仙業 第一百章 戰果
血氣橫天,狂風大作,揚起了洪波巨浪來,好似遍地都是潮頭洶湧,要將人壓在重重碧水之下。
抬眼望去,唯有一道龐然巨影雄踞雲頭,長嘯不已,使人心震膽慄!
陳珩振袖將壓來的重重水浪一把打碎,縱身一躍,飛到了極天更高處。
此刻盤踞雲頭的那道巨影也是抖開身軀,將浩蕩血氣重新斂回體內,猛一個甩尾,現出了真容來。
陳珩見此時的陸審已是去了人身,全然變了模樣,聳立雲中的赫然是一尊百丈之獸。
其分明是巨蛇身軀,頸上卻足長出九隻頭顱,縱最細小的鱗甲亦大如板門,烏青顏色,身周有水火兩氣相隨,每一次挪身都要攪動的狂風驟發、雲光破散,著實是兇威赫赫!
九首蛇身,是水火之怪,色青,堅鱗,居兇水當中,其音如龍嘯,是食人。
先天神怪之一——九嬰!
此刻在現出了本相後,陸審雖覺軀上似去了一層無形桎梏,力氣又增,但他眸中卻並無喜意,反倒怒色湧動,恨不能將陳珩一口吞殺。
他本相是神怪九嬰,自出生時候便與凡俗生靈拉開了遠遠不止一截的距離,是真真正正,為天公地母所鐘的奇妙造物!
而陸審卻也恰是因這出身才惹上大麻煩。
他幼時為天魔八部王族中的疫魔部捉拿,日日夜夜受魔念侵擾。
若非是陸羽生殺上了疫魔部行宮清算舊敵時,順手將困在那萬千“飼房”中的陸審救出。
再晚個幾月光景,陸審就要徹底淪為疫魔部最忠順的行瘟護法,便是日後修成大道,也難從中解脫。
也因幼時這段經歷,陸審早早暗中立誓,便不憑這先天神怪的本相,他亦要在這眾天宇宙闖出自家名號來。
事實上便是今日的少康山,知悉陸審本相的,亦只有寥寥幾個師長。
而他能在四十九小聖中佔得魁首,也全是憑一身辛苦煉就的道法神通。
今日被陳珩逼得顯出本相來應對,陸審只覺是一樁莫大屈恥,將身內法力猛一拿動,霎時條條金繩夾著風雷之聲劈空而至,同時脖頸一扭,九首悍然撕咬過來!
與崔鉅那金鵬之身不便運使武法不同。
陸審本就是九嬰之體,以人身亦或神怪本相來催發仙道神通,於他而言並無什麼差異,皆得心應手!
面對金繩咄咄逼來,陳珩知曉這“大彌天羅”雖是無上大神通之屬,同玉宸的梅花易數乃至是太乙神雷大抵都是一個品階,皆被世人敬為仙術之流。
但陸審遠未將這門無上大神通練到家,粗得其形而不得其神,儘管厲害,但也無需太過忌憚。
故而陳珩祭起月輪鏡,放出寒光將條條金繩暫且凍在半空,同時袖中掐了個訣,一片紅水躍出,在消去金繩同時,又迎向那九張巨嘴。
倚仗著堅鱗硬軀,陸審將身迅疾一合,竟當空將面前紅水撞了個粉碎!
一聲巨響過後,天中好似下了場小雨,染得方圓數裡海水皆赤。
以紅水的汙穢之能自然是將陸審一身蛇鱗蝕得滋滋作響,冒出白煙來,但也不算什麼損傷。
而陸審剛欲動作,一道紫清神雷就將他打得鱗甲破散,鮮血濺落。
這還不算完,眨眼之間,又是數道神雷猛然撕開大氣,將陸審徹底淹在了雷海之內。
待他發力從雷海飛出後,兜頭的又是一道赤色劍光!
若非及時運起法器遮護,陸審最左側的一顆頭顱已是悽慘落地。
“夠了!”
陸審冷喝一聲,九顆蛇首齊齊張開,須臾一層水火光華漾開,不僅將其傷勢癒合,便連陳珩飛劍斬去,亦只是發出”呲呲“聲響,再斬不動那蛇軀。
“我在眾目睽睽下現出本相來,自然是有勝你把握!”
陸審身後接連騰起銅鏡、柔金鼎、蟲壺三件上品法器,其中最為顯眼的自是當先那面古樸銅鏡。
此寶與遁界梭一般,皆有挪移、閉鎖虛空之能,比韓印覺身攜的那隻日冕儀要更厲害。
也正是因此寶,陸審才同陳珩自葛陸一路鬥去了伯陸,叫先前跟在後頭的袁揚聖頗有些追趕不及。
“當我是不修神通、不曉命數的那等蠻荒妖獸?”
陸審眸中兇光大盛,軀上水火騰起,將再度襲來的劍氣震開一邊。
而見陳珩似有使用出“北斗注死”的用意,他心神一動,蟲壺壺口向下一敞,噴出數萬怪蟲和滾滾白霧,同時柔金鼎放大護住周身,銅鏡虛懸半空,警惕周圍。
陳珩臉上微露冷哂之色。
他手掌朝下一翻,一團赤焰朝無邊海面墜去,還未落個十丈,便擴散成厚重火圈,將他周身上下團團護住。
陸審自蟲壺放出的萬千怪蟲朝火幕一撞,當即便被烈焰灼殺,而白霧亦難破開火圈,被攔在了外。
“南明離火?他在同崔鉅相爭時,似並未用出過這術。”
陸審微訝,暗道一聲。
莫說同崔鉅鬥法時陳珩留了一手,便是先前面對這怪蟲與白霧時,陳珩亦只是以紅水來做應對。
這怪蟲本就是一股幽陰氣息所孕化,紅水對其殺傷有限,但至陽至剛的南明離火則不然了。
此刻雖疑惑陳珩是如何練出了這麼多厲害道法,但陸審也絲毫不懼,一個甩尾,便將燒至面前的南明離火打偏。
而這一斗,就過去了上百合。
在此期間陸審可謂是手段齊出,便連補益法力的正陽真砂也是用了數回,但還是有種力竭疲憊之感。
尤其陳珩終斬出了“北斗注死”,為攔下這一劍陸審不僅是喚出法器,還硬發出了數記“大彌天羅”硬撼,才險而險之攔下。
不過如此一來,他也覺自己氣力不繼,恐難久戰。
至於陳珩……
在陸審看來他亦未好到哪去,氣機顯然已亂,更是狼狽!
“拖不得了,這樣下去縱是勝,也不過是殘勝而已,期間若再有些什麼變數,只怕連得勝都難……”
此時陳珩、陸審兩人都默契放緩了攻勢,取出了正陽真砂,都在恢復法力。
陸審心思電轉,暗暗咬牙道:
“便用上祖術,一舉來定勝負!”
眾天宇宙的先天神怪之屬,自出生時候起,便有天賦神通傍身。
而待得靈智漸長,就無師自通,天生便會運使那門天授神通!
這天賦神通又被一些神怪族群喚作“祖術”,且每一類先天神怪的祖術都各不相同。
如饕餮的祖術可吞食萬類,並將腹中所食靈機用來祭煉軀殼或恢復傷勢種種。
白澤祖術可達知萬物之情,通鬼神之事。
至於五色孔雀的祖術“五色神光”,更是號稱五行之內,無物不刷,無物不落!
他陸審身為九嬰,當然也是通曉九嬰一族的祖術。
而這門祖術是他目前最強的一類攻殺手段,還要更強過僅是徒具其形的“大彌天羅”。
不過這九嬰祖術雖說厲害,但天生便有一樁缺漏。
此術若是打出,在傷敵之前便要先傷己了,並不似五色孔雀一族的五色神光般方便駕馭,這也是陸審先前一直未用出它的緣由。
不過已是拼得這田地,再顧忌反噬也是無用了。
為免變數陡生,理當一錘定音!
在下定決意後,陸審將真砂猛一嚼碎嚥下,身形如電掠動。
在同陳珩鬥了幾合後,他先在暗中祭起銅鏡鎖住四方虛空,隨即當中的那顆蛇首猛一張嘴,便吐出一束亮光,穿過陳珩胸腹,又直打穿了海面!
這一記猝不及防,來得可謂迅快無比!
陳珩方祭起紅水,便被這祖術打爛了軀殼。
身內法力失控下自然再難維繫神通,漫空的紅水頹然爆開,霎時間濁霧滾滾肆虐,隨意向四下捲去。
“……”
陸審悶哼一聲,身上鱗甲竟同時也沁出淋淋鮮血來。
九嬰是水火之怪,那這一族的祖術自然也是水火之屬。
其需得施術者先在身內孕集出來水火之毒,再一氣打出,用來絞滅敵手的身神。
如此一來,自然是傷人先傷己了。
而縱遭反噬,陸審卻也強將心神穩住。
他視線透過悽悽濁霧,見陳珩雖受此重創,但也並未是失了還手之力,反是藉著濁霧轟散的地利,將身軀略一遮掩,繼而捏起一個劍指。
已來不及再做多想——
那股似可斬絕萬分的無儔劍意已是沖霄而起,叫遠遠之處的陸審只覺烈氣衝眉,肌膚欲裂!
雖不知陳珩以強弩之身是否還能再斬出“北斗注死”。
但此人既已擺出一副搏命姿態,陸審自不會放任他醞釀殺招,盡出全力,又硬頂反噬將祖術連催兩次。
這一連串動作僅在電光火石間,待陸審略一飛身騰空,忙取出一斛正陽真砂用以恢復法力時。
真砂卻還尚未入腹,他動作便忽然一頓。
“以陳珩的出身,他怎會沒有護命的手段,方才——”
這念頭方一生起,忽響有轟雷巨響,懸於陸審頂門的三件法器被驟然襲中!
而霹靂還未消散,不知從何處便又飛來遁界梭等三件法器,將其牢牢糾纏住。
此刻閃躲已來不及,劍光中的那人赫然臨近了陸審周身十丈內,雖是嘴角溢血,衣袍盡赤,可一身氣勢卻愈發宏盛,殺機迫人!
陳珩抬拳轟出,將陸審身軀硬生生自雲上砸落!
在湧起的滔天巨浪中,陸審因強驅祖術緣故已是氣力枯竭。
他雖欲同陳珩暫拉開距離,但無論怎般施為,卻還是難脫離戰圈。
“若非欲引你入套,你的那記祖術豈能襲中我?”
陳珩冷笑一聲:
“如今終是誘你殺招盡出,氣力已竭,那此戰便也可就此收尾了!”
聽陳珩這般開口,陸審如何還不曉得。
此人分明是故意硬扛自己一記祖術,以此為餌,誘自己不計代價再催祖術,最後落得個神枯力倦下場。
而觀他如今模樣,自己後續那兩記祖術顯是隻打中了他的化身,並未落到實處。
如此一想,只怕不僅那劍意升騰是在佯裝聲勢,便連紅水崩散、化煙成霧,亦是他預想中的一環。
此刻在陸審驚怒之際,陳珩緊箍住蛇軀的雙臂驟然一鼓,奮力大喝一聲:
“起!”
話音落時,在顯出太素真形後他身形須臾一長,頓化作一個奇偉神人。
其軀殼直聳入了雲中,恰是噓氣成霧,哈聲成雷,瑞氣騰騰,巍巍寶相!
隨陳珩雙臂一託,陸審只覺有一股沛然力道襲來。
他身軀陡然一輕,竟是被陳珩猛一舉起,繼而如投石般朝海中一片大島狠狠擲去!
……
……
滿空中有雷霆滾滾,血氣刺目。
各類法器綻放寶光,相互追逐來去,好似束束流虹凌空擊撞,不僅攪得海面不寧,亦是奪去了風雲氣象,甚是驚人!
當袁揚聖緊趕慢趕來到此處時,他立住腳跟後抬頭,見到的便恰是這樣一幕。
“先前鬥崔鉅時可無這般聲勢啊……”
袁揚聖看了半晌後,情不自禁已是將武道天眼睜動,感慨言道。
在他視野內,只見極天高處陳珩與陸審已然鬥到關鍵時候,近乎是在以命搏命。
兩者此時皆是形貌龐然。
前者使出了太素玉身的真形,威嚴堂皇,腦後懸掛著的那輪圓光更是古老深邃,直如一尊擎天神將!
而後者已完全展露出神怪九嬰的本相來,身攜水火,露爪張牙。
九顆大如小山的頭顱更是在連聲怒吼,森森利齒令人膽寒,著實是氣焰熏天!
這兩者的鬥法叫袁揚聖看得入神,過得不久,袁揚聖忽輕咦一聲,繼而便拊掌讚歎起來。
同一時刻,在以飛劍將陸審擲出的幾枚火珠半道格住。
也不顧熊熊烈焰便在周身不遠炸開,陳珩探臂猛一擒住兩隻咬殺來的蛇首,繼而右手五指望空虛張,似欲握住某物。
電光火石間,在陸審驚怒的視線內,只見陳珩掌心微有一絲紫色雷芒攀出。
那雷芒初始不過才半丈長短,但迎風便長,霎時間便化作了一隻六十餘丈,通體明光燁燁,發出噼啪聲響的沉重雷斧!
“他將紫清神雷竟煉到——”
陸審瞳孔猛縮,其餘七首齊齊掙扎,在陳珩身上留下數道創口。
同時蛇軀上金光隱現,欲用盡最後所剩法力,再使出一記“大彌天羅”來攔住這雷法。
不過一切已是來不及。
隨陳珩右手握緊沉重雷斧後,只爆喝一聲,便奮力向下一斫!
轟隆!
好似頭頂忽響起了聲暴雷,隆隆不止,一片響動!
一時間,血水滂沱而下。
同樣伴隨血水落下的,則是兩顆碩大的蛇首,斷口處的血肉似還有靈智一般,在不住抽搐躍動。
不過兩顆蛇首很快頹然墜入了深水,染得周遭海水赤紅,未過多久,便再也沒了動靜。
“紫清神雷……”
袁揚聖見狀一時沉吟無語。
之後又過得約莫半刻鐘,天中戰況依舊激烈,殺聲不絕。
直至是陸審不甘大吼一聲,頂門清氣一篜,便忽現出了一方三寸長短,正面刻有古老蝌蚪秘文,反面印著九色蓮花的小玉牌。
小玉牌出現時候,一股無遠弗屆的威壓立時充斥天地,渾渾沉沉,莫可揣度!
袁揚聖驚悸之下伸手入袖,下意識便要取出掌門師兄在臨行前予他的護身寶貝,用來抗衡。
陳珩身上也有一道古樸雷音響起,震盪地軸,搖撼天關!
不過小玉牌出現後,只是圍著陸審飛快一繞,便裹著他肉身衝出大氣,直遁入芒芒宇宙深處,原處只剩有一片空空蕩蕩。
“……”
袁揚聖眼角一抽,過得半晌才無奈搖一搖頭,嘆了一聲:
“這般聲勢,若真鬥起來,這葛陸就得真正稀巴爛了!”
他又嘟囔幾句,這才騰空而起,朝陳珩處行去。
此時遠處那座荒島已是被毀去了大半去,亂石四散,地陷山塌。
陳珩立在一座聳出海面的斷崖上,雖衣袍盡為血染,傷痕不少,尤是頸處那創口,更呈烏紫顏色,頗有些觸目驚心。
但他精神卻甚是飽滿,雙目猶如寒星,凜凜生威!
察覺到袁揚聖飛遁過來的動靜,孤崖之上,陳珩將頭一偏,對他微微一笑道:
“險勝了一回,所幸並未辱沒玉宸的威名。”
“……”
袁揚聖聞言將身形在空一頓,他目光自附近海面掃過一圈,神情有些古怪,繼而搖一搖頭,誠懇問道:
“陳兄如今還是真傳,似並未晉位玉宸的道子,入主那座希夷山?”
陳珩點一點頭。
“如此戰果,屬實令人心顫……”
袁揚聖拍手道:
“袁某若是貴派真傳,今日之後怕也當死心了,又何必自討無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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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百零一章 上寰運書
水天芒芒,鳩鳥飛翱——
一波又一波海潮朝向嶙峋孤崖隆隆拍打過來,倏爾在崖壁上撞個粉碎,激出萬千如銀水屑,潑灑到人面上時,只覺一片清涼。
而在潮水翻湧間,附近本是為赤血所染的海面亦漸漸淡去了異色,回覆本來面目。
此刻陳珩抬手一指,自金丹中提出一股渾厚法力,海面便在他手指處緩緩分開。
隨巨浪翻動,赫然是三顆大如小山、猙獰可怖的蛇首浮現出來,被一氣捉拿在了半空當中。
這三顆龐然蛇首甫一出現,立時就有一股濃鬱凶煞氣息擴開!
以至驚得遠遠那群正在低空盤旋的怪鳥連聲亂叫,似遇見什麼難以匹敵的天敵般,展翅飛入雲中,慌忙逃走。
而袁揚聖定睛細察,見三顆蛇首中有兩顆皮肉焦黑、斷口整齊,顯是被那記雷斧所斫落。
至於剩下那顆卻血肉模糊,在顱骨中心處更是存有一個近乎前後透亮的大洞。
觀其模樣,赫然是被一隻拳頭生生打穿!
“鬥到最後時,我亦法力不濟,難多次使用神通,只能以肉身同他相搏。”
見袁揚聖盯著那顆顱骨彎折的蛇首,若有所思,陳珩道:
“陸審也是在折了這一首後,或見事不可為,才拿出了少康山予他的保命手段,不再相爭。”
袁揚聖一拍腦袋,臉上神情有些複雜:
“太素玉身,以這門肉身成聖法的高妙,怎會在《地闕金章》之內名次不高?
若是真正去了那系物之弊,它怕不是能與玉霄元體、沙門無漏身這等至上乘的肉身法比肩?”
猶豫幾息,在將心下那絲欲要轉修《太素玉身》的悸動強按下後,袁揚聖搖一搖頭,將話鋒轉向空中蛇首,大笑言道:
“不過,陳兄啊,我曾在派內古冊上看得,首級這東西可是九嬰這神怪的一身精神本真所化,至關重要,不比尋常。
你足足斬了他三顆頭,陸審事後想要再度長出雖說不難,但若要讓那些新長腦袋同舊的一般無二,便是個麻煩了。
今番這一戰,你可是大傷了他的元氣!
此獠乃少康山四十九小聖中魁首,聲名極大,這訊息若是傳回去胥都,陳兄不知又要得獲多少美譽、好處了!”
這番話說到最後,以袁揚聖如今的身份,都是不由心生感慨。
少康山乃是八派六宗少有的共同仇寇。
如此待遇,無論大孔雀王寺或是原始魔宗都不曾享有過!
而陳珩今番重創陸審,大大掃了少康山的顏面。
不僅玉宸本宗會在簿上記下一筆他的功德。
如鬥樞、赤明等玄派,甚至是血河、瘟癀、先天魔宗這等魔門,都要有修道寶貝不吝賜下!
“有了陸審這幾顆腦袋,我離達成三上功,又進了幾步。”
陳珩聞言一笑,翻手將五炁乾坤圈拍出。
這器靈繞著蛇首轉了幾圈,口中嘖嘖稱奇,最後還是吐出霞煙,將其都收進入了那片小內景天地裡去,然後被陳珩召回。
而見陳珩此刻從袖囊中取出幾枚丹藥服下,將法決運起,在煉化藥力。
袁揚聖忙將腰間那隻半拳大小的木葫蘆拿起,塞頭一拔,頃時便有一股如瀑寒氣衝出,向陳珩肉身一把刷去。
此氣雖如朔風凜冽,一派寒威,卻有滋氣寧神之效,陳珩只覺創口處傳來陣陣涼意,血肉發癢。
過不多時,在傷勢稍一鎮住後,陳珩便也散了法決,袁揚聖同他再聊幾句後,終是有些好奇,不由問起了陸審在陳珩生平所遇敵手中,是否為神通最強。
“自我成丹後,今日倒的確是鬥得最痛快的一回。”
陳珩沉吟半刻,搖頭:
“不過同境間鬥法,唯有甘琉藥園那次是將我逼到了瀕死地步,若非那人行險,勝負倒也難說。”
“甘琉藥園……陳玉樞?”
袁揚聖心頭閃過這個名字,面色不由一肅。
便在兩人交談之間,同一時刻,幽邃星河中。
那連綿也不知有幾千裡的龐然宮宇仍靜靜懸浮虛空,高坐於主殿中的姬瑒並不作聲,殿中同樣寂寂一片。
“鍾老。”
姬瑒忽一抬眼,視線透過如幕爐煙,落向那個臉帶思索之色的童子,問道:
“真有人能在金丹境便順利修出太乙神雷來?”
鍾老聞言也不急著應答,面上神情變化過了幾遭,終笑了一聲,將手略一搖。
“難說。”
他道。
……
……
夫雷霆者,天地之大象,陰陽之樞紐,風雨之先驅,故無有雷霆,則無以宰御群生!
其乃天地中搏擊之氣所化,猛烈無儔,物遭之無不破,實乃號令萬類之根本,其威最烈!
在眾天宇宙內,諸多大宗盛族間大抵都留有雷法傳承,千品萬類,各有神異。
但若說最為上等、來頭也最大的。
胥都玉宸——
無疑便是位列其中之一!
“玉宸門下雷法萬千,自太乙神雷之下,便是紫清、北斗這些玉宸四雷了,而四雷中的紫清雷與其說是大知殿的鴻冉所造,實則是出於那位曾經登仙的通烜道君之手……”
鍾老似對玉宸底細知之頗深模樣,在解釋一番後,他起身在殿中踱步幾合,繼續言道:
“能夠發雷攻敵而不損筋骨,這不過是紫清雷的小成罷,不足為奇。
但能攢雷於一處,使其積而不亂,可任意驅使,若非是精通這雷法變化,絕難做到此等地步。
而玉宸四雷皆是出自太乙神雷的根基,他能將紫清雷煉到這境地,想必也是能理解太乙神雷的一二妙旨,但至於是否能成……”
鍾老話到此處便未再說下去。
陳珩雖在紫清神雷上造詣不淺,但太乙神雷畢竟是無上大神通之屬。
九州四海第一殺伐神通,從來都是威名籍甚!
鍾老他再是自詡眼力不凡,也不好在此事上面下斷言,認定陳珩真可做成那驚世之舉。
“縱金丹修不成太乙神雷,可有了今日這戰,再加上日後那場丹元大會……”
姬瑒沉默片刻後輕嘆一聲,道:
“少康陸審亦是不世奇才,他聲名也傳到了正虛之中,我原本還以為至多不過分庭抗禮罷,不料他以神怪出身,再加上修為更強一層小境,卻還是輸得如此慘烈。
既然如此……我便需多加上些籌碼了!”
“主上意思是?”
一旁老者臉露訝色,不由琢磨起來。
而見老者接連說出幾個名字,姬瑒都笑而不答。
鍾老抬指往東位一點,神情難得是鄭重起來,試探道:
“莫非是那上寰運書?”
姬瑒見鍾老一語便道破了自家心思,雖難免有些驚訝,但也不算太過意外,只肅然點一點首。
而老者見得這情形,卻似是在腦中炸了道霹靂。
一時呆怔在原地,手腳僵硬,竟然作聲不得。
待得回過神來,未等他苦苦叩首,求姬瑒收回成命,鍾老聲音又響起:
“皇子為陳珩請如此敇封,著實是出人意料!只是不知是要定名,還是要加字?”
姬瑒嘆了口氣,有些無奈:
“我如今雖為道廷皇子,但行事也終難肆意……做成定名已屬不易了,不僅需請陛下加恩,或許還得請動母族出力,加字一事,縱然有心,怕也無力。”
“也是,也是。”
鍾老感慨:“那陳珩再資性絕頂,終不過一介金丹之人,能以金丹之身名列上寰運書中,不提前古,即便當世,那也算是一樁殊榮了。
再要加字,那便難免有些驚目駭耳了。”
見這兩人一言一語間,似請動上寰運書之事便已成了事實。
老者心下震驚,忙在階下叩首不止,連呼不可。
“一個將來的玉宸道子、東陸主人,還不值得我如此拉攏嗎?”
姬瑒見老者如此做派倒也不惱,一笑道。
“丹元大會結果未定,玉宸道子之爭亦尚有兩議,主上何必下此重注,懇請斟酌斟酌!”
老者繞了個彎,誠懇勸道:
“瘟癀陰無忌、赤明衛令姜,這兩位同樣是丹成一品,修為不俗!且在宵明大澤內,那位自祟鬱天脫身的嵇法闓同樣甚厲害!
此人當年曾是君堯大敵,雖為胥都十二世族的出身,不得派中人望,但玉宸祖師山簡卻似頗多賞識這位,在他脫身後,還特意賜了福地、法寶種種,如此一來,恐怕——”
“何必說上這些,我自有眼力在。”
不等老者說完,姬瑒揮手打斷:
“要等到丹元大會的座次已定?玉宸道子有了結果?等到那時候,已是晚了!”
姬瑒眼中爆出神光,聲音愈來愈高:
“大丈夫行事當斷則斷,怎可瞻前顧後,因些小利而壞了大局?
錦上添花終是不如雪中送炭。我如此行事,不僅要將陳珩收為心腹,還要更進一步,與他身後的玉宸結為友盟!”
話到此處,姬瑒也不知是想起了什麼,難得有些失態,恨恨一拳擂在案上,嘆道:
“方今陛下御極,主攬眾天宇宙,我幸生於此煊赫天家之中,忝為貴胄。
眼見時局如此,國勢如此,心中怎會沒有振作之心?
我欲澄清天下,掃蕩妖塵,克復神器!
這種種事情,豈是以我一人之力便可做成的?非得志士俊彥為羽翼,大派高門為腹心,借亂乘間,遠近為用,如此方有一二之可能。
既然如此,又怎能夠存有絲毫吝惜之心!”
姬瑒語聲慷慨,震得殿中迴音似潮,叫老者喉頭滾頭幾番,但一時之間,倒也的確不知該如何言語。
當今天帝雖掌治世之權,卻儲位空虛。
除幾個早早出局的,天帝諸子和他們背後勢力都在暗暗較量,欲一窺將來的那天地權綱。
而姬瑒少有大志,早年在史冊上讀到祟鬱首亂、眾天失常時候,常嗔目咬牙,痛哭不已。
為方便達成心中所願,這位自然也是欲爭位的其中之一,且在朝野呼聲不小。
不過如今的天帝姬煥卻似不喜姬瑒的銳意,暗中多有呵斥之舉。
若非火龍師數次勸阻,只怕姬瑒早被打發去了蠻荒天地去,遺憾出局……
眼見姬瑒如此言語,更是說到了大志上。
縱老者再想規勸,也終知曉厲害,他長嘆一聲,唯俯首稱是。
“再且,你以為如今還是前古?自眾天宇宙失常後,上寰運書的功用便遠沒有舊時那般厲害了,效用大減……”
姬瑒此時嘴角有一絲苦澀意味,微微搖頭:
“十六大天內,真武天鑄武運葫蘆,元載天修日中金綱,無量光天養出了一尊盡智聖者,須延天在重煉那隻五福布袋。
至於法聖天,夏稷的那番設想已成,莫說其他,便連法聖天內一草一木的枯榮都在他心觀掌控之內!
如此種種,我著實不忍再言……而在陽世尚且如此,幽冥便更不必提了。”
老者訥訥不能言,臉上表情糾結萬分。
至於方才一直在冷眼旁觀的鐘老則略一低頭,拿起案上的一隻精銅酒樽在掌指間把玩。
“皇子倒特意略了一個胥都,胥都的丹元大會……”
鍾老暗暗感慨:
“真武葫蘆,元載金綱,須延布袋,還有胥都丹元……
如今這十六大天內,除了幾被毀壞的大至天外,又有哪個是真正忠良?只怕在如今天帝眼中,他們個個皆是奪運專權之巨寇!
上寰運書……說句難聽話,它如今名頭恐還要更蓋過實用。
不過終究好過彌羅命簿,後者倒是成了個真正的虛名頭!”
正在鍾老默默嘆息之際,姬瑒已是輕一拍掌。
偌大宮闕隨他這動作轟然一震,漸有萬千束流光如螢騰起,往中一合,便又化璨然虹橋一道,往無邊太空中遁去。
“上寰運書之事我心中有數,不必再議,至於之後……”
姬瑒眸光一掃,老者見姬瑒視線落在他身,忙俯首施禮。
“主上可是要往真武天一行?”老者問道。
“耽擱許久,也該動身了,不過並非真武山,先去懸空道場走一遭罷,你親自去下拜帖。”
迎著老者略有些不解的目光,姬瑒笑了一聲,道:
“懸空道場葛承辨……此人身後那一脈當年曾以葛承辨名義向我送來一封書信,信裡提及了一件先天至寶訊息,如今既來了,倒不妨會上一會。”
在他說話間,這虹橋已是跨過無垠虛空,芒光一閃,便再無蹤跡。
而半月光景匆匆而逝。
這一日,葛陸團陽國的一間靜室中。
隨手中這斛正陽真砂的見底,一股充沛靈氣被煉進了腹下金丹後,陳珩周身大竅齊齊震動,吞吐毫光,繼而便有清音徐起。
其初如蚊蠅撲翅,細不可聞,只是極窸窣的嗡嗡聲,金丹隨之微微搖動。
但這動靜愈來愈高,不到半盞茶功夫,便已如若鶴鳴九皋,音韻婉轉嘹亮!
非僅是金丹震顫不已,便連身內的五臟六腑亦隨之發出玄音相應,將通體上下、身神內外,都悉數滌盪過了一番。
過不多時,這清音終漸次低了下去,一團好似白雪瓊膏般的玄氣憑空生起,將金丹團團裹住,在呼吸之間,不斷朝金丹處湧去。
“成了。”
陳珩從榻上睜開雙目,道了一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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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百零二章 氣運丹元
靜室之中香霧繚繞,若朝霞輕清,氤氳不散。
玉榻上,陳珩閉息內視,見腹下金丹此刻在將那玄氣吸納了個乾淨後,陡迸發出一圈毫光,色澤鮮亮,如張五色寶蓋,熒煌炫轉,似非人間所有。
此光一出,便須臾透出身外,能照暗室生輝。
而在毫光中更內蘊一股玄奧精微之意,一如紗幕般罩於陳珩之身,使他看起來更是氣度縹緲出塵,使常人莫可揣度!
“金丹二重——漸法九還。”
陳珩收回目光,靜下心來調息了數個回合,將一身洶洶暴漲的法力穩住,使外顯的神元落入軀殼,消弭了異象。
待得能那法力收發如意、運轉自然後,他便也暗叩住袖中金蟬,神意稍一恍惚,便進入到了一真法界中去。
……
【摩訶勝密光定】
【名姓】:陳珩。
【功法】:太素玉身(元境五層)、陰蝕紅水(大成)、五老天官大手印(中成)、紫清神雷(中成)、羅闇黑水(中成)、南明離火(小成)……
【法寶】:阿鼻劍(——)、遁界梭(上品法器)、大演日儀金車(上品法器)、玄御萬殊法衣(上品法器)、月輪鏡(上品法器)、五炁乾坤圈(上品法器)、廣壽雲床(秘寶)、淵虛伏魔劍籙(秘寶)、真誥天盤(秘寶)、混金雷珠(秘寶)……
【劍道】:第六境——劍心通明。(北斗注死)
【道行】:金丹二重——漸法九還(玄中太無自然開元經籙)。
……
法界之中,在將召出的一頁金書從頭至尾掃過一番後,陳珩手一揚,金書便潰散成無數瑩瑩光粒,重新融入法界內。
他駐足空中,眼望著腳下這片空空茫茫,似囊括了宇宙六合、叫人永也尋不到邊界的偌大法界,眸光微微閃動,不覺開始沉吟起來。
道行、法寶、神通……
此三類,是決定世間修道人鬥法成敗的關鍵,也大抵是修道人問道立足的根基所在!
論起道行來,他方才已是丹力增長圓滿,水到渠成,順利晉入了金丹二重之境。
一品金丹可謂玄妙無窮,暗合了大道真意。
而這其中的一樁,便是可以叫人放開手腳的去吸納真砂,用以充實丹力、增長道行!
同為正道仙道的上品金丹,無論三品丹亦或二品丹都難做到這般程度,這也是丹成一品者又被戲稱為“不知飢者”的由來。
正因此樁玄妙,陳珩雖成丹未久,但在有足夠的正陽真砂襄助下,亦破開了壁障,道行更上一層!
至於法寶,陳珩如今倒並不缺什麼外物。
無論是先前所獲的遁界梭、五炁乾坤圈,亦或是成道之後所得的玄御萬殊法衣、大演日儀金車等等。
這些皆是法器中一等一的上乘,品質不俗。
而以陳珩眼下修為,在短期間一氣操持三件甚至四件上品法器,便已是臨近極限了。
若再添上個些,不僅是徒耗法力、功效甚微,且難以運使如意,若被敵手窺得了破綻,尋隙而入,更是有敗亡之危。
既法器一項上面已並不缺什麼。
那接下來,便也唯是神通了……
“五老天官大手印和劍法已難有什麼突破,僅以這具金丹之軀,還難以琢磨出它們的更多神妙來。
南明離火稍欠了些火候,兩門子水因還缺了合煉法和剩下的往亡白水,先天便不足,至於雷法……”
陳珩暗自思忖,心中念頭電轉。
他在鶴鳴山所得的那《紫清神雷》只是上卷,先前縱將其練到了大成,也終不過處於道術之流,而在蒙通烜賜下全本後,上下相合,這才方是紫清神雷這門神通的真正面貌。
“在將紫清神雷練到中成後,對於《太乙神雷》該當如何修行,我亦有了一二體悟,但若想真正運使而出,卻還是隔了不少距離。”
陳珩心念一動,將掌輕輕一攤,一顆渾圓好似雞子,色澤暗金的雷珠便浮現而出,在掌心咕嚕嚕轉了幾個圈。
這混金雷珠是陳珩向通烜辭行時,他那位師尊特意賜下的一方秘寶。
其非僅能用來護命存身種種,更可矇蔽高人巨擘的天機推演,還要更勝過地淵所得的那枚法玉。
據通烜所言此物威能極烈無比,用時需提先在心中存個小心。
倘使將雷珠全力催發,便是將整方羲平地和這地陸中的百億生靈都打成飛灰,亦不過等閒小事!
不過此刻隨陳珩定目看去,見雷珠珠身除了一片渾然暗金之外,似是感應到他視線落去,一隻雲紋沙漏忽也浮現而出。
那上下沙鬥當中的並非細沙,而是密密麻麻的雲籙小字,個個微小,近乎肉眼難辨。
“丹元大會……再過約莫一甲子,便是這場胥都鬥法盛會的開啟之時。”
在這雲紋沙漏出現同時,陳珩心中亦生出一股模糊感應。
再過一甲子,待得這雲紋沙漏終停了動作,丹元大會便也終將迎來召開之期。
“修為、法器、神通……著實時不我待。”
陳珩凝望著掌中雷珠:
“前兩者倒不必太過掛心,一甲子功夫,足夠我將二重境界修到圓滿,若有靈感機緣,說不得還可一窺金丹三重的內景玄妙。
法器更無需多提,唯有神通……”
他忽伸手握緊掌中之物,眼望前方,目光所及之處,只見大地無垠:
“幽冥真水,太乙神雷!
丹元大會的魁首之席我勢在必爭,既如此,那去虛皇天求取合煉法與往亡白水之事,便更應竭盡全力,絕不可有失了!”
……
……
夫天地人本同一元氣,分為三體。
天地之氣不升,則日月無光,人身之氣不行,則毛髮無根。
氣運一說古而有之,而所謂天道有迴圈,陰陽有勃蝕,氣運有否泰。
氣運隆盛則天清地寧,陰陽配合,五行貫通,人能無往而不利。
氣運衰微則天地氣反,萬災並興,水火結隙,人處小劫大劫當中而永無休止!
早在泰始帝統天治世之初,這位大天帝便已在數次開壇演教中,向最初的那批宇宙萬靈闡述了先天大道當中的“氣運”與“命運”兩道,並教導他們應當如何去著手修行。
而在此之後,便是上極帝鑄“上寰運書”,正彌帝修“彌羅命薄”,使得這兩類學說法理更全,又一統名目、義用,被後世道廷的一些仙神譽為是執簡馭繁的大善之舉,功德莊嚴!
而“命運”和它所主轄的“命格”一說姑且不論。
自道廷崩滅後到得今時,不單是“彌羅命薄”這樁道廷重寶已與廢紙無異,連命運一道,亦無了前古時代的聲勢。
如陳珩前身似為“陰天子”的命格。
在“彌羅命薄”之上此命格名次並不算低,便不算至貴,亦位列上乘了。
“陰天子”同幽冥九獄先天便似存有些幹聯,是能夠方便役使鬼神、拘制魔怪的一類厲害命格。
不過自道廷崩滅後,不知到底為何,這“陰天子”命格便似失了神妙般。
如今這命格之主只是形貌生得俊美些罷,但也僅此而已,於修道之上更無別的好處。
但“命運”雖是這境況,“氣運”一道則不然。
此道在前古崩滅後雖有過些頹勢,但須臾又重振了聲勢。
到得眼下,更是呈有隆隆日上之態,堪稱百花齊放,萬家爭鳴!
“十六大天之所以有大天之稱,被眾生譽為是證果極地,除了地域、物產、靈機等等之外,剩下更多的,便因氣運了。
尋常小天的氣運同大天相較,著實是如池沼之比汪洋,箇中差距,已是大到了不可思議……”
陳珩眸中閃過一抹思量之色:
“而在胥都的丹元大會上,若能力挫群雄,摘魁者就可得一枚胥都大丹賜下,這也是丹元大會的丹元之意。
此丹是堂堂胥都天的氣運大勢所凝,珍貴非常,莫說是對元神境界有裨益,便連純陽境界渡三災時,有天運青睞,亦可多少消弭上一些災數!
如此一想,倒所幸是生於前古崩滅之後。
否則尚處道廷治世之時。
胥都天縱為大天,八派六宗再是強盛,我也難有遇此等大機緣……”
自上極帝鑄成了“上寰運書”這件重寶後。
不獨陽世天宇,連幽冥世界的運數亦是歸於了一統,為道廷的“上寰運書”所牢牢把控。
收攝多少,取用多少,在“上寰運書”中都是有條例所在。
倘使無詔而擅自妄為,那便是重罪一條,竊運者要被貶入陰世大獄,萬世不得超生。
而連各大勢力自家的氣數,大抵也難以自主。
他們若想選出自家的合運者,還需由道廷的天官地祇們奏報上天,讓那些道廷真正的執權者來下旨決定。
不過自道廷崩滅後,宇宙失常,這等景況便再也不復。
十六大天內的大勢力更如脫去了一層厚重鐵衣般,各行其道,將自家大天的氣運利用到了一個極致。
如無量光天的盡智聖者,元載天的日中金綱種種。
天地不再大一統,氣運自難例外。
尤其是在十六大天據運為己用的境況下,那曾總攝眾天宇宙氣運的“上寰運書”自然是也成了無根之木、無源之水,聲勢大減!
可即便放眼大天當中,胥都的丹元大會亦算是頗出奇的那一類。
丹元大會並非是要將整整一天之運用來孕化聖靈或鑄造重寶,而是要培育後輩弟子、光耀道統。
且與真武山的那武運葫蘆不同,武運葫蘆是要福澤整整一域,三千年一換。
丹元大會的那枚胥都大丹,卻只是用於一人之身,僅助他一人攀登大道天梯!
而丹元大會的召開之期因受胥都天的氣運大勢影響,或隔千載,或隔數百年,其實並無個定數。
如胥都天中有大德成道、天地奇物出世、靈氣勃發或八派六宗實力又增及宇外徵戰順利,將新佔之土納入了勢力範疇等等。
以上皆會使胥都天那段時期的氣運昌隆,加快胥都大丹的誕生,從而導致丹元大會的提先召開。
但若反之,也同樣會拖延丹元大會的召開之期。
而混金雷珠中的那隻雲紋沙漏是通烜特意所煉,同胥都的氣運大勢密切相干。
其目的便是為了提醒陳珩,使他切莫誤了歸期,以免錯過丹元大會這樁難得的福緣!
“一天氣運,胥都大丹……”
陳珩最後看了混金雷珠一眼,便也將其收回袖中:
“還剩一甲子。”
此刻在將思緒從頭至尾理過了一番後,陳珩也未急著離去,而是將陸審、崔鉅兩人的心相一一召出,在法界中搏殺幾回,熟悉了一番暴漲的法力後這才一召金蟬,又迴轉了現世中。
之後幾日,陳珩除了在收拾葛陸事務剩下的尾巴外,便也是在同許稚、袁揚聖幾位談玄切磋、飲宴觀景。
這兩人本就是為葛陸事情特意而來,如今崔鉅已是認負,在將葛陸拱手讓出同時還賠上了一大筆財貨,形同割肉放血。
既是如此,許稚與袁揚聖也是有了去意。
在這兩位當中,許稚自然是要回返三世天。
因那位妙隱真君如今正在道行修持的緊要關頭,雖說是大婚在即了,但到底還是要等她出關,且許稚也不甘修為太過落後自家道侶,正欲閉關苦修一番。
至於袁揚聖,聽他打算,則是欲往元載天遊歷一番。
夔御府同元載天的褚氏一族素來交好,在前古末時為方便應對大劫,甚至還一度在暗中結成攻守友盟。
如今的褚氏雖已家業敗落不少,但過去那些情誼,夔御府卻未將其拋之腦後。
袁揚聖欲前往元載天一行,也是聽聞褚氏如今處境不大好,被周圍幾家勢力侵奪了不少福地、靈礦過去。
依宗門吩咐,他正是要親去褚氏做客,藉著這夔御真傳的身份,給褚氏幫一幫場子……
而這一日,正在陳珩設宴與許稚、袁揚聖作別,楊克貞、薛敬等都來作陪時,忽有侍者上得殿來通稟。
過不多時,便有幾個金衣童子被領了進去。
童子們手中各持玉匣,在恭恭敬敬行過禮後也不多耽擱,依照吩咐,忙將玉匣小心奉上。
“山澤鐵,倒是好寶貝……”
袁揚聖揭了匣蓋,待看清裡內事物後,略是一訝。
同時許稚視線一掃匣底的那枚西方白帝庚金,眼底同樣有些微訝色。
至於薛敬、楊克貞兩位玉宸長老,看著匣中寶貨,掂量一下,倒也分量不輕。
而待得陳珩啟了匣封后,卻須臾有一道隱約龍影裹挾著皚皚煙氣衝出,在殿中盤旋數圈,發出聲聲長吟。
這長吟聲音震得遠遠殿外無數靈獸飛禽俱心驚膽戰,腦海空白一片,好似真有天龍橫空而過,使得百獸震惶!
不過隨陳珩伸手一捉,這動靜忽戛然而止。
龍影一個閃爍之後便破滅無形,只剩那皚皚煙氣非僅不消,反而還愈加濃鬱,從中透出這股沁人心脾的馨香。
這時眾修再抬眼看去,只見陳珩掌中的唯是一株青綠可愛的靈藥,根株好似黃精,軀殼卻似龍形,還生有五爪,極是難得。
“大藥自天降,根株似黃精……這是天降草?”
陳珩只稍一把玩便收回目光,對階下的幾個金衣童子道:
“貴主之禮,過於厚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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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百零三章 身在千重雲水中
此刻殿中好似掘動了一口泉眼般,磅礴靈機自天降草中向四面八方擴散出來,洋洋彌布十數裡,如若波濤掀舞,聲勢轟轟!
聽得陳珩此言,一個長相伶俐的金衣童子眼珠不由轉上幾轉。
他似是殿中這群童子的頭領,低頭行了一禮後,便極嫻熟的說了一番吹捧恭維的言語,爾後將頭一抬,又小心道:
“我主嚴轅真君久仰太和真人威名,特命地君親自佈下拜帖,又廣邀各大宗都來作陪,只為一睹諸位大天英豪的尊顏。
萬請撥冗則個,我主正待上敬薄酒,以洗風塵!”
“嚴轅真君……伯陸昴蒼派的那位老祖?”
童子這話說出來後,薛敬等人還未如何。
似汪紜、董渠這幾個本土修士已是面容變色,便連身懷玄異,素有隱秘的蔡慶亦吃驚不小,喉頭暗暗滾動幾合。
作為羲平地明面上唯一一尊正統返虛真君。
嚴轅之名,對他們這等本土修士而言自是如雷貫耳,不需再多言!
而嚴轅也並非是毫無大背景之徒,據一些流言傳聞,此人和他所坐鎮的昴蒼派據說與元載天的一支盛族幹係匪淺,算是旁支立業。
可縱如此,嚴轅今日仍是言辭謙謹,不敢拿出什麼傲岸之氣來。
縱早已知曉大天真傳之貴,但今番親眼得見,還是這等情形,也難免叫汪紜、董渠幾人心頭震凜,略有失神。
“嚴轅真君……”
陳珩沉吟了一下。
在頷首致謝,又隨口問了些伯陸的風土人情後。
陳珩略一示意,便又有侍者上前,將那幾個金衣童子領去了一旁的偏殿歇息。
“嚴轅嚴真君,此人的確是元載天中嚴氏一族的人,據說這位雖為旁支出身,但早年也曾執掌過嚴氏的一隻臺晏鼎,被當做宗族棟樑培養過。
只是後來似在修行上出了些差漏,這才在嚴氏內部的傾軋爭鬥下被打發到羲平地來,久而久之,也便成了伯陸的幕後之主。”
見不止是袁揚聖捏著那枚山澤鐵,眼中微有一絲探尋之色,如汪紜、董渠幾個本土真人更是幾回抬頭,欲言又止。
陳珩稍一思索,便也把來羲平地之前他所特意翻閱的訊息道出。
“我便知曉這位就是嚴氏的人!若沒有大天勢力的扶持,這得是撞了何等福緣才能在地陸修成返虛果位?”
蔡慶猛一拍大腿,暗地嘀咕:
“早先同虛山老祖還為此同老夫爭辯過,認定嚴轅真君只是在成道後傍上了嚴氏大腿,兩者之間實無血脈之親。
可惜這廝在班肅生亂後便逃去了三世天,不然他若在此,我定要好生羞他一羞!”
袁揚聖瞭然頷首,聞得此言倒也不算意外。
“這等見面禮可不算尋常了。”
袁揚聖吐出一口氣,對陳珩道:
“嚴氏不愧為元載天的六巨室之一,看來身家不小啊!”
……
……
三盛族,六巨室,十二大姓,四十名門,百八衣冠。
不同於胥都天的八派六宗治世,也不同於法聖天夏稷的獨斷權綱。
元載天內,卻是世族高門當道,自攬天地,統御萬方!
逐天尊、囚卜禹、剿符神、滅東始……
自道廷崩滅至今,在遭逢諸般大變浩劫後,元載天已被一群世族經營的好似鐵桶般,不給外人一絲插手的餘地。
而眾世族之間雖說內鬥的厲害,難精誠攜手,在宇外開拓所獲的功果向來是不如其他大天,但在守土一事上,他們卻也是默契非常。
無論是怎般的仙門神朝、淨土道統,都難將觸手伸入元載天內。
尤其是昔年面對極樂、須延兩座大天合力來攻時,在一眾大勢力作壁上觀的境況下,眾世族竟也還是牢牢守住了天地關門,拒敵於宇外。
此事一出,也是惹得諸宇側目,眾世族憑此徹底立下了根基來,打出了自家聲勢。
不過元載天內雖是世族統天,但眾世族間也是有高下尊卑之別。
如嚴轅所出身的嚴氏便為元載六巨室之一,著實莊嚴煊赫、權柄極重。
若論起地位底蘊來,甚至隱隱是六巨室之魁,僅低了三盛族一頭!
“嚴氏可不簡單,我聽聞元載天上一任國主便是嚴氏出身,當年元載眾世族驅逐元載天尊時,嚴氏在其中可是下了死力。
若非損傷太過,嚴氏只怕能身居那盛族之列……”
此時許稚臉上浮起思量之色,對陳珩言道:
“這位嚴轅真君已證得返虛果位,想必如今在嚴氏地位也是提升不少。這宴請,在我看來,說不得就有嚴氏的背後授意?”
陳珩聞言點一點頭。
為了方便運籌治理,元載眾世族也是扶持起了一方王朝,由各家的英豪雄主輪番來坐莊,又分置百官,以牧萬靈,儼然是格局森嚴,自有法統。
但因眾世族絕非一條心,這王朝也不過是處置些雜事罷,在真正大略上,還是難說上什麼話來。
不過縱是如此,上一任國主卻為嚴氏出身,這也的確是彰顯了嚴氏底蘊之深。
“便放眼眾天宇宙間的世族,似元載世族這般的勢大,也是極少見……我知胥都十二世族於此甚是傾慕,欲範水模山,效仿元載世族的所為,但實則不過學舌鸚鵡罷,徒惹恥笑。”
陳珩感慨一句,他視線又看向許稚、袁揚聖兩人。
“所謂吃人嘴軟、拿人手短,左右他嚴氏已然備宴,吃上一趟又能費什麼功夫。”
袁揚聖見狀聳一聳肩,將山澤鐵收入袖中,坦率答道:
“不瞞陳兄,我之後正欲前往元載褚氏幫場子,若能在此之前自嚴氏口中得悉些內情,於我而言,元載一行也是能少上些麻煩。”
許稚點了點頭,並無異議。
陳珩見此自不多言。
如袁揚聖所說,左右不過三兩日功夫,這點時間並不算什麼,且不費吹灰之力便得手天降草這等大藥,於情於理,他都應親往致謝。
而至於那位嚴轅真君的心意。
方才幾個金衣童子雖未敢明說,但他也能猜得一二出來。
“羲平地孤懸在外,又鄰真武,於我而言用處其實不大,我取葛陸不過僅為門中功德,若再謀伯陸,費時費力不說,還難以功成,並非智者所為……”
陳珩心中暗暗搖頭,爾後以手壓案,自座上起身。
隨著他這動作,場中聲音霎時一寂,眾人都是側目看來。
“叨嘮許久,看來也該去見一見此地的東道主人了。”
陳珩笑了一聲,道:
“諸位,既嚴轅真君布宴,我等卻不可辜負了這一番好意。”
這話出口,眾修自是肅容稽首,齊聲應下。
爾後依次傳令下去,不多時便有人呼馬嘶的聲音響起,繽紛遁光漸次升空!
與此同時。
玄魈界。
一座孤立而起的絕峰上。
白霧橫天,似萬匹粗麻攪作成了一團,渾厚濁重,叫人放眼望去只見一片濃濁煙雲,毫無縹緲清靈之氣,連遠處山水都只是影影綽綽的形狀,叫人看不分明。
此界與羲平地相隔著一段距離,相傳是因此界曾誕生過一頭山魈大妖,在外闖蕩出了不小聲名,才因而得名。
不過時至今日,陸審縱目望去,見此界靈機著實是少得可憐,地脈更可謂貧瘠。
莫說什麼厲害大妖了,便連邁入修行門戶、煉化了口中橫骨的生靈亦不算多。
佔據此界八九成的,都只是些茹毛飲血的野獸,終日渾渾噩噩,不識不知。
“當年曾肆虐天地的玄魈大將已成了他人腹中的丹藥血食,便連玄魈地,也是在陽九百六的災劫下,破敗成了玄魈界……真可嘆日光易遷,光陰無再。”
孤峰之上,面白如紙的陸審在久久無語後,忽搖頭長嘆一聲,眼中透露出唏噓之色。
過不多時,陸審只覺身旁雲海隱隱一震,那橫天大霧在不知不覺間又深邃了幾許。
他運起法力,見得西位已赫然是立起一根光潔銅柱。
其雖長不過丈許,但卻有一股巍峨參天之勢,好似隨時可以捅破極天,直接星河。
銅柱立下後,陸審一時心下稍松。
他在取出一枚殷紅似血的丹藥服下後便不多看,只盤坐孤峰,自顧自調息起來。
直至一道遁光破空飛來,陸審才睜了眼皮,眉頭一動。
“陸兄,依你所言,四根銅柱已是各依方位佈下。”
此時遁光中現出韓印覺身形,他猶豫幾合,終是難鐵下心腸來,試探道:
“陸兄,你真欲殺陳珩?”
“我並非氣量狹小之徒,還不至於因一場敗局便惱羞成怒,失了心性。”
陸審聞言一時正色,一字一句,沉聲道:
“我殺他,是為了祖師大局,為了少康基業!
先前那一戰的結果你也知曉了,此人日後若不死,定是要高居重霄、鞭撻天下,容他成道,是為你我兩家又添一心腹大患!
莫要忘了,當年胥都的那場中琅浩劫,若無你朱景韓氏在旁出力,祖師怕也要少了幾分從容,八派六宗乃是我等共同大敵,將來若真有劫波生起,韓氏又能夠置身事外?”
這話到最後,已隱隱有幾分冷厲之意,聽得韓印覺莫名心驚,苦笑無言。
他也是名門大族的出身,自也知曉規矩。
同境之間的爭鬥,陸審若真有那能耐,便是當場將陳珩格殺了,玉宸一方縱有不忿,卻也不至於舉宗皆怒。
可同境爭鬥無果,背後卻要玩弄些陰私。
此事若是傳出去……
韓印覺這時只覺喉頭髮澀,幾番想要言語,都不知該說何好,最後只無奈道:
“話雖是如此,可此事終究難欺瞞過大德的佔驗,若玉宸的大德們打上門來,又如之奈何啊?”
“你以為我是要請動祖師出手,速殺陳珩?”
“並非如此?”
“絕非如此。”
迎著韓印覺略有錯愕的目光,陸審淡淡道:
“殺一個將來的玉宸道子,豈能夠魯莽動手?速殺可謂無稽之談,便為此籌劃個數百載,都絕不為過,我尚憂心準備不足,有操之過急之弊!
而便不說祖師是否會屈尊降紆來對付一個小輩,我也並不願以此使祖師威名蒙塵。
可還記得,我先前曾說過,若真生死搏殺,陳珩或比崔鉅還要更好對付些。”
“佔驗?算他那太素玉身的系物?”
韓印覺不禁沉思,先是恍然,繼而一驚。
“我知你所想,陳珩那太素系物,必是被他老師以大法力遮掩過的。能算出這系物的,無一不是享譽眾天的大能巨擘,且他們縱有手段,也多少會心存顧忌,不願下此殺手。”
陸審說到此處時,表情有些古怪:
“可偏偏,我便認識這樣一位行事堪稱百無禁忌的大神通者,且這位的劍道真意專是剋制推演、佔驗之法。
他若是肯出手,定是要十方世界天機斷滅,說不得玉宸一方都難以尋到你我頭上……”
韓印覺聞言不由駭然,忙問姓名,卻只聽得陸審緩緩道出了“負芻山”這三個字。
“負芻山?”
韓印覺在腦中盤算許久,都對這個名號未有半分印象,難免震愕起來。
“韓氏乃朱景天內有數的大族,你族中定是藏有關於負芻山的秘簡,至於你為何不知,其實也屬常事。”
陸審對韓印覺搖頭:
“負芻山並非尋常大勢力,早在前古道廷那時代,諸多道統便因某些緣故而對其敬而遠之了。
這方勢力莫說是山門駐地、門中真法,便連名號都被施下了道禁。
聽聞者若是修為不到,便是一時名號入耳了,也要很快忘卻。
而若敢施以紙筆或用神通來強記,更是要有責罰降身,著實可怖可畏!”
韓印覺瞳孔猛縮,爾後細細琢磨,驚覺“負芻山”這三字竟在他心識中慢慢淡去,一如日光下將被曬乾的水漬。
他一時手足無措,怔在原地半晌才勉強收拾起了心思,對陸審倒也難免豔羨。
“韓兄不必羨我,我能有幸記住負芻山名號、請動負芻山那位前輩出手,也著實湊巧。當年不僅吃上了一番苦頭,日後成道了更有因果在身。”
陸審瞥了韓印覺一眼,道:
“而負芻山那位前輩雖對我應承過可尋他解難,但推算陳珩系物一事畢竟幹係不小。
前輩在出關收得書信後是否願意出頭,我也並無十足把握。”
韓印覺聞言有些好奇,但到底也知曉利害,並不敢過分刨根問底。
他只是將注意投向四方的銅柱,凝神細看起來。
此時四根銅柱已是光華衝出,空中照耀,似要生出無限輝煌來。
同時白霧愈發壯大,綿亙磅礴,好似一堵堵巨嶽平地生起,正層層堆迭上天!
這等異象非僅是叫韓印覺看得目眩神迷,同時也惹得玄魈界內群獸不安,吼叫連連。
“不知柳前輩這回需多久才能出關,尤記上回傳訊,這位可足是過了十二年才理睬一句。
不過滅殺陳珩之事並不急在一時,先將欲求之事送出罷,且看柳前輩是如何打算……”
同樣凝望著頭頂異景,陸審雖氣概沉肅,可心下卻並無看起來那般鎮定自若。
他之所以能夠與負芻山結下緣法。
一來,是陸羽生曾在暗中同負芻山達成了某類默契。
而二來,便是因那位代表負芻山前來少康山定契的柳劍主,他也是九嬰的根腳,與陸審同出一族……
先天神怪本就族群稀少,或看在同出一族的份上,那位柳劍主對陸審天然便存了幾分好感。
不過若僅只於此,還遠遠不夠。
真正令陸審與那位柳劍主攀上交情,並能請動他出手的,卻還是那門《爐煉靈寶寂滅經》!
此時陸審不自覺手撫靈臺,可紮根在他紫府至深處的,僅是一枚枯萎乾癟的劍種。
任由法力如何滋養,如何持咒。
陸審紫府中的劍種都未顯有分毫動彈徵兆,它分明存於身內,卻好似孤懸虛空,寂寂無依。
“以我之資性,都遠未能使這枚專為我而煉製的的劍種由死轉生,從而得授他們負芻山的那門《爐煉靈寶寂滅經》。
這偌大陽世……又有幾人可以做成他們負芻山的那設想?”
念及至此,以陸審心性都微生出一股迷惘。
而很快,待得四根銅柱鏗鏘發響,四方白霧炸碎,天中豁然現出了一口大洞時。
早被陸審綁在北位銅柱上的書信忽化金光一道,往洞口一鑽,便無了蹤跡。
這變故僅在電光火石之間,待韓印覺會意過來時,所有異象皆是不見,唯是四根銅柱飛起,被陸審重新收入了袖中。
做完這一舉動後,陸審也並不急著離去。
他又拿出幾瓶丹藥服食,直接半日過後傷勢稍愈,這才飛上雲頭。
“那位前輩素來神龍見首不見尾,你我若是在此苦等,只怕要空耗不少光陰了,慢來罷,此事可急不得!”
陸審對韓印覺略解釋一句,笑道:
“我欲重回真武山的龜蛇大窟參詳玄機,不知韓兄是如何打算?”
“陸兄真欲對那陳珩生了殺心?”韓印覺莫名問道。
“書信都已是遞出,豈敢有假。”陸審肅容開口。
“既如此……”
韓印覺猶豫半晌,眼中終閃過一絲狠戾之色,拍掌道:
“反正已是大大得罪,絕無緩和餘地,為方便將來滅殺陳珩,在下也欲出上一份力!”
“韓兄意思是?”
“當年胥都的那場中琅浩劫,可不僅是你我兩家參與其中,長文天、無量光天……若容八派六宗又有強人成道,這幾家怕也是心下難安。”
韓印覺沉聲道:
“再且共抗八派六宗乃是我等暗中默契,豈可用陸兄你自己的人情,來做大家的事?”
陸審聞言稍來了些興致。
不過等韓印覺說出他那設想後,陸審面上不露分毫,心下卻不免搖頭,顯然不甚看好。
“此事……”
待得韓印覺一席話道畢,陸審斟酌了番言辭。
不料他才方說出幾個字,便被雲下那悽惶獸吼聲音擾了興頭。
方才傳訊給柳劍主那動靜可絕不算小。
抬眼只見氣煙遮空,一派轟轟隆隆,自然驚得群獸四竄,倉皇奔逃。
“這些畜類……”
陸審搖頭,從雲下收回視線,將目光重新移向了韓印覺。
卻眨眼間,忽見一道赤虹近乎是起於肘腋之間,射破大氣,陡然殺將過來!
陸審雖傷勢未愈,但到底戰力猶存,也不顧提點韓印覺,起手一撫,忙當空放出一圈清光,將周身上下嚴實護住。
這赤虹與清光一觸,便撞出裂帛般的尖響!
須臾烈焰騰起,無數彤彤炎焰化作火龍模樣,咆哮高空,也不知有幾百數目,齊齊咬來!
待陸審又忙施手段將這神通抵住,他心頭忽有一股寒意生起,下意識掐起遁法,自原地消失。
近乎在他掐動遁法的同時,一聲清越劍鳴陡然發出,縱相隔數裡,也仍叫陸審警覺,面色難看。
“韓兄!”
陸審眼中殺意大熾。
順著陸審目光看過,只見騰挪不及的韓印覺面容驚恐,手上神通還未使出,便已頹然崩散。
在他左肩處忽擴開了一圈血線,一個顫抖後,整條臂膀驟然粉碎,血水狂噴而出!
若非韓印覺最後時刻傾力一挪身,只怕斷掉的便不僅僅一條臂膀,而是要在那劍光下身受重創,戰力大折!
“敢在我面前行兇,好膽。”
陸審怒極反笑,硬頂著劍光劈斬,將駭然失色的韓印覺護在身後,旋即大喝一聲,腦後騰起束束金繩,向四面八方捉拿而去。
這一斗便是數十合過去,隨著交手愈發激烈,陸審也漸斂了怒意,神色鄭重許多。
“去!”
他自頂門將蟲壺放出,趁著怪蟲衝撞烈焰的功夫,法力奮力一起,使柔金鼎變化的大如山嶽,撞開急墜而來的劍光,暫且跳出了戰圈來。
“好神通,好法力啊。”
陸審一拂袖袍,示意緊跟過來韓印覺勿要妄動,微微冷笑:
“有這手段,你定不是籍籍無名之徒,敢問閣下出身?”
此時陸審身前火霧蒸騰,滾滾如潮,幾有焚山燎原之勢。
過不多時隨著最後一隻怪蟲被燒成炭灰,一團明光升起,收束了火光,其中隱隱可見一名女子的身形,眸光冷淡。
她道:
“赤明真傳,衛令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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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百零四章 秘聞
數日後,伯陸,昴蒼山。
此時不過卯時方至,還有零碎星子稀稀落落掛在天幕上方,一輪淡月尚是隱隱約約,但云下已然升騰起來了萬點燈火,彩光耀目,極是華美,如是一片琉璃光海,真個璀璨陸離。
在數條入山大道處,皆布有一座丈許高大的硃紅門戶,斗拱處懸掛串串金穗,隨風飄飄漾漾,聲音悅耳。
幾個專司往來迎送的執事臉上堆笑,正領著一群童子在登記姓名,人來人去,好不熱鬧。
而昴蒼主峰處的那座偌大殿宇此刻更無什麼冷清氣息。
明燭搖曳處,只見人影綽綽,處處皆是美冠華服!
“這般神態,看來是又起不純心思了……但老祖可是元載世族的出身,一路自傾軋算計裡拼殺出來的人物!不論是身家或本事,你們哪配同老祖放對?”
大殿當中,中年文士模樣的昴蒼派主正在同幾個伯陸強宗的領袖歡聲談笑,時不時還要招呼入殿賓客,稽首見禮,儼然一副主事者的模樣。
不過此時他忽覺一道不忿視線遙遙落來,在自家身上定了一定,殺意隱隱。
昴蒼派主微一側身,向外間望去,恰是見得一班儀仗隊伍上了山頂。
而視線主人正是這羲平地的名義主宰,羲平地君。
他暗笑一聲,心下冷諷了幾句。
在隨手將金樽遞給候在一旁的童子後,他竟不閃不避,也不降階相迎,只大剌剌點了點頭,便算作是見禮了。
地君與昴蒼派之間素有不睦,已不是一日兩日了,在場之人皆是羲平地有名有姓的大人物,對此自然一清二楚。
不過今番昴蒼派主如此倨傲,分毫不給顏面,赫然是將兩家的不和擺在明面上。
在多心者看來,更是有一層在逼人站隊的意思。
於是本一片熱鬧的殿中遂陷入沉寂中,氣氛不甚自然。
此時兩個面露尷尬之色的元神真人移了目光,不約而同對視一眼。
他們平素雖是懾於真君嚴轅威勢,對昴蒼派多有言聽計從的討好舉動,但兩家自祖上起便與地君出身的那方青樞洞交情不淺,更受過青樞洞的恩惠,眼下自不好冷眼旁觀。
不過未等這兩位硬著頭皮上前打圓場,猛然地面顫動,連帶著整座峰頭都震了一震。
一股鋒銳至極的劍意貫空而來,似可一劍便將這偌大殿宇給劈作兩半,勢焰兇狠,咄咄逼人!
“地君是羲平的萬民之長,巍巍真王,你如此不敬,是欲反耶?”
在地君身後轉出一個人來,冷聲斥道。
昴蒼派主見那人約莫三旬年紀,朱冠緇衣,面帶一股不加掩飾的傲岸之色,似面前諸修並無一人值得他過多注目。
而他已然按劍上前,眼神不善,只待昴蒼派主一言不對便要發劍去砍。
這等張狂之舉看得不少人眼皮跳動,神態愈發尷尬。
“法桐宗辛純,這廝還是如此目中無人,不分場合的胡鬧!真以為修成了個劍道六境,便可在伯陸肆意橫行了?”
昴蒼派主心下不屑,面對這責問也懶得多理,只是一對大袖無風自動,身上氣機漸次攀升起來。
便在兩人互相對峙,殿中大多賓客也默契站立昴蒼派主身後,表明立場之際。
剩下的不是在看熱鬧,便是表情莫名,一雙手頗有些不知該往哪放。
而見氣氛著實不對勁,恐真鬧將起來不好看。
一個伯陸大宗的耆老終忍耐不住,清咳了兩聲。
他剛欲勸和,忽一股磅礴壓力襲來,來勢沉重!
在場諸修面色齊齊一變,只覺是陷在了深沼當中,拔足不得,兩肩似背了山嶽一般的沉重。
縱然是元神中人亦氣息不暢,體不安適。
“嚴轅!”
辛純暗暗咬牙。
在嚴轅有意為之下,他所承受壓力當是最大,一股寒意頓上了心頭、
便在辛純忍耐不住,欲起了劍遁抽身而走,暫避其威時,一道爽朗笑聲響起,那壓力又斂去無蹤。
抬頭只見一團輝煌金雲落來,嚴轅臉上帶著絲笑,手執白玉圭,在他身後跟著兩個捧香童子,爐煙嫋嫋,叫滿地都是氤氳之氣。
“今番好不容易才邀來太和真人及幾位英豪前來作客,這可是難得福氣,些許小事罷,你幾位何必要為此大動干戈?”
嚴轅抬眼一瞥,對昴蒼派主斥道:
“地君特意撥冗,你身為東道主人,還不速將賓客迎一迎!”
嚴轅這話雖是在訓斥自家人,但從始至終,他都未往羲平地君和辛純等人所在方位看上一眼,似那處只是些纖悉微塵,不值一哂。
昴蒼派主臉上浮起笑來,老實應是,打了個稽首後,便主動伸手去迎。
羲平地君雖甚是不忿,但嚴轅給了臺階,他也不敢不下,同昴蒼派主假意應付兩句,便也入了殿。
眼見自家地君都是這做派,剩下如辛純等人儘管惱怒,但也只得有樣學樣,跟著上前。
“真以為傍上了魔黎教這顆大樹,你便能同我爭奪伯陸的治世大權?你父活著時候都要對我俯首帖耳,何況是你!當年選一個青樞洞出身的人當地君,不過是為了方便我在幕後籌劃罷。
早知如此,昔日在功成返虛後便不應回元載主家拜山頭,而應先廢了你父,不然地君這位也傳不到你這蠢物頭上來!”
見羲平地君攜來的那群人裡,不僅有辛純等元神真人,其中更有一名身著白緞百褶宮裙,披帛繞肩的少女,容貌嬌美柔媚,直似一樹梨花。
嚴轅想起那位玉宸的太和真人在傳聞中似還未有妾室,更莫說道侶。
他微微冷笑一聲,倒也明白了自家這位地君的心思。
如今的羲平地君共有兩女。
長女是嫁與了法桐宗主辛純,整座地陸都赫赫有名的六境元神劍修。
正因此舉,羲平地君才漸漸籠絡住辛純,將這位收為了臂助。
至於那小女,便是殿中這宮裙少女了。
嚴轅雖對一干小輩並不在意,但在同門下閒聊時候,也知曉地君這小女是個風雅名姝、才情並麗,素來被地君視為掌中瑰珍。
昔年不知幾多高門大宗致禮求娶,但都被一一婉拒了過去。
途今番地君將他這小女都是帶了出來。
他這用意……
迎著昴蒼派主探究的視線,嚴轅只對這後輩略一搖頭,示意無需多管。
他在同幾個殷勤上前問候的大宗宗主略作客套後,便大步邁過門檻,在諸修簇擁下走向坐席。
而隨嚴轅舉起酒樽,一時間呼朋喚友聲不絕,場間高談闊論再起,又是一陣熱鬧。
因得悉今日竟有大天的真傳要過來,接了嚴轅請帖的各大勢力都是連忙請出了自家老祖,親來作陪,好認個眼熟。
不僅僅是伯陸,便連峒陸幾家未曾接得嚴轅請帖的宗門也不知是從哪收到的風聲,亦紛紛不請自來。
如此多的道統主人齊聚一處,這著實是一樁難得盛況。
放眼過去,只怕也唯有當年那冊立地君時的聲勢,才能比擬!
“你說……此事真能成?”
與嚴轅那處的熱鬧不同,在羲平地君處,只有寥寥幾個人上前問候。
羲平地君眼中閃過一絲羞憤之色,忙對一旁的辛純傳音一句。
“這世間之事,往往無利不起早,魔黎教終究是忌憚嚴氏,不肯過多出力,若僅指望他們來助我等驅逐嚴轅,恐怕是痴心妄想……地君若想真正做羲平真王,只能是盤外出招了!”辛純沉聲傳音。
“可是……可是……”
羲平地君幾番欲言又止,最終還是嘆了口氣,搖頭不言。
他平素在外人面前雖多有膽怯之舉,但心底到底一股驕矜習氣難消,從來都是不甘屈於人下的。
尤是在幼年見識了自家父親對嚴轅的種種諂媚討好後,更是暗暗打定主意,要將嚴轅給逐出伯陸,自領權綱!
不然他也不會在僥倖傍上魔黎教後,便與嚴轅頓然反目,一反先前的恭順小心態。
可嚴轅畢竟在幕後主宰了伯陸數千載,可謂積威甚重。
要在堂前與嚴轅徹底作對。
說句實話,他其實也並無這個膽子。
且陳珩對自家小女和那開出的好處是否能看上眼,這事上,他更是迷茫……
便在羲平地君思緒紛飛時候,不知不覺便是數個時辰過去,頃聞鼓樂聲音傳來,悠揚清越。
殿中自嚴轅以下者聞得此音皆面色一變,不約而同出了殿中,將衣冠一整。
放眼一看,天角毫光燦爛,在無數大戟長戈、鐵甲盔纓的簇擁下,隱可見是一方金車碾過雲巔,正堂皇飛來。
“元載嚴氏門下,伯陸昴蒼山執掌嚴轅,見過太和真人!”
在眾目睽睽之下,迎著不少修士尤其是羲平地君錯愕目光,嚴轅赫然是以返虛真君之尊當先一禮,放聲大笑道。
……
……
燭燈輝煌,香菸馥郁。
在從金車下來,同嚴轅這等伯陸東道主見禮過後,陳珩幾位也是被殷勤引入殿內,又推辭了一番主座,這才依次坐下。
對於今日這宴,嚴轅極是重視,不僅請來作陪的都是各大道統主人,連舞樂美姬亦有別於凡俗,不似地陸當中的享樂。
而在酒過數巡,打發了一波又一波人後。
陳珩與許稚、袁揚聖對視了眼,倒也是心照不宣。
今番這宴雖說是看似和睦,但嚴轅和羲平地君間的矛盾,明眼人一看便知。
其實兩者先前倒有過一段和睦光景,只是自從須延天的魔黎教不知為何來橫插一腳之後,兩者間關係便日益冷淡。
若非是顧忌那魔黎教是否會出手相幫,只怕嚴轅早起了刀兵,叫地君換了個人選。
“說來有趣,嚴轅真君如今是養虎為患了罷,當年若無他相助,地君位置上,豈會坐著眼前這位?”
陳珩耳畔忽響起袁揚聖傳音,帶著些調笑意味:
“不過今番兩者暗鬥,兩人都似將陳兄你當做了盤外殺招,陳兄是如何作想?我看那地君之女倒是姿容端秀呵!”
陳珩搖一搖頭,抬眼時候正對上那宮裙少女看來視線。
後者立時紅暈滿頰,滿眼嬌羞之色,再不敢對視,只將纖手緊捏著香囊。
這景狀看得羲平地君心下大悅。
他同辛純交換了個眼色,於是這位享譽伯陸的劍道俊彥便捧起酒杯,鄭重來到陳珩面前。
“真人安好。”
辛純臉上忙擠出笑來。
辛純雖說是自負這一身劍道修為,性情桀驁,但在陳珩面前,卻也是暗暗陪了個小心,遠不敢放肆。
畢竟他於元神修得了劍道六境,已是令人震驚,被譽為是伯陸將來或可以自開一道的劍修。
可面前之人僅在金丹境界便也做成了這等成就,且還能使用劍法來,更上一層。
便是拋開了身份權勢不提。
對於陳珩這人,辛純也是既敬且畏,不敢造次。
而客套幾句過後,辛純忽遞了一道劍意過來,然後恭謹一禮,退回伯陸地君身側。
陳珩在消化完劍意中的訊息後神情如常,臉上並無什麼動容之色。
直至又過去半個時辰,他才同許稚、袁揚聖幾位點一點頭,又與諸修作別後,便被侍者領到一處極清幽的水榭當中。
來到此間,陳珩環目一掃,心下了然。
他也不用女侍伺候,徑直往榻上一坐,便開始閉目調息起來。
而果真如他所料,不多時候,便有叩門聲音輕輕響起,隨陳珩道了聲有請後,嚴轅身形便出現在庭院當中。
“嚴真君不必多禮了,伯陸爭端我本無心插手,更何況是受了天降草這等大藥,我還有要事在身,稍後不久便要去往宇外……”
見嚴轅進來便要行禮,陳珩並不願受,乾脆起身言道:
“伯陸之事,還請真君無需在意陳某意思。”
聽得陳珩這坦蕩言語,嚴轅一時微怔,然後便好似卸了重擔般,不由撥出口長氣,渾身輕鬆。
他嘴唇一動,再三言謝過後,腰間忽又飛出一枚牌符,自牌符中傳出一道洪亮笑聲:
“好,好!區區蝸角之爭,果真還不至於被太和真人放在眼中!”
嚴轅見狀微微笑了一笑,便出了門去。
“不知閣下是?”陳珩也不驚訝,問道。
“嚴氏,嚴謙之。”
那人笑道:“起初我還擔憂真人所圖過大,嚴某這點微薄身家,恐難應付,不料真人竟是如此高義,這倒著實是意外之喜。”
陳珩聞言也知這位嚴謙之應是嚴氏的嫡脈中人。
看方才做派,嚴轅嚴真君,如今說不得便是託庇於嚴謙之這一脈。
在陳珩思忖間,嚴謙之似猶豫了一剎,又道:
“既陳真人如此敞亮,省了我與轅老的一番功夫,那嚴某便也索性投桃報李,說個關乎你們玉宸真傳的訊息,以為回報罷……
不過此事聽聽就罷,也莫太當真,便算作酒後的談笑了!”
“我宗真傳?”陳珩微微皺眉。
“當年嵇法闓真人失陷祟鬱天之事,陳真人想必應有耳聞罷,可這來龍去脈,倒是眾說紛紜,並無個定數傳出,好巧不巧……”
嚴謙之頓了一頓,緩聲開口:
“昔日失陷在祟鬱天的,便不止一位玉宸的嵇法闓真人,在下的三兄,同樣也是其中之一。”
“令兄也從祟鬱天中脫身了出來?”
陳珩一訝。
“倒也不是,逃出來的只有嵇真人一位,其餘如真武山晏寒、億羅宮徐龍柱、大須彌寺靈慈禪師、法聖天尤仲、青姆神國的陶青崖……這些厲害人物皆是陷在了祟鬱天內,當下也不知死也未死。”
嚴謙之很是感慨:
“而我三兄肉身已壞,元靈渾濁,只是叫一道分魂僥倖遁走了出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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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百零五章 江畔何人初見月
要說嵇法闓失陷於祟鬱天,此事的頭尾向來隱秘,掩在迷霧重重中。
莫說胥都的眾多英才俊彥心中疑惑,便連玉宸本宗的修士對此亦知之不詳,還曾由此衍生過無數的猜測來。
昔日在同君堯奪位失利後,嵇法闓便自行轉去道錄殿要了個虛職,旋即在拜見了山簡祖師,密談一番後就果斷去了天外遊歷,叫當時他的一眾擁躉甚至是幾位真傳都大感訝異。
此人出身胥都名門,善治各家經典,號稱是自幼便遊心於玄籍,慧質殊常。
爾後在宵明大澤學了三經當中的《高虛秘要》傍身,更是玄談精妙,屢在辯難之際才傾四座,甚至惹得周遭幾座大陸洲修士都遠迢迢而來,只為見識嵇法闓的高論。
如此人物,便是敵不過君堯,也絕非是池中凡物。
異日去縛,定是要一飛沖天!
事實上在去往宇外後,嵇法闓的確也是攪弄起來了不小聲勢。
他不僅鬥敗過幾個大派道子,降伏了些兇名籍甚的神怪異類,更是親身入了仙道巨擘天門子特意所佈的那大小十六諸天積寶壁宮,力挫群雄,取了前古重寶“伏焰樁”在手。
此事一出,在當時著實是惹來了不少大神通者的側目。
便連正虛道廷處亦有封賞降下,幾位皇子都是親自出面慶賀,要與嵇法闓修好。
而當時的玉宸在聞得此訊後也難免起了些騷動。
直至是君堯在一次天外徵討時,他以“社稷眾雷”法相催起太乙神雷,將原始魔宗的道子同幾個天魔王族都正面轟殺,這才絕了所有議論,再無風波。
能使得當時的君堯特意出手。
嵇法闓其人聲勢,由此便可見一斑!
不過在出得了大小十六諸天積寶壁宮後,這位便忽失陷在祟鬱天,久無訊息。
直至是君堯坐化訊息傳出之後,嵇法闓這才自祟鬱天脫身而出,又重回了宵明大澤。
而對於這位為何會陷在祟鬱天,有一樁傳聞倒流傳最廣。
言說當年嵇法闓是因一樁前古時代的造化開罪了祟鬱太子,又不肯低頭,遂被眾多天魔大將聯手擒拿,連他身邊的嵇氏部曲和玉宸道將都被殺得一空。
但至於那樁所謂的前古造化究竟為何,迄今為止,都沒有一個實數。
陳珩對此當然是有些將信將疑,難以認同。
此時房中那牌符主動向前一跳,隨一聲悠悠清音,細碎水光從中迸出。
起初只是涓滴數目,最後竟漸次匯成一股如帶水流,水聲潑潑,緩緩環住了整間水榭。
“那傳聞中的造化,說來倒並非出自前古,而是一枚舍利。”
在做完這番佈置後,嚴謙之聲音才鄭重響起:
“至於嵇法闓真人之所以會陷在祟鬱天,也不是因開罪了那位祟鬱太子。
他、徐龍柱、靈慈禪師……這等當世俊彥都是為爭奪那枚舍利的歸屬才自願趕赴祟鬱天,爾後又為舍利智慧所誤,才遭有羈囚以至是喪身之厄。”
舍利?
嚴謙之的這說法,陳珩的確是第一次聽聞,思索之間,神色也不禁肅然幾許。
關於嵇法闓陷身之事,他也曾請教過自家老師通烜。
而通烜平素雖是對於陳珩所詢之事來者不拒,無不一一詳盡做解。
但在這事上面,通烜卻搖首不答。
他只說了句時候未到,將來陳珩若是修成返虛境界,或可去看個熱鬧,但也遠不必去親身入局。
眼下在陳珩探究視線下,嚴謙之也不賣什麼關子,將他所知悉的都如竹筒倒豆子般,清清楚楚說個分明。
不多時候,待得他一席話說完,場間不覺陷入一片沉寂。
“一手開創了龍尊王寺的古佛竟圓寂於祟鬱天,那能逼他入滅的祟鬱魔神又究竟是到了何等境界?
這尊魔神不愧為前古大劫的首亂者,一身修為,已是令人難以揣度了。”
片刻沉默後,陳珩感慨一聲,打破了這寂然。
據嚴謙之方才所言,這遺在祟鬱天中的舍利,便是出自創龍尊王寺教門的那位龍尊王佛。
而龍尊王佛在被逼入滅後,無量光天的幾家大禪寺都是發嗔,紛紛調兵來攻,祟鬱魔神亦呼朋喚友,請動了幾位魔道巨擘。
雙方鏖戰了千餘年,勝負難分,最後還是太素丈人無奈出面。也不知是叫兩方達成了何等協定,終簽了契書。
契書上面明言:
龍尊王佛的那枚舍利雖要被留在了祟鬱天,但無論陽世、幽冥,凡有能耐者皆可入內參悟,祟鬱天不得阻撓,更不得將舍利據為己有,否則連太素丈人都要打上門來。
而同時,祟鬱魔神也要將早年盜走的那四十二部《靜慮解脫等持等至智力》歸還龍尊王寺,並賠上自家所創的《知諸宿命種欲心經》以為補償。
雖不知暗地裡還另有哪些利益交換,但明面上的便是如此了。
不過也正因那協定,嵇法闓、徐龍柱、靈慈禪師這等大天俊彥才會趕至祟鬱天,欲參悟舍利精妙,觸類旁通,增進功行。
爾後又紛紛被五蘊法力所迷,非僅沒能收得好處,反而困在了舍利當中,難以脫身。
如此,便是嵇法闓和一眾俊彥失陷祟鬱天的始末了。
至於傳聞中嵇法闓是同祟鬱太子結怨才遭厄,這反而是樁不實流言,並做不得真。
“舍利乃是沙門大德高僧的畢生功德凝就,戒、定、慧之所燻修,從來不是俗物,更何況那舍利還是出自龍尊王佛,可謂是無餘無欠,空色包羅了……”
此時見陳珩提起來祟鬱魔神,嚴謙之亦心有所感,嘆息道:
“而連龍尊王佛遺下的舍利都能叫一眾高門俊彥束手無策,僅僅是參悟不得法,便須臾有反噬當頭,祟鬱魔神自然更可怖可畏!
所幸這位似已落了劫網當中,久未現世,如今祟鬱天主人乃是那三位掌樂夫人和祟鬱太子……
不然這位若再露面,帶著他那些祟鬱魔子一併禍亂天地,陽世不少天宇,可又得大大頭疼了。”
陳珩微微頷首,心下念頭卻是轉去了另一事上。
既嵇法闓是因自行參悟舍利奧妙而陷在祟鬱天,那這一切便說得通了。
須知每一個大派真傳,都是將來的宗門砥柱。
以嵇法闓能耐,若不是遇上了君堯,便是大派仙宗的道子之位,他也可輕鬆當得。
似這樣人物,縱然是出身於世族,不得人望,但派中三位祖師也沒道理會坐視他流落在外。
倘使真是祟鬱太子以大欺小,恐怕玉宸的宇宙雷池早便打上了門去。
唯有是這般了,才方能解釋清楚緣由。
便在陳珩沉吟之際,嚴謙之聲音又傳來,補充一句:
“陳真人容稟,方才那些雖是我三兄的言語,但那時他已神智迷昏,古佛舍利究竟有何妙用,又該如何著手參悟,三兄卻說得不甚明瞭……”
說到這話,嚴謙之沉默了剎那,語氣變得有些莫名:
“而說實話,古佛舍利在當年鬧出那大的動靜,你我兩家自然知曉,但上面前輩卻不肯對我等明言,想必是其中危險不小。
今番這言語,還請陳真人只當做個席間笑談便罷,勿要太過在意了。”
事到如今,嚴謙之也不知他三兄臨終前特意的這番言語,是欲解他嚴謙之的心頭迷惑,或另有他意。
但斯人已逝,再探究這些,已是毫無用處。
終究他三兄還是最後瞞了一句,並未說出那枚舍利究竟是蘊含著何等造化。
竟惹得大天英豪們眼熱心動,好似房中燈蛾撲火般,前赴後繼……
陳珩聽出了嚴謙之話裡未盡的意思,拱一拱手,道:
“嚴道友之意,也不過是令我知悉一二嵇真人的生平,我如今也境界低微,知曉利害,還未自大到能去祟鬱天那等魔國遊歷。”
嚴謙之聞言心頭稍一鬆。
他在吹捧兩句過後,倒是真心實意感慨了一句:
“天地五方,上極無窮……而從前古至今,這宇宙間也不知埋藏有多少大秘,可惜道行不到,便連聽聞入耳,都是一樁禍事。
皆知曉在仙業成就之後還另有境界,可冠萬物之首,可居最靈之位,但就因恐後輩弟子過早知曉了,產生知見障礙,連道書上都是對此描述不詳。
陳兄是玉宸高足,說不得將來就可一窺那上乘至境,至於嚴某嘛,倒是難了!”
“嚴兄過譽了。”
陳珩搖頭。
嚴謙之今番這話雖不是什麼實際的好處,但也著實是叫陳珩聽了些秘聞去,對嵇法闓又多了層瞭解。
隨即在嚴謙之有意交好下,兩人又說了些風物山水,一時氣氛融洽。
“既是如此,倒不好耽擱陳兄正經功夫……來日若肯撥冗前來元載,我嚴氏定當以至誠相待!”
此時在陳珩婉拒了去太常龍廷處看熱鬧後,嚴謙之雖有些遺憾,但還是大笑言道。
而隨兩人互相作別,那空中牌符忽一晃動,便遁走去密雲深處,無了蹤跡。
“嵇氏,嵇法闓……據嚴謙之所言,自那古佛舍利落在祟鬱天后,大膽前去參悟者不知凡幾。
可全須全尾脫身而出的,這幾千年來也僅是一個嵇法闓。”
陳珩眼見那牌符徹底隱沒不見,面上流出一抹思量之色,不禁沉吟起來。
他若想為玉宸道子,宰執日後之東陸,不僅丹元大會是面前的一道關卡。
在成就了元神境界後,更難免要跟嵇法闓、仉泰初、章壽這等老牌真傳做過一場,好以堂皇大勢來收攝派中人心。
而一個修成了至等法相“後聖垂暉”,並能同君堯爭鋒的人自然厲害,不必多言。
也不知嵇法闓失陷於祟鬱天的那些年來,這人從古佛舍利裡得了好處也未。
前路茫茫,倒是荊棘叢生,並非坦途一片,叫人不可放鬆……
陳珩此時若有所覺。
他忽從院中抬首望去,見一方華美雲舟破開罡風,悄然繞至了後山。
不等落地,便有幾個昴蒼派修士去迎,高大身量的守山力士們緊隨其後,將肩負的那些金珀大箱一件件扛入舟中。
待得一應大箱卸盡後,那幾個昴蒼修士也不多留,對舟中之人齊齊施了一禮,便又領著眾力士退出。
這一系列動作這群人做起來熟稔非常,看來並非是第一次。
陳珩將候在院外的幾個女侍喚來,相詢一番後才得知,那雲舟主人乃是玄紀天尊嫡子李玄英麾下的老管事。
當今玄紀天尊名為李契,早年曾與玄紀天大派火臧宮結下過一樁親事,而李玄英便是李契與火臧宮陶夫人孕出的子嗣,將來註定的下一任玄紀天尊。
不過好景不長,隨著陶夫人在純陽災劫下身死,李契便很快再娶,同另一方強宗攀上了幹係。
如此一來,李玄英身份自不同先前。
尤是在李契對火臧宮隱有打壓之舉的境況下,連帶著各類待遇都一落千丈。
而嚴謙之這一脈同陶夫人曾結下過不淺交情。
在陶夫人身死後,見李玄英不得李契寵愛,又是年幼難支援,嚴氏甚至有過將李玄英接來元載天教養的心思。
只是李契為維護自家顏面並不鬆口,再加上李玄英又是個飛揚烈性,在宇外遊蕩慣了,並不願寄人籬下,此事才最終作罷。
不過為照顧故友遺孤,嚴謙之這一脈也是瞞著李玄英,同他身邊的幾個老管事打好了商量。
每隔數年,那幾個管事便要來昴蒼派一趟取走些寶財大藥,好方便李玄英的仙道修行。
而今日正是李玄英身旁管事同嚴氏約好的日期,雖是走得後山,但正巧是叫陳珩撞上了。
“玄紀天,李玄英……”
陳珩眸光一動。
他微掐指一算後將這名字記下,然後便也不再多管,轉身回了榻上打坐。
翌日。
昴蒼山主峰,碧雲下人頭攢動,黑壓壓的一片,放眼下去怕有不下千數。
直至是那輛大衍日儀金車在眾甲士簇擁下漸去得遠了,望也望不見,人群方才散去,各有歸處。
而不提羲平地君和辛純幾位是如何懊惱。
在山腰間的一處廬舍裡,嚴轅正與嚴謙之隔空交談,說著些實務要事。
“這所謂地君你不需多慮,一介跳樑小醜罷了,他自以為是傍上了魔黎教,能當個實權真王,實則不過是為人前驅,替魔黎教的邵軒來探我虛實罷。”
見嚴轅言語裡談到羲平地君那攜女赴宴的試探之舉,嚴謙之冷笑了聲,道:
“待我傷愈後定要再教訓邵軒一番,只在背地耍些陰招,還是一如既往的上不得檯面。”
嚴轅微微頷首,爾後聽得嚴謙之說起陳珩拒了去太常龍廷看熱鬧後,他老眼睜動,也不知起了何類念頭,精神忽一振,問道:
“龍廷已與法王寺、億羅宮已鬥了這些年,都未真正拼命,各在剋制,可如今太常天真要亂起來了?”
嚴謙之嘆了一聲,道:
“龍廷那處已是在明面置下了賞格,將億羅宮、法王寺兩家修士的人頭徹底明碼標價,往常何曾有這般大陣仗?龍廷既做了初一,那兩家便做不得十五嗎?皆是有樣學樣,也開始懸賞起龍廷修士的腦袋了。
需知軟刀子割肉最是難纏,龍廷被割了這麼多年,雖不知是遇上何事,但今番忍耐不住,也在常理當中。”
嚴轅沉思一陣,半晌無語。
嚴謙之繼續道:
“不論是幫龍廷或法王寺、億羅宮,都可得不少好處傍身,還可順道練一練麾下兵將,我已同數位好友約好要去趕一趕這熱鬧。
昨日本想喚上陳真人,同他結個交情,不料他還有事在身,倒是可惜了。”
嚴轅沉聲道:“若真打起來?”
“我們只在外圍湊些熱鬧,族中更會遣出幾位家老隨行,並不妨事。”
嚴謙之笑言一句後,語氣也忽鄭重不少:
“不過之後若真打起來,轅老還是應多個提防,誰也不知太常天這動靜是否又會牽扯上其他大天。
需知法王寺和真武山可是自祖上那時起的交情……若這幾家打出真火了來,連真武山處都要出兵馬,那陣仗可就又大了!”
嚴轅臉上神情莫名,似欲欲躍試,又似心有餘悸
最後他只點了點頭,斂去表情後,道了宣告白。
……
……
另一面。
鳥散青天,暮雲閒鎖。
佇立金車之上,見得瑤天日漸西沉,半彎新月已纖纖如眉,剛描一線。
照在千里暮山上面的月光柔得像是一陣霧,似會被忽來的大風吹得搖晃斜移,然後與銅馱江上的氤氳水汽相接,連成漫山遍野的一片。
此時陳珩一眾人已是過了霄海,重歸了葛陸地頭,腳下便是那條橫貫陸洲西東的銅馱江。
而在席間,因陳珩略提了嘴太常龍廷,便頓挑起了場間眾人的興頭。
不僅袁揚聖興致勃勃,欲在元載事畢後前往太常天看個熱鬧。
連薛敬亦頗有些幾分意動,主動說起了些太常龍廷和法王寺這幾家的恩怨舊聞來。
“我恐無暇分身。”
眼下見袁揚聖興沖沖看向自己,陳珩思索片刻,還是按下心思。
不說太常天那幾家的恩怨牽扯不小,冒然涉身,或有不利,且丹元大會便在約莫一甲子之後。
僅這點時日。
便是一切順風順水,他如願自虛皇天求來了往亡白水與合煉法,可是否能修成幽冥真水、太乙神雷,那也還是個未知之數。
而陳珩數次以佔驗法卜算虛皇天一行的結果。
他雖遠未準確算到前路究竟如何如何,但依《周原秘本龜卜》上的記敘,見那龜殼上面兆象淺弱,矇昧不明。
想來虛皇天一行還有些說道。
當不是拜見一番過後,便能從容取得寶經在手的輕鬆之舉。
見陳珩搖頭,袁揚聖心頭頗有些遺憾。
在他預想之中,以陳珩那招“北斗注死”再加上他的天眼神通“十方離垢淨眼”。
放眼偌大陽世,在同境當中,只怕無人能從容吃上這一記!
昔日在浮玉泊時兩人便以天眼神通默契配合。
不過初出茅廬,便打殺了足高他們一個大境界的築基修士。
如今道行更強,說不得所創戰果也當更大了。
而在袁揚聖又扯上許稚時候,陳珩心有所感,忽一皺眉,冷眼向外視去。
下一剎,一道湛湛劍光自遠處飛上雲霄,亮如霜雪,直欺月華。
須臾便斬開了大氣,直奔金車而來!
俄而一聲巨響,似冬雷撼地,滿空亂響!
而劍光雖被金車牢牢擋住,攔在了禁制之外,但這動靜傳出時候,還是叫隨行侍衛眾多神將甲士震怒心驚。
在韋源中大聲喝令之下,眾玉宸道兵急忙排布起陣勢,搖動大旗,喊殺聲瞬時沖天而起,煞氣騰騰。
正在江中望天閒逛的魚怪們見狀不由膽顫心裂,紛紛瑟縮鑽入水面,再不敢露頭。
此時月已漸升到了中天,像水一樣的瀉下。
頃間,閃爍晶瑩,地面水銀般的亮。
在陳珩視線裡隨著雲霧緩緩開散,一個身影亦漸次清晰起來。
月光下那女子白衣金帶,戴七寶星冠,手持長劍,一隻小巧青鳥在遠處搖著一對羽翅,卻並不上前。
她今日並不像先前一樣用帷帽覆面,露出的容貌依舊瑰麗絕倫,瞳如剪水,清淨娟妙,而眉宇間是深豔的一片,有如荷花映日。
“……”
在兩人視線相觸的剎那,陳珩久違的恍惚了,像是回到了多年之前,他推窗便可見一片大湖,湖心有錦鯉翻波,那些記憶也如潮水一樣翻湧著壓將過來,叫面前一切都朦朧的像是一場錯覺。
他心底似空了一瞬。
一時只聽得雲下風聲颼颼,越過了江面,又穿山度嶺去了。
“師弟,許久未見了。”
衛令姜抬起頭。
在她視線內,那個高居於莊嚴金車當中,被左右眾多神將力士簇擁的年輕道人難得失了神。
這叫道人身邊的那幾個本欲出手的修士都有些茫然,幾人相視一眼,倒不知是進還是當退。
一別多年,他還是舊日模樣。
玄衣金冠,姿容湛若神君,不類塵世中人。
而一身氣度卻與往日大為不同,似少了些冷厲料峭,又多上了些雍容閒雅,自若從容。
一如玉山之立天表,超乎等倫,不予人以易窺。
“……”
衛令姜也不知是想起什麼,在心底無聲笑了一笑。
她看著陳珩眼底因驟然遭襲的那絲冷意在看見自己後便猛熄了下去,眸中情緒晦明覆雜,叫人說不清是什麼含義。
衛令姜眼睫低垂,也沉默著沒有說話。
天地間蒼茫一片。
在目盡之處,依是孤月照流水,從來如此,彷彿千年不易。
“現在,該你出劍了。”
她說。
對面半晌無聲,良久後只有一聲嘆息響起。
於是兩道若虹劍光沖天飛起,跨空一劈,似雷霆轟鳴,鏗鏘發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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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百零六章 江月何年初照人
兩道劍光矯如龍遊,聲似雷震,時而在東,時而向西。
一天濃雲須臾間被割作了千百亂絮,寒光飆射,激耀熠爍,著實看得人眼花繚亂!
而在轉睫之間,兩道劍光便已是穿過了重重丘壑,去得遠了,這時袁揚聖才一臉愕然的收回目光。
他將按住許稚欲拔劍的那隻手緩緩放落,往金車上環視一轉。
而見除了薛敬是頭顱微垂、若有所思的模樣外,其餘諸人,連帶著身旁許稚,都是一副目露茫然,帶有些不解神色。
袁揚聖喉頭動了動,最終還是一拍腦袋,沒有說話。
“方才那位……莫非是赤明真傳,汜葉衛氏的衛真人?”
半晌沉默後,一個高瘦的黃裳道人猶豫幾合,還是忍不住看向眾人開口道:
“我聽聞這位生來神異,出得母腹時候便有滿城紅光的異象,還被青鳥銜水浴身。
剛才雲後那隻搖著羽翅的小雀,就應是青鳥罷?”
這前去昴蒼派赴宴的除陳珩三人外,還有薛敬、蔡慶兩位大真人,和楊克貞的幾個弟子。
金車上本是一時無聲,但隨楊克貞這黃裳弟子開了口後,人人面上都有了一絲異色。
薛敬無奈轉首斜睨黃裳道人一眼,叫那道人也自知失言,忙賠罪般行了一禮,訕笑縮縮脖子
其實關乎今日之事,薛敬心頭早隱隱有了些猜測,早在投入陳珩門下時,陳珩便託他處置過幾樁私事。
而其中之一,便是同方才那位赤明真傳相關。
不過陳珩託他探聽的,不單單是那位赤明真傳的處境,還更有汜葉衛氏當今家主衛邵及上虞艾氏的訊息。
前者倒也罷,薛敬因涉獵百家,性志倜儻,莫說同玄門八派的修士交情甚好,便連魔道六宗處,他也是有幾個知己好友在的。
只整治了幾次筵席,喊來些賓客做陪,酒過三巡後,他便將那位赤明衛真傳明面上的境況探了個清楚。
至於後者。
在費了些手腳後,除去些閒雜小事外,薛敬倒也知曉了,那位衛氏家主衛邵竟從虛皇天借了風火蒲團來,要突破關障,以期道行再進。
須知當年衛令姜生父便是為衛邵所殺,衛令姜由此才徹底入了赤明學道。
而衛氏的衛婉華在這其中,可是出力不小。
若無她屢屢遮護,衛令姜怕也早為衛邵暗中所害,哪還能活到至今。
如此一來……
便在薛敬垂首思量之際,迎著許稚訝異目光,袁揚聖無奈將肩一聳,嘴唇動了動,倒也著實是不知該說何是好。
浮玉泊一別後他與陳珩也是今番才再遇上。
早在當初葛陸碰頭時候,袁揚聖便曾調笑提起了浮玉泊舊事,只以為兩人如今縱未結成道侶,想來也應好事不遠。
說不得他袁揚聖不久後便能吃上兩份席面,去過了三世,還要走上一趟胥都。
不過當時陳珩只是笑笑,袁揚聖說不清那是什麼,只是心覺有異,便轉了話鋒再不提起。
此刻,袁揚聖忽聽得有呼呼風響。
隨雲霧開散,一隻小巧青鳥賣力飛了過來,仰著脖子叫喚兩聲,似是示意。
袁揚聖沉吟片刻,同金車器靈點一點頭,便乾脆將禁制放開,容讓那青鳥落來裡間。
在許稚微含戒備的視線下,青鳥僅落地一滾,便化作了個胖乎乎的青衣女童,模樣乖巧,看去倒是靈秀可愛。
“老袁你也在此處啊,好久未見,老天如此湊巧的嗎?”
青枝看見袁揚聖,眼珠一轉,又想起兩人在浮玉泊玩耍的那交情。
來宇外這些時日,總算是見了個從前熟人,叫她不由一樂,也不顧場景尷尬,踮起腳就要去拍肩:
“浮玉泊後好久不見了,如今混得不差啊,看這身上穿的,是發家了啊!”
“當今牯劫天夔御府真傳,如何?袁某早說自己並非池中之物了,先前不是同你誇口罷。”
袁揚聖將身低了一低,容青枝夠到自己肩頭,不由嘿嘿一笑。
兩人便這樣熱絡寒暄了一陣,看得金車中不少人欲言又止。
而當好不容易扯完閒話時,袁揚聖面露難色,朝遠空伸手一指。
“那一處?”他試探道。
青枝見狀臉色一垮,吞吞吐吐。
“或許,應當……”
青枝苦澀嘆了口氣,猶猶豫豫:“大抵是在切磋?”
話音落下不久,天角雲堆猛然炸開,滾滾金焰與雷霆匝地彌空,叫極天罡風動搖不定、簸盪難休!
雲下幾座峰頭都被削尖了稜角,碎石如雨般砸入江水,激濺起如柱白浪,即便相隔甚遠,那聲勢也驚人無比,足可沸水騰山!
“這也是切磋?”袁揚聖苦笑了聲。
“……”
青枝如鯁在喉,訥訥無言。
場間一時氣氛又重歸沉寂,而青枝肚子也恰咕咕兩聲,袁揚聖忙吩咐下去,令幾個童子將吃食送了上前。
“我其實也並非饞,只是容易餓,袖囊裡帶來的零嘴早被吃空了,算了,事已至此……”
青枝耷拉著腦袋嘆氣。從嗓子裡擠出幾句話來。
“事已至此?”袁揚聖追問。
“事已至此,先吃飯罷。”
青枝大口朝嘴裡塞了幾塊糕餅,又往天角望了眼,垂頭喪氣道。
……
……
風雷如撼,火似銛鋒。
晚雲之中,兩道氣勢驚人的劍光遁行甚疾,從中有各類神通肆意潑灑,鬥得極是激烈,稍有差池,便有告磬之危。
在接連數個閃挪,避了那五炁乾坤圈的襲擾後,衛令姜輕吸了口氣,雙目闔上。
待得片刻再睜開後,她雙眸已是有烈烈光生,包含宏大。
周身氣機陡然一變,玄氣流佈,似要籠絕了地上天下,並還在不斷攀升當中,一如樹種在破土生芽,愈來愈高!
衛令姜此時起指一點,殺來面前的無論是法器或神通皆齊齊一挫,威勢憑空被削了數成去。
同時陳珩亦覺背脊如負重山,不僅行動稍見遲緩,身內更是有一股莫名的怪異感觸,在阻撓法力運轉。
而又在數十合後,衛令姜身形一個模糊,忽自原地隱去不見,叫月輪鏡照了個空。
再出現時,她赫然已是欺身到了陳珩周遭三丈內。
這點距離對於修道人而言可謂近在咫尺,連閃挪都不甚方便!
眼前變故快得僅在轉睫之間。
五炁乾坤圈先是愕然,旋即頓有一個驚詫念頭生起。
“老爺當心!這是赤明的無上大神通,正天——”
這傳音未說完,一道煊赫劍光已是洶然暴起,若白虹經天,將還欲開口的五炁乾坤圈猛一挑飛,撞向雲下山野。
然後在破敗紛飛的五色煙雲當中,衛靈姜神色複雜,只持劍在手,劍尖毫光森森然,向前驟然一刺!
出乎她的意料,那一劍遞出之後卻沒有絲毫阻滯,輕鬆沒入了血肉。
“……”
衛令姜瞳孔猛縮,她不顧反噬慌亂收力,難以置信抬起頭,看見對面那人低頭看了一眼,眉眼似莫名緩緩舒開幾分。
他呼吸聲就近在咫尺,那胸膛處溫度分明還隔著劍柄,卻猛有股灼手似的滾燙。
“你怎敢!”
滿身泥水的五炁乾坤圈氣急敗壞飛上天,暴喝一聲,一股狂猛法力憤然刷來,將無措的衛令姜都衝得身形搖晃,不能自主。
兩人然後一起從天上落下去,呼嘯凜冽的風聲裡,衛令姜看著陳珩袍袖滾動翻飛,像是一隻墜下的鶴。
他們穿過了重重霧裡,那些寒霧溼潤的像水,在白淨如霜的夜裡也透著一層模糊的光,在被撞碎後濺了滿空,又好似雲中娓娓遊動的魚群。
在倒懸的天地之中,衛令姜忽得就有些恍惚了。
“為什麼不躲?”
衛令姜澀聲。
這一刻氣散雲開,一輪圓月當空,四野風靜。
時隔多年,衛令姜再次聽到陳珩聲音,兩人目光碰觸在一處,衛令姜看見陳珩微微搖頭,聲音在出口時候頓了頓,近在眉睫,又像隔著渺渺茫茫的距離。
他說:
“師姐,這一劍還殺不了我。”
話落,雲下的江水裡綻出一朵水花,鷁鳥驚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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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百零七章 人生代代無窮已,江月年年望相似
月夜下江流淙淙,草樹蒙翳,水拍崖石之聲如擊碎玉,立身此間,只覺地闊天廣,而水深霧重,氣寒砭肌,雖是頭頂月圓若鏡,卻也平添了幾分悽清幽寂。
此時江岸上,方才被陳珩祭出的三件法器正大眼瞪小眼。
見遁界梭不悅看來,縱五炁乾坤圈素是個天不怕地不怕的脾性,也不由有些發憷,忙替自己辯解一句:
“我險些被那一劍打進牛糞堆裡洗了個身,心頭怎能不惱,再說……”
五炁乾坤圈旋即又叫起撞天屈來:
“我怎知老爺他方才竟躲也不躲?梭老,天地良心啊!我真心只是欲給那位女真人一個好瞧,若早知曉老爺是這般情形,我哪會莽撞行事,早就老老實實在地下躺著瞪眼看了。
我不知內情,這著實怪不得我身上!”
遁界梭本還想說些什麼,而這時月輪鏡見五炁乾坤圈死命朝自己使眼色,猶豫幾合,還是開口幫腔,替他告了個饒。
“不過,那一位究竟是誰?”
月輪鏡說完也不理五炁乾坤圈,好奇往遠遠江畔看了眼,又收回目光,問道:
“能使用那樣的大神通來,想必她也不是無名之輩,只是老爺為何要生生受她一劍?梭老,這其中是有怎般隱情?”
月輪鏡向來自詡貌美,對皮囊外相看得極重,這或也是陳珩當年能收服她的原因之一。
但縱如此,衛令姜在她生平所見之人中,論起顏色來亦是世間罕有,兼陳珩態度今日一改以往,這難免令月輪鏡好奇,禁不住向遁界梭打探起來。
“老夫也是在出了金鼓洞後才得一個自在身,先前之事,恐怕唯有那柄青律劍才知曉了。”遁界梭微微搖頭,搪塞過去。
“青律劍?是老爺紫府裡那柄早斷了的符器?”
五炁乾坤圈嘖了一聲,意興闌珊:
“連真識都未孕出,它哪能記事說話,梭老又在拿我當傻子哄呢。”
“你何曾不是了?”遁界梭調笑道。
五炁乾坤圈一挑眉,便又不服氣了。
便在此間吵鬧拌嘴時候,遠處江畔,又是另一番情形。
陳珩與衛令姜隔岸遙遙相對,一時誰也沒有開口。
現在正是暑夏豐水的季節,水勢比以往要更澎湃一些,像是上千匹馬從遠處疾行而來,騰起煙塵後又震動大地,一路奔騰不休。
陳珩輕輕吸了口氣,在呼吸間,他只感覺有厚重的水氣在撲面襲來,風濤鼓盪時候,連天上的雲都要被浪頭扯了下去。
他想解釋衛婉華的死並非他本意,想說那時他身不由己,想道明那些過去緣由。
可掀開了眼簾,看著她的眼睛,陳珩知道自己是不能辯白的了。
往事已矣,這時候怎樣的言辭都大抵蒼白。
一如他仍堆在長離島案上的那數沓白紙,每每研墨,也總落筆艱難。
這時衛令姜忽抬起頭,然後微微伸手示意。
陳珩聽見她的聲音從霧中透了過來:
“師弟可願意陪我走一走?”
時隔許久,她這動作做起來卻不顯生疏,像兩人還身處在浮玉泊中,為商量如何除去那頭惡嗔陰勝魔而費盡了心思。
光陰荏苒,忽忽便是數十年飛逝,眼前之人彷彿還絲毫未變。
陳珩似想到了什麼般釋然一笑,他頓了頓後,只道一聲好。
……
……
葛陸本是共有六方大勢力,以管理百類,安撫萬民。
但隨團陽、戚方國滅,同虛山遁走了三世天,如今站在棋盤上分利的,也僅是剩了三家了。
在這一路上,兩人像是芥蒂消無,回到了從前,各自說起些舊話經歷。
陳珩談到了長贏院、東海、甘琉藥園和麵前的葛陸爭端。
衛令姜則說起她幼年經歷,是如何入了赤明學道、遊歷時的見聞和那些派中人事。
此時天中一輪皎月,照耀得上下如銀,俯瞰雲下,內外澄清,正是天空地迥,一碧千里。
而遙遙還能望見幾座小城中似在歡呼節慶,有煙花火樹漸次升空,弦管鑼鼓聲若隱若聞,千門萬戶,人間紅塵。
先前葛陸戰事雖頗多激烈,但那也僅是修士間的爭鬥,更何況此地離北屏山相隔頗遠,遠離殺場,在時局安定後,倒未受多少風波襲擾。
衛令姜本想入城一看,然而陰雲四合,突然暴雨大作,滿城人都忙著避雨去了。
兩人便也在城外降下雲頭,落入一間臨湖的小廟中。
這廟宇當中並無人居住,雖似近來有人特意前此灑掃過,兩廊畫壁上仍是可見些斑駁青苔痕跡,幽幽綠意。
而視線順著山道向下不遠,便可見一片寬廣大湖,湖畔花樹蔭濃,參差相映……
兩人這時忽沉默了下去,在這座小廟中久久靜默無聲。
簷外雨織成串,更遠處是被寒氣薄籠住的湖水和在白霧裡依依稀稀的山形。
雨還在下。
沒有誰在雨裡,也沒有誰不在雨裡。
陳珩想,自己今晚這樣安靜聽雨像是很遠的事情了。
他並不後悔那天做的一切,也清楚知道在朝衛婉華斬出一劍後,像很多事情,都已經不能再回到從前,一些東西,他選不了。
可眼前像故地重遊的這一切。
一樣是落雨,一樣是從湖心緩慢浸上堤岸的霧。
他聽著從肩側掠過的風和樹上窸窣的蟲鳴聲,喟嘆光陰長劍實在削鐵如泥,在浮玉泊度過的那個長夏榆陰,對他已是恍如隔世。
不遠處,沉默良久的衛令姜忽地微微側身:
“師弟,我要問——”
“是,我曾傾慕過師姐。”
似知道衛令姜未完的話,陳珩含笑打斷:
“師姐?”
衛令姜輕輕點了點頭,兩人視線相觸時,莫名齊齊一笑。
直至半晌雨停,兩人才比肩了走出廟宇。
衛令姜順著幽靜山道一路向外,步履不停,她衣袖掠過那些帶雨的碧綠花枝,幾滴在芽尖上搖搖欲墜的水珠無聲搖落,陳珩只站在堂外相送,並不跟去。
兩人動作很是默契,一走一停,再沒有一句話響起。
直至是衛令姜走到了矮山腳下,她回身而望,認真笑道:
“大道可求,神仙非誕,唯願你我皆能靜心息慮,不昧本真……師弟,丹元大會上見!”
這一剎,她眉宇間英氣勃發,奕奕照人,再肅容施了一禮,開口道:
“赤明真傳,衛令姜!”
陳珩看著那個明慧純美的女郎臉上帶笑,雙目燁燁,望去神秀無雙,記憶忽回到許久前,在那時,他們似也曾如今番這般相互致意。
赤明真傳衛令姜,也從來不是什麼自怨自艾的小女子。
他微微一笑,衛令姜看見他眸光清亮,像是照在湖心的一片月飛進了眼底,然後便抬起袖袍回了一禮,聲音同樣鄭重:
“玉宸真傳,陳珩!”
……
……
是夜雲如堆浪,平鋪萬裡。
在去了數十里後,衛令姜忽心有所感,當空將劍光一按,不一會兒隨一聲清鳴,青枝身影便映入眼簾。
青枝耷拉著一顆腦袋,猶豫著不好上前,神情迥別於以往。
衛令姜知曉她心思,伸出一隻手按在青枝腦袋上,微微搖了搖頭。
“解了諸法,如幻如焰,如水中月,若石中火,似夢中身……”
衛令姜低聲一笑。
“小姐?”青枝仰起臉。
“事到如今,又還能再說什麼?”
衛令姜望向遠處,在微微一怔後又復歸平靜,萬般情緒都斂進眼底,只道:
“走罷。”
與此同時。
在步下山道後,陳珩只見沿湖的花樹匝地若蓋,清蔭散落。
便是夜幕當頭,那依舊遮掩不住那一派彷彿是在風中流動的翠色,明媚盎然。
而雨停後,遠處小城中也漸漸傳出來人聲,嘈嘈切切。
來到湖畔,在那些漂浮著細碎柳枝和花瓣的水面,陳珩看見了自己水中倒影,他沉默半晌後忽一笑,只探手摺了段花枝擲去,轉身就走。
月影和人影無聲破碎,湖面上泛起來細密漣漪,層層迭迭,盪漾成紋。
一聲水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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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百零八章 天地隔幽明
數日後,葛陸團陽國都。
旭日方升,朝煙冉冉。
陳珩端坐主殿的一方玉臺上,左側下首依次是薛敬、楊克貞幾個玉宸本宗長老,右方汪紜、蔡慶這等葛陸修士按修為高下亦各有座次,場內眾皆肅穆,唯是沈澄手執幾封卷冊在侃侃而談。
不多時,待沈澄含笑施上一禮,將卷冊收起了退至坐席後,陳珩目光一掃,先客套一句:
“葛陸一役,耗時綿長,若不得諸君相助,我恐不能為此地主人。”
一句說完,陳珩示意一下,便有兩個力士扛著一架石屏風上得殿來。
在屏風上掛有一幅寬大輿圖,觀其上詳註的疆界、山水、城池種種,赫然便是眾修腳下的這座葛陸。
“沈師弟隨我來此破敵有功,近日主持綱領,收拾各處斬獲,亦費心不少。”
陳珩接過一隻雲紋金筆,在輿圖上畫了個圈:
“便以此土,聊表寸心。”
沈澄聞言忙抬首一看,見那個圈裡的恰是葛陸的一處名山勝地,山中有數條好靈脈,更盛產茲木、烏沔玉等修道靈材。
雖早預料到上面會有好處賜下,但眼下真見得了實際,沈澄仍舊不由一笑,忙起身言謝。
他是與陳珩同時進入宵明大澤的十大弟子,而在他們那一批中,除了和立子、衛道福等寥寥數人外,其餘的大多都在四處奔走,為了些派中功勳和拜上山頭而費心勞力。
眼下能賺來一座葛陸名山來當道場,於沈澄而言,也算是一筆不小好處。
他雖不會長久駐留此地,但無論是將山中靈材拿去仙市售賣,亦或將這道場用來培育力士符甲種種,都是個不錯的選取。
須知不是每個玉宸弟子都如陳珩一般,甫一入宵明大澤,便有長離島這等上好道場可用來棲身。
而他今日因追隨陳珩才在地陸有了一份基業,來日未嘗不可更進一步。
在宵明大澤,也弄出一座屬於自家的道場來!
此時在沈澄稽首言謝過後,陳珩聲音並不停,繼續執筆在輿圖上勾畫起來,每一筆落下,都惹得人人側目。
蔡慶眸光微微閃動,他望了眼身旁或喜悅、或振奮的諸修,倒也說不清自己究竟是何心緒,只暗暗感慨。
這殿中諸修雖早已對陳珩俯從,但唯有在今日的分土別地過後,這上下之間才真正定下名分,他們也才算徹底投入陳珩門下。
而他們身為門客臣屬,有功時候自然可從中獲益,還能以陳珩名頭來震懾周邊大小勢力。
但平日裡,卻也不會光拿好處而不出氣力。
定期上繳供奉、作爪牙耳目之用種種是應有之義。
若遇得法旨降下,便是要從戰徵討、威猛奮戰。
譬如藤蘿之附巨木。
二者之間,說來也是一榮俱榮,一損俱損的幹係了!
而對於終傍上了陳珩這座靠山,蔡慶實則欣然,只覺是出了戊靈派後自己撞上的又一樁好運道,但他心頭憂慮,卻也是另有隱情,真個難以放下。
便在這樣的複雜心緒下,晃眼間,便是數盞茶功夫飛逝而去。
此刻在圈點已畢的輿圖被力士重新撤下後,隨陳珩一個稽首,殿中諸修也是紛紛鄭重回禮,出了大殿,又興致勃勃攀談起來,說些各自分得的土地多寡、靈脈好壞。
而蔡慶也懶得理會一旁蔡璋,只同汪紜、董渠幾名同道客氣一句,便徑自駕雲回了居室,一副心神不靜模樣,待到了晚間,更是在蔡璋訝異視線中,縱身飛起,眨眼不見了蹤跡。
“此事……也不知老爺能不能允?”
按下雲頭,在陳珩殿外等通傳時,蔡慶揪著花白鬍須思忖道。
不多時,待他隨童子來到正殿上,只見陳珩與薛敬兩人正在對弈,棋盤上黑白兩色交錯,侵殺攻守,各有章法。
蔡慶本不欲擾了這兩位興致,只垂手立在一旁。
後被請上前,在好一番斟酌過後,蔡慶還是說出了心頭憂慮,期盼看向陳珩。
“蔡真人恐真武山的那位金宗純上前報復,故而心憂?”
薛敬沉吟片刻,道:
“也有道理,那位武道金身這次來葛陸可是吃虧不小,理應有所防備。
不過前番在同真武山商量補償時,我等已是特意請崔鉅許下承諾,所謂葛陸事,葛陸了……”
薛敬看了蔡慶一眼,寬慰開口:
“我想金宗純縱再不忿,也不至於違了承諾,否則不說要為世人笑,便是真武的真傳崔鉅,也要責他,蔡真人還請寬心。”
蔡慶聞言仍是搖頭:
“明槍易躲。暗箭難防,不怕老爺與薛長老笑話,我那道‘羅黎兇煙’險是壞了金宗純性命,這位定是不肯罷休的,羲平與真武相臨,我雖有些底牌手段,但就怕金宗純呼朋引伴。”
薛敬聞聲目露思索之色,還欲再言。
這時陳珩聲音忽響起,道:
“蔡真人言之有理,此事的確不可不防,如今我在東彌州倒也有些薄業,蔡真人不妨基業遷往胥都天。
我想真武再是勢大,一個金宗純,他的手也萬不敢伸到東彌。”
這話一出,饒蔡慶再城府深重,也不由訝異失神。
“這便能將家業搬去了大天裡了?天老爺!我雲慈窟歷代祖師當年怕也不敢想,這破窟能有今日罷?”
蔡慶心知自家在戰時著實出力不小。
無論“羅黎兇煙”還是他那頭能遁地匿形的蜴寵,按理說都得好好記上一功。
但既已得了分土的諸般重利,蔡慶也不敢奢求太多。
孰料陳珩竟如此開口,這倒的確是有些出乎蔡慶預料……
不過猶豫幾合,蔡慶還是否了將雲慈窟家業全盤都遷去胥都天的念想,只欲搬走半數。
因羲平地雖僅地陸,但眼下這些到底是祖宗篳路藍縷得來的基業,不可輕棄。
再說他先前一番拼命,好不容易才又賺了些沃土,又哪能說扔便扔?
當蔡慶將自己心意道明後,陳珩點一點頭,也不多言,只道:
“東彌州之事蔡真人不必憂心,你到得胥都天后,可去宵明大澤長離島見塗山葛,這位是我府中管事,久隨於我,雲慈窟當於何處立山門,他自有謀劃。”
蔡慶聽得這話自無不可,笑意滿臉。
而在告退之時,這位忽腳步一頓,旋即在階下拜倒,誠懇道:
“老爺仁德廣佈,臣屬不可不回報,我早年在戊靈派修行時曾得一前輩指點迷津,因而才能煉就一身奇門本事傍身。
若老爺願開尊口,我可為老爺去探那前輩蹤跡,以那前輩的道法手段,他若肯與我等同殿效力,老爺便可得一大助力!”
陳珩與薛敬對視一眼,兩人彼此神情都是凝重了些許。
而當好言將蔡慶送出殿外後,薛敬看向陳珩,不由大笑一聲,拍掌道:
“這位蔡真人素有手段,連我也難一一看破他的行藏,今日這言語,倒像是要交心了,恭喜真人,來日或可真得一有力護法!”
陳珩不置可否一笑:
“能教出蔡真人這等人物,那位前輩的道行想來不淺,雖聽方才話裡應還有些隱情,但僅憑一個玉宸真傳的名頭,怕難輕易招攬這等人物。”
薛敬聞言搖搖頭,問道:
“以真人遠大前程,何止一個真傳?不過之後真人前往虛皇天,真不需我等在側隨行?”
作為最早同陳珩立下契書的元神真人,對於虛皇天之事的始末,薛敬自然不陌生。
而在蔡慶趕來之前,在聽得陳珩在前往虛皇天一行時不欲大張旗鼓,薛敬本有異議,只是被蔡慶來訪這才打斷了話頭。
“赤精陶鎔萬福神王,虛皇天之主……”
陳珩緩聲念出這名號,一揮袖,道:
“如此巨擘,他若想謀我,隨行的人縱再多上個百倍,也無濟於事,且這位神王當年是在宵明大澤同我答話,派中三位祖師想必都有感應,既師尊並未阻我,應不是別有用心。”
薛敬仍有疑慮:“若是途中——”
“在附近數座地陸裡都有通往歲刑地的界門,只要到得歲刑地,前往虛皇天便不算難事。”
陳珩抬眼向外望去,淡淡道:
“至於途中兇險,一來我有師門寶物可護身,二來若真有人敢在半道設伏,定是有恃無恐,你們跟去,也是平白連累自己送命。”
這時陳珩想起袁揚聖來時說起的符詔、仙府,以及仙府那兩位託袁揚聖轉交於他的那篇古怪法決。
他眸光幽光浮動,似暗水翻湧。
“若真有不幸,或是應在此處了。”
他心下言道。
薛敬的疑慮他早已心知,可虛皇天一行是幹係到日後道途。
縱前方是刀山火海,亦難免要去闖上一遭!
此時在腦後盤算幾合後,陳珩又與薛敬回到坐席,說上幾樁閒話,又敲定了些細枝末節。
而在談到玉宸門中時,陳珩忽伸手一拂,棋案上便多出一隻木匣。
薛敬在陳珩示意下將那木匣揭開,見裡內齊齊整整的,共是擺有四顆頭顱。
當他視線落到最左那個麵皮發青的頭顱時,倒是有些錯愕:
“朱景韓氏的韓印覺,此人是何時授首的?”
陳珩道:
“前日袁兄和許師兄兩人告辭時,袁兄在臨行前送來,據他言語,這是青枝特意託他轉交,韓印覺應是死於衛師姐之手。”
薛敬張了張嘴,在沉默片刻後不禁感慨:
“可惜,看來陸審雖然受創,但畢竟餘威仍存,觀這首級,韓印覺只是肉身被壞,元靈似被陸審救走?這兩人倒是好交情,朱景韓氏與少康山的盟契,比常人想得更堅呵!”
“畢竟是朱景韓氏的嫡子,韓印覺這一脈在陸審身上可下了重注,陸審哪能坐視他身死?”
陳珩神色平靜:
“一介跳樑小醜罷,還攪不起什麼風浪來,莫說他如今已失了肉身,便是靈肉俱全,此人也從來不是我的敵手。”
“真人意思是?”
“韓印覺不過添頭罷,重頭戲還是陸審這三顆腦袋,還請薛真人將此匣先行帶回宵明大澤,另外……”
陳珩目光一轉:
“青枝還留下一封書信,信裡談及,在我於陽壤山閉關結丹時候,嵇法闓真人曾去過一趟赤明鹿臺山,將‘翕神罩’借去了三年。”
翕神罩?
赤明的那樁煉神重寶?
薛敬聞言先是一訝,既而猛一抬首,又是目露疑惑。
話到此時,他也明白了陳珩是要借陸審首級揚名宇內,擴充自家在派中人望。
畢竟在如今玉宸六位真傳裡,陳珩入門最晚,雖有不少長老先後來投,但聲勢上面到底還是稍遜一籌。
似這等造勢之事,不僅是為了揚名,更是要藉此招聚人手,壯大羽翼。
在陳珩門下,如孫諷、盧正甫幾個長老都難主持盡善,似劉逢業、謝景這等新附之士不可輕易託付。
唯他薛敬交遊最廣,可謂路路通達,故而能有事半功倍之用。
不過那翕神罩?
陳珩微微一笑,道:
“師尊曾說,欲為道子,不僅需神通手段,還要收攏人心,至於翕神罩,這便是我要勞煩薛真人的第二件事了。”
薛敬聞言神情肅穆,起身應道:
“真人還請寬心,此番回宗,薛某定將此事探個分明,看來自祟鬱天歸來後,嵇法闓真人身上隱秘又重上了些!”
“江流天地,水中誰人能裹足不前?更何況是當年能同道子爭鋒之輩……我自從未輕易輕視過這位,但此事恐怕幹係不小,薛真人勿要太過執著,盡力而為便是。”陳珩道。
薛敬鄭重點頭,兩人又商討一番後,薛敬便也退出殿外。
“虛皇天,幽冥真水。”
陳珩信步走到窗前。
他眼望頭頂黑雲如絮,星似漁火,眉宇間猛透出一股決然之意,犀利鋒銳!
丹元大會,成敗所關,便都在此一舉了!
翌日。
玉宸兵馬預備朝雲韶界開拔,要回歸胥都天,隨行的還將有千數雲慈窟修士,蔡慶便在其中。
而同時陳珩也起了遁界梭,悄然離開羲平地,直奔向宇外,一路不停。
……
……
數日後,歲刑地。
一處尋常的仙家坊市裡,來往行人絡繹如織,呼朋喚友聲此起彼伏,很是熱鬧。
掩飾了面容的陳珩行走在街巷上,這歲刑地與別家不同,少有仙道修士,多是些參習神道、人道的修行者,便連坊市裡叫賣的,也大抵是古蹟丹青、神籙圖章種種,甚為奇異。
便有陳珩觀看時候,他突覺面前有異。
回身一看,只見本是熱鬧的坊市猛寂了下去,個個臉上神情都僵在了上一刻,看上去頗有些詭異森然。
須臾天地停景,光陰不轉!
而莫說僅這一處仙家坊市,在偌大地陸內,便連最細微的一草一木都陷入靜止當中。
那些平素高高在上的文宗領袖或神廟尊神亦不例外,個個如泥塑木雕般,無知無覺,動彈不能!
“陳珩,今番雖是初次相見,但細說起來,你我之間倒早有一段緣法。”
這時候,不遠處一座三層酒樓上傳來一道蒼老聲音,似從臨窗處悠悠響起,在含笑示意。
分明只隔著十幾丈遠,但以陳珩如今目力,卻看不透簷下那薄薄一層幔帳。
似那人聲音雖穿過了地水火風而來,可他真身卻還在古老天地之外,遠隔著重重世界。
正在以日月作唇齒,永珍當口舌!
“……”
陳珩下意識扣住那枚混金雷珠,雷珠也恰時傳出一股早便留下的神念,叫陳珩臉色微變,若有所悟。
“唉,諸位仙友對我著實誤解頗深呵!我若真想對一個小輩下手,何須如此屈尊紆貴?
今番不過是見獵心喜,特來點撥一二罷,稍後定還你們一個全須全尾。”
那蒼老聲音嘆道:
“陳珩,你目睹此景卻能氣不逆並血不亂,不愧為我另眼相看者,且上前,可猜到我是誰了?”
“兜御天天尊,屯蒙洞之主。”
陳珩沉默片刻後上前一步執禮,他聲音不變:
“玉宸陳珩,見過空空前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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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百零九章 劫藏
天地間如死一般的寂靜,八方無聲,如被突兀打入一片至寂界域中,鴻毛不動,鳥影滯空。
陳珩吸了口氣,將念頭收拾,一步步朝那酒樓行去,而途中那些行人、商販的身影竟然有若光中幻影,容他輕易從中穿過,卻形象不改。
待得上了酒樓二層,在臨窗方桌上,只坐有一個身著古銅色縐紗道袍老者。
老者身高七尺,貌甚清癯,下頜鬍鬚是暗金顏色,一對白眉好似雪霜,神情悠然自若。
若單看形貌,怕任誰也難想到這老者是早在道廷時便身居顯職,自前古顯赫到了至今的強橫仙聖。
可陳珩愈是接近,太素玉身那股下意識的示警感便也愈劇烈,直如針扎!
面前老者雖不過七尺高下,形象卻龐大到像是要充塞宇宙,擠碎虛空,亙爾無邊,廣大深遠。
這容納安置了數百億生民的歲刑地在他面前直如水中一塊小小浮木,不需什麼用氣力,探手便碎!
“有膽識,好心性。”
見陳珩竟走了上前,空空道人目中隱有一絲滿意之色,將那一縷流出的法性收斂,讚道:
“你便不懼?”
陳珩施了一禮,坦然道:
“前輩如此煊赫人物當面,自然心驚,不過眼下情形,再多生怯意恐也無用。”
“近來的八派六宗倒福運亨通,後輩弟子裡多有英豪人物,尋常小輩便是有些護身寶貝,得了宗門指教,在老夫面前,怕也難這般從容。”
空空道人笑了聲,視線自陳珩紫府中的那一顆混金雷珠上定一定,又移到他身上,感慨一嘆:
“多少年了,還能從非我劫仙一脈的門人身上見得這門散景斂形術?而老師之智慧無窮,便是如今的我亦難揣摩通達,當真深不可測。
劫仙,劫仙,億劫漂沉,週迴生死——
這‘劫’之一字……兜兜轉轉,我還是難以開釋。”
一句過後,空空道人忽陷入思索當中,再不理會陳珩。
陳珩見狀目光閃動,腦中不由生起無數念頭。
劫仙弟子,道廷重宰——
空空道人的名號於他來說已不需多言。
事實上,任何一個陳玉樞的子嗣,在真正得悉自家身世後,大抵都會知曉空空道人這個幕後大能。
是空空道人教給了陳玉樞《豢人經》傳承,並助他從虛皇逃來胥都,以至流毒後世。
而當陳玉樞被天公厭憎,劫數襲擾之際,陳玉樞以一卷方術將雷災分化到他的無數子嗣頭頂,以此法來慢慢分化天厭,叫子嗣來為他脫劫合道。
但似陳玉樞那等厲害的修為,怎能以化身來布種天下?
須知不少大神通者都是子嗣艱難,緣何他能例外,又到底使了何類神通秘法?
在這其中。
同樣似也暗藏著空空道人的手筆。
自種種事蹟看來,空空道人這尊巨擘理當是在陳玉樞身上寄予厚望,故而才會如此賣力,二者間應為利害相當。
可空空道人卻偏又庇護了陳潤子、陳元吉。
他將這兩個自陳象先之下修為最高的子嗣護住,使陳玉樞無法爽利將他們吞食入腹。
陳潤子、陳元吉在得了鬱羅仙府後,以仙府為基,可是將不少陳玉樞子嗣帶離胥都天護持,擾了陳玉樞避災的程序。
自這一處看,空空道人又似與陳玉樞的立場相悖?
從頭到尾,這一位巨擘行事都是變幻莫測,叫人難真正窺見他的心思。
而陳珩更修行了“散景斂形術”。
與諸餘陳玉樞子嗣相比,他同空空道人之間,又似多了一根若有若無的聯絡。
這位今番特意來見。
他的目的……
便在陳珩沉吟之際,空空道人聲音忽淡淡響起,道:
“你可知腳下這歲刑地的底細?”
“願聞其詳。”
空空道人一指,示意陳珩在面前坐下,縱目四顧,莫名開口道:
“前古都元帝治世時候,這歲刑還不叫歲刑,而是喚作四戾地……”
所謂四戾地,是北有橫天大蛇,南居黮水鬼魔,東方乃是火部一位老星君愛子的道場,西方福土裡則住著位破戒高僧。
這四位都是殺生無數的人物,在當職時曾犯了甚深過錯,按律當死。
可看在他們昔年的赫赫戰功上,再加上又有重臣出面作保,遂被褫奪了一切官職,在受過刑罰時便被流放到了這四戾地來受苦。
四戾這名,似還是那時的一班清流特意所作,以諷這四位的驕恣……
見空空道人忽說上這樣一番言語,陳珩收束心思,想了想,道:
“我雖不知前古的風土人情,但有這四位在,此地生靈或是處境艱難了?”
“不說如處水火中,卻也大差不離,這四位都是上通於天的人物,在地陸裡,區區一個地君怎能勸阻他們?
按理來說,這地陸前景當是不堪,可偏不過多久,便有一人仗劍澄清了寰宇,誅殺四戾。”
空空道人心生感懷,眼望長空,口中道:
“那人是散修艱難成道,自號‘歲刑’,精通一手厲害火法,我早年曾同他鬥過幾場,互有勝敗。
後來我因真正得到老師正傳,便閉關了數百年。
孰料出關尋他時候再鬥,他已是徹底身死道消,被火部幾位星君聯手做局,害死在元載天。”
這話語平鋪直敘,在末時卻叫聽者頗有些猝不及防。
但再一想,也在常理當中。
據空空道人所言,這地陸四戾無論身份、背景都遠在尋常神通者之上,可謂上通於天,底蘊不凡。
在盤根錯節之下,自然是牽一髮動全身。
縱有人以甚深法力降伏了這四戾,亦難免會被其身後的勢力記恨報復。
這時候若尋不到對等的靠山以為遮護,單打獨鬥的景況下,一個慘淡收場,卻也不足為奇。
空空道人聲音繼續悠悠傳來,道:
“能以一己之力打殺四戾,我那位舊友的才情自然無需多言,但可惜他當年再如何風光,眼下也早埋身丘墟之間,更莫說什麼長生逍遙。
他以為自己這施為,不僅是在為故土萬靈出上口惡氣,更要憑此戰績,將聲名高高送去道廷,以期投入火部赤杖大仙的門下,但可惜了……”
陳珩忽抬頭問:
“前輩這番點撥,是欲告誡我大道修行,須少不了法侶地財?”
“老生常談的事,再論作甚?”
空空道人不以為然,一擺手:
“我倒欲言,這‘劫’之一字是橫貫先後,在有無之間,在動寂之內,不即不離!”
“劫?”
“歲刑殺四戾是一劫,他解不了劫數,自然灰灰。但在此之前,他以散修身份走到那般地步,期間又不知遭逢過幾多劫數,正是因屢屢歷劫,得了好處,歲刑才有殺四戾時的風光。”
空空道人呵呵一笑:
“陳珩,你修行至今也算不易,在臨淵屢薄時候,可有感劫數之艱?”
陳珩點一點頭。
“大道攀升,總是脫不開一個‘劫’字,莫說修行人士,便連凡俗之輩,生老病死苦,這又何嘗不是劫數?
前路撲朔,不單是你,便連我亦常感惶惑,憂心自己渡不過劫數,或將成為下一個歲刑。”
空空道人此時目光若炬。
在交談以來這位前古巨擘第一次正色,沉聲喝道:
“人人都知我是拜在了老師門下,走得劫仙一道,但現在我的路,和一眾師兄弟都不同,又被指責是叛經離道,你可知為何?”
……
生生受度,劫劫長存——
在劫仙老祖的經義裡,“劫”乃自生,亦從他處生,依萬物和合而成,永恆實有,不可言說。
譬如在正統仙道的修行之中,得胎息是一劫。
成則得先天一點靈光之火,邁入修行門戶,敗則難脫凡身,為百年壽數所限。
煉真炁是一劫。
成則飛天登雲,打通天地橋樑,敗則虛損元真,痛切其身。
開闢紫府是劫,鑄鼎凝汞是劫,修行金丹是劫,成就元神是劫。
返虛有迷障阻路,純陽有三災當頭。
便是那合道境界也依舊有九難,在阻人成道,仍逃不開劫網一張!
而劫仙一脈弟子,他們便是將劫數視為造化機緣。
因他們修行的劫仙真經緣故,在每成功化解一次劫數後,其便能得獲一份“劫藏”傍身。
這劫藏可謂妙用無窮,不僅能夠提升道行、點化法寶、加持神通,更可用來殺敵護身、作靈材大藥之用種種,堪稱是造化之靈、大塊之精!
因此緣故,劫仙門下弟子的修為提升之快,便放眼前古那個萬家爭鳴的鼎盛時代,也堪稱是異數!
不過物有正反,禍福相依。
劫仙門下弟子雖能自劫數中獲益,得來“劫藏”這等造化神物。
但他們生平所遇劫數,比之常人,卻是只多不少。
若說尋常修道人所遭災劫是百十數目,那劫仙門下弟子所遭的劫數便是千餘,甚至要多上個十倍還不止!
或為天災,或為地禍,或為人亂……
凡此種種,都是災劫!
這也意味著只要參習了那劫仙真經,便有那無窮無盡的災數將攔在前頭。
即便是成就了仙業,證得了大道,也絲毫不能例外。
能夠渡過自然是最好。
而若渡不過,那便萬事皆休!
這時隨空空道人的講述,陳珩心中驚訝也是愈大。
待一席話畢,他目中已是一片凝重,警惕大增。
“正統的劫仙法門乃是以劫為餌食,釣虛無造化,截成一尊劫藏煉為己用,這期間旁人大抵難以相幫,倘使助力,也要壞了事後機緣。”
空空道人兩眼盯向陳珩,笑意莫名:
“但我不同,我是親手創了《豢人經》的人物,你可知我的劫仙之道又是如何?”
“用他人來分化自家劫數?”
陳珩沉默良久後嘆道:
“如此說來,陳玉樞……他和鬱羅仙府中的兩位兄長,都是同前輩這大道劫數相干?”
“呵,你果然猜中了。”
空空道人拊掌輕笑。
……
……
大道至極,求升難期。
劫仙真經之酷烈霸道,遠要超乎尋常修士的想象,便連空空道人這等眾天聞名的大神通者,亦難脫離這劫數鐵網。
事實上,劫仙老祖昔年收下的親傳弟子何止百餘?但有聲名傳到至今的,也不出十指。
其中甚至還有近乎半數都是自覺扛挨不住將來劫罰,只能無奈棄了劫仙的道途。
空空道人自不願做那半途而廢之事。
他若想更進一步,真正做到執拿大道。
這劫仙道途,實則是一大助力,輕棄不得!
可劫數又著實可怖可畏,歷劫日久,饒他自詡法力通大,也不敢放言可以輕鬆破劫。
如此一來……
“《豢人經》是取自眾生如馬牛,獨我作龍象之意,空空道人昔年開創此法,應是欲集眾智眾力於己身,圓滿至道。
而他這分劫之法,立意倒是與陳玉樞借子嗣來脫災的方術手筆同出一轍,看來這事上,空空道人亦摻和了一腳?”
陳珩暗中思忖:
“不過沒有太始元真,更沒有血脈為憑籍,空空道人又當如何來分化劫數?”
似看穿陳珩心思,空空道人搖頭解釋一句:
“此處錯了,我這化劫法雖與玉樞那道方術立意相近,都是走得化整為零,欲將劫數豆剖瓜分的路數,但我這法門可要溫和些,並不如玉樞方術那般酷烈。
你先前說得倒無差,玉樞與仙府中那兩位皆是我的劫種,要擔我的劫數。
但我與劫種間,其實是榮損相當的幹係。”
陳珩問道:“劫種一身修為,莫非不能助前輩消劫?”
“這是何言語?自然不能。”
空空道人笑眯眯道:
“我知曉玉樞那方術很有些門道,不僅能助他分劫,無可奈何時候,他更將子嗣修為吞奪為己用,以免白白耗費在小純陽雷下。
但我這法子可不同,我若有進有益,劫種們自然水漲船高。
反之劫種若破除災禍,他們還更能順勢得來一尊‘小劫藏’,雖比不得真正‘劫藏’,但也甚是不凡。
陳珩。
何不想想……”
空空道人這時輕嘆了一口氣,語氣耐人尋味:
“老夫若真是那般窮兇極惡,潤子、元吉又緣何要對我執半師之禮?
我借他們分化劫數是真,而他們又何嘗不是從中獲益?
實話說來,當我劫種自然難免要被無窮劫數纏身,但也不是非得綁死在老夫這條船上。
若劫種做完了應盡的份額,我便是解了他這身份,又有何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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