邪门!全修真界都在抢我当亲传 第533章大结局
# 第533章大结局
久别重逢,还没温馨半刻钟,两人就在岚云峰上决一死战。
以霓珺的惨败而告终。
「你怎么越强了?」霓珺顶着满头包,不服气地问姜雀。
姜雀朝她眨了下眼:「我只用了三成力。」
霓珺:「............」
都打赢了还非要诛一下心吗?
霓珺气得要拒绝姜雀的婚礼邀请,最后在姜雀的武力镇压下乖乖拿着婚柬离开。
屠冥就来看了姜雀一眼,随后不见踪影,姜雀再见他,就是人从拂生院里飞出来的场景。
屠冥被甩飞的次日,玉宗主拿来了凝魂丹,姜雀服下后,后遗症终于彻底消失。
再也没有出现过失明失聪,记忆混乱的情况。
但姜雀觉得自己还是受到了点影响,主要体现在脑子上。
比如,无渊在床上说什么她都同意,只会点头说好,简直像个昏君。
成亲的前一天晚上,无渊又把她抵在了床上。
央着要和她结婚契,她话都没听清就点头说了声『好』。
整个结契印的过程她完全没印象,次日清晨被拂生和照秋棠按在镜子前上妆时,她才看见重新出现在额间的金闪闪的契印。
「唉。」
难道这就是传说中的色令智昏?
姜雀盯着镜中的自己长长叹了一口气。
一口气叹的拂生和照秋棠齐齐愣住,小心问:「这婚...不结了?」
姜雀:「............」
「我是叹自己禁不住男色的诱惑,没别的意思。」
拂生和照秋棠神色一松,招呼人拿嫁衣、玉冠、耳坠......
姜雀任由她们捯饬,房间里不断有人来,赵揽月、玉宗主、同门的师姐、还有青芜和宁霜儿。
众人围在姜雀的房间里谈天笑闹,最端方的青芜也屡屡失笑。
无渊、四位师兄、青山长老、齐长老、徐吟啸和俞郎二人在岚云峰前等姜雀收拾好,带她去渺神宗。
峰前半空,悬停着一座云舟。
按修真界的习俗,本该用金顶云轿,流云擡轿,仙鹤引路。
但姜雀嫌轿子憋屈,定了云舟。
众人都随她。
青山长老在等人的间隙已经上云舟看了好几次,除除灰尘,整理整理上面挂着的红绸。
期待着急又心慌。
有姜雀在的地方总少不了事故,青山长老的心从今天睁眼就一直提在嗓子眼。
总担心又出什么么蛾子。
就这样等啊等,盼啊盼,姜雀终于出来了。
朱红婚服流光溢彩,头上是拂生亲手所制的灵冠,冠身主体以赤色灵晶打造而成,温润透亮,灵冠顶部是呈三角之势排列的珍珠,圆润无暇。
珍珠之下,是一条蜿蜒盘旋的金龙装饰,是纯金所铸,每一片龙鳞都精雕细琢,栩栩如生。
灵冠两侧,各垂下三条水晶璎珞,轻柔垂坠在姜雀的额角两侧,在她眼底晕出灵动清透的淡芒。
姜雀笑着站在众人身前,眉眼飞扬,双眸璀璨。
她走到无渊身前,朝他伸出手:「我准备好了,出发吧。」
无渊弯起眉眼,把手放到姜雀手心。
众人相继跃上云舟,时间缓缓流逝,一路上没有出半点差池。
青山长老的心往回落了些,但还是没有掉以轻心。
云舟落地,等在渺神宗的众人瞬间欢腾,夹道迎接今日的主人公。
电鳗、小蜃妖、阿七、啼霜在空中往下撒花瓣,六壬宗众人开始奏乐,姜雀和无渊携手从众人身前走过,周边满是欢声笑语。
巫芊谣的霓珺站在人群中,借着乐声和人声,同霓珺小声吐槽:「姜雀还是没听我的劝告,不过也罢,仙主大人其实也挺不错。」
霓珺轻哼一声:「总有一天,我定要姜雀哭着对我求饶。」
巫芊谣:「......」
「你是什么时候疯的?」
霓珺:「............」
毁灭吧。
霓珺拉着巫芊谣出去干架,化成人形的四大神兽占了两人的位置,目送无渊和姜雀走入渺神宗主殿。
主殿内也是宾客满堂,老祖已经在高堂的位置上坐好。
玉容音代行司仪之职。
此刻,距吉时还有整整一刻钟。
青山长老稍稍安心,觉得这么点时间应该出不了什么事,他站在姜雀身后,看见她肩头落了片花瓣,准备运灵帮她拂去。
手刚擡起,脚下大殿突然开始剧烈颤抖,殿中摆放好的桌椅餐食纷纷砸落在地。
众人运灵站稳,青山长老飞身跃出殿门,远眺而去,只见距他们千里之外的凡界,有一处正升腾起冲天灰尘。
他缓缓拧起眉心,飞回大殿,心底的紧张和喜悦都淡去几分。
「是地动,在凡界的中原位置。」
殿内众人一阵唏嘘,姜雀径直望向青山长老,问:「居然都能影响到修真界,想必情况很严重。」
青山长老语气微沉:「是,伤亡的百姓必定不会少。」
姜雀看过殿内众人,眉梢微擡:「我们不管吗?」
青山长老道:「修真界从不干涉人间灾祸,也从未有此先例。」
「是吗?」姜雀歪头看向青山长老,垂在额边的璎珞闪着幽幽亮光。
青山长老突然有种不祥的预感:「你想干什么?」
姜雀扬手摘下头上灵冠抛给玉容音,飞身而起:「既然没有先例,那就我来当这个先例。」
阳光从殿外倾泻而来,她穿着朱红婚服飞进光里。
闻耀众人即刻反应过来,提剑追上姜雀,衣衫猎猎,神采飞扬。
姜雀飞到门边时,身后传来一阵带着霜雪味道的寒风。
她停下身形,唇角微扬,偏头看向在她身侧站定的无渊,问:「还记得我说过要同你比一场吗?」
「当然。」无渊回视,「今天比?」
「对。」
「比什么?」
姜雀迎着骄阳粲然一笑:「就比你我,谁先被百姓记住。」
无渊眼底映着碎光:「好。」
下一刻,少年们同时跃出大殿,抛下宾客奔向百姓。
青山长老追出来,扬手扔出一只鞋:「大婚之日啊兔崽子!」
老头悬着的心终于死了。
「赶在吉日前回来!!!」
「知道啦!」
姜雀的声音远远传来,一如既往地没心没肺。
少年们的身影消失在天边,去改变他们脚下的世界。
那些所谓『先例』,都随着他们唇边一抹无谓笑意而散于风中。
此后数年,在修真界众人还在云巅论道时,姜雀已率领众人及她门下弟子踏遍九州。
洪水时悬山作堤,干旱时引雷降雨,大疫时悬壶济世。
她让枯井涌泉,裂土生禾,苍生永安。
百姓不曾见过仙人,但都见过雀娘娘。
见过拂生仙君提剑斩贪官,见过闻耀仙君西海除恶蛟,见过仙主大人金弦缝天地。
若干年后,他们在百姓口中有了一个共同的名字——
佑世仙尊。
百姓们将感激塑成神像,为他们建起一座又一座庙宇。
每逢春祭,姜雀总会来到自己的庙宇前,看声声祝祷化为金色念力缠上她指尖。
姜雀临风而立,从此,天下无人不晓其名。
百姓拥戴,众生朝拜。
这才是,修真弟子的无上荣光。
正文完。
特签整理章
1、我要天下永留我名,我要世间永存我声,我要信徒无量,千秋万载,万寿无疆。
2、愿渺渺众生,都能成为自己的神明。
3、一人信我我便能护一人,千人信我我便能护千人,天下人信我我便能护天下人。
4、如果真有那么一天,苍生奉我为神明,哪怕此身湮灭于天地,苍生若不负我,我定不负苍生。
5、我不屑隐藏自己的野心和欲望,更不会以苍生做幌,也绝不需要粉饰的借口和理由,你的名字早已被人遗忘,但是莲蘅,我会,万古流芳。
6、看,这就是仙人,以蝼蚁之身抗雷霆。
7、上天赐予我得天独厚之力,是为让我渡人渡己渡苍生,而不是让我凌驾于众人之上,自矜自傲自觉高人一等。
8、仰头看天之际也慈悲俯首看众生
9、你若当真仁慈,就该知道,我没有做错任何事,我既未滥杀无辜,也从不恃强凌弱,我让天下一统,百姓安宁。
你身为天道,不护我反要杀我,你之所以给我时间,不过是在享受看蝼蚁挣扎的快感。
仁慈二字,你念着不觉得可笑吗?
10、喊菩萨做什么,喊我。
11、夕阳的余晖洒在他们眼角眉梢,映亮他们,也映亮他们脚下的万里山河。
12、她的精神痛不欲生,她的理智坚如磐石。
13、想做什么都随你,我对你的底线是活着。
14、我永远是你的,别再因为这种事情不理我。
15、「你也要拦我?」「跟上,我为你开路。」
16、「从今天起,你是我的,认吗?」「认。」
17、以前种种已经错过,但以后,我不会再让你疼。
18、从今日起,我会爱她所爱,护她所护,绝不会让她再像今日这般哭。
19、反正无论生死,我总会跟她在一起。
20、是我勉强,与她相配。
21、小骗子,明明这么疼。
22、烟火璀璨,人声鼎沸,有一道贺声独为他而响。
23、原来有人相送是这种感觉,像是心上被人系了一根线,无论走了多远都会想再次回到她身边。
24、我不会将与爱人的缘分交给一片湖水,我的爱人,生生世世,我自会去寻她。
25、亲你没有别的意思,不是寂寞难过,不是情绪上头,更不是神志不清,表白也没有失败,因为正要开始。
26、为苍生,不可有私情。
27、「无碍,有我。随她去玩。」
28、「解决不了,那人是你儿媳妇。」
29、希望姜雀也能因此而开心,他并不奢求太多,不求唯一,只求之一,她的人生能有一瞬的开心与他有关便已足够。
30、雀栖春枝,姜雀,穆春枝。
31、爱不会让人生病的,臭丫头。
32、其实我也怕了,还好你来了。
33、我以为能陪你很久。
34、我的小猫是知道自己快死了,怕我伤心,所以找个地方藏起来等死。
35、你自去走你的坦途,攀你的高峰,姜拂生,不会比你差。
36、我姜拂生和姜雀,血脉相连,至亲姐妹。
37、她一介孤魂,你不可欺她无依,岚云峰永远在她身后。
38、太平灵威护苍生,折梅为剑断恩仇。
39、不怕不怕,定心,凝神,六根不动,心魔不扰。
40、不是我好,是他们好,从不因为我的成就而忌惮,也不因我的强大而诋毁,不谩骂也不轻视,天地广阔,他们任我胡闹也陪我胡闹。
是同门、是战友、陪着她从一无所有一步步走到现在。
41、人言可畏,虽无形却可伤人于瞬息,积毁销骨,众口铄金。
42、千年万载,希望他能与所念之人再次重逢。
43、拂生拂生,照拂苍生。
44、谢谢你,将我重新养育一次。
45、听到了,信徒的每一声祈愿,我与你同受。
雀与百姓
46、明明快死了,日子却好像越来越有奔头,活着时想死,快死了却又想好好活。
47、至尊与至卑,在死亡面前,终于平等。
48、雀娘娘,平平安安。
49、直女出招,招招致命。
50、他人自有他人福,跟着姜雀我享福
51、师妹一席话,自信你我他。
52、能文能武,能骚能茶。
53、放下个人素质,享受缺德人生。
54、姜雀临风而立,从此,天下无人不晓其名。
55、
温馨提示:
1、收好无渊给的嫁衣。
2、我现在在无渊怀里,他在睡觉,醒来后不许踹他。
3、别对无渊冷脸,最好也别让他一个人。
4、我有心上人,所以注意同异性保持距离。
5、在此期间如果有人给无渊示好,那就把他变小揣你怀里,哪里都别让他去,我看上的人只能是我的,你给我护好了。
番外篇1娶了夫君忘了师傅
无渊雷劫将至。
渺神宗上空的阴云积聚了三天三夜,天雷却迟迟不落。
「雷声越来越近了。」
悬立在半空的沈别云眼底掠过一线雷光,目光温和,声音平静。
身侧,同他一起观雷的叶陵川淡声接了句:「也该来了。」
话音刚落,身后传来破风声,叶陵川头也不回地挥出一道灵气,击碎了身后飞来的符箓。
徐吟啸的怒吼在下一瞬响起:「闻耀,你幼不幼稚?!」
「不就给仙主大人和姜雀搬个家吗,你这都要和我抢?」
闻耀不甘示弱地回吼:「到底谁幼稚,是你先和我抢的!」
照秋棠用灵气托着姜雀的大衣柜从两人身后走来,哂笑一声道:「别争了,姜雀的东西我已经搬完了,你们只能去搬仙主大人的。」
两人同时回头盯向照秋棠:「你耍赖!」
说好干一架,赢了的才有选择权。
「我们两个埋头干架,你居然趁机去搬东西?!」两人异口同声,语气控诉。
照秋棠目不斜视从两人正中间走过,微扬着头轻哼一声:「笨蛋才吵架,聪明人都直接行动。」
闻耀、徐吟啸:「............」
说这么有道理的话是想气死谁啊?!!
打了近半个时辰的两人终于休战,闻耀转头望向右侧参天的红枫树,冲树下围站着的一群人喊道:「仙主大人,你的东西有没有不需要搬的?」
无渊、姜雀、拂生、青山长老还有孟听泉正在为一处贫瘠之地而争论。
听到闻耀的声音,几人激烈的争执暂停一瞬,同时擡头朝闻耀看去。
仙主大人的面容依旧冷冽,但眼神变化很大,自从婚契印记重新回到他额间,仙主大人看人的目光简直堪称温柔。
「都搬来。」无渊淡声道。
「好。」闻耀听罢,和徐吟啸相携飞往天清宗。
几人正在渺神宗的主峰,姜雀住处,栖春殿前。
青山长老和闻耀几人住在邻峰,东西已在前几日陆陆续续搬完,红枫树也在昨日移栽到此处。
只姜雀和无渊的东西依然在天清宗。
两人这段时间一直在为凡界的事情奔忙,主要是同凡界各国的天子打交道。
修真界从未插手过凡界之事,遇到的人为阻碍比姜雀想像中大许多。
两人自从成亲后一日未歇,晚上商议对策,白天同各国天子斡旋。
不分昼夜地忙了三个多月,依然没有结果。
最后姜雀耐心告罄,把那些天子抓到一处,带去妖界魔界『游玩』了三日,回来后,无论姜雀说什么,他们都说好。
于是两界『友好』达成合作,修真界逢乱而出,平时不多插手凡界事。
在此期间,渺神宗完成了第一次纳新,招收弟子两万三千八百七十六人。
沈别云、拂生、孟听泉任长老之职。
叶陵川无心此事,闻耀则是没有通过其他各宗长老的审核,至今仍在努力。
「姜小雀!」照秋棠从栖春殿里探出头,「你这些东西要怎么放?」
姜雀习惯性想回一句随意,在开口前话音一顿,轻勾了下无渊的手,问他:「你有没有什么想法?」
两人并肩站在一处,无渊抓住她要往回撤的手指,侧头看着人,回她:「有。」
他这些年过得随意,从不在这些事情上多费心神,但自从成了亲,他对许多事情都生出了兴趣。
「那我们的房间就交给你了。」姜雀笑着弯起眼,说,「穆春枝的画像和木雕小雀鸟留给我处理,其他都按你心意来。」
「好。」
「你想借自己的雷劫让枯泽原的土地重归丰沃这事,我还是反对。」青山长老将话题拉回正轨。
枯泽原便是几人方才讨论的那片荒地。
无渊视线落在青山长老身上,「这处平原足有十万余里,一旦灵气复苏,便可耕地收种,可容纳数百万黎民,为何不同意?」
青山长老眉心皱痕深重:「渡劫期雷劫非同小可,怎可拿来冒险?」
「雀丫头之前用雷劫清除灵犀村雷劫我便不同意。」青山长老觉得这夫妻俩真是越来越像,一个也不让人省心,「你这雷劫的灵气一分也不能浪费。」
「你们心系百姓我明白,但我不能同意,若一定要如此,不妨等上几个月,我这个老东西的雷劫也快到了,届时我——」
「不行。」姜雀几人异口同声拒绝。
「好了不必再争。」姜雀一锤定音,「就照无渊说的做,师傅你反对也没用,你又拦不住我们。」
无渊淡淡点头:「附议。」
青山长老:「............」
老头看看这两个不省心的东西,熟练地弯腰脱鞋,刚攥着鞋直起身,手心陡然一空。
鞋被姜雀抢走了。
她给青山长老穿鞋的速度比他脱鞋还快:「小心误伤,无渊待会还要渡雷劫,你别把他砸坏了。」
青山长老:「...........」
好好好,娶了夫君就忘了师傅。
砸鞋不让砸,重话也不让说,溺爱人的那点劲头全使无渊身上了。
「行,不让我管我也省得操心。」青山长老愤愤指了指两人,扭头找剑老诉苦去了。
闻耀和徐吟啸正好将仙主大人的东西搬来,同愤愤离去的青山长老擦肩而过。
「师傅你去哪儿?」闻耀停住问了句。
青山长老步履不停:「死去。」
闻耀:「......」
傻狗原地怔愣半晌,朝青山长老已经走远的背影喊道:「那我们一会去冥界捞你啊师傅!」
青山长老:「............」
就问现在还有人爱他吗?
青山长老的鞋终于还是砸了出去,闻耀看着照头砸来的鞋,丝滑偏头。
人躲过了,但手中捧着的盒子却歪了。
闻耀眼疾手快聚灵为鞭,朝盒子够去,灵气缠住盒子的瞬间,盒子里的东西也从里面摔出。
两个风车相继摔落在地。
众人的目光瞬间凝聚。
姜雀的目光淡淡落在风车上,无渊面色从容,拂生头皮发麻。
闻耀不清楚事情始末,淡定捡起风车撞进锦盒,朝栖春殿走去,孟听泉捡起青山长老的鞋给师傅送去,沈别云和叶陵川专心观雷。
一时间,红枫树下只剩下姜雀三人。
姜雀从风车上收回视线,转动眸光看向无渊,开门见山:「有件事情想问你。」
无渊因为问心无愧,所以猜不到姜雀的问题,只问她:「何事?」
拂生紧张盯着两人,呼吸都放轻。
「轰——」
一道雷声骤然落下,拂生心下也随之一颤。
虽然她和仙主大人清清白白,但是那点紧张感就是微微的,坠着她的心。
「你喜欢风车吗?」姜雀终于问出来。
无渊回得也很快,声音有些低:「不清楚,那是母亲的遗物。」
婠烟夫人留下的东西大都被老祖收起,只有这风车他留给了无渊。
锦盒里两支风车,一支是母亲留给他的,一支是拂生给的。
虽然有些不合时宜,但拂生听完无渊的解释还是重重松了一口气。
太好了。
原来是把她当娘。
拂生的目光终于踏踏实实落在姜雀身上,但姜雀只在看无渊。
眼神中也没有她以为的如释重负和安心。
姜雀的眉头轻皱着,目光微微颤动,其中翻涌的情绪,隐约是心疼。
在听见无渊回答的那一刻,她脑海中不由自主地浮现出一幅景象。
婠烟夫人坐在阳光明媚的窗边,拿着风车哄逗着襁褓中的婴孩。
五彩叶片折射出剔透的光彩。
被逗笑的婴孩不知道,下一刻,他就会永远失去自己的母亲。
姜雀上前一步,牵住无渊的手,没有顾及众人的视线,踮脚吻在他额心,郑重道:「以后,我会给你很多。」
无渊眸光轻颤,擡眼问她:「给我什么?」
姜雀说:「爱。」
番外篇2穆春枝,好久不见
两人成亲次年的三月十六,无渊送了姜雀一份特别的生辰礼。
彼时,栖春殿外人声鼎沸,青山长老和拂生众人在给姜雀筹备生辰宴。
主人公正躲在安静的房间内,窝在无渊怀中小憩。
两人又分别了半月之久,在一刻钟前才见到彼此,无渊侧躺在床上,撑着头,垂眸看着怀中人,一只手在玩姜雀的头发。
他的目光太灼人,姜雀闭着眼都能感觉到,根本睡不着,于是干脆转过身,将脸埋进无渊怀中,开口问他:「一直看我做什么?」
声音有点闷,因为倦而带了几分懒意,显得有些软。
无渊缠着她发尾的手落到她后脑,又在姜雀耳垂上轻轻揉了揉,低声道:「因为很久没见。」
有些想你。
姜雀轻笑一声,仿佛听到他没说口的话,仰头迷蒙着眼轻吻在他唇角,随即又窝了回去,手指搭在无渊衣领处。
「我看看伤口。」
她拉下无渊的衣襟,直到能看清他左肋下新添的伤。
无渊这次出门是去寻一件灵器,腹部受了伤,姜雀当时很痛,也已猜到这伤口不会小,但亲眼看到时还是不由拧起眉:「怎么伤得这么深?」
她伸手抚上伤口边缘,当时的痛感仿佛又卷土重来。
魂魄相连带来的痛意比鸳鸯锁还要强烈,强烈到她痛过一次就不会忘。
无渊身上伤疤很多,最深的是从肩颈横贯到胸腹的那一道,其次就是这道。
「不碍事。」无渊握住姜雀的手,漫不经心道,「没有多痛,至于这疤痕,之后用点药除去便好。」
他拉好衣襟,揉开姜雀微皱的眉心,随后从须弥袋中拿出一个戒环放到姜雀手心,转移话题:「须臾戒,我这次寻来的灵器。」
姜雀看向手心,这戒环看不出是什么材质,周身泛着幽深的乌光,隐有符文流动。
「是送你的生辰礼。」无渊擡头看了眼床边不远处穆春枝的画像,低声对姜雀说,「它能突破时间和空间的限制,让你见到任何你想见的人。」
姜雀倏然擡头,定定望着无渊,半晌说不出话,许久,她猛地扑到无渊身上,紧紧抱住人:「你怎么知道我想见穆春枝?」
无渊回抱住人,微冷声线柔和下来:「有天晚上你在睡梦中哭,我听见你在喊她。」
「还有你这些时日翻看的典籍,留下批注的地方都与逆转时空有关,我想,你或许是在想她。」
「我最近确实经常想起她。」姜雀微微红了眼眶,「但更多是因为遗憾。」
遗憾没能早点发现穆春枝的病,遗憾没能给穆春枝更好的生活,遗憾那么好的人没能长命百岁。
而这种遗憾又因为她如今的强大而愈发深重。
她救了那么多人,却不能救下自己的母亲。
「去吧。」无渊把戒环戴上她指尖,吻在她眼尾,「早点回来。」
......
姜雀出发前,闻耀差点把自己哭成泪人:「小师妹你还回来吗?」
「回。」无渊替姜雀回答,「这戒环只能送她过去两个时辰。」
闻耀眼泪秒收:「好嘞。」
答完闻耀,无渊又叮嘱姜雀:「你过去时修为也会受限,有想做的事尽管去做,但定要万事小心。」
「好。」姜雀答完无渊的话又去回答照秋棠。
「金子在那边也能用。」
照秋棠听罢便往姜雀须弥袋里狂塞金叶子:「那就多带些,万一在那边遇到什么麻烦,打死人什么的,有钱总好摆平些。」
姜雀:「............」
忘记跟他们说那边是法治社会了。
拂生和沈别云则在给姜雀装丹药:「这枚『百病皆消丹』你拿好,届时给你母亲吃。」
姜雀把须弥袋撑开,说:「再放一枚。」
拂生拿出第二枚放进去,边放边问她:「你还有旁人要搭救?」
「嗯。」姜雀点头,「另一边的小姜雀。」
她好好的,才能永远护着穆春枝。
拂生动作一顿,随后将一整瓶『百病皆消丹』都装进了姜雀的须弥袋:「让她多吃点。」
姜雀眨了两下眼,看着拂生道:「吃两颗她就嗝屁了。」
修真界的丹药凡人最多只能承受一颗。
「那你也拿着。」拂生偏要给,「其他丹药呢,拿些什么?」
姜雀脱口而出:「减寿丹。」
众人:「...........」
到底是过去见人还是当阎王。
「自己装。」孟听泉无奈开口,「减寿丹都在你身上。」
姜雀闷头装药。
「对了。」照秋棠又探头来问,「小时候的你都喜欢什么,你带些过去呀,就当姨姨们给姜小雀的礼物。」
姜雀头也不擡:「钱。」
众人:「............」
默默给她塞金叶子。
半个时辰后。
众人在栖春殿前送走了姜雀,幽深光芒闪过,姜雀的身形倏然消失在阵印中。
沧澜界正是春三月,清原市却已入秋。
金黄的银杏叶落满街道,阳光从参差的树影间投下,光影斑驳。
市小学门口人来人往,满是来接孩子的家长。
姜雀远远站在街道对面,白衬衫,牛仔裤,长发被她剪短了些,自然随意地披在肩头。
每有人行道过,都会盯着她看上许久,有位小朋友甚至拿了自己好不容易哭闹得来的冰淇淋给她吃。
「漂亮姐姐,给你吃。」小女孩踮起脚,眼睛亮晶晶地看着她。
「谢谢。」姜雀接过小朋友的礼物,给了她一片金叶子。
她举着冰淇淋淡定走远,收到金叶子的小孩和家长都愣成了鹌鹑。
姜雀咬了口冰淇淋,在熟悉而久违的味道中弯起了眼。
她走到学校门口正对面才停,穆春枝总是很早来接她,这时候应该刚接上她,准备过马路。
马路边的红绿灯由红转绿,街道对面的人相继迈开脚步,人潮熙攘,姜雀一眼捕捉到那道熟悉的身影。
她握紧了手中的冰激凌,怔然看着一高一矮两道人影走近。
家长的斥责声,孩子的哭闹声,车辆刺耳的鸣笛声闹腾腾混在一处,姜雀依然清晰听见穆春枝的声音。
「姜小雀,我今天晚上不想做饭了,咱们去吃大餐吧。」
她这时候还没有生病,穿着浅蓝衣衫,淡白长裙,长发半挽,身形高挑匀称,说话时左侧脸颊会有酒窝。
姜小雀乖乖被她牵着,轻哼一声反问:「什么大餐,麻辣烫配烤地瓜?」
姜雀和穆春枝同时笑出声。
「当然不是。」穆春枝从姜雀身边走过,留下一阵淡淡的石榴香皂的味道,「上次是你跟我吵架,我故意的,这次一定带你去吃真正的大餐。」
两人从姜雀身后走远,姜雀回头看人,咬了口冰淇淋。
她回到了再寻常不过的一天。
寻常到连记忆都模糊,她只依稀记得,这天最后,穆春枝带她去吃了西餐。
确实是真正的大餐。
但穆春枝选的店不好,味道很差,两人强撑着吃完,在回家的路上还是没忍住全吐了,最后两人是哭着走回家的。
穆春枝心疼姜小雀饿肚子,姜小雀心疼穆春枝的钱。
姜雀吃完了冰激凌,跟在两人身后,准备在适当的时机提醒一下两人别去那家难吃的店。
树荫落在三人身上,银杏叶旋飞着落下。
穆春枝只顾着和姜小雀说话,不小心撞上了另一位家长,两人都差点跌倒,肩上的包摔在地上,里面的东西也掉了满地。
「不好意思。」穆春枝急忙道歉,帮人捡东西。
「没事没事,捡起来就好了。」对面家长没有介意,是位很面善的女士。
姜小雀和穆春枝把对方的东西擦净装好,递还给人家,待对方离开才开始捡自己的东西。
姜雀刚好走到穆春枝身边,也蹲下身帮忙捡东西。
正好和穆春枝同时按上水杯,穆春枝一怔,擡头看向姜雀说:「谢谢你啊。」
姜雀看着她明亮的双眼,轻轻摇了下头,说:「不客气。」
「你......」穆春枝看清了姜雀的长相,盯着她看了两眼,又回头去看姜小雀,最后笑着对姜雀说:「你和我家孩子长得好像。」
姜雀把水杯递过去,提起唇角,说:「好巧。」
「是啊。」穆春枝接过水杯,又盯着姜雀看。
她在发愣的时候,姜小雀已经把东西都捡起装好:「穆春枝,走啦。」
穆春枝猝然回神,从姜小雀手里接过包,牵住她的手站起身。
走之前,又笑着对姜雀说了声『谢谢』。
「不客气。」姜雀淡淡应了声,视线落在姜小雀身上,无声对她说了句:「小气鬼。」
旁人多跟穆春枝说几句话都要吃醋。
姜小雀皱了下鼻子,牵着穆春枝走远了。
姜雀在追上去前,下意识环视一圈,担心会有东西没捡起来。
穆春枝的包里总会放很多东西,除了钱包钥匙等必须物,还有姜小雀的保温杯、护手霜、一身换洗衣物、她最喜欢吃的零食......
余光扫过路边的银杏树,在边缘看见一个黑皮的小巧笔记本。
是穆春枝的。
只比姜雀的掌心大一些,里面是穆春枝的一些碎碎念,姜雀曾经看过,十句里有九句半都是关于她的。
姜雀在树下站了片刻,翻开了笔记本。
「姜小雀太安静了,不说话不哭闹也不挑食,小孩子不该这样。」
「发现了一个小秘密,姜小雀不喜欢吃熟的蒜,讨厌胡萝卜和西蓝花,喜欢土豆番茄和牛肉。」
「姜小雀的鞋子不合脚,后脚跟磨破了,居然不跟我说,伤心。」
「昨晚去辅导姜小雀作业,她问我为什么,我说小孩子都是要家长辅导的,她说第一名不需要,牛的嘞。」
「年纪大了,头发掉得太厉害,昨晚拖地时埋怨了句头发好多,结果今天去接姜小雀发现她把头发剪短了,好难过,不小心伤了孩子的心。」
「今天路过一家店,发现了一件特别漂亮的小裙子,明天就给姜小雀拿下。」
「............」
姜雀垂眸站在一株银杏下,安静翻看着笔记本。
看穆春枝笔下那些琐碎的、鲜活的,她再也回不到的过去。
「你好。」
穆春枝的声音突然响起。
姜雀偏头,看见不知何时折返而来的穆春枝。
「不好意思,请问方不方便告诉我你的名字?」穆春枝眼睛微亮地看着姜雀。
姜雀合上笔记本,朝妈妈弯了下眼,说:「穆春枝,好久不见。」
两人隔着五步的距离,身边是翩飞的银杏叶,穆春枝的头发被风吹乱,她伸手挽到耳后,眼底氤氲出水光,声音突然哽咽:「太好了。」
太好了。
长大后的姜小雀,看起来真的很好。
她一定,一定在过着很幸福的人生。
番外篇3生辰上
已经过去两个时辰,姜雀还没回来。
栖春殿前张灯结彩,妖修、魔修和修真弟子们闹成一片,霓珺、屠冥、巫芊谣围坐在一处石桌前闲谈饮茶。
叱枭带着几位傻子兵在厨房钻研寿糕。
青山长老和闻耀众人站在峰前,急得团团转。
无渊站在几人半步之前,仰头望着半空,眸光专注,一动不动。
「仙主大人。」闻耀忍不住凑到无渊身前,「不是说那戒环就带小师妹过去两个时辰吗?」
「是啊是啊。」照秋棠凑到另一边,语气焦灼,「这都两个半时辰了,连个人影都没有,不会在那边出什么事了吧?」
「能出什么事?」俞惊鸿在几人身后懒懒接话,「好不容易见到母亲,总是要多待一会的。」
无渊和众人转头朝他看去,俞惊鸿便戏谑看过几人:「不如猜猜,姜雀是更爱你们,还是更爱她母亲?」
无渊冷眉微挑,闻耀几人也齐齐变脸。
旁边闲谈的霓珺三人也转过头来凑热闹,见几人脸色不佳,雪上加霜。
「说不定姜雀回去一趟,发现还是那边好,你们说呢?」巫芊谣嘴角噙笑,字字扎心。
闻耀众人脸色更黑。
屠冥转着茶盏,漫不经心道:「她若是不想回来,只要摘掉戒环就好,多简单。」
闻耀众人开始冒冷气。
「看来。」霓珺笑着给出致命一击,「姜雀不要你们了。」
闻耀众人拔剑。
「闭嘴!你们三个邪修!」
没一句他们爱听的。
......
大好的日子,栖春殿前刀光剑影,四位师兄联合照秋棠徐吟啸将霓珺三人揍得满峰乱窜。
四大神兽和电鳗蜃妖也鼎力相助。
拂生站在一旁,找准机会就给三人一人一个闭口诀,并拎起淡笑观战的俞惊鸿扔进了战圈。
殿前闹哄哄吵成一片,青山长老躲过一道符箓,擡眼看向峰前的无渊。
仙主大人身姿挺拔,许久不出现的冷冽之气又虚虚笼在周遭。
无渊从晴朗无云的半空收回视线,摊开掌心,在手心写字。
「归。」
怕姜雀察觉不到,他微微用了几分力,在掌心留下淡淡的红痕。
「不许下诅咒!」
「别跑!」
「符箓别省,砸!」
闻耀众人从峰前打到半空,又落回峰前。
天边灿阳淡成橘黄,终被圆月取代。
闻耀众人终于休战,一个个乱着头发和衣衫落回地面,巫芊谣摸着嘴角的伤,忍不住念了一句:「还不见人影,真不回来了?」
闻耀、沈别云、叶陵川和孟听泉蔫头耷脑,已经没有力气跟她吵。
徐吟啸刚落回地面就被冲出厨房的叱枭逮住:「你有福了,本皇子此生做出的第一块寿糕,赏你吃第一口。」
徐吟啸垂眸看了眼叱枭手中的寿糕,乌漆嘛黑还泛着紫。
他眼皮微颤,摆手婉拒:「我不喜甜——」
刚张嘴就被叱枭往嘴里强塞了一块。
「呕!!!」
惊天动地的呕吐声在寿糕入嘴的瞬间响起。
「怎么了怎么了?!」闻耀几人猛地擡头朝徐吟啸看去,忙往他身边冲。
「啊——」
就在此时,半空突然传来一声清脆的尖叫,几人原地刹停,擡头望去,只见空中闪过一道传送阵的金光,下一刻,一个衣着奇特的女童仓惶坠下。
沈别云正好在阵印最下方,当即伸手,将小孩稳稳接住。
穆春枝紧跟在姜小雀身后,被照秋棠和拂生接住。
姜雀在最后,刚出传送阵就被无渊抱了满怀。
「终于回来了你个臭丫头!」青山长老笑出满脸褶子,闻耀几人也转忧为喜,呲着大牙喊小师妹。
无渊抱着人落到地面,姜雀刚站定就被众人围得严严实实。
穆春枝还被拂生和照秋棠搀着,姜小雀也还在沈别云怀里发愣。
「你居然把你母亲和姜小雀带过来了?!」
「这是姜小雀吧?」
「肯定是啊,跟小师妹简直一个模子刻出来的。」
「好啊好,正好一起过个生辰。」
旁边无人理会的徐吟啸:「呕!呕呕呕!」
「你怎么现在才回来啊小师妹,我都快吓死了,还以为你不回来了。」
「你去那边都做了些什么?」
「减寿丹都给谁吃了?」
被人遗忘的徐吟啸开始翻白眼了。
「一会再同你们细说。」姜雀的视线轻柔地落在穆春枝身上,说,「他们就是我在这里的家人。」
「我师傅,青山长老。」
「师兄沈别云、叶陵川、孟听泉、闻耀,还有妹妹拂生。」
「好友照秋棠、俞惊鸿、郎怀山、徐吟......他怎么在口吐白沫?」
众人这才顺着姜雀的视线回头朝徐吟啸看去:「糟!把他给忘了。」
照秋棠、叶陵川和闻耀朝人跑去,孟听泉温声给姜雀解释:「吃了叱枭的毒糕。」
叱枭在厨房里吼了一嗓子:「寿糕!」
姜雀:「......不会是给我做的吧?」
叱枭从厨房里探出头:「不然呢?本殿下此生第一次下厨,你就偷着乐吧!」
「这位是?」穆春枝看着叱枭小声问姜雀。
姜雀在穆春枝面前很乖,正经介绍道:「叱枭,妖族的二皇子。」
「妖啊。」穆春枝眸光微亮,又看了两眼叱枭才回头看向姜雀,目光落在她被无渊紧紧牵着的手上,随后浅笑着开口:「那这位是?」
「无渊。」姜雀握紧了身边人的手,将他往身边带了带,对穆春枝说,「我的爱人。」
「也是夫君。」无渊补充了一句。
「这样。」穆春枝将无渊仔细看了一圈,颊边浅浅笑出酒窝:「我们能不能单独说会儿话?」
无渊突然有些紧张,在姜雀掌心轻轻挠了下,这才朝穆春枝点头道:「好,这边请。」
他松开姜雀,和穆春枝朝不远处的一株树下走去。
姜雀回头看着两人的背影,听见穆春枝问无渊:「你今年多大,平日喜欢做些什么,跟我家孩子怎么认识的?」
「收入如何,名下可有房产,你们结、成亲多久了......」
番外篇4生辰下
「喂,我饿了。」姜小雀从沈别云怀中蹦下来,扯了扯姜雀的衣袖。
「你想吃什么?」青山长老眼睛笑没了,蹲到姜小雀面前与她平视,「想吃什么跟爷、跟师傅......」
青山长老擡头问姜雀:「她该叫我什么?」
「爷爷吧。」姜雀果断给出答案,答完又看向姜小雀,用眼神询问她的意思。
姜小雀绷着脸点了点头。
「好好好,那就爷爷。」青山长老牵着小孩往旁边备好的寿席走去,「这些都可以吃,有想吃的就指给爷爷。」
「这是妖族带来的饭,闻着香但是油多味重,不适合孩子吃。」
「这是魔界的饭,不是人吃的东西。」
「这些是巫族带来的,样式别致,味道也不错。」
「这桌是修真界的吃食,好看好吃但是不好消化。」
青山长老牵着姜小雀走过一桌又一桌吃食,闻耀几人也渐渐跟在了青山长老身后,满脸笑意地看着姜小雀。
要不是姜小雀高冷,他们早上手揉头了。
「有想吃的就跟爷爷说,没有也说,爷爷给你做别的。」
姜小雀看了青山长老一眼,又看过眼前诱人的吃食和满峰的『妖魔鬼怪』。
最后望向不远处正在跟拂生说话的姜雀,嫩声嫩气地问青山长老:「这么多人都来给她庆祝生日,这里是不是有很多人爱她?」
「很多。」众人弯身朝着姜小雀点头。
姜小雀眨了下眼,眼底微微泛起亮光,又问:「那她是不是做了许多好事?」
「特别特别多!」说到这照秋棠可来劲了,随手抄起一盘糕点,抱着姜小雀就御剑飞上半空。
「故事很长,就从灵犀村跟你讲起吧。」照秋棠决定带她亲临现场。
朱雀本就盘旋在几人不远处,见状急忙追上:「别吓着孩子,坐我背上。」
「我们也去。」叶陵川和孟听泉不放心,也腾身跃上鸟背,跟着两人同去。
「赶在晚宴前回来!半个时辰!」青山长老仰头朝几人喊道。
「好嘞!」照秋棠爽朗应了一声。
徐吟啸被喂了颗解毒丹,此刻正在厨房门边昏迷着。
姜雀正在低声同拂生讲述来龙去脉。
「跟穆春枝相认后我们一起吃了顿饭,简单跟她们说了下我如今的情况,穆春枝说想来看看,我就想办法带她来了。」
「这戒环的力量被我融进了传送阵里,没想到居然能成功.....金叶子都换成钱了。」
「那个地方叫银行,放心,很安全。」
「减寿丹啊,喂了老姜一颗,还有那些追债人,就是找他们费了些功夫所以才回来晚了。」
「............」
峰上众人各忙各的,巫芊谣、屠冥、霓珺三人下达命令,点燃了早已准备好的焰火。
砰!砰!砰!
栖春殿前瞬间被绚烂的光彩照亮,映在每个人的眼底,『岁岁无虞』四个大字不断绽放在焰火的中心。
姜雀擡头望向半空,随后偏头看向三人,眼睛弯成月牙:「谢了。」
三人异口同声:「解了契约?」
巫芊谣和霓珺看着姜雀,屠冥看着拂生。
姐妹两人淡淡挑了下眉:「打一场?」
三人:「............」
当他们没说。
谁敢跟现在的她们干架啊,纯纯找死。
焰火一直响到开宴,穆春枝和无渊终于聊完,姜小雀也被几人带回。
寿宴很是热闹,姜雀一晚上听了无数声恭贺,收了无数份礼。
穆春枝坐在她身旁,吃两口就看她一眼,趁她不注意就在她背上呼噜两把。
无渊跟她说,姜雀曾经死过一次,被铁棒打断了脊骨才来到这里。
穆春枝摸着摸着就红了眼,随后又低下头去给另一边的姜小雀夹菜,借机把眼泪压下去。
筷子夹着一块鱼肉送到姜小雀碗边,又堪堪顿住。
姜小雀的碗已经冒尖了,满满当当全是闻耀他们给夹的菜。
「吃,多吃点。」闻耀还在往姜小雀碗里夹。
穆春枝眼泪顿收,随后筷尖一转,将鱼肉直接送进了姜小雀嘴里。
围在姜小雀身边的闻耀众人:「!」
对奥,还能这样。
姜小雀看着眸光乍亮的几人,突然头皮发麻。
之后的半个时辰,姜小雀嘴就没停下来。
连穆春枝碗里都被塞得满满当当。
姜雀在收礼的空当朝两人看去一眼,阻止了闻耀几人的投喂行为。
好不容易让她们避开了那顿西餐,可别又吃吐了。
『得救』的穆春枝和姜小雀朝她投来感激的眼神,姜雀轻笑,转正视线同身前送礼的人说了句吉利话。
无渊坐在她身旁,紧牵着姜雀的左手。
自从姜雀回来,他就像怕姜雀丢了似的,除去跟穆春枝聊天那会,其余时间一直没松开过姜雀的手。
姜雀也没想着挣开,任他牵着,整场寿宴一直用右手收礼。
好在她如今身份尊贵,倒也没人敢斥她无礼。
夜渐渐深了,吃饱的姜小雀在穆春枝怀里打瞌睡,打了个呵欠后,再次拽了拽姜雀的衣袖。
「怎么了?」姜雀挡住身前人递来的礼物,回头看姜小雀。
「送我们回去吧,我还要写作业。」姜小雀声音里带着困意。
姜雀睫毛微微颤了下,看了姜小雀半晌又缓缓擡眼去看穆春枝,弯了下眼说:「该走了。」
穆春枝也朝她笑了下,擡手摸了摸她的脸:「生日快乐,姜小雀。」
姜雀按住穆春枝的手,将她的手移到自己头上放了会,随后用力闭了下眼,迅速在两人身下捏出传送阵。
金光逐渐笼罩住姜小雀和穆春枝。
「喂。」姜小雀最后一次扯住姜雀的衣袖,「你很厉害。」
「那当然。」姜雀朝她挑了下眉,「有没有觉得很骄傲?」
姜小雀朝她笑了下,嫩声反问她:「那你呢,你会为我觉得骄傲吗?」
为曾经的姜雀。
为那个没有修为、没有识海、也没有那么大的力气,只是平平凡凡用尽全力生活的姜雀。
姜雀问她:「那你会保护好自己,保护好穆春枝吗?」
姜小雀认真道:「我会。」
稚嫩的声音掷地有声。
姜雀隔着传送阵的金光摸上姜小雀的头,笑着说:「那我也会。」
「我会永远为你骄傲。」
番外5形影不离
无渊在凌晨回到栖春殿。
身上裹着秋末的冷寒之气,他从耀穹境回来,除了只大妖,左臂负伤。
不过伤口不大,姜雀如今也戴着寂痛珠,他便没处理伤口,只走到峰前成片摇曳的霜心花前,驻足静观。
这花是成亲后第三日,他同姜雀一起种下的。
峰前也不止这一种花,各色的花早已绵延成海,都是这些时日姜雀送的。
红枫树旁也种了一树玉栀,是他们某次一起去大世界除妖,路过一户人家,门边玉栀盛放,他多看了一眼,次日醒来,花树就种在了栖春殿前。
无渊站在树下,伸手扶了下在风中晃动的花枝,清晨的冷露沾上指尖,他拿出锦帕正要擦去,忽然听见身后传来脚步声。
不过片刻,脚步声由远及近,穿过花海停在他身后。
无渊动作微顿,转过身,看见姜雀站在他半步之外。
她穿着渺神宗的宗主服饰,领口微乱,脸上有倦意,颊边散落着几缕碎发,显得整个人都懒懒的。
「你在家?」无渊眸光微亮,朝姜雀走近一步,「何时回来的?」
姜雀这段时间一直在冥界为原主姜雀的事奔走,无渊以为她尚未归家。
「昨日下午,事情有了些眉目,回家歇歇。」姜雀从无渊手中接过锦帕,替他擦去指腹上的脏污,又给他左肩上的伤口涂药膏。
无渊站在原处任姜雀动作,右手摸上她眼底乌青,眉心微微拧起:「回来也没有休息?」
姜雀轻『嗯』一声:「没。」
「为什么?」无渊低声问。
「睡不着。」姜雀收起药膏,半垂着眼,恹恹地答了句。
她入睡向来快,尤其这段时间几乎没有休息,按理说应当挨到枕头就该昏过去才是,可她在床上辗转反侧,总觉得身旁太空。
就是那点空一直扰得她无法入眠。
「可是病了?」无渊伸手摸上姜雀额头。
「没有。」姜雀拉下他的手,握在手中,眼睛一动不动地看着人:「因为你不在,所以才睡不着。」
无渊:「............」
有了情根的直女,出招依然很致命。
无渊忍了片刻,没忍住,眉梢眼角都勾起,难得起了逗人的心思,追问:「为何我不在就睡不着?」
姜雀拧着眉摇了摇头,坦诚道:「不知道。」
她早已习惯一个人睡,如今成亲不过十个月,跟无渊相拥而眠的日子确实比往常多了些,但也没到日日相伴的地步。
谁能想到现在离了他居然连觉都睡不好。
姜雀是真的纳闷,总觉得不应该。
无渊挡去落向姜雀肩头的玉栀花瓣,眼底冷意散尽,说:「怎会不知道?」
姜雀知道他是故意追问,伸手在他额间一弹:「自己想,我的情根都是你给的。」
无渊若是想不明白,她定然也不明白。
弹完人后她转身朝房中走去,无渊屈指抚过额前红痕,淡笑着追上人。
「还睡吗?」无渊牵住姜雀的手,两人并肩走着,「我陪你。」
无渊当然能想明白。
短短十个月,两人的生活早已彼此渗透,姜雀习惯了有他在,他也习惯了醒来时怀中有人,出门报备,疼了喊疼。
数百年清冷孤寂的日子,如今想来竟恍如隔世。
「不睡了,困意过去了,这会儿睡不着。」姜雀拉着他走进房中,指着堆在书桌上的零散木雕给他看,「我醒着时做的,怎么样?」
无渊垂眼仔细看过,随手拿起距他最近的一个木雕,这木雕刻得很是小巧,圆圆的耳朵,细长的尾巴,无渊不吝赞赏:「这小猫刻得不错。」
姜雀:「......这是兔子。」
无渊:「............」
两人无言相对半晌,同时失笑。
无渊登时对自己的木雕手艺充满自信,走到桌边坐下,一手握刀,一手拿着『兔子』,示意姜雀仔细看:「若想把尾巴刻圆,刀要这样走。」
姜雀懒身倚在桌边,看得认真。
窗外金光破云而出,清风携来馥郁花香,姜雀从无渊手中拿走被削没了尾巴的『兔子』,拉过他被刻刀划伤的手,低头抹药。
无渊连头都没擡,面无表情地坐在桌边放冷气。
姜雀看得好笑,给他上好药后,重新拿过一块完好的木头递过去:「再试试?」
无渊闷声接过,刻刀抵上木块,木屑纷扬而落。
姜雀拖过一把椅子在旁边坐下,从须弥袋中拿出一颗灵果啃着,视线淡淡落在无渊手中木雕上。
咬两口苹果就看一眼人。
他也刻得太认真了。
两人成亲一个月后,无渊染上了『恶习』。
分别要亲,回来要亲,睡前要亲,醒来也要亲。
姜雀很少主动,大多时候都是无渊主动索吻。
但今天无渊没要,回来时本该有的那个吻,无渊到现在都没给她。
姜雀咽下口中果肉,手伸向无渊衣领。
算了,今天她来要。
怎料她刚动手,无渊就开口打断:「原姜雀的事情如何了?」
姜雀的动作被打断,干脆躺回椅中,视线从无渊唇间移到他手中的木雕上,说:「找了一个生来多魂多魄的妖,谈了点条件,答应给撕一魂。」
原主姜雀现已投胎到了凡界,因投胎时少一魂,生来便心智有缺。
不过好在她的父母和善又是富庶人家,这些年一直将她护得很好。
但父母毕竟不能护她一生,还是得尽早让她全了魂魄。
「什么条件?」无渊终于从木雕上移开视线,朝姜雀投来一眼。
「她让我帮忙救她濒死的爱人。」姜雀趁机倾身,在无渊唇上亲了一口,随后又懒身窝回椅中,回答完他的问题,「已经救活了。」
「你呢,百凤国的旱灾处理得怎么样?」她亲完人,心情不错地咬了一大口灵果,问无渊的进展。
「是旱妖作乱,邪祟已除。」无渊微抿了下唇,尝到一丝清甜,他放下手中刻刀和木雕,随后又探身到姜雀身边,拿走她手中灵果,仰头重重吻住人。
姜雀口中的灵果汁水被尽数舔走,残余的困意也被亲得半点不剩。
「你...不刻了?」姜雀在喘息的间隙问人。
无渊亲上她烫红的耳尖,说:「你想我刻?」
姜雀直言:「不想。」
起码现在不想。
两人又浅而亲暱地亲了会,无渊靠坐回椅背,将姜雀整个儿抱进怀里,交颈依偎着。
「我想给你的桌子换个颜色。」姜雀说。
那颜色太暗,姜雀一直不太喜欢。
「好。」无渊应下,「随你换。」
「朝荣国国君邀我后日去议事。」无渊捏着姜雀腰间软肉,语气懒散。
「知道了。」姜雀的困意忽而卷土重来,枕在无渊肩头昏昏欲睡,「六壬宗最近有了学习其他五道的想法,想让我抽空去传授符道和阵道。」
「你准备何时去?」
无渊问完,半晌没有听到回答,于是轻声又喊了声姜雀。
「嗯。」姜雀低低应了声,睡意深重。
「下次出门我与你同去。」
「为什么...」姜雀的声音彻底低了下去,枕在无渊肩头沉沉睡去。
无渊没再吵她。
阳光越过窗棂,将两人的影子投射在桌前。
无渊安静望着地上的影子,声音许久才响起:「因为想与你形影不离。」
番外6再相逢
清明时节总是多雨。
我同姜雀在清晨出发,于辰时抵达伏桑镇。
淅沥雨滴将天晕得雾蒙蒙,连同眼前的坟包也一并模糊。
「你其实不必来。」我锄去坟边的一株杂草,擡眸看了眼站在墓碑前的姜雀。
她懒身站在爹娘的墓碑前,闻言朝我看来,微微弯了下眼说:「看到我们一起来,你父母会开心的。」
姜雀在离开渺神宗前,将自己的脸重新变成了我姐姐的模样。
我握着小锄怔在坟边,静看她许久,淡笑一声垂下眼。
我已经一个人给父母扫了许多年的墓,自从与姐姐反目成仇,她便再未同我一起来过父母坟前。
「快快快,今年来得晚了。」
「这雨下得真不是时候,正清明下雨叫人怎么烧纸钱?」
「呀,我忘拿祭品了!」
「瞧瞧你这记性,还不赶紧回去拿!」
拜祭的人逐渐多了起来,混着雨声传进耳中,这片孤寂清冷的坟地终于等来了一年一次的热闹。
「我娘去世前要我们此生相互扶持,永不背弃。」我锄着杂草同姜雀说起往事,「可我们都食言了。」
「她后来恨我,我亦不再爱她,姐姐这两个字我也许久未喊。」
曾经日日挂在嘴边的两个字,如今提起竟都觉得陌生。
我锄去最后一株草,收起灵锄,走到姜雀身侧同她一起望向并立在着的两座墓碑:「你说的对。」
爹娘如果看到我们一起来,会开心的。
「烧纸钱吧。」姜雀扯下腰间须弥袋,倒出她这几日叠的金元宝,金灿灿的纸元宝好似倾盆大雨,哗啦涌坠到坟前。
待她收起须弥袋,金元宝比我爹娘的坟包还要高。
「你、你怎么叠了这么多?」我愕然盯着眼前的『金山』,与周边拜祭者一起目瞪口呆地盯着她。
姜雀说:「钱这东西自然是越多越好啊。」
我:「......」
周边众人:「............」
「可真孝顺啊。」
「是啊,一看就是尽了心了,现在的孩子都没耐心,这小姑娘居然叠了座金山!」
「哎,还是丫头好啊。」
我凑到姜雀耳边小声道:「全都是你叠的?」
姜雀淡淡挑了下眉:「算是吧,我看着无渊叠的。」
第二次沉默比我自己以为的来得要快。
「我已经替你父母谢过他了,快烧。」姜雀轻撞了下我的肩,催我引火,「烧完我带你去个地方。」
我察觉出她不愿多言,配合得揭过这个话题,顺着她的话往下问:「什么地方?」
姜雀没有直说:「去了就知道了。」
「好。」我微微颔首,捏出聚火符点燃『元宝山』,凡界的雨浇不灭聚火符生出的火,金色的元宝在火中化为纷飞的纸屑,随着风缠过发丝飘向天边。
「丫头,你们这火咋烧得这么旺?可真是奇了怪了。」
「可不是,我们这火点都点不起来。」
「是啊,可急死我了,这雨也不知道啥时候停,我家祖宗前两日给我托梦说在下面缺钱,今天要是烧不成,我真是没脸见祖...嗷咦!」
这位大哥边说边跺脚,一不小心给自己摔了个四脚朝天。
姜雀看着那边很轻地弯了下眼,随后轻轻擡了下手,淡金色的结界迅速笼住这一方天地,遮挡住落下来的雨滴。
「哎,雨停了!」
「没停啊,我看天上还在下啊。」
「真是邪了门了。」
「什么邪门,这是祖宗显灵了,还不快烧纸钱!」
众人的恼丧之气顷刻消散,欢欢喜喜给自家祖宗烧起了纸钱,边烧边念叨:「祖宗保佑祖宗保佑!」
明明是姜雀保佑。
我从百姓身上移开视线,看向身旁静立的姜雀。
她正在看百姓,眉目间蕴着浅笑。
自身的随意洒脱同悲悯气质浑然一体,虽然尚未飞升,但已然有了几分仙人之姿。
元宝山烧了足足半个时辰,最后一片余烬腾起,我与父母一年一次的见面也宣告终结。
「走吧。」姜雀在我肩上轻拍一下,拉着我的胳膊带我走出坟地。
她带着我一路走到最繁盛的主街,在桌边生意最红火的糖水摊前坐下。
「老板,来两碗糖水。」
「得嘞!」
糖水端过来时我还在发怔,我知道姜雀应该不会只是为了带我来喝一碗糖水,但我实在猜不到她要做什么。
糖水喝到一半的时候,街对面的人家走出来三个人,姜雀示意我看那边:「这户人家姓夏,是扶桑镇数一数二的富户。」
「五年前生了个粉雕玉琢的小姑娘,但她生来痴傻,路过的方士说她天生缺少一魂,注定早夭。」
「姑娘你只说对了一半!」旁边桌上暂坐的大哥突然兴致勃勃地插话,「这术士的话可信不得,那夏家小姑娘半年前突然不傻了。」
「何止!」另一桌的大娘忙抢过话音,「还冰雪聪慧,过目不忘有如神童。」
「还被镇上最有才学的先生收了做弟子,将毕生所学倾囊相授!」大哥拍了下桌子,重新夺回话语权。
「依我看呐,这夏家小姑娘日后定是个金凤凰!」糖水店老板也忙里偷闲插了句话。
「是,如今女帝当朝,女子也能科举入仕报效家国,这夏丫头若能一直走在正道上,日后必成大器。」
「这都是夏家的福分,这一家人没有黑心的,夏家老爷取财有道又积德行善......」
摊前众人你一言我一语地交谈起来,我喝了口糖水,偏头望向街对面的一家三口。
他们似乎也要来买糖水,离小摊越来越近,最后在距我们旁边的木桌坐下。
「老板,来碗糖水,加些碎冰。」
「这就来!」
我的视线越过姜雀肩头,落在正对着我的夏家姑娘身上。
我已然猜到那姑娘是谁,定定望了她许久。
「是我姐姐的转世?」我同姜雀确认。
她回得简单:「是。」
她这一世长得像个雪团子,只看一眼就知道是被好好爱着的小孩,从走出夏府大门到现在,唇边笑意一直未散。
许是我盯着她看了太久,她忽然擡眼朝我看来,是非常干净澄澈的一眼。
「姐姐有事?」
她笑着问了句,虽是童声却丝毫不显稚嫩,有礼有节,不卑不亢。
我骤然恍惚,前世我唤她姐姐,如今却是她唤我。
「有。」我静坐未动,坦诚直言,「我此番来,是为见你。」
「只为见见?」老板将糖水放到她面前,她说完『多谢』又继续问我。
我点头:「是。」
小丫头似乎不懂,微微拧眉想了片刻,忽而展颜:「那便看吧。」
我也回她一笑,问:「你叫什么名字?」
她说:「夏清焰。」
清渠濯尘垢,烈焰焚灾祸。
「好名字。」我低声赞了句,听见她问我,「姐姐叫什么名字?」
我回她:「姜拂生,照拂苍生。」
夏清焰忽然怔住,黑如星子的眼珠定定望着我,半晌后灿然一笑,朗声道:「此乃我此生之愿。」
愿凭一己之力照拂苍生。
「那么。」我端起茶水敬她,「三十年后我来见证。」
夏清焰也端起茶水,清脆童音掷地有声:「二十年。」
我微擡碗盏,弯眸应道:「一言为定。」
完结碎碎念
番外暂且告一段落,小宝们。
这本书是我第一部长篇小说,我并不是第一次写故事,但却是第一次写这么长的故事。
也是第一次和书中的人物相伴这么长的时光。
快完结那几日,我跟朋友聊起他们,我说:「姜雀的朋友是她自己选的,俞惊鸿、郎怀山、照秋棠、徐吟啸......」
之后的话没能说出口,我写下他们的名字无数次,却是第一次亲口念出来。
那一刻的感觉很奇妙,像在喊几位我许久未见的故友。
『姜雀』这个名字我觉得很好,当初决定给女主取这个名字,是因为脑海中的一幅画面:一只雀鸟挟着春光,所过之处,阴霾尽散。
无渊的名字也由此而来。
本是深渊,但被雀鸟挟来的春光打破黑暗。
师兄们的名字则是以山河湖海为灵感,至于拂生,她的名字是第三个定下的,且定得十分顺利,仿佛她就该是这个名字。
比较难定的名字其实是穆春枝。
我一直没有细想过穆春枝和姜小雀的故事,只简单写了『病重的母亲』这几个字,直到写到『剑窟心魔』那处,穆春枝的名字也才只有一个『穆』字。
但随着情节进展,她和姜小雀的故事就那样自然而然得流淌而出。
写着写着,脑海里蹦出『雀栖春枝』四个字,『穆春枝』的名字终于落定。
写那几章的时候我也一直在哭,纸巾擦了一大堆,好在有番外稍稍弥补了遗憾。
这本书中be的不多,霓珺是其中之一,另一位便是老祖。
老祖的幼年和青年时期比无渊要惨许多,是美强惨本惨,婠烟是他的救赎,也是一生挚爱。
殉情是他留给自己唯一的路,之所以独活这许多年,是在等无渊成家。
他的死亡会是安静而惨烈的,因为婠烟魂飞魄散,所以他也不会给自己留下魂魄。
至于拂生和屠冥,他们的故事可能以后会单独写番外,还想写一条仙主和雀主的if线,如果他们在另一个世界以别的身份相遇,会碰撞出怎样的故事。
(应该会在今年写出来。)
长篇连载不是一件容易的事,我在炎炎夏日第一次写下『姜雀』两个字,在草长莺飞的春日完结,正好将四季都走过。
曾经卡文卡到挠头捶桌,也忍着剧烈头痛熬夜码字,但好在有你们陪着,所以虽然难熬却并不孤单。
每当状态不好的时候,我就会去看看你们的催更和留在最后一章的段评,知道有人在等,就会有很大的动力。
就这么一章一章地写,一直写到现在。
至今记得去年冬天的某一个傍晚,我写完手中的情节,从屏幕中擡起头,看见窗外飘着雪,房中安静一片,空调嗡嗡放着暖气,我的小猫翻了个身,轻轻叫了一声。
是个十分难得的安宁惬意的瞬间。
多余的话就不再说了,祝大家都能在各自的人生中巍峨铮铮,长青不败。
明月送清风,一场缘分告一段落,
我们下个作品见。
凡界篇庙堂诛心(if线)
景康十八年,京都大雨。
连绵秋雨染黄了整座都城的银杏,碎金般的扇形小叶铺满宫道,一双黑色朝靴沉而稳地踏过,衣摆带起阵阵冷风。
大宁与北狄持续十三年的战争终于落幕,又逢中秋佳节,宁帝大摆宴席,邀文武百官同贺。
姜雀身为此次战事的主帅必然不可缺席,她在一月前从边境启程,于半个时辰前抵京。
一身甲胄没来得及更换,只卸了剑便匆忙赶来。
此刻,姜雀距大殿不过百步,旖旎乐声夹杂着百官自若的谈笑声传入耳中。
她步履不停,一脚踏进大殿。
银色甲胄裹着秋夜肃杀的寒气,猛地撞入被酒气熏得温软的大殿,乐声戛然而止,推杯换盏的文武百官也齐刷刷回过头。
无数道目光同时落在她身上,夹杂着惊愕与探究。
姜雀站在门前,一身银甲泛着冷冽锐光,马尾高束,劲瘦高挑,像一把久经沙场的利刃。
她十六岁离开京都驻守边境,至今已八年未归,京中人了解她的唯一途径便是八年间一封又一封的捷报。
「这就是姜雀?居然这么年轻。」
殿内又起了私语声。
「不愧是姜家后人,百闻不如一见,果真英姿飒爽,这气势不比她父兄弱。」
「那是自然,大宁第一女将哪里会差,她打了这么大一场胜仗,陛下今日怕是要给她重赏吧?」
「肯定啊,姜家一脉尽数战死沙场,就剩下她和一个体弱多病的姜拂生,我听说陛下这次是要给她封王呢。」
「年轻人。」一位年龄大些的官员突然插嘴,「你们还是不懂君心。」
姜雀没有理会那些视线和声音,径直穿过自动分开的人群,在御阶之下站定,微微擡起下颌,迎上天子的视线:「我来迟了。」
声音清朗,带着女子特有的舒缓和少年将军的意气,清晰传遍落针可闻的大殿。
不自称为臣,不屈膝下跪,是先帝赐给姜家人的特权。
宁帝走下御座来到姜雀面前,望着她笑意温和:「终于是回来了,快,入座。」
宁帝挥袖指向左手边的首位。
「谢陛下。」
姜雀已没有力气寒暄逢迎,接连赶了一月的路,她确实有些疲乏,但也只是走到自己的座位站着,待宁帝重新落座她才坐下。
她日夜兼程赶在中秋回到京都,并不是为了赴宴,只是想跟家人好友热热闹闹过个节。
舅父舅母早已备好饭菜等她归家,拂生做了她最喜欢的糕点,闻耀和秋棠也给她做了顶极漂亮的花灯。
尽管她对『漂亮』二字存疑,但还是很想看看那花灯到底什么鬼样。
无奈君命难违,她今晚就是想偷溜也得先等到宁帝离席。
乐声不知何时又起,殿内百官也开始言笑晏晏,只是交谈声比方才低了许多,瞥向她的视线也多了些。
姜雀懒身靠在椅背上,端了杯茶解渴,刚咽下一口,宁帝的声音传了过来:「朕听说你在最后一战时受了伤。」
姜雀舌根泛起清茶的苦味,她放下茶盏,甲胄撞出轻响:「小伤,没有大碍。」
「你们这些年轻人就是不爱惜身体,越是小伤越要重视。」宁帝抚了下自己的尾指,眼底笑意不减,「依朕看,爱卿不如暂交虎符,在家好生休养。」
铮——
不知哪位乐姬弹错了音,发出尖锐刺耳的一声响,姜雀的神经也随之一震,大殿内的气氛陡然变得紧张而微妙。
她坐直身体,盯着宁帝眼尾的笑纹,恍惚间好似看到了另一个人。
拓拔英,北狄的君王,也是她在战场上最大的对手。
两个月前,她用长枪刺穿对方咽喉,赢得了那场大战的胜利,拓拔英死得并不甘心,他用含血的眼盯着她,笑得讽刺。
「不要以为杀了我便算赢,你纵能平定疆场,可未必能躲过那庙堂诛心。」
君王知君心,拓拔英已预料到她的结局。
「休养。」姜雀反复咀嚼着那两个字,不愧是君王,能把『撤职禁足』说得那么冠冕堂皇。
「敢问陛下准备将木兰军交给谁?」她也笑着,语气不疾不徐,「或者说,陛下认为当今朝堂除了我,还有谁能掌管木兰军。」
木兰军是姜雀祖母一手建立起来的军队,经她父亲母亲培养壮大,在她手中成为精锐。
是他们祖孙三代用血养出来的护国重器。
虎符不过是个物件,对木兰军来说,真正的虎符,是姜雀。
「你啊你,跟你父亲一个性子,都是爱操心。」宁帝只装听不懂,朗笑一声看向御座右侧的青年,「宁胤,你可能胜任?」
宁胤。
姜雀对这名字有印象,她虽久驻边疆但对朝堂之事也十分了解,这人是宁帝和赵贵妃的第一个孩子,当今三皇子。
是个空有皮囊的废物蠢货。
「儿臣——」
「他不行。」姜雀彻底冷下神色,再没有半分虚与委蛇的心情,沉声打断了宁胤刚出口的话音。
宁帝垂眸朝她看去,脸上笑意所剩无几,姜雀和宁帝无声对峙,气氛紧绷到几乎断裂。
大臣们战战兢兢跪了满地,恨不得把呼吸声都掐在喉咙里。
「那我们改日再说。」坐在宁帝身侧的赵贵妃开口缓和,「我们胤儿确实年轻,还需要历练。」
「年轻什么?」宁胤气急败坏,「她当年接手木兰军也不过十六,我今年十八,比她当年还大两岁,有什么不行?!」
「你住嘴。」赵贵妃冷声斥责,回过头来又对姜雀笑得和蔼,「姜主帅别误会,陛下只是担心你的身体,没有别的意思。」
「自从知道你要回来,陛下可是夜夜难眠,就怕你在路上出了意外,对了。」赵贵妃从身后的宫人手中拿过一幅画像,展开给姜雀看,「这位公子你看着如何?」
姜雀沉声不语,赵贵妃温声继续:「这可是陛下费心为你选出的好郎君,礼部尚书的侄儿,年少有为青年才俊,最重要的是性子好会疼人。」
「你嫁过去定然不会受半点委屈,你如今也二十有四,早过了嫁人的——」
「告辞。」姜雀径直站起,冷冷撂下两字转身便走。
宁帝望着她身披甲胄的背影,徐徐开口:「儿女婚事父母之命。」
「你父母尽丧婚事全凭舅父做主,三个月内你若择不下良婿便是你舅父失职,朕会为你亲自定下佳婿。」
姜雀停在殿前,殿外凄风冷雨。
她侧身回看高座上的帝王,眼底压着冷光,嘴角扯出几分笑:「你试试。」
番外凡界篇2
姜雀的脚步声渐行渐远,殿内的气氛愈发死寂。
冕旒垂落下的阴影遮住了宁帝沉郁的眼和额角迸出的青筋,一直安静站在他身后的高公公适时上前,用身体微挡住宁帝,面向百官。
「陛下今日操劳国事,今日又饮了酒,圣躬违和,诸位大人,且先跪安吧。」
「臣等告退。」百官如蒙大赦,相继退出大殿。
舞姬乐姬也躬身告退,沉重的殿门缓缓合拢,宁帝不再伪装,一脚踹翻身前御案,琉璃杯盏碎裂满地:「她怎么敢...她怎么敢!」
「陛下息怒!」赵贵妃、宁胤、高公公齐齐跪地。
「小小丫头竟敢当着文武百官的面忤逆朕,如今天下已平,她还霸占着兵权不放是想如何,难道真以为朕奈何不了她吗?!」
他一把抓起手边杯盏狠掼在地,残片溅在贵妃裙边。
赵贵妃擡头看向宁帝,声音轻柔:「陛下既知她是个小丫头,又何苦因她动这么大气,伤了龙体可如何是好。」
「依臣妾看,姜主帅今日之举倒也在情理之中。」
宁帝冷眼扫过来,贵妃倒也不惧,仍缓缓道:「她一个女儿家在军队待了这么多年,性子早已磨硬了,陛下这样硬来,不如以柔克刚。」
「她此番立下大功,陛下不妨给她一个虚衔,既能安抚人心,陛下也能得到赞颂,何乐不为?」
赵贵妃言语温和,又字字在理,宁帝起伏的心绪也逐渐平和。
「木兰军就更好办了,姜主帅麾下四位副将,此番战事也有大功,陛下何不将他们一一升迁,调去天南海北。」
宁帝微微眯了下眸,如此,木兰军便四散天涯,姜雀的羽翼也一根一根被斩断。
「好!」宁帝走到赵贵妃身前,倾身扶起她,笑着拢住她的双手,「这宫中属你最懂朕心。」
「至于婚事也不必着急。」赵贵妃倚在宁帝怀中柔声劝慰,「好在姜家还有个姜拂生可以当软肋,日后寻个由头把姜拂生拿捏住,姜雀也就好对付了。」
「陛下万万不可为此事忧心,要是气坏了身子,臣妾会心疼的。」
宁帝将赵贵妃揽得更加紧,语气怜惜:「好了不说这些,今日佳节,我们一家好好吃个饭。」
「好。」赵贵妃款款回望。
「父皇。」还跪在地上的宁胤突然开口,「您不能听母妃的,说好要把木兰军交给我,您把木兰军拆的七零八落那还是木兰军吗?」
赵贵妃:「......」
宁胤继续输出:「而且按照惯例,今日您该去皇后宫里才是。」
赵贵妃:「............」
有时候看着亲儿子也挺想掐死的。
「陛下。」殿外传来宫人的声音,「皇后听闻宴席已散,特来等您一起回凤鸾宫。」
「朕知道了。」宁帝静思片刻,皇后毕竟是国母,该给的体面还是要给。
他松开赵贵妃:「那朕就先去皇后宫里一趟,你跟胤儿先回昭清殿,朕稍后就来。」
「陛下,陛下。」赵贵妃追了宁帝两步,因裙摆太长只能停步。
待宁帝的身形完全消失在殿前,赵贵妃的笑意也彻底僵在脸上,擡手猛扇了宁胤一巴掌。
「我警告过你多少次,出来少说话,你把我的话都当耳边风是不是!」
宁胤捂着脸十分委屈:「为什么,我今天有哪句话说得不对?」
他不服气:「我肯定不会比一个女子差,若是让我接管木兰军我定做的比姜雀好一万倍。」
赵贵妃目瞪口呆地看着他,顿时连骂他的力气也没有了:「你哪来的脸跟她比?」
宁胤不敢置信:「到底谁是你亲生的?」
赵贵妃扶着额走出大殿,远远朝宫门方向望了一眼,凭心而论,谁不想要个姜雀那样的孩子。
宁胤但凡有姜雀三分出色,她也不必为他这般费心劳神:「回宫吧。」
宫人为赵贵妃打伞提裙,护她上轿,没让一滴雨落到她身上,而独自走出宫外的姜雀,脸上已满是雨水。
头发湿黏在额角,偶尔雨水流进眼中,她毫不在意地一抹,似乎早已习惯这样的风雨。
距离宫门越近,她步伐越快,风雨都被甩在身后。
甫一走出宫门姜雀便听见几声响亮的呼喊:「姜小雀!」
她循声看去,头刚偏向右边眼前骤然一暗,一件温热的大氅兜头罩下,淡淡的草木香同时涌进鼻腔,耳边已响起熟悉的咋呼声。
「我就说一定能等到你!」是闻耀的声音。
「好久不见啊大将军,想死我了!」这是秋棠。
「这甲胄真帅,怎么也不打把伞,看这淋的,来,小爷用衣袖给你擦擦。」
「脏死了你起开,用我的绣帕。」照秋棠贴近姜雀,仔细擦去她额上的雨水,擦拭间,两人对上视线,照秋棠鼻尖一酸,扑上去将人抱了满怀。
「终于回来了。」
几人是青梅竹马,从小一起野到大,八年间,姜雀身处边疆回不来,他们就每年过去待几天,每去一次姜雀身上的伤就多一些。
去年春节几人去的时候正赶上敌军偷袭,姜雀率军出战,出去时还神采奕奕,回来时身上插着数十支箭,其中一支插在心口,差点没救过来。
她能回来,是九死一生。
那次之后照秋棠就开始频繁做噩梦,梦里无一例外,都是在寻常的日子突然收到了姜雀的一捧骨灰。
「我也抱一下。」被撞开的闻耀又笑着凑过来。
照秋棠抱住姜雀转着圈躲他:「不行不行,男女授受不亲。」
姜雀由着两人闹,目光越过照秋棠看向了那辆停在十步之外的马车。
马车四角悬挂着暖黄的灯笼,车前站着三个人。
舅父、舅母、还有拂生。
她披在身上的这件大氅,应是拂生在怀里抱了一路,衣上已沾染了她的味道。
三人远远看着姜雀,眼底蕴着浅浅一层水光。
等闻耀和照秋棠闹完,姜雀走到三人面前将人一一看过,先摸了摸拂生的头,随后看向舅母。
想说些什么,张嘴却是无言,只对着舅父舅母屈膝下跪。
「不可。」舅父拖住她的手肘将人拦住,「姜家人连天子都不跪,怎能跪我们?」
姜雀避开,重重跪了下去。
父母去世后,是舅父舅母将两人护在羽翼下细心抚养,拂生自幼体弱,她在边关无暇顾及,但这些年拂生的身体却越来越好,颊边都有了血色。
她想谢谢舅父舅母,但话说出来总是肉麻,只能以跪谢恩。
「好了快起来。」舅母忙将人扶起,关切道:「饿不饿?渴不渴?想吃什么舅母回去给你做。」
「赶了这么久的路一定累坏了,快上马车,咱们回家。」
几人相继坐上马车,闻耀和照秋棠最后上来,马车缓缓启程,逐渐远离皇宫。
「姜小雀,你看!」照秋棠神秘兮兮地从马车角落拿出一盏灯,「我们做的花灯,好不好看?」
姜雀看了几眼灯,缓缓闭上双眼。
完。
比她想像中还要丑。
「怎么了,感动得要哭?」闻耀对自己的手艺十分自信,把灯笼往姜雀手中递去,「拿着,以后日日都能——」
姜雀突然伸手,用力按住闻耀的手腕,偏头吐出一口血。
车内霎时静了。
「姐。」拂生低喊出声,正要上前查看,姜雀又喷出一口,染红了半面车壁。
姜雀捂着心口,惨白着脸接连吐了数口血,软着身体朝后倒去。
「阿姐!」
拂生眼疾手快将人接住,其余几人也终于从这突然的变故中回过神来,涌到姜雀面前。
「姜、姜小雀。」闻耀的声音发着颤。
「怎、怎么了,这是怎么了?」照秋棠手忙脚乱地给姜雀擦着血,绣帕顷刻就被染红。
舅母软着身体挪到姜雀面前,指腹摸到她混乱而虚弱的脉搏,脸色瞬间煞白。
「不要......」姜雀在昏过去前交代几人,「不要声张。」
番外凡界篇3
拓拔英死前在姜雀腹部捅了一刀,刀尖涂着北狄独有的剧毒——月溶海棠。
「此毒发作时会剧痛难忍,呕血不止。」姜雀卧房内,众人神情凝重地听着舅母说话,舅母沈宁文是巫医出身,对各种毒都十分了解。
「月溶海棠每月发作一次,呕血的颜色也会从最初的淡粉转为暗紫,第七次发作时,中毒者的内脏、骨骼、皮肉都会溶为一滩血水。」
房内众人安静无言,只有雨滴砸在屋檐的声音不断回响。
「能解吗?」拂生握住姜雀满是伤疤的手,回头问舅母。
舅母与她对视片刻,挤出两分笑,声音温和:「有的,一定会有,我医术差劲,但同门师姐妹都极优秀,我这就去信问问。」
舅母匆匆走出房门,舅父李必安紧随其后。
拂生目送着两人走出房门,刚转回头就对秋棠和闻耀的视线。
三人眼中沉着同样的情绪,姜雀随侍的军医是大宁百年一见的天才,若是此毒能解他早就解了,何至于耽搁到现在。
几人对结果心知肚明,却又默契地绝口不提。
「等姜小雀养好伤我要带她好好逛逛京城。」闻耀强颜欢笑,「她在边疆那苦寒之地待了这么久,好不容易回来,可要好好享享人间富贵。」
「东市的玄武大街姜小雀都没去过吧?」照秋棠也笑着接话,「还有西市的醉天楼,北市的胡商舞坊、温泉别苑、绸缎庄......」
她的声音逐渐低了下去:「姜小雀都没去过呢。」
「砰!」
窗外炸起烟花,一束又一束绚烂焰火点亮夜空,街上隐隐传来商贩的吆喝和儿童的笑闹,糖炒栗子的香气不知从何处传来,将整个房间都烘得甜滋滋。
百姓们已经开始庆祝团圆佳节。
闻耀和照秋棠擡眼望向窗外,眉头微锁,没有半分欢愉。
「我有一个想法。」一直安静看着姜雀的拂生突然开口。
闻耀和照秋棠的视线齐齐落在拂生身上:「什么?」
拂生擡头看向两人,轻飘又认真地说出两个字:「冲喜。」
两人原地一个踉跄:「什、什么?!」
医学不行求玄学?
靠谱吗这?
「冲什么?」床上的姜雀被两人的大嗓门震醒,虚弱地睁着一只眼朝拂生确认。
「你醒了!」闻耀和照秋棠一个猛子扑到姜雀床边。
姜雀偏了下头,避过两人的音波攻击:「虚弱着呢,别一嗓子把我震死。」
「呸呸呸!」闻耀声音瞬间低八度,「别说这不吉利的话,你还要长命百岁呢。」
姜雀闭着眼笑了下:「借你吉言。」
喉间又泛起血腥气,她咽了几下睁眼看向拂生:「我这么硬的八字,谁能冲得了我的喜?」
拂生开始细数京城中的好儿郎:「礼部侍郎的长子崔堰,温和守礼,凤仪端雅,八字跟你也很合。」
「李节度使的次子李汉华、秘书监的苏清河,皇商首领千澜,都是不错的儿郎,还有......」
拂生突然看到对面三人诡异的目光:「你们这么看着我做什么?」
「你什么时候对京中的儿郎这般熟悉?」照秋棠愕然问道。
拂生淡定道:「我什么不了解?」
照秋棠:「............」
无话可说。
拂生因为身体原因只能常年待在房中,日日手不释卷,这么多年下来,已经是几人中的小百事通了。
「你对哪个有兴趣?」拂生问姜雀,「我明日就将人找来给你过目。」
姜雀靠坐在床头,手随意搭在床边:「陛下倒是也有让我成亲的意思。」
她将大殿内发生的事情跟几人简单说了下。
「这老头什么意思?!」闻耀又没压住嗓子,「威胁,赤裸裸的威胁!」
「他这不是明摆着拿舅父在威胁你吗?你要是三个月内找不下夫君他要如何,难道要斩了你舅父不成?!」
「你打败的可是北狄!北狄!!」闻耀义愤填膺,「大宁几百年的死敌,你功在千秋好不好!」
「他不赏你便罢了,居然还要撤你职逼你成亲,他就是想把你困在深闺后宅再也上不了战场。」
闻耀一口气冲到窗边,朝着皇宫方向怒斥:「你个狗皇帝!」
「卧槽!」照秋棠眼皮一跳,冲上去捂住他的嘴,一把拍住窗户,「你不要命了?!」
这种话都敢喊,宁帝的耳目遍布天下,这定国府里定然也不干净。
「你怎么想?」拂生只低声问姜雀。
「也不是不行。」姜雀捏住被角揉了揉,宁帝既已有了废她之心,早晚都会有行动。
与其坐以待毙不如防患未然。
她需要一个幌子让宁帝放松警惕,好让她有时机安排自己的事。
「不过我若成亲对方只能入赘,且我死后三年不可娶妻,不可纳妾。」姜雀没有嫁人的想法,在她的名字前冠上对方的姓氏,想想都荒唐。
「这样的话。」拂生微微拧眉,在心里一一排除人选,「能选择的就不多了。」
「都是名门贵胄,京都的大族中是没有合适的人了。」照秋棠也开始细数自己认识的人。
闻耀也在思索:「我身边都是些酒肉朋友,好儿郎不多,唯有一个叶公子人不错,不过对方好像没有成亲的打算,也不知道他有没有什么远亲。」
姜雀看着低头沉思的三人,轻轻扬了下嘴角:「既然都要招婿冲喜了,何不招个厉害的。」
「你想要谁?」闻耀有点懵,「你不会看上哪位皇子了吧?」
「陛下不会同意的。」拂生不太赞同。
照秋棠也大胆猜测:「或者是哪位王爷?」
姜雀神情不变,淡淡吐出一个名字:「山神无渊。」
三人:「..................」
什么东西?
「你再说一遍你要招谁?」闻耀揉了揉耳朵,怀疑自己耳朵坏了。
姜雀瞥他一眼:「你听到了。」
闻耀:「......我他爹的是听到了,但你说的是人话吗?」
山君无渊是大宁百姓的信仰,是存在于传说中的人物,是大宁的守护神。
但是谁见过,就问谁见过?
「退一万步来讲。」闻耀一屁股坐到床边,「你不一直当他是你的死对头吗?」
姜雀十六岁那年打了一场大胜仗,也受了重伤,右小臂差点被整个削下,多亏军医妙手回春给她接上了手臂。
他们三人听闻姜雀受伤,千里迢迢赶了过去。
姜雀见到他们先问:「京中人可有收到捷报?」
当然收到了,在那之前,大宁已经整整半年没有收过一封捷报,宁帝兴奋地放了三天焰火。
「那百姓可有给我立庙?」
他们当时还小,说话还不懂委婉。
「没有吧,京中最多的还是山君无渊的神庙,你的庙还没有见过,我们出发前还看到百姓去山神庙里跪拜呢,感谢山神庇佑,让我们大宁打了胜仗。」
当天晚上姜雀就失踪了,他们三人和一队木兰军寻了半宿,最后在几十里之外的一座山神庙里找到了姜雀。
她长身站在山神金色的塑身之下,右臂的纱布散落在地,血沿着指尖颗颗砸落,狰狞的伤口翻出血肉。
她用流血的手执剑直指山神,仰首问他:
「庇护大宁的明明是我,为何他们拜你不拜我?」
作者:
开始更番外啦宝们,暂定每周四周五更新,这篇是与正文完全不同的背景,文风也不大相同,会有新人物出场,也会有老朋友来客串,希望大家看得开心~
对啦,cp是将军雀x山神渊
(发了作话,但是好像没有显示,在这里再写一下,主要是跟大家说一下更新时间,宝们莫跑空)
番外凡界篇4
清冷音色回响在空寂神殿,语气平静却藏着掩饰不住的桀骜。
闻耀和照秋棠吓得扑通跪到神像前。
「她无意冒犯,山神莫怪山神莫怪!」
拂生则径直走到姜雀身边,按下她持剑的手,帮她缠好纱布:「出门怎也不留个字条,害我们担心。」
姜雀声音柔和下来:「我留了,就在我帐篷前的灯笼上写着,好大几个字,你们没有看见?」
拂生:「......」
当时都快急死了,谁有空注意那个。
姜雀当晚是被擡回去的,跟拂生说完话她就直挺挺倒在地上,身上烫得像火炉。
三人也是后来才从姜雀副将口中得知,那天晚上她在找山神庙的路上遭遇了一波伏兵,一个人杀光了所有敌军,还护送被绑架的两对夫妻回了家。
她太拼命,也太在意百姓,所以才会对山神得到的爱戴耿耿于怀吧。
烛芯发出『毕啵』一声轻响,闻耀从记忆中回神,听见拂生在问姜雀。
「你想出这个办法,是怕自己活不长久,不想连累旁人是不是?」拂生轻易看穿她。
闻耀和照秋棠也一同望着床上面色苍白的姜雀。
姜雀没说话,只冲几人笑了下,看着没心没肺的。
「没那么高尚,娶个虚无缥缈的神比娶个活人安心些。」
人心难测,万一娶了个对宁帝忠心耿耿世家子弟,还要夜夜提防他给自己一刀。
麻烦。
「可是....」照秋棠忍不住问,「神能娶凡人吗?」
姜雀半点没有考虑这个问题:「帮我准备一束神谕花,明日去山神庙问神。」
三人:「............」
不是。
等等等等。
闻耀知道她说得出就做得到,心里直打突:「虽然你远在边疆,但应该也听说过神谕花已几百年没有开过了吧。」
宁国百姓借纯白的神谕花来请示神意,花开则代表认可。
照秋棠接过话音:「况且陛下每月十五都会问神,可是一次也没有成功过,万一这次神谕花也不盛开怎么办?」
「不开便不开。」姜雀坐直身体,「山神不说话就当默认,默认就算同意。」
三人:「............」
强、强娶豪夺?
姜雀在三人震惊的目光中穿上外衣,起身下床。
「干嘛去?」三人同时伸手拦在床边,「刚吐完血你下床做什么?」
「没有大碍了。」姜雀在几人胳膊上安抚地拍了拍,朝房门处轻歪了下头,「出去逛逛,你们刚才说的那些地方咱们挨个去。」
月溶海棠只发作时会痛一些,结束后便与常人无异。
「能行吗?」照秋棠不信她嘴里的『无碍』,毕竟半条胳膊快断掉对她来说也算无碍。
「走吧。」姜雀语气随意,「来年中秋我不一定在。」
三人:「……」
这么锥心的话你也敢讲?!
他们盯着姜雀看了半晌,铁青着脸收拾东西去了。
闻耀:「我去吩咐车夫套马。」
姜拂生:「我给你拿件披风,入夜有些冷。」
照秋棠:「坐着别动,我给你穿鞋。」
姜雀拦住准备蹲下的照秋棠:「我来,你去帮我把花灯拿上,还有拂生给我做糕点,我带着路上吃。」
她们费心许久,不能让她们白忙活。
照秋棠避开她的手:「不碍事,给你穿好鞋我再去拿。」
「你记不记得,我小时候你也给我穿过鞋。」
姜雀眉心轻皱:「什么时候?」
照秋棠父亲是吏部侍郎,她在家中行五,常被喊做小五,本该是锦衣玉食的千金小姐,奈何母亲出身卑微,她自出生便被兄弟姐妹轻贱。
遇见姜雀是在她五岁那年,太后寿宴。
她被几位兄长拉到后花园欺凌,要用花刺划花她的脸,她拼命反抗还是奈何不了,只能眼睁睁看着花刺扎上来。
「滚开!滚开!啊!」她害怕极了,但依然喊不出求饶的话。
那天的阳光亮到刺眼,花香浓腻得叫人头晕,她的喊叫和兄长们得意的笑声混在一处,搅得她胃里翻江倒海。
花刺扎进血肉的刹那,大兄长的头被一颗旋飞而来的石子击中,鲜血飞溅。
其余两位兄长还来不及反应,也被石子击破额角。
「你们很吵。」
照秋棠听见一道淡淡的女声,她寻声看去,在模糊泪眼中看见一个逆光的人影。
她到现在还清楚记得当时的一切。
姜雀缓步而来,马尾用发带束在脑后,随着她的走动轻晃,明明是相同的阳光,落在她身上的却似乎更加柔和温暖。
她整理好照小五在打架时被扯乱的衣服,替她穿好鞋,牵着她站起,最后伸手抹去她脸上血珠,说:
「你不会打架,我教你。」
从那天起,照小五有了撑腰的人,也再未在兄长手中落过下风。
「好了别想了。」照秋棠给姜雀穿好鞋,伸手抚开她皱着的眉心,「不是什么重要的事。」
姜雀看她一眼说:「你记了这么多年的事怎么会小事。」
她仔细想了片刻,终于有了眉目:「御花园那次?」
照秋棠点点头。
姜雀失笑,在她额头弹了下:「我当年做那些可不是为了让你还。」
「我知道。」照秋棠看着她笑,她当然知道。
「姜雀!」闻耀突然火急火燎地闯进来,脸色黑了大半。
「怎么了?」姜雀问。
「门外被人围了。」闻耀话音刚落,舅父舅母也神色慌张地踏入房门,「高公公来宣旨。」
姜雀从床边起身,整了下衣袖:「走吧,听听陛下有什么吩咐。」
几人聚到大厅,体面地听高公公宣完旨,待人走后齐齐沉下脸。
「陛下居然这么快就派人来看着你,什么恐下人侍奉不周,外人有碍静养,根本就是想禁你的足。」闻耀替姜雀打抱不平。
「而且派来的是靖玄司的陆霄。」姜拂生对他早有耳闻,「这个人不好对付。」
「看来我们今天是出不了门了。」照秋棠神色萎靡。
「可以的。」闻耀突然开口,「你们忘了,北墙边有个狗洞。」
殷切望着他的秋棠和拂生:「......」
没有更体面些的办法吗?
姜雀从三人身上收回视线,对舅母说:「舅母,天这么冷守卫们也辛苦,给大家煮碗汤暖暖。」
「对了。」姜雀凑到舅母耳边,「加点料。」
舅母意会,也悄声说:「无色无味,喝了晕一天的那种?」
姜雀冲舅母眨了下左眼:「汤里不要加东西,容易让人查出来,用幻尘香。」
汤只是为了让他们放松警惕,幻尘香是舅母从巫医谷出来时带在身上的,是一种无色无味的上等迷药。
吸入者会无知无觉坠入梦中,六个时辰后才会清醒,且不会在身体里有任何残留,最有经验的医师也查不出来。
舅母听完,在姜雀鼻尖上刮了下:「你呀,坏点子还是这么多。」
姜雀笑,也不看是被谁溺爱出来的。
半个时辰后。
四人光明正大走出大门,守在门外的靖玄司侍卫歪七扭八倒了满地。
姜雀刚扔掉鼻孔里的棉布,一个人影突然拦在身前,铁青着脸,身向摇晃还抖着手去拔腰间的刀:「不、不可出府半步。」
姜雀和他面面相觑半晌,拂生凑过来给她介绍:「是陆霄。」
「原来是他。」姜雀眼底露出几分欣赏,不愧靖玄司首领,能在幻尘香下保持清醒,是个人物。
下一刻,姜雀后退半步,冲手无缚鸡之力的拂生三人道:「愣着做什么,上!」
三人:「……」
这么多年了,还是这么狗。
吐槽归吐槽,三人手里动作是半点不耽搁,闻耀一个助跑,冲上去就是一个滑铲,照秋棠趁人倒下之际,提起膝盖朝他太阳穴猛撞一下。
拂生对着倒地的人温声道:「晚安。」
陆霄的手指猛地抽动一下,嘴里发出牙齿相磨的声音,也只能不甘地陷入昏迷。
三人干完架,齐齐回头看向姜雀,眼神亮晶晶。
姜雀朝三人竖了个大拇指:「真棒。」
三人:「嘿嘿嘿嘿嘿。」
「陛下会不会追究?」闻耀拍拍手,转头问姜雀。
「追究什么?」姜雀反问,「追究他为什么养了一群废物?」
闻耀:「……」
手里有兵就是牛。
「走吧,先去西市,然后一路逛去玄武大街。」姜雀示意他们跟上,「我记得今晚,百姓要在那里拜山神。」
「我听说山神会在中秋化出真身来见他的信徒。」闻耀紧随其后,双手交叠在脑后,擡头望着月亮,「不知道是真是假。」
「八成是假的。」照秋棠接话,「反正我没见过。」
「谁见过啊,陛下贵为天子都没见过,咱们这些凡夫俗子更别提了。」闻耀晃着腰间玉佩,用胳膊撞了下姜雀。
「姜小雀,说不定你能见到呢。」
「不会。」姜雀对此兴致缺缺,「我不是他的信徒。」
番外凡界篇5
玄武大街人声鼎沸,几人还未踏入街道,喧闹声已扑面而来。
姜雀嗅到淡淡的烟花余烬的味道,眼底映着五彩斑斓的光,鼻尖盈满食物的香气,耳边听见一阵锣鼓喧腾,伴随着热油淋上辣子的滋滋声。
「客官,您的油泼面!」
四人踩着喧腾的吆喝声踏进大街,他们从西市一路过来,闻耀手里已经拎满东西,醉天楼的酥皮鸭、天宝坊的首饰,绸缎庄最时兴的衣裙......
姜雀也换下铠甲,穿了件月白束袖的长裙,束着马尾的发带已换成青色,整个人干净利落一杆修竹,走在街道上引来无数人侧目。
他们在人流中缓步前行,街旁炒货摊前铁锅哗哗地翻滚着,卖月饼的老奶奶额角沁着汗,动作却丝毫不含糊,称重、包装、收银、找零,笑呵呵地递给顾客。
孩童也难得放肆,跟爹娘在小摊前对峙,想要一个平常不会得到的礼物,小狗在一家人身后甩着尾巴,轻咬主人的衣角,似乎也在替小主人说情。
姜雀感受着这一切,心底涌动起一股淡淡的暖流,她看向从身边路过的每一个人,看他们嘴角轻松惬意的笑,看他们脸上温暖和煦的光。
想起在战场上的八年岁月,她低头笑了下。
真好。
她征战沙场,所求不过如此。
街边的灯谜摊前也围满了人,一个小孩在猜灯谜——
「哥哥有,弟弟无;吴家有,张家无;听说有,读写无。」
摆摊的爷爷并没有为难小孩,挑了个简单的灯谜,但小孩还是被难住,闻耀踮起脚往那边张望两眼,回头对几人道:「我过去看看。」
话音未落人已经一头扎进了灯谜摊。
拂生和秋棠被旁边的炒货香气勾引,相伴着去买炒栗子,姜雀本要一同前去,却被什么东西撞在腿上。
她低头一看,是只白底黑花纹的小猫。
姜雀弯身抱起,拢在怀里摸了两把,将它高举到身前细看:「紫色的眼睛,真稀——」
她猛然看见『小猫』头上的川字花纹,嘴角一抽:「虎?」
缩小后的白虎朝她哈了口气。
姜雀跟它对视片刻,重重按进怀里又摸了两把:「更稀奇了。」
她在边境时也经常碰见虎,不过都是最常见的橙色黑纹,这么漂亮的白虎她是第一次见。
正想喊拂生几人过来看,擡头就见他们朝自己走来。
「姜小雀,看我给你们赢的灯,不愧是小爷!」闻耀咯吱窝下夹着三盏花灯,笑出满嘴大牙。
照秋棠手里捧着热乎乎刚出锅的糖炒栗子,拂生剥开一颗塞进姜雀嘴中:「尝尝,很甜。」
白虎在姜雀怀中扭动两下,凑到姜雀嘴边闻了闻,随后冲着照秋棠怀中的栗子哈了口气。
「哟!」闻耀乐了,「这哪来的小东西?」
姜雀拿出颗栗子给白虎剥:「自己撞我腿上的,应该是同主人走丢了。」
栗子剥到一半就被白虎迫不及待叼进嘴里,两口咽下去,眯起眼睛心满意足地甩了甩尾巴。
「小家伙还挺贪吃。」闻耀笑完才想起问,「小猫能吃栗子吗?」
姜雀又给白虎剥了一颗:「它是虎。」
正准备伸手撸猫的三人:「............」
啥?
三人的手顿在半空,懵逼盯著白虎,白虎嘎嘣嘎嘣吃完栗子,悠哉悠哉地舔爪子。
怕了吧,凡人。
它可是山神的守护者,神兽白曜。
白虎念头刚落头上就落下来好几只手,还听见阵阵扭曲的笑声:「可爱死了,摸摸摸摸,嗯真软和,我还是第一次摸老虎。」
白虎反抗不得,在姜雀怀里扭来扭去,要不是来到凡间神力被禁,区区几个凡人怎么会是它的对手。
「好了。」姜雀拦住几人,「它好像不喜欢这样。」
三人听话地停了下来,围在姜雀身边眼神亮晶晶地看著白虎。
姜雀跟白虎商量:「先跟着我们吧,稍后带你找主人。」
虎皮是值钱东西,万一被有心之人抓去,这小虎就没命了。
白虎能闻到无渊的气息,它随时都能回到山神身边去,但是这个女人身上的气息让它很舒服,它有点喜欢。
白虎哼哼唧唧,十分高冷地把头枕在了姜雀肩上,在她怀里找了个舒服的姿势窝下,再次朝照秋棠手中袋子哈了口气。
姜雀在它头上轻拍一下:「太没礼貌了,乖一些。」
白虎:「......」
山神都没这样打过它,白虎生气,白虎伸爪。
「肉包子吃不吃?」姜雀问它。
白虎偃旗息鼓,低低绵绵地回了她一声:「吼~」
吃。
姜雀笑出了声,带它去买肉包子,边走边诱拐小白虎:「你主人不太用心,把你都弄丢了,不如跟着我,我定不会弄丢你。」
白虎甩着尾巴朝姜雀身后的酒楼二层张望了一眼,对上一双琥珀色的瞳。
无渊穿着一身黑衣,正安静坐在窗边饮酒。
酒液被烟火映红,给他淡色的唇衬上些许绯色,半张兽形面具遮住了他的眉眼鼻梁,但那流畅锋利的下颌已足够惊艳。
其余桌上的客人不住朝这边张望,眼神中尽是好奇与惊叹,坐在无渊对面的公柳小声开口:「山、公子,我们该回山了。」
若不能子时前回到天凛山,山神会遭受天谴。
无渊从楼下收回视线,将酒盏置于桌上,淡淡两字:「禁声。」
公柳:「............」
山神永远这般专横。
他知道山神不喜听他唠叨,但总是忍不住:「您本该永远也出不了神山,上天怜您功德在身,允您每年下山一次,若是误了时辰,往后怕是再没有出山的机会。」
山神法力无边,也受无边束缚。
无渊擡眸看他一眼,冷白指尖在桌上轻轻一点,一团白光倏然射入公柳咽喉,让他再不能发出半点声音。
公柳是他的侍从,也是他的监管者。
代上天监管他,令他不可失仪、不可失职、不可犯清规。
无渊淡漠地垂下眼,结帐下楼,公柳紧随其后,脚步慌张,他不知道无渊突然下楼要做什么,只小心不让周边百姓碰到他。
山神高贵不可亵渎,凡人碰到山神尊体会被天雷劈。
不会致死,但少也得在床上休养半年。
走出酒楼的刹那,公柳喉咙一松,张口便问:「您要去何处?」
因为身份的特殊性,山神的法力对他不会起效太久。
无渊微微擡眼,目光落在人潮中,惜字如金:「跟上。」
番外凡界篇6
行人开始喧腾,拜山神在即,街道两旁的美食糕点被抢购一空。
摊主们陆续挂起售罄的木牌,匆匆往山神雕像赶去,有位大哥实在没抢下体面些的贡品,端着碗馄饨就去了。
姜雀左手抱著白虎,右手牵着拂生,在包子摊前被挤得面目全非,摊主手里的包子刚装好就被不知从哪伸出的手抢去。
她起初还维持着礼貌,不愿与百姓争抢,眼见包子见了底,姜雀把白虎塞给拂生,掏出块碎银砸老板怀里,眼疾手快将最后五个肉包子抢劫一空,在一片哀怨声中拉着拂生挤出人堆。
必要的时候还是得当一当流氓。
白虎被肉包子的香气勾着,从拂生怀里蹦回了姜雀身上。
「小心。」姜雀伸手将挂到自己胳膊上的白虎抱进怀中,拿出个肉包子喂它。
「且慢。」疏离冷冽的一道嗓音从身前传来。
姜雀擡头望去,撞进一双清淡如雪的眼。
身后是汹涌人潮,头顶是炫目焰火,周遭人声鼎沸生机勃勃,他是暗沉寂静的一缕。
疏离淡漠,与这热闹格格不入。
无渊的视线落在白虎身上,少顷,缓缓上移,对上姜雀眸光。
姜雀后颈倏地一紧,像被猛兽盯视,下意识将拂生挡在了身后。
他很强。
姜雀的直觉顷刻做出判断,她不着痕迹将无渊打量一遍,衣着华贵,气度卓绝,绝非一般人。
「它是我的。」无渊面无表情朝姜雀伸出手,要求对方归还白虎。
姜雀淡定开口:「证据。」
无渊收回手,看了眼姜雀手中的肉包子,自信开口:「它不喜食肉。」
话音刚落,白虎猛地伸长脖子够到肉包,狼吞虎咽地吞下三个,吃完还控诉地盯向无渊。
姜雀给无渊翻译:「它说你放屁。」
无渊:「......」
公柳:「噗!」
少有人能让山神吃瘪,这姑娘真逗。
无渊面不改色继续出招:「它腹部有块梅花状的花纹。」
白虎把肚皮蜷起来不给看。
无渊眉心微拧,放弃自证,温声朝著白虎道:「过来。」
白虎看他一眼,扒拉着姜雀衣服爬到她背上,脑袋往姜雀头上一搭,不动了。
在场众人:「............」
公柳在无渊身后目瞪口呆,这白虎平日傲气得很,除了山神谁都不亲近,这怎么回事,那姑娘给它下药了?
拂生也百思不得其解,姜雀征战多年身上有杀戮之气,小猫小狗大多不与她亲近,这只小虎倒是特别。
姜雀视线在无渊和白虎之间逡巡,这白虎似乎通人性,那男子说的每句话它都有回应,想来应该就是它的主人不假。
不过,姜雀在白虎头上挠着,看着无渊道:「它好像不愿跟你回去。」
无渊从无波澜的眼底掠过一丝怔忪,他也不清楚白虎今日为何这般反常,只好以神识问它:「理由。」
白虎委屈巴巴:「跟着她有肉包子吃。」
「天凛山上禁止食肉,我跟着你素了这么多年,让我放纵几天行不行,这肉包子真的很香。」
无渊彻底沉默下来,白虎是神兽,本不必食五谷,它陪自己在雪山上待了这么多年,久到他都快忘记,虎食肉是天性。
「三天,只三天,三天过后我就回去陪你。」白虎到底还是不忍心。
神山上有几百位神侍,都惧怕山神威严不与他亲近,公柳又是个奸细,山神能说说心里话的只有它一个。
虽然这些年山神的话越来越少,但山神还是离不了他。
「你家住何处?」姜雀开始套话,「过几日我将它给你送去。」
「我们家远,就不麻烦姑娘了。」公柳上前接过话音,「还是今日就抱回去为好。」
说着他便要上前抱回白虎,姜雀往旁边避了下,语气随意:「你们不是京都人?」
「不是。」公柳毫无防备,「我们从天凛...天凛山方向来。」
姜雀肩背一松:「这样。」
天凛山位于宁国北面,是座雪山,传说中山神的栖身之地。
传言不知真假,但那处地方的确人杰地灵,能养出这样的人物倒也不稀奇。
「还是留个住处,这小虎......」
「快走快走!马上要拜山神了!」一股人流涌过来,将两人冲散。
姜雀被动退开几步,逐渐与无渊拉开距离,混乱中,她看见无渊的衣袖动了下,像是下意识想要伸手拉住她,但也好像只是被风吹动了衣袖,她无从辨别。
鬼使神差的,她拿出个肉包子扔给无渊:「尝尝。」
肉包刚出锅不久,温热喧软,肉馅香气从薄薄的皮中满溢而出,氤氲在无渊鼻尖。
肚子发出久违的一声轻响,似乎在提醒他,这味道,他也喜欢。
「不能吃!」公柳想从无渊手中夺回肉包,一个飞扑扑了个空。
无渊动用了术法,已飞身坐到了几里外的一株梧桐上。
他俯瞰着人间胜景,将肉包子送到嘴边。
公柳在大街上挠着头发无声尖叫。
山神禁食五谷,人间的东西会玷污山神圣体!
啊啊啊啊啊啊!
「山、公子!公子你在哪儿?!」
又来这套又来这套,等他找到山神,那肉包子恐怕早就下肚了。
一天天的就不让人省心,山神但凡是个凡人还能娶个厉害媳妇治治他。
无奈山神不能娶妻,整天就磋磨他一个人,命苦啊!
姜雀被人流裹挟着向前,护著白虎和拂生,再回头时,无渊和公柳已不见踪影,只余一片花灯的阴影。
「姜小雀!姜小雀!」人群中隐隐传来两道声嘶力竭的呼喊,姜雀转头寻人。
视线从左转到右,终于在数十人之外看见了泼猴一样蹦跶的闻耀。
他被人群架着,左手拎着照秋棠,右手高举着一束洁白的神谕花:「我给你抢了一束花!」
神谕花在今日是抢手货,两人都记着姜雀明日要问神,恰好碰上位卖花婶,就想给她买上一朵。
怎料买花的人太多,两个公子小姐哪里抢得过那些叔叔婶子,在花摊前什么损招都用尽了,终于抢下一朵。
闻耀挣扎着想靠近,无奈被人流推得越来越远。
姜雀不知京中团圆节会有这么多人,怕人多拥挤会出事,拿出呼哨唤来一波驻京的木兰军才让状况稍缓。
她在边疆得到的所有关于京都的消息都来自这支木兰军。
「呼,太可怕了。」闻耀终于带着照秋棠走到姜雀身边,「人可真多,再也不在中秋出门了。」
照秋棠吐槽:「你去年也是这么说——卧槽!」
「陛下和赵贵妃!」照秋棠一把将姜雀拉到身后,拂生和闻耀也迅速反应过来与她站成一排,把『罪犯』严严实实挡在身后。
宁帝和赵贵妃在几人左后方,也缓步随着人流朝山神雕像走去。
宁帝去皇后宫中吃了盏茶便去寻赵贵妃,两人换上寻常些的衣物,一路说笑着而来。
与寻常夫妻并无不同。
但闻耀三人此刻心都跳到了嗓子眼,正横着脖子小心翼翼往角落里挪,赵贵妃的视线却已望了过来。
「夫君,你看那是不是闻小侯爷?」
宁帝定睛看过来,爽朗一笑:「还真是。」
拂生三人:「!!!」
靠!
番外凡界篇7
笑意盈盈的宁帝比暴君更危险。
三人对此心知肚明。
宁帝转脚朝几人走来,眼角笑意温和,像个慈祥的长辈:「你们三个也出来赶热闹?」
拂生轻而深地吸了口气,从容道:「良辰佳节,出来散散心。」
陛下微服,几人不必行礼。
「年轻人就该多出来走动,整日闷在家里倒白白浪费了好年华。」宁帝的视线掠过照秋棠,落在闻耀身上,「本该团圆的日子,你们二人怎不跟自家父母兄长同行?」
「哎呀,孩子们的事情你少管些。」赵贵妃也十分自然地接过话头,同闻耀寒暄,「知道你们自小关系好,记得上次偶遇还是好几年前的春节,怎么,这次姜雀没有来?」
「她——」闻耀没意识到被下套,差点说漏嘴,被拂生一个肘击砸回了神。
差点坏事。
反应过来的闻耀看着笑意温和的赵贵妃和宁帝惊出一身冷汗。
姜雀若是被宁帝发现,那就是明目张胆违抗圣意,就算是功勋卓着的将军也得进趟大牢。
进了大牢就是宁帝的刀下鱼肉,生死任由他。
宁帝和赵贵妃都是心机机敏的人物,姜雀几人确实形影不离,但那是幼时,长大后各有各的事情要忙,少有聚一起的时机。
况且团圆佳节,出行都是家人同行,尤其名门贵族规矩更重,家中有年岁高的长辈,小辈都要在家中陪伴膝下。
照秋棠和闻耀今日出门是要受训斥责罚的,能让他们这般不计代价的,除了姜雀不会有其他人。
宁帝并不小看靖玄司的实力,但更不会小看姜雀。
他非常清楚,就算他下了禁足的圣旨,她也未必不会逃出来。
赵贵妃向来懂他,三言两语就差点套出真相。
「当然没有来。」照秋棠将话圆过去,「她身体不适您二位知道的,在家里养伤呢。」
「这样。」宁帝点头以示了然,如此我们便先行,你们自便。」
他已转身欲走,视线从三人身上轻飘飘看过,缓缓顿足,冷不丁开口:「你们身后有道人影。」
宁帝话音一落,三名侍卫瞬间从他身后冲出将拂生三人反剪双手,使他们身后的空间完完整整暴露出来。
拂生心脏在胸膛狂跳,视线也随之落在姜雀本该在的地方。
但那处已然没有姜雀踪影,只一个五六岁左右的女童,被他们吓掉了手中月饼。
女孩僵在原地,连哭都忘记。
拂生三人无声松了口气,宁帝眼尾轻轻一抽,转瞬恢复原样,随意给了旁边一个眼神:「赔这小孩一块月饼。」
「是。」自有人领命去办。
「走吧。」宁帝突然改变主意,对三人发出邀请,「既然偶遇,何不一起同行?」
拂生三人挤出假笑:「叨扰。」
五人莫名其妙开始同行,侍卫隐入人群暗中保护。
此时,姜雀就在他们十步之外,戴了张龙形面具,遮住了下半张脸。
宁帝和赵贵妃久不见她,对她的长相不算熟悉,况且她已更换了衣着,就算打个照面,也未必能认出她。
但拂生他们可以,三人心不在焉地跟了宁帝几步就开始搜寻姜雀踪影,瞥见一身青衣的那刻,三人表情同时一松,半悬着的心终于落到实处。
姜雀跟了他们一会,突然隐到了角落,不着痕迹地朝方才那三个侍卫走去。
侍卫有任务在身,不喜生人靠近,看见姜雀迎面走来的时候就想躲开,但一眨眼的功夫姜雀就走到他们面前,扬手耍了他一个响亮的嘴巴子。
侍卫:「?」
捂着脸还没反应过来,另一边脸的嘴巴子已经扇完了。
侍卫:「......」
偷袭?!
短短片刻,三个藏在不同角落的侍卫挨上了相同的嘴巴子。
想报仇,不能走,还有陛下要保护。
红肿着脸的侍卫只能泪往心里流,亦步亦趋地跟着宁帝。
坐在高处的无渊目睹全程,他吃完最后一口肉包,视线落在姜雀身上,眼底氤氲着一层浅淡的光晕,辨不出情绪。
「公子!公子!」树下传来公柳的呼唤,无渊飞身落到他身侧,淡声开口,「看完拜神就回山。」
「我是要喊你回家吗?我是要问你吃没吃肉包子?!」
无渊面无表情看着他,明明一个字也没说,但公柳就是从他的表情里品出两个字:「你猜。」
公柳:「......」
还用得着猜吗,山神这会都快被肉包子浸入味了,这违反戒律,但是退一步来讲,他不说又有谁知道。
反正他也没亲眼看见,多一事不如少一事,也不是什么大事,算了算了。
「看完立刻回山。」公柳在此事上绝不退让。
无渊从他身上收回视线,没入人流。
铛——
玄武街最高的钟楼上传出第一道钟声。
人流开始乱了,从四面八方涌向山神石像,石像以整块墨玉雕琢而成,高数丈,在焰火映照下折射出威严的幽光,低垂的眼睫悲悯地望着脚下芸芸众生。
铛——
第二声钟响,人流开始安静下来,准备跪拜山神,祈愿来年岁岁欢喜,阖家安康。
宁帝和拂生几人也站在人群中,等待最后一道钟声。
姜雀在他们右侧方六步的距离,望着四周眼神虔诚的百姓,第一次这般强烈地感受到何为信仰。
铛——
「吉时到,拜山神!」
龙灯飞到最高处,从大张的龙嘴里喷出今晚最绚丽的一道焰火,在这轰然巨响下,在纷扬而落的烟花碎屑中,百姓席地而跪。
钟鸣三响,万籁俱寂。
众人齐刷刷地俯身,层层叠叠地跪伏下去,贡品被他们恭敬放在身前,双手高捧着神谕花放至眉心。
拂生三人没有贡品也没有神谕花,安静跪在宁帝身后。
在这整齐的跪拜下,两道挺立的身形格外突出。
姜雀静立在神像左前方,衣角在风中微微拂动,身姿挺拔。
她并非不敬,只是心中有自己的信念,这片土地她用手中的剑守护过,百姓的疾苦她凭自己的能力化解过,神明高栖云端,而她行于人间。
但让姜雀意外的是,除她之外还有一人站立,他站在姜雀的斜对角,玄色衣袍几乎与夜色融为一体,但却因为那卓然清冷的姿态而无比醒目。
他的站立如百姓的跪拜一样自然。
两人的眸光在空中交汇,没有言语,却都读出了对方眼中的从容。
「山神在上,佑我......」
百姓们开始低声祈愿,紧紧握住神谕花,虽然年年失望,但每年依然继续期待神谕花开放。
宁帝也不例外。
「山神在上,佑我朝堂安稳,权柄永握。」
话落便紧紧盯着神谕花,赵贵妃也已许完愿,看了会宁帝的神谕花,确认这次依然不会开花后便默默移开视线,一字也不多说,任宁帝执着地盯着神谕花。
也许帝王都有着得天认可的执念,似乎只要得到神的眷顾,他就可以彻底代表神明的意愿,成为最至高无上的存在。
不过宁帝年年失望,赵贵妃也从不在此事上多嘴。
「哎,看来今年还是不行。」百姓们陆续许完愿,私语声渐起。
「又白期待一年,山神实在是冷漠,这么多年了一朵神谕花也不开吗?」
「不许说山神坏话,明年再来跪不就是了。」
「到底什么人能让山神开花啊,要是真有这么一个人明年中秋我连她一起拜!」
一片喧嚣中,姜雀的声音清而脆地响起:「山神在上,嫁我。」
百姓:「..................」
什么东西?
宁帝:「?!!」
我国何时出了个疯子?
拂生三人:「!!!」
来了来了来了。
公柳听笑了:「痴心妄想听多了,这种还是第一次听。」
所有人的目光都聚集在姜雀身上,正想开口笑话,却看见她手中的神谕花一层一层铺展开来,花心处充盈着一团洁白光晕。
轻轻浅浅的,淡定自若地盛放。
众人:「嗯?」
所有人不约而同地揉了眼睛,随后彻底陷入死寂,最后爆发出尖锐爆鸣。
开了!
居然开了!
这么离谱的祈愿山神居然同意?!
这姑娘是何方神圣啊!!!!!
百姓们因为太强烈的冲击而回不过神,宁帝的脸已经黑成浓墨,赵贵妃小心看了眼他的脸色,不着痕迹地往旁边挪了挪。
陛下看起来想杀人。
「干什么干什么你在干什么?」公柳简直要疯,「什么意思?你什么意思?!!」
「山神不可动心不可娶妻!不可!不!可!」
「嗯。」无渊转头看他,「没说不能嫁。」
公柳:「…………………………」
番外凡界篇8
我操了。
强词夺理!简直强词夺理!
嫁娶不过是个形式,山神一旦与人类缔结婚约上天必定察觉,届时不止山神会受惩戒,他也定是死路一条。
公柳攥着头发原地直转数圈,脑海里不受控制地掠过自己的无数种死法。
山神虽为人冷漠,但近百年来却从未犯戒,让他很是省心,为何今日接连破戒?
就不应该让山神出来,安安分分待在天凛山什么事也不会发生。
那女子到底是什么人?竟能让清心寡欲的山神一见倾心。
公柳的目光锁定姜雀,自上而下地将她迅速打量数遍,长发如缎,身形似竹,气质上佳,眼神更是沉静有力,再配上那乖乖趴在她肩上的白虎,确确实实人间独一份。
这的确不怪山神......不对!
是她!
是方才那个引诱山神吃肉包的女子!
不可不可,此事万万不可,她就是那天上仙也不能与山神成亲,他们若是成了,他公柳小命不保!
回天凛山,公柳灵光一闪,对,回天凛山!
山神今年没有再出山的机会,凡人也上不了天凛山,面都见不上且看他们如何成亲。
「走,回山。」公柳伸手便去攥无渊胳膊,被他一个眼神钉在原地。
公柳收回手,扑通跪下,头哐哐直往地上砸:「求您回山!」
他的声音因为恐惧惊慌而微微颤抖,头砸得一下比一下用力,几下便见了血:「求您回山!」
无渊垂眼看着他,声音清冷有力:「就算天道惩戒,我也能护下你。」
公柳身形一僵,动作顿了片刻又续上:「求您回山!」
就算山神能护住他也未必能护下自己,苍天无情,他不能让山神因为一个凡界女子担上魂飞魄散的风险,他此举是为自己,也为山神。
无渊从他身上移开视线,看了姜雀良久,眼底悠悠掠过浅光,随后一挥袖,身形如烟般悄然散去。
公柳大喜,擡起手臂擦去额上血迹,心中大念一句:「多谢山神!」
随即跑到僻静无人处捏了张符纸出来,一阵白光闪过,公柳的身形也消失在原地。
侍奉多年山神,他早已知晓,疏离冷漠的山神,最是心软。
没有人察觉此处的动静,所有人的注意力都在姜雀身上,宁帝乌云罩顶,拂生三人却是红光满面,若不是碍着宁帝在旁,几人非得原地跳起来不可。
还真让她娶成了,可太行了!
「我这辈子竟能见到神谕花开,值了!」百姓的私语声如春蚕食叶般窣窣蔓延开来。
「还好我今年来了,要是错过这场面岂不抱憾终生!」
「就我好奇那女子是谁吗?竟能让山神同意嫁她,我简直做梦都不敢想!」
山神应婚?
听都没听说过,此女虽风姿卓绝但到底凡人之躯,如何能得山神青睐?
「拜见山神娘娘——」
不知谁先喊出了声,百姓的私语声沉寂下去,紧接着,犹如风吹麦浪,百姓齐齐转向姜雀,朝她俯身而拜。
被山神当众认可的妻子,也得到了百姓的无条件认可。
从今日起,见她如见山神。
姜雀有些怔然,她征战沙场八年,浴血奋战,功勋卓着,却从未想过第一次被百姓跪拜会是这般场景。
他们不跪她的功绩,不跪她的威名,跪的是她『山神之妻』的身份。
她没忍住笑了下,嘴角的弧度带着几分自嘲。
罢了。
总归让她达成所愿,不过......姜雀擡眼望向肃穆的山神雕像,他为什么会答应?
「迷信。」
这是姜雀听人提起山神时常说的两个字,她信手中的剑,信麾下的兵,唯独不信虚无缥缈的神灵。
直到三年前的那个冬日,她率麾下十五亲兵去帮边境附近的村民扫雪。
寂寒岭是座夹在两个山坳里的小村落,村民不过数百人,壮年男子多外出谋生,村子里都是妇孺小孩,还有数众自顾不暇的老人。
一夜风雪,破晓时,厚重积雪上的雪屑在阳光下闪着细碎银光,姜雀刚铲完一铁锹雪,直起腰呵出一口白雾。
她带来的亲兵分散各处,与村民一同除雪,老人们帮不上大忙但也不愿闲着,拖着迟缓的身躯帮忙清扫残雪。
几位妇人同聚一处,共同为大家准备午饭,切菜的笃笃声和爽朗笑声伴着炊烟飘出屋顶,孩童们天真无忧,在空旷的地方团着雪球欢笑打闹。
姜雀正望着小孩轻笑,脚底猛地一晃,像有巨兽在脚底翻了个身,她笑意一怔,握紧了手中铁锹。
不等她做出判断,更剧烈的震动猛烈袭来,地面像波浪一样起伏,屋顶积雪轰然滑落,砸起漫天雪尘。
「地动!是地动!」一位老人嘶声尖叫,喊破了音。
刹那寂静后,惊喊声骤然爆发,房屋倒塌,大地开裂,孩子被裂缝吞没,哭声和惨叫声直冲姜雀双耳。
她抓住一棵巨树稳住身形,声音清冽如冰:「保护百姓!」
训练有素的木兰军迅速向百姓靠拢,用身体帮村民挡住砸落下来的重物,拼命抓住被裂缝吞噬的孩童,但是,人力在天威面前是渺小而可笑的。
她们的努力并没有阻止灾难的发生,甚至有亲兵和孩童一起被裂缝吞没。
姜雀踉跄奔向一名瘫坐在地上哭泣的女童,就在她冲向女童的刹那,眼角余光瞥到村子旁那座覆雪的山崖,积雪和岩石正朝着村落轰隆而来,而那雪浪的正前方,正是女童所在位置。
「不要!」姜雀拼命想冲过去,可大地的摇晃让她寸步难行,她唯一能做的只是徒劳地伸出手,眼睁睁看着那小小的身影被雪浪吞没。
就在雪浪砸向小女孩的刹那,一股无形的浩瀚之力毫无征兆地出现。
翻滚而下的雪浪,崩落的碎石在那一刻平息下来,无声地瓦解、消散,剧烈的地动也顷刻平息,只余细微的颤抖。
掉进裂缝的孩童和士兵被托回地面,被房梁压着的妇人老者也被转移到空旷地带。
小女孩站在原地,茫然地眨着双眼,一片雪花悄然落在她眼睫。
姜雀单膝跪在地上,喘息不休,擡着头望向那座恢复平静的山崖,随后环顾四周。
房屋虽然损坏,但已无人被掩埋,百姓身上带了伤,却无一伤亡,她带来的亲兵还维持着之前的姿势,表情茫然而震惊。
先前惊呼的那名老者最先反应过来,她颤巍巍地朝天凛山的方向深深跪伏下去,额头抵在冰冷的雪地上,哽咽着开口:「谢山神庇佑。」
越来越多人反应过来,随着老者跪下,带着劫后余生的喜悦,朝他们的神明虔诚跪拜。
姜雀缓缓站直身体,随百姓一同望向那座绵延的雪山。
淡金色的阳光洒在洁白山巅,晃得人睁不开眼。
「你居然真的存在。」灾后,姜雀又来到了那座破庙。
她提剑质问山神的那座庙。
「村庄无人伤亡,房屋已重建六成,朝廷的赈灾款月底便到。」
她轻声说完灾后重建的进展,静静望了山神雕像许久,未再说一句话,转身走了。
但那之后她有了个臭毛病,每次打仗前后她总要来这破庙说说话。
「今日差点输了,还好我提前布了后手,否则不知又会有多少士兵送命。」
「他们居然用火球,烧到身上可真疼。」
「今日处置了一个叛徒,跟了我六年...心里不好受。」
「朝廷又催着打仗,身在庙堂不知边境苦寒,将士们也需要休整。」
「明日我要打场硬仗,有西南风更好,你可能助我?」
............
山神从来不语,她也不需要回答,只是身为将军,有些话只能说给石像听。
她拿人当了树洞,也会给些回礼,每次都不空手来。
「听说山神从不离开天凛山,那山上常年积雪想来也无趣,这是今年的稻穗,你也尝尝新米。」
她给他带过许多东西,春天的杏花、夏日的嫩韭、秋日的红枫、奶奶缝给孙子的虎头鞋、木匠刻的小雀鸟、只人间才有的暖手炉......
数不清。
她从没考虑过山神会不会喜欢这些东西,只是他们都身在高寒之处,那位守护人间千百年的山神,也许会寂寞。
她只是,想把人间的热闹给他看看。
所以这是...神谕花开的理由吗?
番外凡界篇9
也许吧。
姜雀没有在这个问题上纠结,她擡手将神谕花别在白虎耳边,望向俯身的百姓,面具之上的眼眸澄澈而宁静。
她不惶恐也不避让,坦坦荡荡接受这跪拜。
姜雀担得起也受得住。
清风掠过,卷起她的衣角,也送来她清晰沉稳的声音。
「今日,我受诸位一拜。」姜雀的声音并没有多高,却带着金石般的质地,穿透空气,掷地有声,「受你们一声山神娘娘。」
「此后,我将以此血肉之躯与山神共守山河,不死,不退。」
言语简单,却带着沙场特有的杀伐与决绝,无端让人信服。
百姓们依旧跪伏于地,隐隐约约意识到眼前之人并不只是一个有幸得到神祇垂青的女子,而是一个足以和神明比肩的守护者。
面具之下的容貌他们无从得见,但那份担当与气魄已比任何容貌都直抵人心。
死丫头,说得真好。
照秋棠和闻耀看着姜雀泪眼婆娑,仿佛看到自家孩子出息一样欣慰。
拂生瞥了眼身前的宁帝,一个肘击给两人的眼泪砸回去,以眼神提醒两人:「小心露馅。」
宁帝的执念就是让神谕花开,他身为天子都没能办成的事被姜雀做到了,他如今本就视她为眼中钉,若是再让他发现『山神娘娘』就是姜雀,那后果更是不堪设想。
闻耀和照秋棠迅速擦干眼泪,努力装出一副漠不关心事不关己的模样。
「我去,陛下笑得真可怕。」闻耀瞥了眼宁帝的脸色,吓得一抖。
街道上明亮的烛火映出宁帝眼中翻涌的羞愤与嫉恨。
自登基以来,他月月焚香沐浴,虔诚祈祷,甚至曾听信谗言以血饲养神谕花,都未能求得花苞一颤,而这个来历不明的女人,竟凭借区区情爱就让神迹降临。
奇耻大辱。
奇耻大辱!
「摘下面具。」宁帝噙着笑意看向姜雀,出声打破寂静,「朕要看看你到底是何人。」
「朕?」
百姓们倒吸一口凉气,低呼出声:「陛下。居然是陛下亲临!」
「今天真不愧是个团圆的日子,陛下、山神、还有山神娘娘居然都齐聚于此,真是一场鬼热闹啊。」
「话虽不假,但我怎么有点害怕呢。」
「我也瞅着气氛不对,城门失火殃及池鱼,行个礼赶紧撤吧。」
今夜唯有百姓受累。
跪完山神跪姜雀,跪完姜雀跪宁帝。
「草民参见陛下!」
宁帝垂眼看过众人,嘴角笑意微收,轻轻呼出一口气。
不一样。
这帮愚民根本不虔诚!
他才是这宁国的君主,是上天承认的统治者,只有他有权利、有资格接受子民的跪拜。
山神凌驾他之上便罢了,这个低贱的女子如何担得起子民的跪拜!
与山神共守山河?
可笑至极!
「朕命你摘下面具,为何不动?」宁帝眸沉如冰。
姜雀尚未回答,百姓率先开口:「陛下三思,不可对山神娘娘无礼。」
宁帝:「………………」
上万人几乎同时开口,震得宁帝气血翻腾,捂着心头直退三步。
「陛下。」赵贵妃轻唤一声,上前将人稳稳扶住。
宁帝甩开她的手,戾然瞪向反驳他的百姓。
贱民!愚民!
何以如此尊卑不分,庇护尔等的是他,护守山河的也是他!
让他们安居乐业之人不是眼前的女子,不是那高高在上的山神,是他!
是他一人而已。
百姓该跪的该敬的,也合该是他才对,旁人算什么东西!
他绝不能容忍世间有第二个人得到百姓如此拥戴,唯有将其斩杀于众才能维护他身为天子的权威。
「来人。」宁帝直指姜雀,发出命令,「将她拿下。」
三道身影从不同方向骤然暴起,剑光森然,直朝姜雀而去,凌厉剑气丝毫没有顾及周遭百姓,刹那便有数十人惨叫出声。
「我的胳膊,我的胳膊快断了!」
「娘亲,我好疼。」
「快走!快走!」
周遭霎时乱了,百姓们仓皇逃窜,惊惶愕然,姜雀沉下眉眼,垂在身侧的右手陡然握紧又瞬间松开。
她向木兰军发出命令——
保护百姓。
号令一出,原本只是站在最外侧维持秩序的木兰军顷刻变了气势,近百人行动如一人,动作迅猛如电,眨眼便将惊慌的百姓牢牢护在身后。
「多谢你们!」
「堂堂木兰军居然来救我们,属实大材小用了。」
「错了。」一位将士不认同他的话,「木兰军本就是因为要守护你们才会诞生。」
「此地危险,我等护送你们离开。」
「不走。」百姓齐齐摇头,「不能走,山神娘娘陷入险境我们岂能走。」
说话的将士沉默片刻:「你们在也帮不上什么忙。」
百姓们也陷入沉默。
一阵安静过后,有位百姓默默举起了手中的馄饨:「你们说,俺能把这碗馄饨砸陛下头上来吸引一下火力吗?」
木兰军:「............」
大可不必。
几人交谈之际,姜雀已经和三名暗卫过了数十招,那三人并不好对付。
从东向来的侍卫专攻下盘,断姜雀退路;西向来者刀风刚猛,直逼面门;南向来者最为狡诈,绕至姜雀身后直取后心。
姜雀调动内力,擡脚、挥掌、旋身。
三人还没有看清姜雀动作,手中长剑却已哐当坠地。
愣神之际,姜雀抡圆了手臂,一掌扇三人。
「啪!啪!啪!」
清脆的巴掌声接连响了三声,三人捂着脸,懵逼开口:「好熟悉的感觉。」
话落之际,姜雀已飞身而去,足尖点过灯笼,越过屋顶,突围而出。
宁帝望着她的身影,轻轻地笑了。
就在姜雀即将消失于他视线之际,一直没有现身的第四名暗卫如鬼影般靠近了姜雀,他没有追击,只是站在原地从容射出一枚梨形暗器。
姜雀察觉到风声,在急速下拧身闪避,但那暗器还是在她颈侧留下一道血印。
宁帝望着半空飞溅而起的血珠,终于会心笑出来。
「哈哈哈哈哈!」他十分畅快,「好!只要被这『血棠梨』所伤之人伤口定会显现出一朵赤红妖花,七日之内无法消失,朕倒要看看你这面具能戴到几时。」
他盯着姜雀消失的方向,微微仰首道:「传令下去,即刻全城搜寻脖颈生花之人。」
「一经发现,杀无赦!」
番外凡界篇10
「是。」
暗卫领命,转瞬消失得无影无踪。
围观百姓早已面色惨白,重重跪向宁帝,一老者率先开口:「陛下!陛下万万不可!」
「那女子受山神认可,是天命之人,若随意处死势必触怒山神,届时天降灾祸,必定...必定天下大乱啊!」
街道旁的花灯映出宁帝冷硬的侧脸:「朕才是那天命之人,此女定是用了妖术才使神谕花开,留着她才会乱我江山!」
「尔等心思纯善,万万不可被其蒙骗。」
人群中响起压抑的呜咽和恳求:「陛下三思!不可不敬山神!」
「莫再多言,朕的决定不会有错。」宁帝的衣袍在夜风中纹丝不动,望着百姓的眼毫无波澜,好似跪在他脚下的只是一群无关紧要的蝼蚁。
他缓缓扫视过众人,目光所及处,恳求声戛然而止。
百姓们并没有看清宁帝的眼神,但都感受到了一股森然寒意,虽然对山神的爱戴在宁帝之上,但他们也清楚眼前之人轻易便能夺走他们的性命。
没人敢再开口,百姓们几乎要趴在地上,恐惧和担忧压得他们喘不过气。
「啊。」一阵窒息中,突然传出声轻柔的低呼。
安静许久的赵贵妃柳眉微蹙,手指掩着朱唇:「臣妾对那女子的身份有了猜测,但不知...当讲不当讲。」
宁帝眸光轻动,落在她身上。
赵贵妃得到默许,走到宁帝身侧附耳道:「我瞧着那女子的气势......好似有几分像姜姑娘。」
宁帝的眼神骤然犀利,盯视着赵贵妃。
「陛下知道的。」赵贵妃浅浅一笑,「臣妾也很少出错。」
她对姜雀并不熟悉,无论样貌还是身形,但今日在大殿上短暂交手片刻,姜将军那通身气势却是叫她见之不忘。
宁帝的脸色终于柔和起来,如果那人真的是姜雀,这里倒是有三只好诱饵。
他看向了拂生三人。
三人早已心急如焚,恨不得立刻离开去给姜雀报信,奈何宁帝在侧,只能强装从容。
「拂生。」宁帝选中目标,「赵贵妃近日有些无聊,你且随我们回宫,陪赵贵妃解解闷。」
他早该想到的。
无论姜雀是不是今夜那女子,有姜拂生在手更有利于他对付姜雀。
「臣女愚钝,恐惹贵妃心烦。」拂生知道自己不能入宫。
她本来就帮不上姐姐的忙,一定不能再给她拖后腿。
「你谦逊了。」宁帝偏头看了身后侍卫一眼,两名侍卫顶着火红的巴掌印直扑拂生。
闻耀和照秋棠不清楚宁帝的心思,只下意识护住拂生,强装出来的淡定再也无法维持,同时伸手把人拉到身后,摆出防御的姿态。
但暗卫的身手何其矫健,冷冽刀尖眨眼便到两人衣襟。
闻耀已经咬住牙准备硬受一刀,紧要关头却见眼前骤然劈来两道剑光,精准格开了暗卫的剑尖。
余光只瞥见一截暗红色的衣摆,他惊喜出声:「木兰军!」
果然是姜雀带出来的兵啊。
这种时候也敢冲出来保护他们,好样的,真够义气!
闻耀念头刚落,上方便落下来足足九位木兰军,团团围在三人身前,密不透风地护住他们。
木兰军心下有愧,方才没来得及护住将军,现下定要护将军重要之人周全。
时刻保护拂生三人也是木兰军的军训之一。
冲出去的两名木兰军与暗卫搏命厮杀,招招见血,一时间,刀尖相击声不绝于耳。
站在旁侧的宁帝眉头蹙起,他没料到木兰军竟敢公然与他作对,袖中双拳不知何时握紧,心中气血翻涌,他高喝出声:「住手!」
正在激战的两名暗卫本能地收势后退,被丝毫没有停顿的木兰军擡脚踹飞。
宁帝两眼一黑:「朕是要木兰军住手!」
被踹吐血的侍卫:「............」
这么自信?
木兰军听不听您的自己心里没点数吗?
第一次被旁人命令的木兰军更是满脸茫然,与宁帝面面相觑片刻,最后耸肩摊手:「要不您再命令一下试试呢?」
百姓:「噗呲!」
宁帝嘴角神经质地抽动两下,看着吐血的暗卫和完全无视他号令的木兰军,几乎要失去理智。
就在表情控制不住的时候,宁帝猛然转身大步而去,怒道:「搜查的人怎么还没开始行动?一群废物!」
姜雀。
且等着。
他迟早会将她折断碾碎,让百姓和木兰军彻底明白,到底谁才是这江山唯一的主人。
宁帝不过走了三步,街口处陡然传来一阵轰然的马蹄声,尘土飞扬间,数众精锐骑兵疾驰而来。
他们穿着黑色的禁卫铠甲,左臂上统一刻着块金色盾牌,正是接到命令前来搜查的禁卫军。
「参见陛下。」
他们是宁帝最忠心的拥护者,所有人下马行礼,不敢有丝毫不敬。
宁帝夺过为首之人的马鞭,翻身上马,马鞭直指姜雀住处:「一队人随我直扑李必安府邸,其余人挨家挨户搜寻,一个角落都不许放过,若有藏匿者同罪论处!」
他并不完全相信赵贵妃的判断。
禁卫众人没有片刻迟疑,恭声道:「遵令!」
宁帝没有再耽误时间,双腿一夹马腹,率领着身后的『黑色潮水』朝李府汹涌而去。
拂生见宁帝离去,立刻看向身侧的木兰军,急道:「快!快去通知姐姐。府中危险!」
那位将士安抚地拍拍她的手:「不必担心,我们早已派人去给将军传信,此刻,将军应当已经知晓。」
李府。
姜雀没想到那暗器上的毒会催发体内的月溶海棠。
她几乎是强撑着最后一丝清醒跌跌撞撞推开府门,跪在地上猛地喷出一口暗色鲜血。
自从回来不是在吐血就是在吐血的路上,这京城怕是克她。
吐槽完这句,姜雀彻底不行了。
她听不到、看不见,连意识都变得模糊,血却还一口一口地往外涌,像要将整个身体里的血都呕尽。
「小雀儿!」听到动静的舅父舅母急忙赶来,一左一右将人扶着。
「这是怎么了,怎得又吐血,月溶海棠不是下个月才会再发作吗?」舅母用手帕慌乱擦拭着她嘴角不断溢出的鲜血。
舅舅不语,只怔然盯着姜雀满头亮泽的黑发逐渐失去光泽,变成草木灰般衰败的颜色。
「雀儿。」舅母也发出一声带着哭腔的低呼,急忙给姜雀诊脉。
摸清脉相的刹那,舅母整个人瘫坐在地上:「将、将死之相。」
「将军!」来传信的木兰军来了,看清姜雀的模样后也乱了分寸,疾步跑到姜雀身边,「将军…将军!」
舅舅忙问:「你可知发生了何事,不过出去玩一趟怎么就成了这副模样?她脖上的红色花朵又是怎么回事?」
「将军她......」木兰军简单讲述了事情经过,「陛下很快就会率兵赶来,若是被他看见这妖花,将军怕是凶多吉少。」
舅舅来不及思考,径直摘下姜雀面具,背起人急往房间走:「宁文,你一会先给小雀儿换身衣服,我去将面具销毁。」
「雀儿发色已改,只要去掉那妖花,陛下就是寻来也不惧。」
「去不了的。」来送信的木兰军紧跟在身后,「那第四名暗卫我知道,他曾是江湖中有名的刺客,不知何时竟投奔了朝廷,据说,他种下的妖花就算剜皮割肉也去不掉。」
已经走到姜雀房间,舅舅一脚踹开房门将已经昏迷的姜雀放到床上,舅母却顿在门边,定定望着姜雀。
「我可怜的孩子。」舅母眼中蓄起泪花,视线转移到舅舅被血浸透的后背,凝声道:「我有办法。」
舅舅和木兰军同时看向她。
「什么法子?」舅舅问。
「熬血。」舅母语气温和而坚定,「我的体质被师傅改过,用我的血加上幻尘香熬煮半刻钟,或许可解此毒。」
月溶海棠是奇毒中的奇毒,她的血也解不了,但此毒也许能解。
舅舅一喜,但也没忘了问最重要的事:「需要用你多少血?」
舅母的视线轻轻柔柔落在他身上:「全部。」
舅舅的笑意僵在脸上,来传信的木兰军也怔然看着她。
没人注意到姜雀怀中正爬出来一只差点被挤扁的小白虎。
番外凡界篇11
姜雀在打斗开始时便将白虎塞进了怀中护着。
白虎心大又刚吃完肉包,干脆窝在她怀里一直睡到现在。
吵醒它的不是激烈的打斗,也并非舅父舅母的惊呼,而是姜雀身上呛人的死气。
白虎拱开姜雀染血的衣襟,湿润鼻尖蹭到她颈侧,微弱的脉搏让它发出一声轻吼,糟,山神大人要没媳妇儿了!
「好厉害的毒。」做出判断的瞬间,白虎擡起了右前爪,肉垫正中显现出一道金色阵印,它闭上眼,全部灵识凝成一线,穿透屋顶,直抵天凛山巅。
「给我解开禁制。」白虎毫不废话。
「理由。」常年站立在山巅的无渊很快给出回应,也许因为回到了雪山,他的声音听起来比先前多了几分冷冽。
「我要救人。」白虎有问必答。
「谁?」无渊追根究底。
「你媳妇儿。」
无渊:「............」
「啰嗦。」无渊嫌白虎浪费时间,他凌空挥袖,一道无形的力量从山巅而来,没入白虎掌心。
禁制阵印的纹路一道接一道缓缓隐去。
白虎入凡界不可私用神力,若用神力需得山神应允,同样,私用神力的惩罚也将由山神代受。
「这禁制解开需要半刻钟,可来得及?」无渊不清楚这边的情况,只知道白虎轻易不会动用神力,姜雀的情况一定十分危险。
「不确定,希望赶得上。」白虎专心盯着掌心,「人间的马应该没那么......」
「别!」
两人的交谈被一声惊喊打断。
是前来报信的女兵,她被舅母夺了刀,「这剑锋利得很,您小心。」
她对舅父舅母毫无防备,也没料到舅母会突然去拔她腰间配刀。
「就是要锋利,剑够锋利血才流得快。」沈宁文语气平和坚定,剑刃已抵在脖间。
「您别冲动!你这样就是一命换一命,将军醒来若是知晓此事,定要扒了我的皮不可!」
说话间,女兵已冲上前钳住沈宁文双手,两招便夺回长剑:「好了,您冷静。」
她直退数步,就怕沈宁文又上来抢。
所有木兰军都知道,舅父舅母在姜雀心中如同父母一般重要,半分差池也出不得:「不然放我的血好了。」
「你又不是被毒喂大的,当然不行。」舅母剑被抢,声音不由高了些,「时不我待,若不尽快服下解药,小雀儿连今晚都撑不过去。」
「那不会。」女兵不假思索,「我们将军吉人天相,遇难成祥,阎王爷的生死簿上就没她名。」
舅母:「......这是把小雀儿当神了?」
她不再同其纠缠,扭头往门边疾步而去,家里刀多的是,厨房也有菜刀,照样能劈开血肉。
「宁文!」她刚迈开脚步舅父便察觉她的意图,直奔过去将人拦腰抱住,「回来!」
他几乎拼尽全部力气,抱着妻子后退数步重重跌坐在地,紧紧抱着人不撒手,嘴里低声喃喃,「别去,别去.....」
「你也拦我?」沈宁文捶打着李必安铁一样箍着她的臂膀,眼圈赤红,「不要这样,我们真的没时间了,快放开我。」
「放开!」
舅母心急如焚,舅父的手臂却越箍越紧。
「我们膝下没有子女。」舅母挣扎着往外爬,甚至将舅父的身体都带动,「是雀儿和拂生给了我一个做母亲的机会,我也早已将她们当做亲生的孩儿。」
她眼中涌出一股泪,凄厉地喊出声来:「你这是要我眼睁睁看着自己的孩子咽气吗?!」
李必安的手重重抖了下。
他也痛,床上是至亲,怀中是至爱。
「我听见了马蹄声。」躲得远远的女兵不知何时走到两人身侧,拧眉望向门外,「禁卫军就快到了!」
哒哒哒!
马蹄声重如擂鼓,震得大地都在颤抖,房梁上的尘埃也簌簌而落。
皇上杀来了。
「放手吧,你若再拦我,便是到了黄泉我也恨你。」沈宁文直中要害。
李必安重重吸了一口气,双手终于松动:「小雀儿是我的孩子,但你是吾妻。」
话落,他松手起身,却并非妥协,他一把抽走身侧女兵的佩剑,毫不犹豫挥向左臂。
女兵:「......」
我操了。
不过眨眼,一片血肉坠在地上,李必安捂着几可见骨的手臂看向怔愣的妻子:「我记得你会缝皮之术,用我的皮......遮住那妖花。」
「小雀儿无论如何都能撑过今晚,先应付过皇上,解毒之法...容后再议。」
他疼出满脸冷汗,眼神却镇定,看向女兵道:「带着我的护院小厮堵住大门,能拦一刻是一刻,为她们争取时间。」
「宁文,去逢皮,快!」
沈宁文的泪一颗一颗砸在地上,在哭腔溢出的那刻她死死咬住唇,从怀中拿出一支幻尘香插在旁边香炉上点燃。
「时间太紧张,就算我能在皇上来之前缝好皮,但缝合的痕迹一眼就能看出来,幻尘香燃三分之一能暂时蒙蔽他们的五感,也能让你不那么痛。」
「好,我来吹香让它烧得快些。」不必舅母明说,舅父也知道是什么意思。
皇上眨眼就到,这点时间根本不够香燃三分之一,只能以人力助之。
沈宁文看了眼丈夫流血的伤口,狠心别开眼,一把抓起地上那块温热的血肉走到姜雀身边去,用胳膊肘将白虎轻碰到一旁。
白虎爪心的阵印才解开不到一半,它怔然的眸中映出舅母处理皮肉的侧影,坚毅、镇定、干净利落。
它自幼陪在无渊身边,见过无数绝境中的凡人跪地祈求,渴望神明降下奇迹。
偶尔,无渊会出手。
神明总是比凡人快,也比死神更快一步。
但这次,亲人比神明更快。
他们抢在了它之前,为姜雀争夺那一线生机。
白虎心头掠过一丝异样,紫色的瞳孔微微转动,落在了姜雀的面庞上。
初次见面时,只是被她身上的气味吸引,人类身上有浊气,有煞气,有灵气。
浊气者多,煞气者少,灵气者更是少见。
姜雀身上几乎没有浊气,只有很重的煞气和逼人的灵气。
正好是它最喜欢的气味。
它第一次在人类的身上同时嗅到这两种味道,有些好奇。
后来因为肉包,又因为无渊选中了她,它就愈发想知道这女子到底是怎样一个人。
而今天,她身陷险境,她的亲人好友竟不弃她自保,甚至不惜牺牲自己。
这便意味着,她以凡人之躯成为了某些人赖以生存的信念。
譬如山神。
砰!砰!砰!
砸门声破空而来打断了白虎的思绪,它听见门外传来厉喝:「开门,陛下亲临!」
女兵和护院小厮死死抵着房门,牙关紧咬,院中鸟雀惊飞而起,乌压压盘旋在半空。
房中,沈宁文全神贯注,额头沁汗,手指穿梭如飞,还差十针......
白虎看了眼自己右前爪,阵印还有一半未消。
「给朕砸。」
天子一声令下,大门四分五裂,无数铁靴踏过石板,从大门一直蔓延到姜雀的小院,黑压压的禁卫军列队而立,手中火把将小院照得通明如昼。
舅父捂着受伤的左臂从姜雀房间走出,将房门牢牢关住,挺直脊背站在了屋前。
宁帝站在院中,在晃动烛火中,与舅父对峙而立。
「陛下圣安。」李必安躬身行礼,左臂上的伤口被简单包扎,血迹一点点渗出。
宁帝开门见山:
「姜雀何在?」
番外凡界篇12
舅父直起身,缓声道:「自然是在房中,陛下令她禁足怎敢出府半步。」
「是吗?」宁帝唇角微擡,挂上了虚伪笑意,「那门外的靖玄司众人是怎么回事?」
舅父不慌不忙:「年轻就是如此,倒头就睡。」
宁帝:「......」
姜雀身边有正经人吗?
「满嘴胡言。」宁帝巍然不动,「你让开,朕找姜雀问几句话。」
「深更半夜,便是陛下也不能随便进女子闺房。」李必安神色平静,语气坚决,「还请陛下移步前厅稍候。」
「对,女子闺...闺房岂、岂能随便进!」大门外有人气喘吁吁地应和,李必安越过宁帝肩头,看见大门外站着乌泱泱一群人。
拂生三人在最前,众百姓在后,都是跟着宁帝从玄武街大街一路跑过来的,给大家累够呛,这会儿都在撑着膝头大喘气。
宁帝没有回头看,他清楚李必安是在拖延时间,当即不再废话,擡手便要让人破门,怎料手刚擡起,后脑蓦地一疼,微凉的汤汁顺着整张脸淌下。
擡到一半的手正正接住一只圆滚滚的馄饨。
空气安静了。
「刁民!」禁卫军首领率先反应过来,大步走到门边剑指众人,「胆敢对天子不敬,出来受死!」
扔馄饨的大哥面不改色站在人群中,昂首挺胸,死不认帐。
今日他们跟着来就是想拼尽力气护一护山神娘娘,要是能看见山神娘娘真容就更好了。
自古山神为尊,伤害山神娘娘就是伤害山神,就是不想让百姓过好日子。
就算对方是天子,他也要偷偷砸他一碗馄饨。
宁帝的狼狈很快被处理好,他持一块锦帕,不慌不忙擦着手上汁水,淡声吩咐:「破门。」
四名禁卫应声上前,舅父本能伸手阻挡,被一脚狠狠踹中胸口,他闷哼一声撞向廊柱,口中涌出鲜血。
「舅父!」拂生惊呼一声,从大门处奔来。
「不要...跑。」舅父几乎说不出话来,但始终记着拂生身体不好。
身旁是撞门的禁卫军,眼前是焦急的拂生,耳边混杂着撞门声和百姓的惊声劝阻,不得安宁。
拂生跑到舅父身边时,门闩刚好断裂,一切声音在那清脆的断裂声下戛然而止。
宁帝率先跨进房中,身后的禁卫军鱼贯而入,房间陈设简单,一半是刀枪剑戟,另一半是书。
姜雀灰白的头发铺在枕上,双目紧闭呼吸微弱,很明显的昏迷之相,沈宁文垂着衣袖,安静站在床侧。
「参见陛下。」沈宁文上前行礼,正好挡住宁帝看向姜雀的视线。
宁帝没有理会,只侧头朝身后吩咐道:「去。」
一禁卫军径直走出,沈宁文开口阻拦:「此举不妥,虽不知我们丫头犯了何事,但陛下就算要查也不能让一个男子上前。」
禁卫停步,回身看向宁帝。
宁帝没有思考太久:「查,军营里多的是男子,不过看一下颈侧,想必将军不会同朕计较。」
「颈侧?」沈宁文直视着宁帝,「小雀儿颈侧什么都没有,不知陛下是要看什么?」
房间突然安静下来,幻尘香在旁安静地燃烧着,正好烧到三分之一处。
「不可能!」宁帝骤然暴怒,他推开禁卫亲自上前,几步走到床边伸手便去扯姜雀衣领,被冲上来的沈宁文一把推开。
「碍事的妇人!」宁帝厉斥一声,拔出身后禁卫佩剑,直刺沈宁文心口,然而剑尖只刺破衣领,再不能前进半步。
一双手紧紧握住了剑刃,鲜血从指缝涌出,砸落在沈宁文的衣襟上。
宁帝神情一滞,视线随着剑尖上擡,猛地撞入一双清冷凌厉的瞳。
「陛下这是在做什么?」从昏迷中挣扎醒来的姜雀反问天子。
她太过虚弱,声线不稳,连气势都弱了几分。
宁帝的视线从她颈间掠过,干干净净,没有半点妖花的痕迹。
怎么可能?
他大张旗鼓折腾一番,居然不是她,难道真的另有其人?
不,不对。
宁帝进门那刻就注意到了沈宁文袖边的血迹,还有李必安受伤的胳膊。
李必安为什么会受伤?沈宁文衣袖上的血又是怎么来的?
不对劲,一切都不对劲。
宁帝抽回长剑,长袖带起一阵冷风,剑尖抵在了姜雀颈侧。
就算不是她又如何,至少她的确是木兰军首领,姜雀今夜这般弱,杀了她轻而易举,只要她死,木兰军就是他囊中之物。
「原来皇上今夜是来杀我的。」姜雀低眉看了眼剑尖,擡眸望向宁帝,语气戏谑。
「是又如何?」宁帝不敢松懈半分,哪怕姜雀病弱至此又孤立无援。
姜雀余光往门边探了下,瞥见先前来传信的女兵,她给了姜雀一个手势,意思是——
援兵已至。
驻守在京中的木兰军已全部来到李府外。
「那便赌一把。」姜雀心下稍定,淡然迎向宁帝的目光。
「赌什么?」宁帝十分不痛快,她这副云淡风轻胜券在握的模样真是碍眼。
「就赌今晚你杀不了我。」
狂妄至极的一句话像把直刺人心的利刃,将宁帝压抑的怒火彻底点燃,他握紧剑柄低喝一声直刺姜雀心口。
木兰军破窗而入,数道玄色木兰镖朝长剑疾射而去,金镖击向剑刃那刻,一声虎啸震天而起,刺耳声浪下,玄镖长剑顷刻化为齑粉。
房中所有人都望向声浪的来处,却被一道金光刺得睁不开眼。
那金光愈来愈盛,白虎的身形也在金光下暴涨,木梁断裂,瓦片纷飞,屋顶也被金光撑破。
白虎仰天长啸,声震四野。
所有人都愕然愣在原地,圆睁着双眼望向白虎。
他却只垂下紫色的双眸看了姜雀一眼,一道紫色神光把姜雀轻轻托起,浮至白虎身前。
她的长发无风自动,衣袂翻飞,白虎低下头,巨大而粗糙的舌头温柔舔舐过她的脖颈。
那新缝合的皮肉在带着神光的唾液下迅速愈合,脱落,赤色妖花也消失无踪,露出原本光滑的皮肤。
与此同时,姜雀灰白的头发也从发根处恢复乌黑光泽。
白虎的神力源自山神,在它使用神力的过程中,山神的虚影也在它身后缓缓浮现。
「那是什么?」有百姓发现了那道虚影。
「山、山神?」一个小孩认了出来。
「山神!是山神大人!」
番外凡界篇13
百姓爆发出惊天动地的呼喊:
「山神娘娘!她果然是得山神庇佑的山神娘娘!」
百姓屈膝就要跪,被姜雀拦住:「站着。」
再跪膝盖都要跪坏了。
准备跟百姓一起跪的禁卫军也随着那两个字直起身,姜雀垂眼看过去:「没说你们。」
禁卫军:「...........」
行吧,跪。
谁让她的靠山是山神。
宁帝呆立原地,望着半空被神力包围的姜雀,脸上血色尽褪,他十分清楚,这一场仗,自己彻底输了。
不仅没能除掉姜雀,还在众人面前坐实了她『山神娘娘』的身份。
山神娘娘,木兰军首领。
有这两个身份人是她姜雀,往后这江山如何还能姓宁?!
「愣着做什么?!」宁帝反手给了最近的禁卫军一掌,目眦欲裂,「朕命令你们杀了她!杀了她!」
极度的权利焦虑让宁帝理智尽失,只想除去眼前的心头大患。
收到命令的禁卫军看看宁帝,望望姜雀,不是,这谁敢啊?
万一触怒山神,他们祖宗八辈都要遭殃。
宁帝环视垂首不动的禁卫军,大脑嗡得一响,他最忠心的兵,他最趁手的刀,如今竟也要背弃他吗?
「好、好、好!」宁帝手中长剑指向满地禁卫军,「畏惧山神,你们便不畏惧朕吗?」
「不上前者,诛九族!」
禁卫军们脊背一僵,听令拔出长剑,众人面色不改却也不可抑制生出几分心寒。
再忠心也不过是随时可以抛弃的狗。
「为难他们做什么?」姜雀不知何时落到地面,静立在陛下斜对面。
宁帝擡眼看去,持剑的手因暴怒而发抖:「朕行事还无需你来评判。」
「停下吧。」姜雀安静看着宁帝,慢悠悠开口,「堂堂天子,这般丢脸。」
宁帝瞳孔巨震,片刻后,他低下头看过沉默的禁卫军,看过围观的百姓。
他们脸上的表情像箭一样直射进他心脏,冲顶的怒火陡然平息,手中长剑咣当坠地,他猛地喷出一口血,直挺挺砸在地上。
没有人上前搀扶,许久,两名禁卫军上前带走了宁帝。
闹剧终休。
黑压压的军队散去,闻耀、照秋棠和一众木兰军在门边耐心疏散不愿离去的百姓。
姜雀半跪在舅父面前,看他胳膊上的伤:「有什么事值得你剜下自己的血肉?」
她心口涌上不可自控的钝痛,伤在亲人身上比伤在自己身上要痛百倍千倍。
舅母熄灭了幻尘香,走到舅父身侧,手抚上他肩膀。
李必安拍了拍妻子的手,对姜雀含糊其辞:「没什么,不小心伤到的。」
这些事情没必要让她知道,否则孩子心里会不好受。
「我见过的伤比你说过的话都多,你跟我撒这样的谎?」姜雀没那么容易被骗过,「李潇!」
「在!」
人群中站出一位女兵,正是先前来传信那位。
「将我昏迷期间发生的事一一道来。」
「是。」李潇开始声情并茂陈述事实,「您进门就吐血,把舅父舅母吓坏了............」
李潇讲述期间,闻耀和照秋棠也相继来到门边,听完后她的话后纷纷陷入沉默。
院中安静,夜风潇潇,姜雀眼眶微红,千言万语哽在喉间,最后一头扎进舅父怀中将人紧紧抱住。
「好了。」舅父拍着她的肩膀安慰,「没事了。」
「先给你疗伤。」姜雀直起身,鼻音有些重,扭头就去喊白虎,「你过来。」
已经变成猫咪大小准备休息的白虎满头问号。
「做什么?」
姜雀指着舅父胳膊,理直气壮:「治。」
舅父下手很重,生生剜去一块肉,凡界的医师能止血保命却不能让血肉再生。
第一次被人这般命令的白虎僵持半晌,无奈认命。
一个是救,两个也是救,反正神力还没有被封印,能让姜雀记它几分情也好,总归不亏。
白虎竖起尾巴晃了晃,十分傲娇地走过去,埋头舔舐舅父伤口。
血肉开始疯长。
拂生三人看得目瞪口呆:「这就是神力吗?」
生死人,肉白骨,果然不凡。
治好伤的白虎也没能休息,姜雀榨干了它最后一点神力,让它给拂生、闻耀、秋棠还有舅母都看了看身体。
除去了几人身体中的顽疾和病灶。
甚至在它神力被封印的前一刻还催着它把四分五裂的房屋恢复如初。
白虎这辈子都没这么累过。
跟着无渊养尊处优多年,还是第一次被人这般使唤。
「你们也去休息吧,折腾了一晚上。」姜雀房中围了一圈人,个个都顶着黑眼圈,白虎也窝在她怀中昏昏欲睡。
「让舅母再给你看看身体。」拂生还有点不放心。
舅母刚给舅父和拂生几人诊完脉,个个都健康得不得了,此刻正走到姜雀身边按上她手腕。
片刻后,舅母唇边的浅笑缓缓收起:「脉像怎么还是乱的?」
满屋人垂死病中惊坐起,一个猛子冲到姜雀身边,困意骤消。
「怎么回事,神力没起作用?」闻耀率先出声。
「有没有哪里不舒服?」照秋棠紧紧握住姜雀的手。
「知道是什么原因吗?」拂生问向舅母。
「月溶海棠。」舅母眉心微拧,「月溶海棠并没有解。」
几人齐齐看向白虎,白虎察觉到灼人的视线,有气无力睁开一只眼,解释道:「命数。」
「能定生死的毒我解不了,要山神亲自来解才行。」
「不过山神一般不出手,擅自干涉犯人因果会受天谴。」
「那这次呢?」姜雀抓住了重点,「你是他的神兽,你用神力救我山神会不会受牵连?」
「当然会啊。」白虎甩了下尾巴。
屋内众人:「............」
「山神会受什么惩罚?」舅母温声问。
白虎仔细想了想,山神许久没有受惩罚了:「这种程度应该是火鞭十道,禁用神力一月。」
「火鞭?」照秋棠缩了下身子,「一定很痛。」
白虎困意散去几分,勉强有了点精神:「火鞭的火是天火,劈到身上便是皮开肉绽,烧痕永世不消,鞭上的天火还会渗进血肉,日夜灼烧。」
「灼烧会持续一月,禁用神力便是防止山神用神力自我修复。」
「这么狠?」照秋棠不寒而栗。
「那......」拂生接过话音,正想接着问却被姜雀打断,「不需要他救我。」
众人的视线凝在她身上,姜雀只看着拂生,她知道拂生想问什么。
「不需要他救我,嫁我便好。」
番外凡界篇14
她在死之前定会安顿好亲人挚友,山神只要顾好自己,护住大宁百姓,她死也安心。
「帮我问问你家山神要什么聘礼?」姜雀点了点白虎额头。
白虎半睁的眼皮猛地擡了下,这问题新鲜。
谁能想到这辈子还能看见山神嫁人。
「简单些,不必破费。」无渊淡如冷泉的声音在白虎脑海中响起。
由于担心这边情况,他始终没有切断和白虎的神力连接,听到姜雀开口很快就给出回复。
白虎懒洋洋地传话给姜雀:「他说他什么都不要。」
无渊:「……」
「山神,凡界的东西入不了天凛山。」
白虎闭上眼睛,低声提醒。
神力连接被轻轻斩断,识海内再没有传来无渊的声音。
「这不合适。」姜雀否决了白虎的话,一锤定音,「既然他什么都不要,那就按我们的规矩来。」
她会给他最好的。
同宁帝的这场较量山神帮了她大忙,于情于理,她都该给他备一份最好的聘礼。
「额……」站在旁边的李潇小心翼翼开口,「容属下多嘴问一句,这聘礼钱是谁出呢?」
「我娶人自然是我出。」姜雀理所当然道。
李潇眨着眼睛看了自家将军半晌,讷讷开口:「有没有一种可能,将军你是个穷鬼?」
姜雀:「…………」
什么意思?
她的俸禄她的赏银她从北狄薅来的财宝呢?
李潇看出姜雀的疑惑,主动解惑:「这些年朝廷拨款不够,你的俸禄都给将士发了饷银。」
「您去年出资建了三十所善堂、五所医馆、每月给已经去世的将士家人发……」
「好了,不要再说了。」姜雀听得头痛,「直接说我还有多少钱?」
李潇举出一根手指,姜雀眉头缓缓皱起。
聘礼要有田庄、店铺、衣物、首饰,像样的家具也必不可少,一百两完全不够,要将这些置办完全起码要三百两,若样样都弄最好的,那便五百两往上了。
「一百两够做什么?」姜雀已经开始想赚钱的法子了。
李潇皮笑肉不笑:「没那么有钱。」
姜雀注视着她,眼神有点目:「那是多少?」
「一块银锭。」
只有大概五十两。
姜雀眼珠间或一动,人已经麻了。
「噗!」照秋棠忍不住笑出声,「别满脸死定了的表情,还有我们呢,怎么也能让你把山神娶回来。」
「小爷的私房钱也不少。」闻耀也愿倾囊相助。
拂生和舅父舅母更不必说了,他们永远是姜雀的后盾。
「谢了。」姜雀嘴角牵出几分笑意,缓缓看过眼前众人,「但你们的银钱还是自己留着,聘礼的事情我会想办法。」
秋棠在家中过得并没有她表现出来的那么轻松,能攒些银钱很不容易,还是留着自己傍身才是。
闻耀在家中倒是受宠,却是庶出,常被嫡母针对,他为让嫡母放心,经常外出风流,哪里会有私房钱。
舅父舅母和拂生的钱她更不愿意动,钱财虽是身外之物,却能解百忧,她命不久矣,他们留在身边的钱财越多她才越放心。
「你不会也像外面那些人一样,嫌我的钱脏吧?」闻耀努力让自己表情自然,但硬撑起来的笑紧绷又委屈。
「想什么呢?」姜雀在他脑门上狠狠一拍,「我的意思是我自己可以解决。」
「不管,你不用我的钱就是不把我当朋友。」闻耀不想让姜雀太累,她已经承担得够多,辛苦得太久。
「是啊。」舅母也温声劝说,「哪有儿女成亲,长辈不帮忙的。」
「我认识一个做家具的木匠,手艺极好,家具我来帮你置办可好?」照秋棠也要出力。
拂生也要出力:「我了解京中行情,店铺的事我来办。」
「我名下有田产,送你当新婚贺礼。」闻耀突然想到自己仅有的资产。
大家七嘴八舌开始商议,仿佛婚礼已近在眼前,脸上的笑容满含期待。
「你的房间要收拾,院子也要打扫。」舅母总是思虑周全,「许多东西都要置办,但最重要是先定婚期,我待会儿就跟你舅父去找人相看。」
「还要给你做几身新衣裳,婚服也要开始做了,运送聘礼的车马也要赶紧去寻......」
「不必这么麻烦。」白虎不得不打断众人的喜悦,「凡界的一切进了神山都会化为尘灰。」
众人一怔,欢喜的声音骤然停下,齐齐盯向姜雀怀中白虎。
许久后,闻耀率先开口:「所以那些传闻都是真的?」
「那人呢,人是不是也不能进天凛山?」他朝白虎求证。
「自然是不能。」白虎想起一件往事,「许多年前有个想强入神山的凡人,被山上的阵印反噬,化成了一汪血水。」
闻耀打了个冷颤:「那传闻还说山神不能离开天凛山,也是真的?」
「不严谨,山神每年可以出一次天凛山,期限是六个时辰,其余时间他都必须待在神山,若擅自离山会受上天惩戒。」
空气安静一瞬,闻耀愣愣看向姜雀:「那这要怎么娶?」
「我们进不去,山神出不来,连聘礼都送不进去。」
「无妨。」姜雀淡淡开口,低头看向怀中白虎,「你真身那般大,藏个人带进神山应该很容易。」
白虎:「???」
「不用带很多人,让我进去同他拜个天地就行。」姜雀说得通情达理。
「既然人都带进去了,带些聘礼也不过分吧。」照秋棠开团秒跟,立刻明白了姜雀的意思。
白虎在姜雀怀中开始挣扎:「我的命不是命?神兽犯戒也是会受惩——」
轰——
半空突然传来一道惊雷,沉沉夜幕闪过赤色雷电,屋内众人皆擡头望去。
「好端端的怎突然降雷?」舅母不解。
白虎紫色的双瞳映出几缕赤红细线,显得有些许沉重:「山神的惩戒开始了。」
夜风有些凉,姜雀擡头望着那闪电,觉得自己的指尖也开始泛凉。
「各退一步。」她继续『策反』白虎,「只带我进去。」
白虎拧着头不回答。
姜雀将它抱紧,笑着问:「带还是不带?」
白虎:「不带!」
姜雀挑了下眉,毫不犹豫看向拂生三人:「煮水,拔毛!」
白虎:「!!!!!!」
是不是人?!
番外凡界篇15
「好嘞!」
闻耀拉着拂生和照秋棠一个猛子就冲了出去。
「我刚救下你的命。」白虎在姜雀怀里挣扎,「你就这样恩将仇报?!」
「乖。」姜雀将白虎抱紧,软硬兼施,「如果你真的没办法我定不会强求。」
「但山神每年只能在凡界待六个时辰,你却已经待了这么久,我猜,天凛山对你的限制要比山神低一些,是吗?」
白虎挣扎的气势弱了几分,仍然不松口:「那也不能带凡人入天凛山。」
姜雀抓住漏洞:「所以你的限制确实低一些。」
白虎:「............」
狡诈的女人!
「你为何一定要入山?」白虎心底生出几分警惕,但更多是不解,「山神受罚期间虽神力全无,但山上还有近百位神侍,若是发现凡人行踪,会将你即刻绞杀。」
当年那个凡人是山神的极端拥护者,强行入山是为一睹山神真容,但这丫头显然对那种事兴致缺缺。
「没有什么特别的原因。」姜雀察觉到白虎的警惕,坦荡直言,「只是想在他受伤时陪陪他。」
她这些年受过许多伤,边疆常年大雪,她帐篷中的鲜血味经年不散,被雪味一浸,愈发凄寒。
想来天凛山上只会比她的帐篷更冷。
「山神不需要。」白虎踏实窝进姜雀怀里,「他受得住天罚,也不喜欢受罚时有人在身边,我和公柳也试过去陪他,但每次都会被赶走,你去也是白去。」
姜雀捏了捏它的爪子:「需不需要,会不会被赶走,去了就知道了。」
「你怎么就不听劝——」
「来了来了,沸水来了!」白虎的声音被闻耀兴奋的喊声打断。
白虎垂死病中惊坐起:「你们来真的?!!」
没人回答他,姜雀已经揪住了它的后脖颈,拂生从优雅撸起袖子:「从哪里开始拔?」
白虎神力已失,现在就是一只普通小虎,简直任人宰割。
「头上的毛最漂亮,就从头上开始吧。」姜雀在它头顶恶魔低语。
白虎看着眼前朝自己逼近的三人,平静多年的小心脏都跳得猛烈起来了,闻耀的手眨眼便到它头顶,白虎猛地闭上眼睛。
预料中的痛意没有袭来,只有温和的暖意笼在头顶。
纳闷的白虎睁开眼睛,闻到熟悉的肉包子香味,入目是闻耀三人带着祈求的浅笑:「如果可以,带她进去吧。」
拂生手里捧着两个热乎乎的肉包子:「姐姐同我们说过,人在受伤的时候心里总是脆弱,有人陪在身边,哪怕什么忙都帮不上,心里也会很熨帖。」
闻耀和照秋棠在旁边双手合十朝白虎拜拜:「求求求求。」
吃软不吃硬的白虎擡眼白了姜雀一眼:「阴险!」
「你同意了?」姜雀听出了白虎软化下来的语气。
白虎不太乐意地甩了下尾巴:「等明天,我需要休息,也要想想怎么带你进去。」
它不可以再用神力,要回去只能在山前喊公柳出来接自己,他可不是那么好骗的。
「我在人间认识一位散修,住在三花巷里倒数第三家。」白虎从自己身上拔下两根毛交给姜雀,「你等明日快晌午去找她,她爱睡懒觉,可千万不能早去。」
「过去把毛交给她,问她要三张符,一张净灵符,一张变大符,再一张变小符。」
「这样是不是不太好?」照秋棠有点担心,「怎么也是麻烦人家了,我们需不需要带些礼物过去?」
「不必,她不是个在意虚礼的人,去就是了。」白虎从姜雀怀里跳到床上,拿下头顶的肉包一口吞掉,瘫在被褥中睡觉去了。
房中几人安静下来,悄声离开房间让白虎安静休息。
「怎么说?」闻耀双手交叉在脑后,晃晃悠悠走在最边上,问姜雀:「聘礼还备不备?」
「备。」她不想有亏欠,「不过既然凡物送不进去也不必破费了,把我在京郊的那所宅子给他,往后年年,他来凡间也算有个落脚处。」
「阿姐。」拂生紧走两步到姜雀身侧,「那可是祖母留给你的。」
祖父祖母给她们姐妹一人留了一所宅院,是祖父精挑细选的依山傍水之地,由祖母亲自绘图,耗时三年才建好的生辰礼。
「就这么定了。」姜雀摸了摸拂生头,「我也没什么能给他的,日后你们还要他多多照拂,你待会儿把地契拿给我。」
拂生听出几分交代后事的意思,鼻头一酸,没有应声。
「你们呢。」姜雀问闻耀和秋棠,「回去还是住一晚?」
「我住下,回去要应付太多人太多事,闹心。」闻耀能不回家就不回家。
「我得回去,吃过早饭再来。」照秋棠无法像他这般随心,这会儿回去洗漱收拾一番,正好赶上给长辈请安。
「好,我送你,闻耀和拂生去休息。」姜雀陪照秋棠往大门走,闻耀和拂生回各自房间。
院中木兰军站出来十二位跟在了两人身后护送。
姜雀一直将照秋棠送到家门口。
天已经蒙蒙亮,透出鸦青色的曙光,照府门前的青石板上还沁着夜露,早起的仆人正在门前清扫。
他们不认识姜雀,但却识得木兰军,自然而然认出了姜雀。
她正在门前同照秋棠说话,递给她一片火焰形状的令牌:「这是焰令,拿着它可号令十二位木兰军。」
仆从们纷纷驻足,侧耳细听。
「鹤汀。」姜雀朝身后十二人里唤了声。
身形最高挑的那位站了出来,走到照秋棠身后站定。
「这、这是什么意思?」照秋棠有点懵,但心里又隐约猜到些什么,拿着令牌的手在不明显地颤。
「从今往后,这十二人是你的木兰军。」姜雀微垂着眼,声音静得像清晨的薄雾,「鹤汀是她们的首领。」
「我从五年前开始培养她们,使命是护你周全,人虽不多,但都是精锐。
「姜小雀......」照秋棠的声音也发着抖,五年前...她突然明白了为什么是五年前,那是姜雀第一次来她家做客。
那天,她被嫡母阴阳怪气地羞辱,因为穿的衣服太过鲜艳,被嫡母斥责不合规矩,要罚她跪祠堂。
是姜雀为她撑腰,让自己免受责罚。
那就已经足够了,她从没想过,姜雀居然会专门为她培养一支木兰军。
这可是护国安邦的木兰军。
「你......」照秋棠的眼泪滚下来,一个字也说不出来,她看见了姜雀平静温和的眼,那是将死之人才会有的平静。
她猛地扑上去,紧紧抱住姜雀,脸埋在她肩膀处,哭声闷在胸腔。
「想哭就放声哭。」姜雀轻轻拍着她的背,「想住哪个院子就住哪个院子,喜欢穿黄色的衣衫就日日穿,谁敢给你脸色看就让木兰军给你撑腰。」
「往后在这个家里,你尽可以活得大胆肆意些。」
照秋棠将人抱得更紧,心里软成一片,却说不出一个『谢』字。
「令牌只是做个样子。」姜雀在她耳边低声交代,「她们真正认的只有你,如果有其他人拿着令牌来吩咐她们做事,会下去见阎王。」
「仆从们都看见了,很快照府所有人都会知道你有一支木兰军,知道,就不敢欺负你了。」
照秋棠在朦胧泪眼中看见那十二人齐齐跪地,甲胄碰撞声回响在照府门前。
「见过主人!」
番外凡界篇16
「走了。」
姜雀紧抱了她一下,转身离去,晨光终于破开云层,照秋棠站在大亮的天光下,手中焰令被阳光镀成金色。
大门吱呀一声打开,嫡母身边的管家从门后拧眉走出,一眼看见照秋棠身后的阵仗,责备的话咕咚落回肚中,短暂思量后,她的脸上挤出三分从未有过的略带讨好的笑:「五、五小姐回来了?」
「嗯。」
照秋棠迈开步伐,沉稳从容地踏进大门,十二位木兰军的手同时按在了刀柄上。
刀剑撞击声清脆而凛冽。
姜雀驻足在不远处,回头时正好看见管家躬身退开的样子。
她展眉轻笑。
那是个很轻松的笑,是一种终于能放心了的笑容。
姜雀再没有回头看,缓步朝家中走去,走过一处拐角时,她从怀中拿出一本小册,封皮是普通的青布,还很新。
她翻开,划去其中一行字:
「将十二木兰军交予秋棠。」
字迹有些潦草,写下这些字时她刚经历过毒发时的剧痛,每一行都是一件事。
「为家人挚友寻得山神庇护,此举胜算不大,但可一赌。」
「为拂生寻神医,救治病痛,习武自保。」
「给闻耀洗刷臭名,堂堂男儿,当挺身立于天地。」
「送善堂孤女小丫入营、赎春柳院桃花姑娘、给母亲墓前新植松柏......」
一页页翻过去,竟没有一字写到她自己,直到最后一页最下方,有行极小的字迹:
若还有时日,想去北城看一次木兰花开,如果来不及,也不要紧。
姜雀幼时曾随母亲看过,很美,此后多年久居沙场,再未见此盛景。
她的目光并未在那行小字上停留,划完那行字后又将小册妥帖收回怀中,日光将她的影子拉得很长,淡而细长的一缕。
回到府中时,舅父他们还在睡觉,闻耀在这里有他专门的房间,早已睡得不知天地为何物。
她依次看过几人,最后停在了拂生窗边。
窗开得不大,正好足够她看见拂生。
「祖母,直到今天,我终于能拉开你留给我的长弓。」
拂生站在窗前,低头摩挲着一支银色长弓,她三岁那年,这把弓就挂上了房间的东墙,直到方才,她才将弓弦拉开一寸。
弓弦绷紧的声音在空气里微微颤动,像是苏醒的叹息,拂生屏住呼吸再拉一寸,弓弦缓缓张开,张开,直到满月。
她松开手指。
长箭斜斜扎进箭靶边缘,拂生嘴边扬起浅笑,她的力道不够,姿势也不对,弓在她手里沉得要命。
她又抽出一支箭。
窗外,姜雀已经站了半个时辰,她看着拂生一次次拉弓,一次次射偏,手抖得要命但依然在拉弓搭箭。
固执又倔强。
姜雀无奈叹了口气,轻轻推开了门。
「手腕再沉两分。」声音响起来那刻,拂生整个人猛地一抖,长弓差点坠地。
姜雀走到她身后,伸手稳稳托住她的肘,温热,有力,让人安心。
「不要用蛮力拽弓弦。」姜雀的声音贴在耳侧,「让它自己弹出去。」
她带着拂生慢慢拉出一个满弓。
弦绷紧到了极致,连带着空气也发出嗡鸣。
「感觉到了吗?」姜雀瞄准箭靶,「弓在等你松手。」
箭离弦的破空声几近刺耳,笃得一声,正中靶心,尾羽都在微微颤动。
拂生愣愣看着那支箭,半晌后转过头,眼睛里居然生出水光:「阿姐,如果我能早些好起来,能上战场保护你,你是不是不会变成如今这样?」
姜雀没有回答这个问题,只在她额上轻弹一下,走到箭靶前,拔出那些歪歪斜斜的箭,一支支插回拂生的箭囊。
「弓开得不错,祖母若在,定会夸你。」
拂生眼里的泪再也忍不住,砸落在长弓一道浅浅的磕痕上,是她幼时不懂事摔出来的,祖母没有责备她,只说:「把弓摔坏了,你长大后拿什么保护祖母嗷。」
祖母没能等到她们长大。
「我想保护你,保护舅父舅母。」拂生摩挲着长弓,低低地说着,「不想只能躺在床上,让你们为我担心。」
姜雀把箭囊绑回她腰间,系得比先前更紧:「那就继续练。」
两人从清晨一直练到日头当空,脚怎么站,肩怎么转,视线怎么追,拂生越来越熟悉,箭离靶心越来越近。
「好了,休息一会。」姜雀拦住拂生,「过犹不及。」
「时间到了,吃点东西,咱们去三花巷。」
拂生简单洗漱一番,姜雀去厢房叫醒了赖床的闻耀,舅母已让厨房做好吃食,简单三道菜外加一碗热汤。
三人吃饱喝足,在舅母不放心的交代声中出了门。
「很快就回来。」姜雀示意舅母回去,三人坐着马车赶往三花巷。
三花巷有些偏僻,但十分清净,环境秀美,因巷子三面都被鲜花环绕,故名三花巷。
「这可真是个好地方。」闻耀从马车上蹦下来,仰头望着巷口边那树茂盛的金桂。
拂生和姜雀走在他身前几步,回身一望,欣赏了两眼,赞道:「确实不错。」
「等我以后能自己掌管自己的院子,也要种上几树金桂。」闻耀紧跑几步追上两人,三人一同走到了巷子倒数第三家。
「咳。」站在仙人门前,闻耀不知为何有些紧张,「仙人的门应该怎么敲啊?」
「用手敲。」姜雀淡定回他一句,上前敲响院门。
笃笃笃。
没人应,姜雀继续。
笃笃笃。
依然没有回应。
「不会没有人吧?」闻耀后退几步,踮脚往院里看。
姜雀正准备敲第三下,木门『吱扭』一声滑开条缝,像被风吹开的。
「有人吗?」闻耀凑近朝门缝里望,只看见半截石井栏,院子里静悄悄的。
「打扰了。」姜雀没有犹豫,推门而入。
拂生和闻耀紧随其后。
小院挺宽敞,墙角种着花,沿着墙开成一片,花瓣重重叠叠生机勃勃,院中一口老井,井边的木桶里还有半桶水,最显眼的还是院心那株老梧桐,树冠繁茂,遮住了一半小院。
静到让人有些发慌。
闻耀跟在姜雀身后往前走,越走越紧张,对着天四处拜:「仙人莫怪,若是有何冒犯之处你就冲我来,我皮糙肉厚,耐打耐踹。」
「家里人都说我抗——」
话没说完,他头顶梧桐叶一阵乱响,一道蓝色身影毫无预兆直坠而下。
「啊——!」
闻耀被结结实实砸个正着,连声闷哼都没发出来,那道蓝影摇摇晃晃爬起来,是个很年轻的女子。
头发蓬乱地用木簪别着,脸颊泛着醉酒的酡红,迷蒙着眼踩了踩脚下的『地』,疑惑嘟囔:「奇怪,今天的地......怎么这么软?」
番外凡界篇17
闻耀无力地伸出一只手,姜雀忙弯身将人扶起。
扶到一半就看见他红肿的左眼和直下三千尺的鼻血。」
「好痛啊。可怜的闻耀被砸得直不起腰,说话都喘不上气。
那女子这才看清院子里来了人,混沌的眼睛亮了下,似乎散去几分醉意:「今天居然有客,稀奇!」
姜雀给闻耀眼睛涂上药膏,递给他一块手帕让按着鼻子,朝仙人走近一步,礼貌道:「晚辈冒昧来访,不知如何称呼前辈?」
女子笑着摆摆手,懒身往树上一靠:「客气,叫我奶奶就好。」
姜雀:「............」
空气有片刻凝固,闻耀的鼻血差点又涌出来,拂生嘴角动了动,一句『奶奶』死活喊不出口。
女子瞅见三人僵硬的表情,没忍住大笑出声:「叫不出来便算了!你们能找到这儿来,想必是有我的老熟人怕你们找不到门,直说吧,找我什么事?」
姜雀也没有过多寒暄,从怀里拿出白虎给的虎毛,双手递上:「山神身边的白虎指引我们前来,求三道符箓,净灵符、变大符、变小符。」
女子接过那簇虎毛,在指尖捻成灰,轻哼一声:「这虎崽子,又该拔毛了。」
闻耀和拂生默默交换了一个眼神,这行事风格怎么跟某人那么像。
女子没注意到两人的小动作,已经脚步踉跄地进屋去了,不多时,她捏着三张符纸出来,随手塞给姜雀:「给。」
「不过。」她意味深长地看了姜雀一眼,「你不一定用得上。」
姜雀正要追问,那女子已经一个掠身飞上树梢,闭眼小憩。
这是要送客了。
姜雀将话咽回,收好符纸郑重道谢,闻耀和拂生也跟着行礼,三人安静退出小院,在关上门之前,姜雀从怀中取出一个早就备好的小荷包,放在了门槛内侧。
里面是一小锭金子,还有几包上好的茶叶,茶叶是她的,金子是舅父塞给她。
不是很贵重,但多少够仙人买几壶好酒。
门轻轻合上了。
回去的路上,闻耀揉着发酸的眼眶,瓮声瓮气道:「虽然仙人砸了我一道,但怎么感觉......还挺亲切。」
拂生看他一眼,没有反驳:「确实,她给人的感觉很舒服。」
姜雀摩挲着袖中的符纸,回头望了眼三花巷,仙人最后那句话让她有点参不透。
「雀。」闻耀又活过来了,几下蹦到姜雀面前:「符纸能给我看看不,我长这么大还是第一次见这东西。」
姜雀直接把符纸拍他胸口:「看吧。」
「小心些。」拂生跟在闻耀身侧照看。
「好。」闻耀看得小心翼翼,嘴也不停,「雀,你说仙人最后那句话是什么意思,怎么会用不上呢?」
「难道是白虎要反悔?」闻耀把符纸还给姜雀,也惦记着仙人最后那句话。
「不会。」姜雀对此很笃定,「我们昨日说要拔毛不过是虚张声势,它一定也明白却还是答应带我入山,若要反悔实在不必多此一举。」
「也是。」闻耀若有所思地点头,「那会是什么原因?」
正午的阳光晒得人暖洋洋的,三人的交谈声逐渐从三花巷中远去,巷口金桂摇曳,落下满地金黄。
皇宫中的金桂却早已被人砍伐殆尽。
「一株不留!」
刚从昏迷中清醒的帝王被桂花香惹怒,整座皇宫的金桂都遭了殃。
有几颗人头同金桂一起被砍落。
血腥味混杂着金桂浓郁的香气,让跪在宫殿里的人几欲作呕。
「陛下......」一臣子咽回了劝阻的话,那些关于报应,关于生灵的谏言都在这血腥味中沉沉坠回肚中,他安静下来,不再多言。
陛下昏庸,竟要往天凛山投毒毁其山脉,既然劝不住他只求此事不要交给他去办。
此乃万世之大罪,必成千古罪人。
「高爱卿。」皇帝却似乎偏与他作对,「这件事就由你来做吧。」
「臣!」高居安猛地直起身,惊愕望向宁帝:「臣...臣无能,臣不通毒理,更不曾......」
「爱卿。」皇上打断他,唇角有笑,语气温和,「朕记得你膝下只有一女,倒是出落得亭亭玉立,不日可和亲以安邦。」
每一个字都轻飘飘的,却将高居安整个人压跪在殿前,他看着自己那道颤抖的影子,眼前阵阵发黑。
女儿的笑颜清晰浮现在眼前,雀跃地喊他『爹爹』。
时间死寂地流淌着,耳边只有金桂被砍倒的声音,『咚』得一声砸在高居安脆弱的神经上。
他闭上眼,认命。
「臣,遵旨。」
宁帝大笑三声,坐在床头望向跪了满地的臣子,低声道:「尔等切记,负我者,死。」
便是山神也不例外。
「钦天监即刻测算山脉灵眼所在,高爱卿暂留殿中待命,其余人等陪朕解解闷,待事成再归家。」
「臣等遵令。」
这是怕他们走漏了风声,坏他大计。
姜雀房中。
白虎双脚猛地一蹬,猝然惊醒,紫色瞳孔缩成一条竖线。
「做梦踩空了?」闻耀的大脸映入眼帘。
「神兽不做梦。」白虎拉长身体打了个哈欠,看向倚靠在床边的姜雀,问得有些急,「符纸拿到了?」
姜雀侧过身朝它一点头:「拿到了。」
白虎跃下床褥直扑姜雀怀中:「我们快点出发,我带你进山。」
自从惊醒后它心里就有些慌,总觉得会有什么事情发生。
姜雀稳稳托住白虎,没有着急走,转头问向正在整理床褥的拂生:「依你对陛下的了解,如果有件东西他费尽心思也得不到的话,会如何?」
拂生微微擡眸,吐出两个字:「毁掉。」
混沌的思绪骤然被劈开,仙人说的那句话原来是此意。
姜雀一脚踏出房门,手指抵在唇间发出啸音,一木兰军眨眼落至身前。
「朝中可有异动?」她沉声问来人。
「刚传来的消息,陛下于午时苏醒,急召礼部高侍郎、太医院长李太医以及钦天监正等数位官员入宫,直到半刻钟前也只有高侍郎离开皇宫。」
「带上两队木兰军跟我走。」姜雀将白虎放到肩上,疾步走向大门,「备马。」
拂生和闻耀察觉事态不对,正要跟着去,姜雀的声音从前方传来:「在家等我。」
天凛山不知是何状况,他们待在家里最安全。
刚踏出大门,守门的靖玄司众人便拦住去路,许是『睡』了一场好觉,个个面色红润,容光焕发。
差点忘了还在禁足。
「醒了?」姜雀无意多说,轻轻一歪头,身后木兰军便跃身而起。
靖玄司众人不堪一击。
姜雀的马早已被人牵到门前,她翻身上马,朝天凛山疾驰而去,身后跟着的木兰军像团流动的火焰。
「白虎,如果要毁掉天凛山,最快最毒的办法是什么?」
白虎爪尖勾紧她的衣襟:「攻击泉眼。」
「泉眼是山脉灵枢,水脉之源,无论投入剧毒还是暴力损毁,都会破坏整座天凛山的灵气,草木枯竭鸟兽绝迹,而山神......」
「会怎样?」姜雀追问。
「会死。」
番外凡界篇18
千年前,宁国并没有山神,只有一座天凛神山,山内藏有天灵珠,是这片土地一切灵气的来源。
但天神爱徒犯错,意外损毁天灵珠,无渊便被莫须有的罪名罚来此处,神魂与天凛山融为一体,成为新的『天灵珠』。
从此,山在神在,山亡神陨。
「泉眼不在天凛山内?」姜雀声音沉稳。
「在,所以他们若想用蛮力破坏怕是不成,但若是投毒,泉眼必遭剧毒所侵,周围以天凛山泉水为生的百姓也难以幸免。」
「给我指路。」姜雀神情凝重,在白虎指引下直奔泉眼所在。
周边景物飞速后掠,姜雀已经很快,但还是晚了一步。
天凛山边泉水旁,二十位禁卫军簇拥着身穿官袍的高居安,他背对着众人,握着一青色玉瓶,正将瓶中紫黑色的粘稠液体倒入泉水中。
泉水在毒液下发出『噗噗』声响,淡淡灰烟升腾而起。
「吼!」
白虎怒吼一声,飞扑到高居安身上,锋利爪尖朝他脖间狠袭而去,鲜血如注,脱手的玉瓶径直坠向泉水。
姜雀跃身接住玉瓶,低头一看,竟已没了大半。
「鹿溪,带一队人去将消息告诉周边百姓,泉水被污染,十日内切不可饮此泉水。」她没有半点犹豫,立即发令。
「是!」
剩余木兰军已经和在场禁卫兵戎相向,高居安失血昏迷,姜雀拦住了在他身上撕咬的白虎。
「他也是身不由己,留他一命。」她将白虎抱进怀中安抚。
不过几句话的功夫,天凛山上的奇石迅速灰败,本就不多的植被也相继凋零。
最要命的是,山顶上的积雪开始急剧融化,从山顶倾塌而下。
「雪崩!」
木兰军和禁卫休战,不必人吩咐自发去疏散周边村子的百姓,泉水边的偌大空地前只余姜雀白虎以及昏迷的高居安。
与此同时,山前的空气无端晃出水波,凭空出来一个慌张的人影。
他在姜雀百步之外出现,神色慌张,步履匆忙,跑了几步就看见她,不安的视线快速看她一眼,定格在白虎身上。
「臭虎!出事了!」
呼啸声渐近,冰雪势如洪水直奔几人而来,姜雀果断将白虎塞进怀中,一手拽起昏迷的高居安,一手攥着仓惶的公柳,迅速跑进最近的一处山洞躲避。
甚至在最后关头喊了一声自己的马,将马也喊进洞中。
冰雪在下一刻轰隆而下,将洞口掩盖,山洞内漆黑一片,异常安静。
公柳捏出一张符纸,洞内终于有了火光,他冲白虎脱口道:「山神方才突然昏迷,还吐了好多血。」
山神以前也受过天罚,但从来没有昏迷过,他吓坏了,根本不知道怎么办,也没什么法力,只能想到找白虎商量,不料刚出山就撞见他们。
「这个蠢货在泉水里投了毒!」白虎恨恨盯向昏迷的高居安。
「什、什么?」公柳如遭雷击,忍不住朝白虎确认,「投毒?!」
白虎没回答,只又狠狠挠了高居安一爪子。
「那怎么办?山神怎么办?我们怎么办?」公柳瘫坐在地,快急哭了。
虽然他只是一个告密者,但一起生活了这么多年,他真的不想山神死。
「别慌。」姜雀开口,声音沉稳有力,「我会解决。」
她蹲在高居安身前,一巴掌将人扇醒。
「将、将军!」苏醒过来的高居安捂着脸愣愣望向姜雀。
他身上疼痛难忍,心里又委屈至极,竟忍不住流了几滴泪。
「这毒是谁给你的?」姜雀捏着手里的玉瓶问他。
「李太医!是李太医!」似乎终于找到将功赎罪的机会,高居安赶紧把知道的都交代了,「钦天监正算出来的投毒位置,李太医制的毒,我也是被逼的。」
高居安朝着姜雀跪伏在地:「求将军解决此事,好让我等的罪孽稍有减轻。」
他们无力抗衡天子,但将军有。
战战兢兢跪了半晌也没有听见姜雀的回答,高居安小心擡头,身前却早已无人。
姜雀牵着马走到公柳面前,开门见山:「有没有法子让我出去?」
公柳现在已经没有思考能力,听见姜雀问他,下意识就从怀中拿出几张符纸:「这是瞬移符,点燃符纸默念你心中想去的地方,眨眼便能到。」
「多谢。」姜雀接过符纸,凑到他手上燃烧的符纸上点燃。
再睁眼,是在自己房间。
拂生和闻耀还在她房间里等着,被突然出现的姜雀和马吓了一大跳。
姜雀来不及给两人解释,拿起长枪就出了门。
「你要干什么去?!」闻耀在她身后大喊。
姜雀没有明说,只留下句:「不要饮水。」
马蹄踏碎了官道的寂静。
从李府到京都,姜雀只用了半刻钟,宫门前,值守的羽林卫拦住了去路。
「任何人不得佩剑入皇城,下马!」
姜雀猛地勒马,战马扬蹄嘶鸣,她骑在马上,居高临下,手中长枪带着凛冽杀气。
城墙之上,值守的数众羽林卫已经拉弓搭箭,箭尖只朝着一个方向。
姜雀无意与他们动手,只调转内力,扬声对众人说道:「听着!你们守卫的陛下命人在天凛山泉眼投毒,毒水顺流而下,早已遍布泉水。」
「你们可知,整个宁国有多少人是靠着天凛山的泉水活命的?」
她一刻不停,步步紧逼:
「你们多拦我一刻,解毒便迟一刻,拦我一时,解毒便迟一时,也许就在此刻,正有人在打水煮饭,你们猜......」
「这些即将被毒死的人里会不会有你们的骨肉至亲!」
字字诛心,羽林卫众人面面相觑不敢置信,陛下的心狠手辣他们比外面的人更清楚,但也不敢想陛下竟能做出此等恶行。
城墙之上的箭尖低垂了几分,站在众羽林卫中间的校尉脸色几经变幻,最后一咬牙,扬手挥臂:「开宫门!」
沉重的宫门打开一条缝隙,姜雀夹紧马腹,闪电般掠入。
一路没有人真正阻拦,直到接近皇上寝殿,黑压压的禁卫军护守殿前,阵列森严,足有数百人。
姜雀看过众人,神情冰冷:
「让,还是死?」
番外凡界篇19
禁卫军亮出长戟。
姜雀不再多言,枪出如龙,拦、拿、扎、缠,衣襟很快被鲜血染红。
她的枪法早已在战场上千锤百炼,终日守在皇城的禁卫怎会是她的对手。
汉白玉的石阶被鲜血染红时,她突破了最后一道人墙,一脚踹开殿门。
「轰——」
厚重殿门发出剧烈震颤,殿内烛火也被劲风扑得明灭不定。
姜雀持着滴血的长枪,逆着光线踏进大殿。
寝殿内一片寂静。
地上跪着满地大臣,宁帝端坐在床边,身旁站着那四名暗卫。
宁帝嘴角噙着笑,看着浑身是血,持剑闯入的姜雀,缓缓开口:「持剑闯宫,你是想造反吗?」
正愁没有理由捉拿她,没想到她自己将机会送上门了。
姜雀没有理会宁帝,甚至连视线都不在他身上,只低头扫视着满地大臣。
单凭后脑勺她实在分辨不出哪个是李太医。
「李太医。」她厉喝一声,声如惊雷。
有位老者猛地一抖,下意识擡起头。
就是他!
姜雀一声呼哨唤来战马,揪起李太医往马背上一掼,扬鞭朝宫外狂奔。
皇帝哪能眼睁睁看姜雀跑掉,急令身边四人:「追!」
「只要抓到人,生死不论。」
马背上,姜雀问身后的李太医:「解药在哪里?」
李太医被颠得五脏六腑都要吐出来了,听到这话忙拿出一个灰色木瓶递给姜雀:「在、在这里。」
「连洒七...七日才可彻底......清除毒素,老朽一生救人无数,此举实属无奈,将、将军莫杀我。」
姜雀朝后看了一眼,四名暗卫就快要追上,她拿过木瓶,淡淡瞥了眼李太医,拎起人便朝后扔去:「接着!」
四名暗卫被当做『暗器』抛来的老太医拦了片刻,就是这一眨眼的功夫,姜雀已经冲出宫门,与四人远远拉开距离。
她没有回头看,握紧手中玉瓶,将速度拉到极致。
......
回到天凛山时,雪崩已停。
白虎和公柳在山前来回踱步,给好不容易醒来的高居安又快踱晕了。
听到身后传来马蹄声时,白虎飞奔着去接人:「你回来——」
它看到姜雀满身鲜血:「你到底去做什么了?」
姜雀擡手抹去眼睛上的血,把木瓶抛给跟在白虎身侧的公柳:「往泉水中连洒七日便可解毒。」
公柳懵逼。
「这么大的事你这就解决了?」
高居安随口一蒙:「将军不会是单枪匹马闯皇宫去了吧?」
姜雀朝他淡淡点了下头。
高居安、公柳、白虎:「..................」
卧槽。
是人吗?
不是,这也太猛了。
不愧是敢娶山神的女人。
牛。
太牛了。
公柳彻底对她心服口服了。
「山神怎么样?」她从马上下来,低声问公柳。
公柳回神:「不是很好。」
「山神正在受罚,没有法力,天凛山又被污染,继续待在天凛山只会加重山神的伤势。」
「那怎么解决,能不能先带他离开天凛山?」姜雀问,「等毒素彻底清除再带他回来。」
公柳拧起了眉,避开姜雀的视线,似乎有些为难:「这、这需要请示天神,况且我们在人间也没有住处。」
姜雀被血黏得难受,只想尽快解决这件事回去沐浴:「住处不必担心,你只管去请示天神。」
公柳:「......我害怕。」
他很少主动跟天神说话,除非告密。
当然他告密的次数也不多,这么多年除了天神给他下命令,他从没有主动跟天神说过话。
主要也是畏惧天神威严。
姜雀被那三个字搞懵了,盯了公柳半晌,她决定来硬的。
「要么请示,要么被我一枪戳死,选。」
公柳:「..................」
这个人怎么比天神还可怕?!
番外凡界篇20
「她开玩笑——」
白虎话没说完,闪着寒光的枪尖已经抵上公柳脖颈。
「我我我我我.....」长枪上的血腥味熏得人发晕,公柳不想那上面也沾上自己的血,毫不犹豫就妥协了,「我这就请示。」
长枪后撤,公柳抖着腿后退几步,背对着几人拿出一张符纸捏碎,整个人瞬间被淡淡银光笼罩。
高居安第一次见到这般神迹,震惊着睁大双眼,终于相信山神是真的存在,又思及自己今日所作所为,不知想到了什么,两眼一翻嘎嘣晕了过去。
姜雀和白虎同时朝那边瞥去一眼,又若无其事收回视线。
公柳身上的银光已经淡去,他转过身,朝姜雀弱弱点了下头:「可、可以了。」
「好。」姜雀低头看向白虎,「去带山神出山。」
「吼~」白虎甩着尾巴走到山石前,一个跃身没入山中。
公柳还在原地愣神,他做到了,他居然真的做到了!
他还是第一次向天神『提要求』。
原来至高无上的天神也没有那么可怕。
他朝姜雀看去几眼,思索片刻,默默走到了姜雀身后。
她正垂眸望着流动迟缓的泉水,长枪上的血迹已经凝成冰霜,听到身后的动3静,她呼出一口白雾:「去将今日的解药洒入上游。」
「遵——」
公柳忙咬住舌尖,好歹将后半个字咽回去:「我知道了。」
这命令人也命令得太自然了。
公柳转身的同时,另一阵急促的踏雪声由远及近,一队木兰军疾行至姜雀面前,为首之人单膝跪地:「将军,周边十八个村镇皆已警示,十日内绝不取用泉水,但......」
她擡起头,神色担忧:「村民们储水有限家中又无水井,已经有些恐慌,若时间一长可能会引发动乱。」
姜雀从泉水移开视线,偏头看向西南方:「五十里外的王都旧址有巨井,可以井水应急,带上几队人马,轻装快马,即刻动身。」
「属下领命。」女兵转身便走。
「等等。」姜雀喊住她,「带上闻耀一起,再派个人去闻府知会一声。」
「是。」
为闻耀正名不是一朝一夕的事,要用一件又一件实事让百姓们真正了解他。
「吼——」身后山体传来一声清亮虎吟,周遭的风也在这一刹那安静下来。
山前的阵印荡出一圈圈涟漪,无渊就在这涟漪中缓步迈出。
漫天的白,他是无端闯入的一抹黑,模样出尘到不似凡人,琉璃色的眸中毫无波澜,眉眼间又似乎凝着寒霜,从头到脚毫无半点暖意。
「你......」姜雀看着他欲言又止。
玄武大街初见那天山神戴着兽形面具,她没想到面具之下会是这样一张脸。
这相貌放在凡间,无论男女,都是祸水。
无渊听见姜雀的声音,擡眸看她,等她接下来的话。
「你先上马,我带你去一处别院。」姜雀转了话音,翻身下马。
她没有忘记无渊刚受完天罚,虽然脸上看不出来,但他此刻应当不太好受。
白虎如今只有小猫那般大,驮不了他,公柳看起来又是个不靠谱的,住处距此地有些距离,还是让他骑着马为好。
无渊站在此地不动,姜雀与他对视半晌,以为他还有什么担忧:「住处很安静不会被人打扰,我也不会让旁人知道你在那处。」
白虎和公柳看完无渊看姜雀,嘴巴动了动,又都什么也没说。
空气安静片刻,无渊清冷疏离的声音终于响起,却是对着公柳:「给我净尘符和聚火符。」
公柳递上符纸却不知道他要做什么,白虎和姜雀也是一头雾水,视线随着他动。
无渊接过符纸径直走向姜雀,先燃起净身符将她衣服上凝固的血迹清理干净,随后用聚火符将她的衣物烘干。
直到身上传来融融的暖意,姜雀才意识到她已经因为寒冷颤抖很久。
她的衣物在秋日不算单薄,但血崩之后山间气温骤降,衣物又被鲜血浸透,被寒气冻硬后紧紧贴在她身上,那紧攥着缰绳的手早已冻得泛青。
姜雀怔然盯着无渊,轻而慢地眨了两下眼。
无渊安静回视,回答她之前的话:「我不会骑马。」
姜雀:「............」
「这样。」
完全没想到这茬。
「那...」姜雀思考片刻,给出建议:「要不你与我同乘,我带你。」
无渊垂下眼看她,低声道:「麻烦。」
「客气。」姜雀上马,白虎一个起跳蹦到她肩膀上。
无渊上马坐到了姜雀身后。
「靠在我身上。」姜雀偏头提醒身后特意与她拉开距离的人,「马跑起来你可能会被甩下去。」
身后安静很久。
久到姜雀忍不住要再次催促时,她感觉到无渊靠近了些,一并过来的还有他近乎灼人的体温。
「鞭上的天火会渗进皮肉,日夜灼烧。」
白虎的话回荡在耳边,姜雀心下明了,微微挺直身体方便无渊靠,结果却听见他毫无波澜的嗓音。
「会被雷劈。」
姜雀:「..................」
凡人触碰山神会遭雷劈。
只顾着担心无渊的身体,居然把这件事都忘了。
「那.....」姜雀不想遭雷劈。
「你且前行,我坐得住。」无渊打消她的顾虑。
「好。」姜雀晃了下缰绳,马儿稳而慢地朝目的地前行。
两人一虎走出好远,身后传来公柳撕心裂肺的喊声:「怎么就走了!我!还有我!」
姜雀勒马停步,原地等他,公柳拔腿追上。
空旷萧索的神山前,只剩高居安在冷风中独自昏迷。
姜雀几人行至半途,碰上了府中的马车。
木兰军去府中找闻耀时将山间的情况告知了几人,舅母和拂生放心不下,驾着马车出来接人。
不曾想,山神也会跟着回来。
舅母和拂生愣愣站在马车前,说话都结巴:「山、山山山神快上马车。」
两人说着就要下车,无渊伸手想拦,姜雀比他快一步:「别客套,都坐马车。」
无渊收回手,在姜雀说完后不着痕迹松了口气,他不善人间交际,好在姜雀豁达爽朗。
马车空间很大,坐五个人也不拥挤。
舅母缓过起初的震惊后,话逐渐多了起来,温声问无渊:「山神大人在凡间待几日?」
无渊和姜雀挨坐在一处,坐姿端正。
姜雀替他回答舅母:「七日。」
「时间有些紧张。」舅母微微蹙眉,低声念了句。
念完这句她便盯着无渊看了很久,最后沉沉呼出一口气,似乎斟酌许久,还是决定要问。
「山神大人,我斗胆问一句,你可是真心娶我们家雀儿?」
姜雀:「当着我面问这个?
舅母:「............」
「你别插嘴。」舅母在姜雀腿上拍了下。
姜雀浑不在意地笑:「等过两天再问。」
舅母第一次问话的时候她就感觉到无渊的身体僵了下,她知道舅母是关心,但不想让伤中的无渊太过费神。
姜雀开了口,舅母便没再说什么,一行人安安静静来到别院。
小院不大,却是一方清幽天地,院内的青石板历经数年,早已磨得温润,窗棂是祖母亲手雕刻的莲纹,嵌着细薄的纱,风一吹,纱帘轻晃,漏进满室柔光。
院中绿树繁花,摆着张小几,小几旁侧是一列兵器架,是祖母特意给孙女留的。
院里叶声簌簌,檐下铜铃轻响。
「你们这几日就住这儿,平常除了我不会有人来打扰,有任何需要随时让公柳来李府找我。」
姜雀将人送到,站在院中告别。
无渊淡淡一点头:「叨扰了。」
「早些休息。」姜雀不在意地笑了下,伸手去挽舅母胳膊。
不想被舅母一掌拍开。
「山神大人初来凡界,你多照看些,一起住下吧。」舅母一个伸手把姜雀推到了无渊面前。
两人猝然四目相对,双唇近在咫尺,惊得睁圆了双眼。
白虎不知在何处叫了声,姜雀猛地后退两步,摸了下被无渊呼吸灼烫的鼻尖:「抱歉。」
好险,差点被雷劈。
无渊淡淡垂下眼,没有说话。
「我送她们。」姜雀拉着舅母和拂生就走。
「好了不送了。」两人在大门口将人拦住,舅母看着姜雀语重心长:「只有七天,该做的事得抓紧。」
「嗯。」姜雀点头,「成亲的事我会抓紧。」
「不是这个意思。」拂生冷不丁开口,言简意赅,「抓紧睡。」
姜雀:「............」
你最好说的是正经睡觉。
番外凡界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