的声音从雾中透了过来:

“师弟可愿意陪我走一走?”

时隔许久,她这动作做起来却不显生疏,像两人还身处在浮玉泊中,为商量如何除去那头恶嗔阴胜魔而费尽了心思。

光阴荏苒,忽忽便是数十年飞逝,眼前之人仿佛还丝毫未变。

陈珩似想到了什么般释然一笑,他顿了顿后,只道一声好。

……

……

葛陆本是共有六方大势力,以管理百类,安抚万民。

但随团阳、戚方国灭,同虚山遁走了三世天,如今站在棋盘上分利的,也仅是剩了三家了。

在这一路上,两人像是芥蒂消无,回到了从前,各自说起些旧话经历。

陈珩谈到了长赢院、东海、甘琉药园和面前的葛陆争端。

卫令姜则说起她幼年经历,是如何入了赤明学道、游历时的见闻和那些派中人事。

此时天中一轮皎月,照耀得上下如银,俯瞰云下,内外澄清,正是天空地迥,一碧千里。

而遥遥还能望见几座小城中似在欢呼节庆,有烟花火树渐次升空,弦管锣鼓声若隐若闻,千门万户,人间红尘。

先前葛陆战事虽颇多激烈,但那也仅是修士间的争斗,更何况此地离北屏山相隔颇远,远离杀场,在时局安定后,倒未受多少风波袭扰。

卫令姜本想入城一看,然而阴云四合,突然暴雨大作,满城人都忙着避雨去了。

两人便也在城外降下云头,落入一间临湖的小庙中。

这庙宇当中并无人居住,虽似近来有人特意前此洒扫过,两廊画壁上仍是可见些斑驳青苔痕迹,幽幽绿意。

而视线顺着山道向下不远,便可见一片宽广大湖,湖畔花树荫浓,参差相映……

两人这时忽沉默了下去,在这座小庙中久久静默无声。

檐外雨织成串,更远处是被寒气薄笼住的湖水和在白雾里依依稀稀的山形。

雨还在下。

没有谁在雨里,也没有谁不在雨里。

陈珩想,自己今晚这样安静听雨像是很远的事情了。

他并不后悔那天做的一切,也清楚知道在朝卫婉华斩出一剑后,像很多事情,都已经不能再回到从前,一些东西,他选不了。

可眼前像故地重游的这一切。

一样是落雨,一样是从湖心缓慢浸上堤岸的雾。

他听着从肩侧掠过的风和树上窸窣的虫鸣声,喟叹光阴长剑实在削铁如泥,在浮玉泊度过的那个长夏榆阴,对他已是恍如隔世。

不远处,沉默良久的卫令姜忽地微微侧身:

“师弟,我要问——”

“是,我曾倾慕过师姐。”

似知道卫令姜未完的话,陈珩含笑打断:

“师姐?”

卫令姜轻轻点了点头,两人视线相触时,莫名齐齐一笑。

直至半晌雨停,两人才比肩了走出庙宇。

卫令姜顺着幽静山道一路向外,步履不停,她衣袖掠过那些带雨的碧绿花枝,几滴在芽尖上摇摇欲坠的水珠无声摇落,陈珩只站在堂外相送,并不跟去。

两人动作很是默契,一走一停,再没有一句话响起。

直至是卫令姜走到了矮山脚下,她回身而望,认真笑道:

“大道可求,神仙非诞,唯愿你我皆能静心息虑,不昧本真……师弟,丹元大会上见!”

这一刹,她眉宇间英气勃发,奕奕照人,再肃容施了一礼,开口道:

“赤明真传,卫令姜!”

陈珩看着那个明慧纯美的女郎脸上带笑,双目烨烨,望去神秀无双,记忆忽回到许久前,在那时,他们似也曾如今番这般相互致意。

赤明真传卫令姜,也从来不是什么自怨自艾的小女子。

他微微一笑,卫令姜看见他眸光清亮,像是照在湖心的一片月飞进了眼底,然后便擡起袖袍回了一礼,声音同样郑重:

“玉宸真传,陈珩!”

……

……

是夜云如堆浪,平铺万里。

在去了数十里后,卫令姜忽心有所感,当空将剑光一按,不一会儿随一声清鸣,青枝身影便映入眼帘。

青枝耷拉着一颗脑袋,犹豫着不好上前,神情迥别于以往。

卫令姜知晓她心思,伸出一只手按在青枝脑袋上,微微摇了摇头。

“解了诸法,如幻如焰,如水中月,若石中火,似梦中身……”

卫令姜低声一笑。

“小姐?”青枝仰起脸。

“事到如今,又还能再说什么?”

卫令姜望向远处,在微微一怔后又复归平静,万般情绪都敛进眼底,只道:

“走罢。”

与此同时。

在步下山道后,陈珩只见沿湖的花树匝地若盖,清荫散落。

便是夜幕当头,那依旧遮掩不住那一派仿佛是在风中流动的翠色,明媚盎然。

而雨停后,远处小城中也渐渐传出来人声,嘈嘈切切。

来到湖畔,在那些漂浮着细碎柳枝和花瓣的水面,陈珩看见了自己水中倒影,他沉默半晌后忽一笑,只探手折了段花枝掷去,转身就走。

月影和人影无声破碎,湖面上泛起来细密涟漪,层层迭迭,荡漾成纹。

一声水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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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百零八章 天地隔幽明

数日后,葛陆团阳国都。

旭日方升,朝烟冉冉。

陈珩端坐主殿的一方玉台上,左侧下首依次是薛敬、杨克贞几个玉宸本宗长老,右方汪纭、蔡庆这等葛陆修士按修为高下亦各有座次,场内众皆肃穆,唯是沈澄手执几封卷册在侃侃而谈。

不多时,待沈澄含笑施上一礼,将卷册收起了退至坐席后,陈珩目光一扫,先客套一句:

“葛陆一役,耗时绵长,若不得诸君相助,我恐不能为此地主人。”

一句说完,陈珩示意一下,便有两个力士扛着一架石屏风上得殿来。

在屏风上挂有一幅宽大舆图,观其上详注的疆界、山水、城池种种,赫然便是众修脚下的这座葛陆。

“沈师弟随我来此破敌有功,近日主持纲领,收拾各处斩获,亦费心不少。”

陈珩接过一只云纹金笔,在舆图上画了个圈:

“便以此土,聊表寸心。”

沈澄闻言忙擡首一看,见那个圈里的恰是葛陆的一处名山胜地,山中有数条好灵脉,更盛产兹木、乌沔玉等修道灵材。

虽早预料到上面会有好处赐下,但眼下真见得了实际,沈澄仍旧不由一笑,忙起身言谢。

他是与陈珩同时进入宵明大泽的十大弟子,而在他们那一批中,除了和立子、卫道福等寥寥数人外,其余的大多都在四处奔走,为了些派中功勋和拜上山头而费心劳力。

眼下能赚来一座葛陆名山来当道场,于沈澄而言,也算是一笔不小好处。

他虽不会长久驻留此地,但无论是将山中灵材拿去仙市售卖,亦或将这道场用来培育力士符甲种种,都是个不错的选取。

须知不是每个玉宸弟子都如陈珩一般,甫一入宵明大泽,便有长离岛这等上好道场可用来栖身。

而他今日因追随陈珩才在地陆有了一份基业,来日未尝不可更进一步。

在宵明大泽,也弄出一座属于自家的道场来!

此时在沈澄稽首言谢过后,陈珩声音并不停,继续执笔在舆图上勾画起来,每一笔落下,都惹得人人侧目。

蔡庆眸光微微闪动,他望了眼身旁或喜悦、或振奋的诸修,倒也说不清自己究竟是何心绪,只暗暗感慨。

这殿中诸修虽早已对陈珩俯从,但唯有在今日的分土别地过后,这上下之间才真正定下名分,他们也才算彻底投入陈珩门下。

而他们身为门客臣属,有功时候自然可从中获益,还能以陈珩名头来震慑周边大小势力。

但平日里,却也不会光拿好处而不出气力。

定期上缴供奉、作爪牙耳目之用种种是应有之义。

若遇得法旨降下,便是要从战征讨、威猛奋战。

譬如藤萝之附巨木。

二者之间,说来也是一荣俱荣,一损俱损的干系了!

而对于终傍上了陈珩这座靠山,蔡庆实则欣然,只觉是出了戊灵派后自己撞上的又一桩好运道,但他心头忧虑,却也是另有隐情,真个难以放下。

便在这样的复杂心绪下,晃眼间,便是数盏茶功夫飞逝而去。

此刻在圈点已毕的舆图被力士重新撤下后,随陈珩一个稽首,殿中诸修也是纷纷郑重回礼,出了大殿,又兴致勃勃攀谈起来,说些各自分得的土地多寡、灵脉好坏。

而蔡庆也懒得理会一旁蔡璋,只同汪纭、董渠几名同道客气一句,便径自驾云回了居室,一副心神不静模样,待到了晚间,更是在蔡璋讶异视线中,纵身飞起,眨眼不见了踪迹。

“此事……也不知老爷能不能允?”

按下云头,在陈珩殿外等通传时,蔡庆揪着花白胡须思忖道。

不多时,待他随童子来到正殿上,只见陈珩与薛敬两人正在对弈,棋盘上黑白两色交错,侵杀攻守,各有章法。

蔡庆本不欲扰了这两位兴致,只垂手立在一旁。

后被请上前,在好一番斟酌过后,蔡庆还是说出了心头忧虑,期盼看向陈珩。

“蔡真人恐真武山的那位金宗纯上前报复,故而心忧?”

薛敬沉吟片刻,道:

“也有道理,那位武道金身这次来葛陆可是吃亏不小,理应有所防备。

不过前番在同真武山商量补偿时,我等已是特意请崔巨许下承诺,所谓葛陆事,葛陆了……”

薛敬看了蔡庆一眼,宽慰开口:

“我想金宗纯纵再不忿,也不至于违了承诺,否则不说要为世人笑,便是真武的真传崔巨,也要责他,蔡真人还请宽心。”

蔡庆闻言仍是摇头:

“明枪易躲。暗箭难防,不怕老爷与薛长老笑话,我那道‘罗黎凶烟’险是坏了金宗纯性命,这位定是不肯罢休的,羲平与真武相临,我虽有些底牌手段,但就怕金宗纯呼朋引伴。”

薛敬闻声目露思索之色,还欲再言。

这时陈珩声音忽响起,道:

“蔡真人言之有理,此事的确不可不防,如今我在东弥州倒也有些薄业,蔡真人不妨基业迁往胥都天。

我想真武再是势大,一个金宗纯,他的手也万不敢伸到东弥。”

这话一出,饶蔡庆再城府深重,也不由讶异失神。

“这便能将家业搬去了大天里了?天老爷!我云慈窟历代祖师当年怕也不敢想,这破窟能有今日罢?”

蔡庆心知自家在战时着实出力不小。

无论“罗黎凶烟”还是他那头能遁地匿形的蜴宠,按理说都得好好记上一功。

但既已得了分土的诸般重利,蔡庆也不敢奢求太多。

孰料陈珩竟如此开口,这倒的确是有些出乎蔡庆预料……

不过犹豫几合,蔡庆还是否了将云慈窟家业全盘都迁去胥都天的念想,只欲搬走半数。

因羲平地虽仅地陆,但眼下这些到底是祖宗筚路蓝缕得来的基业,不可轻弃。

再说他先前一番拼命,好不容易才又赚了些沃土,又哪能说扔便扔?

当蔡庆将自己心意道明后,陈珩点一点头,也不多言,只道:

“东弥州之事蔡真人不必忧心,你到得胥都天后,可去宵明大泽长离岛见涂山葛,这位是我府中管事,久随于我,云慈窟当于何处立山门,他自有谋划。”

蔡庆听得这话自无不可,笑意满脸。

而在告退之时,这位忽脚步一顿,旋即在阶下拜倒,诚恳道:

“老爷仁德广布,臣属不可不回报,我早年在戊灵派修行时曾得一前辈指点迷津,因而才能炼就一身奇门本事傍身。

若老爷愿开尊口,我可为老爷去探那前辈踪迹,以那前辈的道法手段,他若肯与我等同殿效力,老爷便可得一大助力!”

陈珩与薛敬对视一眼,两人彼此神情都是凝重了些许。

而当好言将蔡庆送出殿外后,薛敬看向陈珩,不由大笑一声,拍掌道:

“这位蔡真人素有手段,连我也难一一看破他的行藏,今日这言语,倒像是要交心了,恭喜真人,来日或可真得一有力护法!”

陈珩不置可否一笑:

“能教出蔡真人这等人物,那位前辈的道行想来不浅,虽听方才话里应还有些隐情,但仅凭一个玉宸真传的名头,怕难轻易招揽这等人物。”

薛敬闻言摇摇头,问道:

“以真人远大前程,何止一个真传?不过之后真人前往虚皇天,真不需我等在侧随行?”

作为最早同陈珩立下契书的元神真人,对于虚皇天之事的始末,薛敬自然不陌生。

而在蔡庆赶来之前,在听得陈珩在前往虚皇天一行时不欲大张旗鼓,薛敬本有异议,只是被蔡庆来访这才打断了话头。

“赤精陶镕万福神王,虚皇天之主……”

陈珩缓声念出这名号,一挥袖,道:

“如此巨擘,他若想谋我,随行的人纵再多上个百倍,也无济于事,且这位神王当年是在宵明大泽同我答话,派中三位祖师想必都有感应,既师尊并未阻我,应不是别有用心。”

薛敬仍有疑虑:“若是途中——”

“在附近数座地陆里都有通往岁刑地的界门,只要到得岁刑地,前往虚皇天便不算难事。”

陈珩擡眼向外望去,淡淡道:

“至于途中凶险,一来我有师门宝物可护身,二来若真有人敢在半道设伏,定是有恃无恐,你们跟去,也是平白连累自己送命。”

这时陈珩想起袁扬圣来时说起的符诏、仙府,以及仙府那两位托袁扬圣转交于他的那篇古怪法决。

他眸光幽光浮动,似暗水翻涌。

“若真有不幸,或是应在此处了。”

他心下言道。

薛敬的疑虑他早已心知,可虚皇天一行是干系到日后道途。

纵前方是刀山火海,亦难免要去闯上一遭!

此时在脑后盘算几合后,陈珩又与薛敬回到坐席,说上几桩闲话,又敲定了些细枝末节。

而在谈到玉宸门中时,陈珩忽伸手一拂,棋案上便多出一只木匣。

薛敬在陈珩示意下将那木匣揭开,见里内齐齐整整的,共是摆有四颗头颅。

当他视线落到最左那个面皮发青的头颅时,倒是有些错愕:

“朱景韩氏的韩印觉,此人是何时授首的?”

陈珩道:

“前日袁兄和许师兄两人告辞时,袁兄在临行前送来,据他言语,这是青枝特意托他转交,韩印觉应是死于卫师姐之手。”

薛敬张了张嘴,在沉默片刻后不禁感慨:

“可惜,看来陆审虽然受创,但毕竟余威仍存,观这首级,韩印觉只是肉身被坏,元灵似被陆审救走?这两人倒是好交情,朱景韩氏与少康山的盟契,比常人想得更坚呵!”

“毕竟是朱景韩氏的嫡子,韩印觉这一脉在陆审身上可下了重注,陆审哪能坐视他身死?”

陈珩神色平静:

“一介跳梁小丑罢,还搅不起什么风浪来,莫说他如今已失了肉身,便是灵肉俱全,此人也从来不是我的敌手。”

“真人意思是?”

“韩印觉不过添头罢,重头戏还是陆审这三颗脑袋,还请薛真人将此匣先行带回宵明大泽,另外……”

陈珩目光一转:

“青枝还留下一封书信,信里谈及,在我于阳壤山闭关结丹时候,嵇法闿真人曾去过一趟赤明鹿台山,将‘翕神罩’借去了三年。”

翕神罩?

赤明的那桩炼神重宝?

薛敬闻言先是一讶,既而猛一擡首,又是目露疑惑。

话到此时,他也明白了陈珩是要借陆审首级扬名宇内,扩充自家在派中人望。

毕竟在如今玉宸六位真传里,陈珩入门最晚,虽有不少长老先后来投,但声势上面到底还是稍逊一筹。

似这等造势之事,不仅是为了扬名,更是要借此招聚人手,壮大羽翼。

在陈珩门下,如孙讽、卢正甫几个长老都难主持尽善,似刘逢业、谢景这等新附之士不可轻易托付。

唯他薛敬交游最广,可谓路路通达,故而能有事半功倍之用。

不过那翕神罩?

陈珩微微一笑,道:

“师尊曾说,欲为道子,不仅需神通手段,还要收拢人心,至于翕神罩,这便是我要劳烦薛真人的第二件事了。”

薛敬闻言神情肃穆,起身应道:

“真人还请宽心,此番回宗,薛某定将此事探个分明,看来自祟郁天归来后,嵇法闿真人身上隐秘又重上了些!”

“江流天地,水中谁人能裹足不前?更何况是当年能同道子争锋之辈……我自从未轻易轻视过这位,但此事恐怕干系不小,薛真人勿要太过执着,尽力而为便是。”陈珩道。

薛敬郑重点头,两人又商讨一番后,薛敬便也退出殿外。

“虚皇天,幽冥真水。”

陈珩信步走到窗前。

他眼望头顶黑云如絮,星似渔火,眉宇间猛透出一股决然之意,犀利锋锐!

丹元大会,成败所关,便都在此一举了!

翌日。

玉宸兵马预备朝云韶界开拔,要回归胥都天,随行的还将有千数云慈窟修士,蔡庆便在其中。

而同时陈珩也起了遁界梭,悄然离开羲平地,直奔向宇外,一路不停。

……

……

数日后,岁刑地。

一处寻常的仙家坊市里,来往行人络绎如织,呼朋唤友声此起彼伏,很是热闹。

掩饰了面容的陈珩行走在街巷上,这岁刑地与别家不同,少有仙道修士,多是些参习神道、人道的修行者,便连坊市里叫卖的,也大抵是古迹丹青、神箓图章种种,甚为奇异。

便有陈珩观看时候,他突觉面前有异。

回身一看,只见本是热闹的坊市猛寂了下去,个个脸上神情都僵在了上一刻,看上去颇有些诡异森然。

须臾天地停景,光阴不转!

而莫说仅这一处仙家坊市,在偌大地陆内,便连最细微的一草一木都陷入静止当中。

那些平素高高在上的文宗领袖或神庙尊神亦不例外,个个如泥塑木雕般,无知无觉,动弹不能!

“陈珩,今番虽是初次相见,但细说起来,你我之间倒早有一段缘法。”

这时候,不远处一座三层酒楼上传来一道苍老声音,似从临窗处悠悠响起,在含笑示意。

分明只隔着十几丈远,但以陈珩如今目力,却看不透檐下那薄薄一层幔帐。

似那人声音虽穿过了地水火风而来,可他真身却还在古老天地之外,远隔着重重世界。

正在以日月作唇齿,永珍当口舌!

“……”

陈珩下意识扣住那枚混金雷珠,雷珠也恰时传出一股早便留下的神念,叫陈珩脸色微变,若有所悟。

“唉,诸位仙友对我着实误解颇深呵!我若真想对一个小辈下手,何须如此屈尊纡贵?

今番不过是见猎心喜,特来点拨一二罢,稍后定还你们一个全须全尾。”

那苍老声音叹道:

“陈珩,你目睹此景却能气不逆并血不乱,不愧为我另眼相看者,且上前,可猜到我是谁了?”

“兜御天天尊,屯蒙洞之主。”

陈珩沉默片刻后上前一步执礼,他声音不变:

“玉宸陈珩,见过空空前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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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百零九章 劫藏

天地间如死一般的寂静,八方无声,如被突兀打入一片至寂界域中,鸿毛不动,鸟影滞空。

陈珩吸了口气,将念头收拾,一步步朝那酒楼行去,而途中那些行人、商贩的身影竟然有若光中幻影,容他轻易从中穿过,却形象不改。

待得上了酒楼二层,在临窗方桌上,只坐有一个身着古铜色绉纱道袍老者。

老者身高七尺,貌甚清癯,下颌胡须是暗金颜色,一对白眉好似雪霜,神情悠然自若。

若单看形貌,怕任谁也难想到这老者是早在道廷时便身居显职,自前古显赫到了至今的强横仙圣。

可陈珩愈是接近,太素玉身那股下意识的示警感便也愈剧烈,直如针扎!

面前老者虽不过七尺高下,形象却庞大到像是要充塞宇宙,挤碎虚空,亘尔无边,广大深远。

这容纳安置了数百亿生民的岁刑地在他面前直如水中一块小小浮木,不需什么用气力,探手便碎!

“有胆识,好心性。”

见陈珩竟走了上前,空空道人目中隐有一丝满意之色,将那一缕流出的法性收敛,赞道:

“你便不惧?”

陈珩施了一礼,坦然道:

“前辈如此煊赫人物当面,自然心惊,不过眼下情形,再多生怯意恐也无用。”

“近来的八派六宗倒福运亨通,后辈弟子里多有英豪人物,寻常小辈便是有些护身宝贝,得了宗门指教,在老夫面前,怕也难这般从容。”

空空道人笑了声,视线自陈珩紫府中的那一颗混金雷珠上定一定,又移到他身上,感慨一叹:

“多少年了,还能从非我劫仙一脉的门人身上见得这门散景敛形术?而老师之智慧无穷,便是如今的我亦难揣摩通达,当真深不可测。

劫仙,劫仙,亿劫漂沉,周回生死——

这‘劫’之一字……兜兜转转,我还是难以开释。”

一句过后,空空道人忽陷入思索当中,再不理会陈珩。

陈珩见状目光闪动,脑中不由生起无数念头。

劫仙弟子,道廷重宰——

空空道人的名号于他来说已不需多言。

事实上,任何一个陈玉枢的子嗣,在真正得悉自家身世后,大抵都会知晓空空道人这个幕后大能。

是空空道人教给了陈玉枢《豢人经》传承,并助他从虚皇逃来胥都,以至流毒后世。

而当陈玉枢被天公厌憎,劫数袭扰之际,陈玉枢以一卷方术将雷灾分化到他的无数子嗣头顶,以此法来慢慢分化天厌,叫子嗣来为他脱劫合道。

但似陈玉枢那等厉害的修为,怎能以化身来布种天下?

须知不少大神通者都是子嗣艰难,缘何他能例外,又到底使了何类神通秘法?

在这其中。

同样似也暗藏着空空道人的手笔。

自种种事迹看来,空空道人这尊巨擘理当是在陈玉枢身上寄予厚望,故而才会如此卖力,二者间应为利害相当。

可空空道人却偏又庇护了陈润子、陈元吉。

他将这两个自陈象先之下修为最高的子嗣护住,使陈玉枢无法爽利将他们吞食入腹。

陈润子、陈元吉在得了郁罗仙府后,以仙府为基,可是将不少陈玉枢子嗣带离胥都天护持,扰了陈玉枢避灾的程序。

自这一处看,空空道人又似与陈玉枢的立场相悖?

从头到尾,这一位巨擘行事都是变幻莫测,叫人难真正窥见他的心思。

而陈珩更修行了“散景敛形术”。

与诸余陈玉枢子嗣相比,他同空空道人之间,又似多了一根若有若无的联络。

这位今番特意来见。

他的目的……

便在陈珩沉吟之际,空空道人声音忽淡淡响起,道:

“你可知脚下这岁刑地的底细?”

“愿闻其详。”

空空道人一指,示意陈珩在面前坐下,纵目四顾,莫名开口道:

“前古都元帝治世时候,这岁刑还不叫岁刑,而是唤作四戾地……”

所谓四戾地,是北有横天大蛇,南居黮水鬼魔,东方乃是火部一位老星君爱子的道场,西方福土里则住着位破戒高僧。

这四位都是杀生无数的人物,在当职时曾犯了甚深过错,按律当死。

可看在他们昔年的赫赫战功上,再加上又有重臣出面作保,遂被褫夺了一切官职,在受过刑罚时便被流放到了这四戾地来受苦。

四戾这名,似还是那时的一班清流特意所作,以讽这四位的骄恣……

见空空道人忽说上这样一番言语,陈珩收束心思,想了想,道:

“我虽不知前古的风土人情,但有这四位在,此地生灵或是处境艰难了?”

“不说如处水火中,却也大差不离,这四位都是上通于天的人物,在地陆里,区区一个地君怎能劝阻他们?

按理来说,这地陆前景当是不堪,可偏不过多久,便有一人仗剑澄清了寰宇,诛杀四戾。”

空空道人心生感怀,眼望长空,口中道:

“那人是散修艰难成道,自号‘岁刑’,精通一手厉害火法,我早年曾同他斗过几场,互有胜败。

后来我因真正得到老师正传,便闭关了数百年。

孰料出关寻他时候再斗,他已是彻底身死道消,被火部几位星君联手做局,害死在元载天。”

这话语平铺直叙,在末时却叫听者颇有些猝不及防。

但再一想,也在常理当中。

据空空道人所言,这地陆四戾无论身份、背景都远在寻常神通者之上,可谓上通于天,底蕴不凡。

在盘根错节之下,自然是牵一发动全身。

纵有人以甚深法力降伏了这四戾,亦难免会被其身后的势力记恨报复。

这时候若寻不到对等的靠山以为遮护,单打独斗的景况下,一个惨淡收场,却也不足为奇。

空空道人声音继续悠悠传来,道:

“能以一己之力打杀四戾,我那位旧友的才情自然无需多言,但可惜他当年再如何风光,眼下也早埋身丘墟之间,更莫说什么长生逍遥。

他以为自己这施为,不仅是在为故土万灵出上口恶气,更要凭此战绩,将声名高高送去道廷,以期投入火部赤杖大仙的门下,但可惜了……”

陈珩忽擡头问:

“前辈这番点拨,是欲告诫我大道修行,须少不了法侣地财?”

“老生常谈的事,再论作甚?”

空空道人不以为然,一摆手:

“我倒欲言,这‘劫’之一字是横贯先后,在有无之间,在动寂之内,不即不离!”

“劫?”

“岁刑杀四戾是一劫,他解不了劫数,自然灰灰。但在此之前,他以散修身份走到那般地步,期间又不知遭逢过几多劫数,正是因屡屡历劫,得了好处,岁刑才有杀四戾时的风光。”

空空道人呵呵一笑:

“陈珩,你修行至今也算不易,在临渊屡薄时候,可有感劫数之艰?”

陈珩点一点头。

“大道攀升,总是脱不开一个‘劫’字,莫说修行人士,便连凡俗之辈,生老病死苦,这又何尝不是劫数?

前路扑朔,不单是你,便连我亦常感惶惑,忧心自己渡不过劫数,或将成为下一个岁刑。”

空空道人此时目光若炬。

在交谈以来这位前古巨擘第一次正色,沉声喝道:

“人人都知我是拜在了老师门下,走得劫仙一道,但现在我的路,和一众师兄弟都不同,又被指责是叛经离道,你可知为何?”

……

生生受度,劫劫长存——

在劫仙老祖的经义里,“劫”乃自生,亦从他处生,依万物和合而成,永恒实有,不可言说。

譬如在正统仙道的修行之中,得胎息是一劫。

成则得先天一点灵光之火,迈入修行门户,败则难脱凡身,为百年寿数所限。

炼真炁是一劫。

成则飞天登云,打通天地桥梁,败则虚损元真,痛切其身。

开辟紫府是劫,铸鼎凝汞是劫,修行金丹是劫,成就元神是劫。

返虚有迷障阻路,纯阳有三灾当头。

便是那合道境界也依旧有九难,在阻人成道,仍逃不开劫网一张!

而劫仙一脉弟子,他们便是将劫数视为造化机缘。

因他们修行的劫仙真经缘故,在每成功化解一次劫数后,其便能得获一份“劫藏”傍身。

这劫藏可谓妙用无穷,不仅能够提升道行、点化法宝、加持神通,更可用来杀敌护身、作灵材大药之用种种,堪称是造化之灵、大块之精!

因此缘故,劫仙门下弟子的修为提升之快,便放眼前古那个万家争鸣的鼎盛时代,也堪称是异数!

不过物有正反,祸福相依。

劫仙门下弟子虽能自劫数中获益,得来“劫藏”这等造化神物。

但他们生平所遇劫数,比之常人,却是只多不少。

若说寻常修道人所遭灾劫是百十数目,那劫仙门下弟子所遭的劫数便是千余,甚至要多上个十倍还不止!

或为天灾,或为地祸,或为人乱……

凡此种种,都是灾劫!

这也意味着只要参习了那劫仙真经,便有那无穷无尽的灾数将拦在前头。

即便是成就了仙业,证得了大道,也丝毫不能例外。

能够渡过自然是最好。

而若渡不过,那便万事皆休!

这时随空空道人的讲述,陈珩心中惊讶也是愈大。

待一席话毕,他目中已是一片凝重,警惕大增。

“正统的劫仙法门乃是以劫为饵食,钓虚无造化,截成一尊劫藏炼为己用,这期间旁人大抵难以相帮,倘使助力,也要坏了事后机缘。”

空空道人两眼盯向陈珩,笑意莫名:

“但我不同,我是亲手创了《豢人经》的人物,你可知我的劫仙之道又是如何?”

“用他人来分化自家劫数?”

陈珩沉默良久后叹道:

“如此说来,陈玉枢……他和郁罗仙府中的两位兄长,都是同前辈这大道劫数相干?”

“呵,你果然猜中了。”

空空道人拊掌轻笑。

……

……

大道至极,求升难期。

劫仙真经之酷烈霸道,远要超乎寻常修士的想象,便连空空道人这等众天闻名的大神通者,亦难脱离这劫数铁网。

事实上,劫仙老祖昔年收下的亲传弟子何止百余?但有声名传到至今的,也不出十指。

其中甚至还有近乎半数都是自觉扛挨不住将来劫罚,只能无奈弃了劫仙的道途。

空空道人自不愿做那半途而废之事。

他若想更进一步,真正做到执拿大道。

这劫仙道途,实则是一大助力,轻弃不得!

可劫数又着实可怖可畏,历劫日久,饶他自诩法力通大,也不敢放言可以轻松破劫。

如此一来……

“《豢人经》是取自众生如马牛,独我作龙象之意,空空道人昔年开创此法,应是欲集众智众力于己身,圆满至道。

而他这分劫之法,立意倒是与陈玉枢借子嗣来脱灾的方术手笔同出一辙,看来这事上,空空道人亦掺和了一脚?”

陈珩暗中思忖:

“不过没有太始元真,更没有血脉为凭籍,空空道人又当如何来分化劫数?”

似看穿陈珩心思,空空道人摇头解释一句:

“此处错了,我这化劫法虽与玉枢那道方术立意相近,都是走得化整为零,欲将劫数豆剖瓜分的路数,但我这法门可要温和些,并不如玉枢方术那般酷烈。

你先前说得倒无差,玉枢与仙府中那两位皆是我的劫种,要担我的劫数。

但我与劫种间,其实是荣损相当的干系。”

陈珩问道:“劫种一身修为,莫非不能助前辈消劫?”

“这是何言语?自然不能。”

空空道人笑眯眯道:

“我知晓玉枢那方术很有些门道,不仅能助他分劫,无可奈何时候,他更将子嗣修为吞夺为己用,以免白白耗费在小纯阳雷下。

但我这法子可不同,我若有进有益,劫种们自然水涨船高。

反之劫种若破除灾祸,他们还更能顺势得来一尊‘小劫藏’,虽比不得真正‘劫藏’,但也甚是不凡。

陈珩。

何不想想……”

空空道人这时轻叹了一口气,语气耐人寻味:

“老夫若真是那般穷凶极恶,润子、元吉又缘何要对我执半师之礼?

我借他们分化劫数是真,而他们又何尝不是从中获益?

实话说来,当我劫种自然难免要被无穷劫数缠身,但也不是非得绑死在老夫这条船上。

若劫种做完了应尽的份额,我便是解了他这身份,又有何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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