邪门!全修真界都在抢我当亲传 第21章
# 第21章
「知不知道哪里能找到月寒髓?」
姜雀沉沉叹了口,把话题引到正事上,这是一种寒玉,稀有难得。
「城西有一家名唤『天上来』的小店,那里或许会有。」拂生道。
「我在家中留了一队木兰军,首领名叫凤栖,你与她同去,若是店内没有,就让凤栖尽快去寻。」
「我知道了。」拂生点头应下。
舅母与拂生携手回府,姜雀站在门口忍不住朝着拂生背影交代:「箭术不可荒废,定要日日勤练,但也不可操之过急,有任何问题随时来寻我。」
「我不来打扰你。」拂生站在马车前回头看来,眼底含着几分轻缓的笑,「你每日抽空来家里一趟就好。」
不过半年的时间,如果山神救不了阿姐,见一面便少一面。
舅母也笑:「该主动时就主动些。」
姜雀:「...........」
会被雷劈这件事她们怕是也忘干净了。
别说睡觉了,拉个小手都够呛。
姜雀身后,无渊安静注视着她,几人的交谈声他听得清楚,引得他的视线也久久停驻在几人身上。
他隐隐感觉到她们之间流淌着什么,那是一种他并不熟悉也从未感受过的独属于凡人的感情。
送走舅母和拂生,姜雀关上院门。
回过头,看见无渊正将自己随手靠在树边的长枪放到兵器架上。
「谢了。」姜雀走到他面前站定,谢得诚恳又自然。
无渊表情淡淡,嗓音也淡淡:「不必。」
「不只是谢这个。」
更谢他明知会受罚依然同意让白虎动用神力救她。
「是我甘愿。」
姜雀一怔,呼吸不由放慢,风却忽而大了,惹得树叶不合时宜地簌簌而落。
「什么意思?」她怀疑这是一句情话,但看着无渊毫无波澜的脸,决定还是确认一下。
无渊捋顺长枪上的红缨,转头看她:「不必谢的意思。」
姜雀:「......」
想多了。
她无奈地笑了声,再看向无渊时豁达又敞亮:「还是要谢的,这座小院送你。」
无渊并不需要,拒绝的字句却被姜雀接下来的话堵在喉间。
「是谢礼,也是聘礼。」
无渊:「............」
他沉默很久,偏头移开视线,说了句毫不相干的话:「这院中有些热。」
「热?」姜雀缩了下胳膊,甚至觉得有些冷,随即反应过来,常年住在雪山的人确实会不习惯这里的温度,「我出去找人让送些冰来。」
姜雀说完就出了门,不过半刻钟就拉着一大车冰块回来。
冰块被整齐堆放在院中,随她一起回来的,还有十位木兰军。
负责保护院中几人的安危。
冰块很快被整齐摆放在院子里,冷气很快遍布小院,公柳和白虎终于舒服了。
无渊也在小几上坐下,像在山中数年一样,仰头望向碧空流云。
「泉水解毒后,天凛山要多久才能恢复到从前的模样?」姜雀披了件大氅,在无渊对面坐下,说起这次的无妄之灾。
「一月。」无渊的视线从一朵云上掠下,对上姜雀的眸光,「待我神力恢复,只需一弹指。」
公柳和白虎在熟悉小院,听到两人的交谈声,公柳远远插话:「山神法力无边,等神力恢复一切都不是问题,你们的陛下才要担心担心自己。」
「敢亵渎神山,命不久矣。」
姜雀拧起眉心,左手轻轻捻了下指腹,若宁帝当真命不久矣,未来的天子又会是哪位皇子?
要变天了。
「将军。」
门外传来一道沉稳女声。
「进。」
一女兵走到她身边,俯身小声道:「京中传来密令,宁帝突发恶疾,已召皇子入宫。」
「再探,若有传位相关之言速速来报。」
「是。」
宁帝膝下共有五子,四皇子和五皇子年纪还小,新的帝王只会出现在大皇子宁谵、二皇子宁睿、三皇子宁胤之中。
大皇子聪慧善谋,也是最像宁帝的皇子,面善心狠。
二皇子宁睿为人低调,姜雀对他了解不多,三皇子宁胤没什么脑子,但背后有生母赵贵妃,不可小觑。
「木兰军主力到哪里了?」姜雀问。
她回京时快马加鞭一人先行,驻扎边疆的主力军比她晚出发一日,如今应该也快到了。
「再过一刻抵京。」
「好。」姜雀眉间染上喜色,几日没练兵,手都痒了。
「山神大人。」公柳小步跑向无渊,「这房子一共只有三间,我们怎么分?」
无渊看向姜雀,脱口而出:「她定。」
公柳:「............」
「还没成亲你就要听她的了?」
无渊语塞,嘴角微动一下,到底没想出什么反驳的话。
「你们山神只是客气。」姜雀代他解释,「没有想那么多。」
虽然已经把这座小院给了无渊,但他显然还没有把自己当成这里的主人。
「无渊住主屋,其余两间房我一间,你们一间如何?」姜雀没有客套,说出自己想法。
「不行!」公柳和白虎同时反对。
「我才不要跟他住一起!」
两人『共事』多年,少有统一战线的时候。
白虎蹦到小几上,炸着毛对姜雀说:「我和公柳小子一人一间,你和山神大人一间。」
「这不好吧。」姜雀犹豫,「山神习惯跟旁人同住吗?」
「不习惯住几天也习惯了。」公柳迫不及待,就怕跟白虎住一起。
白虎应和:「对对对。」
「你们不反对就算同意了。」公柳双腿跑出残影,迅速跑进一间房,『啪』一声关上门。
白虎紧随其后,在空中跃出一道抛物线,迅速霸占另一间房。
姜雀无渊别无选择,隔着小几相顾无言。
两人一时都不知道该说什么,沉默的氛围愈演愈烈。
「那个。」姜雀打算先逃一会,「我去趟军营,练练兵,晚上回来。」
「嗯。」无渊半垂着眼,低低应了一声。
姜雀转身大步走出院门,头也不敢回,她策马去到军营时,风尘仆仆的木兰军正好抵达。
本想练兵的姜雀心一软,收了练兵的心思,让众人好好休息。
木兰军可不依,众人一路赶来,听了不少八卦,见到了正主哪会轻易放她走。
「我听说那狗皇帝不仅没给你封官,还禁了你的足,还要给你赐婚?」
「将军你现在是不是山神娘娘,山神长什么样啊,帅气否?」
「不是,知道你在战场上英勇无双,怎么回京也这么猛啊,我听说你求娶山神了,山神还同意了,上万百姓都见证了,真的假的?!」
「不是您怎么敢的啊,教教我,你的胆子和脑子能不能分我一点啊。」
众人你一言我一语,姜雀擡了下手,喧闹的众人瞬间安静。
她只简单说了几个字:「都是真的。」
众人:「!!!!!」
我靠!
我靠!!!!!!
「仔细讲讲,仔细讲讲!」
众人围着姜雀坐了一圈又一圈,一个个眼睛比天上的太阳都亮。
姜雀无奈,只好从头讲来:「入京那天......」
太阳逐渐西沉,笑闹声和尖叫声未有片刻停歇,大家正听到关键处,远处突然传来几声呼喊。
「将军——将军——」
姜雀停下话音,众木兰军也一同偏头看去。
「将军不好了。」是一位看守小院的木兰军,「小院、小院被水淹了!」
姜雀:「?」
番外凡界篇22
冰块每隔半个时辰就会有人来更换,姜雀特意叮嘱过,没想到还是出了纰漏。
「怎么回事?」
姜雀快马加鞭往回赶,询问具体情况。
「院中的冰块都已及时更换,但山神大人和他身边的公柳搬了冰块进屋,我们守在院外没有发现。」
「无渊身体不舒服,想必是想拿些冰块降温,是我疏忽。」姜雀蹙起眉心,加快了速度。
「不是这样的,院中没有长住过人,家具不是很齐全,山神他们是拿冰块...做家具,冰床、冰椅、冰桌。」
姜雀:「............」
他们还是不习惯人间,以为这里的冰也像雪山上的冰一样,不会融化。
快马回到小院。
虽然已经做好心理准备,但看到浑身湿漉漉的两人一虎时,姜雀还是没忍住,偏头溢出一声轻笑。
笑声引来三人的视线。
公柳抱怨:「人间一点都不好,居然连冰都留不住,我要回神山!」
「我再也不睡冰床了,好冷。」白虎说完话埋头舔毛。
无渊一言不发,端坐在小几旁的木凳上。
头发末端正滴滴答答往下淌水,身上那件玄色衣袍紧紧贴在身上,湿淋淋地看了姜雀一眼,清冷中藏着一点茫然。
姜雀不由加快脚步,走到无渊面前,弯身看他片刻,语气调侃:「山神大人,怎么把自己搞成这副样子?」
无渊半垂着眼,睫毛上睡着几滴水珠,没什么表情地偏过头。
「阿嚏。」
山神大人打了一个喷嚏。
其余三人的视线刷得凝在他身上,小院陷入诡异的沉默。
「噗。」
白虎低头捂嘴,公柳擡头看天。
姜雀忍无可忍,笑弯了一双眼,
无渊擡起头看她,见她眉梢眼角都是笑意,经年沉在眼底的冰霜也悄然融化几分。
木兰军很快买来换洗的衣物,公柳和无渊换上干净衣物,白虎也被一块毛茸茸的毯子裹着擦干。
无渊手里握着一块干净的布巾,正缓缓擦拭着垂落肩背的湿发,人间的素衣料子柔软款式简单,反衬得他眉眼愈发清晰,满身清寒料峭之感。
他擦得很慢很仔细,眉宇间又恢复了惯常的疏冷,没什么表情。
「人间不用冰块做家具。」
姜雀坐在他对面,轻声说着一些凡人习以为常的事。
「你一年才来一次人间,对人间知之甚少。」
「我明日带你们去街上买些家具回来。」姜雀也在思考还需要些什么,她在军营生活多年,衣食住行都有人照料,生活能力也一般。
苦思冥想半晌,终于想出来一件:「再买些换洗衣物。」
「你们有什么需要尽管说,若是在院中待得闷想出去转转——」
「我们怎么会闷?」跟着木兰军清理房间水迹公柳突然远远插话。
「山中千百年的岁月我们都熬得住,哪里撑不住这几日。」
姜雀朝公柳看去一眼,视线又落回无渊身上,没有被公柳的话影响:「想出去的话就同我说,在这里这七日你可以暂时不当山神,宁国的担子不在你一人肩上。」
「人间的风景你还没有好好看过。」
嚓。
布巾掠过湿润的头发,发出极其轻微的一声。
无渊擦着头发的手毫无预兆停在半空,夕阳落下的金芒也定格在他泛白的指节处。
他缓缓擡眼,视线定格在姜雀的衣袖上,没有再上移半寸。
他看见她手上的茧。
就是这双手给他送来了松果、秋叶、夏花、春草......
这人间的风景她早已送过他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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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天色暗了,再不擦干要着凉了。」
日头一落,秋夜的寒气丝丝缕缕漫了上来,浸得小院愈发冷,无渊一头长发擦到现在还在滴水。
姜雀看了半天,终于反应过来——
他可能不会擦头发。
万事都能用神力解决,要自己动手的事实在少得很。
「你身体不舒服,我来帮你。」姜雀没有拆穿,径直走过去从他手里拿过毛巾,裹住他的头一顿猛擦。
无渊要绷紧腰背才不会被她的力道带得左右乱晃。
几个木兰军扒开门缝偷看,探头一瞧,两眼一黑。
「咱将军这手法,给猪擦毛呢?」
「没有教过将军怜香惜玉,是咱们的错。」
「这能产生爱情的火花吗我就问。」
「难—是不可能的。」
说话的人刚张嘴就从无渊垂落的发丝间瞥见他微微发红的脸,当即拐了个弯。
「何出此言?」大家都好奇,「山神看着不通情爱,将军又是个不开窍的,怎么不难?」
那人从院门前走开,故作高深道:「一个猴一个栓法。」
众人:「…………」
「行了散了吧。」那人回头朝扎堆在门前的木兰军摆摆手,「不用担心咱们将军,有些神啊就吃这套。」
大家还想再看会,正在门边磨磨唧唧,姜雀一个眼刀杀了过来。
众人后脖颈一凉『啪』得关上院门。
无渊往门边淡淡瞥了一眼,似乎对此并不在意。
「我不在的时候她们不会这样。」姜雀护犊子似地解释了一句。
「无碍。」他对此并不介意,他们两个人也不会做什么,他一个人的时候更不会做什么。
她们就算看了恐怕也会觉得无聊。
「你脾气还挺好。」姜雀感叹一句,向他保证,「你虽不介意但偷听偷看终究不妥,以后不会再发生。」
无渊不介意,但她得管。
「擦干了,进屋吧。」姜雀顺手在擦干的头发上咕噜两下,布巾捏在手里。
无渊的头发很好擦,很柔顺也没有打结,再加上他现在体温很高,很快就干了。
「再坐会。」无渊从姜雀手中拿过布巾,叠成整整齐齐的方块放在了小几上。
姜雀是担心无渊在硬撑,不愿在有人的地方泄露情绪,想让他进屋缓一缓,从天凛山回来到现在,无渊一声疼都没喊过,连眉头都没皱一下。
没有人能习惯疼痛。
「院中有冰,比屋内凉快。」无渊解释了一句。
「好。」姜雀不再多言,不动声色找了个理由陪他,「那你坐,我练练枪。」
她走到兵器架上拿起红缨枪,枪尖一抖,寒光比人先动,红缨在夜色中『刷』地绽开,像雪地突然燎起的一捧火。
无渊的视线随她而动。
枪杆随着她旋身的动作擦过腰际,寒光密如急雨,鬓边碎发一点点汗湿。
无渊知道姜雀会用枪,在边疆那些年她来看他时,偶尔会随身带着。
他想像过几次姜雀用枪的模样,但都不及她今夜万分之一的风采。
今日亲眼所见,才懂何为惊心动魄。
院中两人,一静一动,互不打扰气氛融洽。
姜雀本想多练会,无奈今天忙了一整天,又是找仙人又是闯皇宫,正经饭都没吃上一口。
刚耍没一会肚子就发出惊天巨响。
无渊盯向了声音的来处,山神不知饥寒,对这动静很是陌生。
「饿了。」姜雀擦了把汗,轻轻拍了下肚子。
无渊了然,静思片刻,目光落在院中堆砌的冰块上,他起身走到一块方方正正的冰前,徒手劈下一块。
随后从厨房寻来碗和木勺,把冰在碗中细细碾碎,伸手递给姜雀。
「给。」
姜雀:「............」
我谢谢你啊。
她本想拒绝,但看着满脸真诚的山神大人,一个『不』字愣是出不了口。
犹豫片刻,姜雀伸手接过了冰。
也不是不能吃。
她一勺塞进一大口,这冰已有些许融化,倒是没那么难嚼,入口就化成水,虽然冷了些,倒是解渴。
姜雀边感叹自己好牙口边喷着冷气问无渊:「你饿的时候就吃冰块?」
「不。」无渊轻轻摇了下头,「我不必食五谷,只是有一年夏天来到人间,看到过凡人食冰。」
「这样。」姜雀明白了,他看到的是应该是冰乳酪一样的东西,「我们大多只在夏日吃冰,而且只是当做零嘴,不用冰充饥。」
无渊沉默了,在姜雀准备吃下一口时,从她手中夺下冰块:「抱歉。」
木碗被放在小几上,碗边沁着冷雾,无渊垂下手,捻了下指腹。
他拿碗时并没有碰到姜雀的手指,却也感受到了她指尖弥漫着的冷意。
原来人类受不了冷。
无渊半垂着眼站在树下,几片落叶从他身前旋过,明明还是那副清冷舒淡的表情,但姜雀就是觉得他情绪不对。
「你——」
安慰的话刚出口就被人打断:「将军,府中命人送来了饭菜。」
「谁送来的?」姜雀看了眼食盒问。
「府中的厨娘,是相熟的人。」提着食盒的木兰军边说边走过来,将食盒里的饭菜一一摆到小几上。
饭菜是按四个人的量做的,一大盆米饭,蒜蓉炒时蔬、土豆烧鸡块、番茄鸡蛋、红烧大鲤鱼,还有一碗热气腾腾的排骨汤。
小几瞬间被摆满,冰寒的小院也陡然有了生气。
「好香啊!」白虎闻着味从房间蹦出来,跳到姜雀腿上在桌边使劲嗅。
公柳也从房间出来,揉了揉惺忪的眼,站在无渊身后。
「坐下吃饭。」姜雀示意公柳一起吃,把白虎放到旁边的小凳上,给它的小碟子里夹了块鱼肉。
公柳没动,先看了眼无渊。
「坐吧。」
公柳在最后一张小凳上坐下。
一直候在旁边的木兰军准备给姜雀布菜,手还没擡起来筷子就被夺了去。
「将军......」她看向夺筷子的姜雀,「我给你布菜。」
「说多少次了,吃饭不用你们伺候。」姜雀夹了一筷子菜送到嘴里,「你们的饭菜应该也一起送来了,快出去吃饭。」
「是。」
院中剩下三人一虎。
白虎只盯着鱼吃,公柳吃了一口大米饭顿了好久,才接着吃了第二口。
无渊没动筷,只被公柳硬塞了一碗汤。
他这会儿对热的东西并不感兴趣,正准备往桌边放,姜雀看出他的意图,随口道:「尝尝看。」
准备放下的碗缓缓靠近唇边。
他试探着喝了一口,一股暖意经过喉咙沿五脏六腑而下,整个胸腔都舒展开来。
一种与灼烧截然不同的温暖。
他缓缓地,一口一口喝完了整碗汤,汤不知续了几碗,筷子也不知道什么时候拿起来的,等他反应过来,一桌菜已经空空荡荡。
「嗝!」
公柳打了个饱嗝,摸着肚子道:「看在食物的份上,这人间我还能多待几天。」
吃饱喝足,三人一猫都开始犯困,
姜雀陪着他们看了会星星实在坚持不住了:「我去睡了。」
公柳和白虎也打了个哈欠:「我们也睡。」
「你呢?」姜雀问无渊。
无渊已许多年没有睡过觉,但现下不知为何确实生出几分困意,于是起身道:「睡。」
白虎和公柳晃晃悠悠朝自己房间走去,姜雀和无渊也并肩走向主屋。
走到门边时无渊才反应过来今晚他们要一起睡。
姜雀推开门,回头对无渊说:「你睡床,我打地铺。」
说完就从一个箱子里翻出被褥铺开,鱼一样钻了进去,速度快到根本没有给无渊拒绝的机会。
山神大人在门边驻足半晌,回身关住门,避开姜雀走到床上。
就这几步路,姜雀的呼吸声已经平稳,无渊震惊于她的入睡速度,躺在床边看了她背影很久,终于撑不住闭上双眼。
月上梢头,星光微弱。
不知过了多久,姜雀被一声加重的呼吸吵醒。
她翻身坐起,发现声音来自无渊。
睡梦中的无渊终于不再完全掩饰,流露出几分痛意,姜雀小心坐到床边,看见了他脖颈处若隐若现的火纹。
无言拧着眉,额上沁出大颗大颗地冷汗,牙关咬着,却也没喊一声疼。
姜雀没有再看,轻手轻脚走出门,搬了块冰回来。
布巾浸过冰水,降温效果一定很好,虽然抵抗不了天火之痛,但能缓解一点也是好的。
冰凉布巾刚放上无渊额头,沉睡的人陡然睁眼,姜雀指尖猛地一颤,碰到了山神额头。
没有给人反应的时间,一道天雷轰隆而降,穿透屋顶直劈而下。
「轰——!」
「姜雀!」无渊下意识挥出神力护她,但已来不及。
「怎么了怎么了?!」
闻声而来的白虎和木兰军众人破门而入。
「好端端的怎么突然降雷,我家将军呢?」为首的木兰军看了一圈也没找到熟悉的身影。
无渊沉默坐在床边,白虎伸出爪子指了指倒在床边的那块人形『黑炭』。
「应该……是那个。」
众木兰军的视线齐刷刷移过去:「……………………」
?!!
番外凡界篇24
「死...死了?」众木兰军脸色煞白,声音从喉间挤出来。
屋中霎时静了。
白虎和公柳也是第一次碰见这种情况,看着地上的姜雀一时没了言语。
「不会。」无渊打破寂静,「只是昏迷。」
这种程度的意外触碰,降下的天雷并不致死。
但何等程度会致死无渊也不清楚,毕竟碰过他的人寥寥无几。
「我去。」木兰军齐齐松了一口气,「吓死人了。」
为首两人把姜雀扶到床上,无渊让开床,走到一旁站定。
白虎也蹦到姜雀的枕头旁边,擡起爪子在她漆黑的侧脸上留下一个梅花印:「你怎也不避着她,这雷就算不致死,被劈一下也不好受。」
人类怎么能承受得住天雷。
白虎看向无渊的眼神有几分责怪。
「我......」无渊百口莫辩,从小养大的白虎也胳膊肘往外拐,干脆闭上嘴放弃解释,「我以后小心。」
再也不会睡觉。
公柳想替无渊说句公道话,但肚子里揣着热乎乎的饭菜,好似连心也被烘得暖洋洋。
他张了张嘴,到底什么也没说。
算了,堂堂山神,为媳妇儿挨几句说不算什么。
「不是我们家将军到底为什么会被雷劈啊?」
「这重要吗?请大夫啊先!」
「我去请!」
「不必。」公柳出声拦住了欲走的木兰军,从怀中拿出玉瓶,「我有丹药。」
他确实是个告密者,但也是唯一一个近身侍奉山神的人,有些必需的东西他常年都备在身边。
比如息雷丹。
在身上揣了这么多年终于派上用场了。
「服下一粒,五六个时辰就会清醒。」公柳倒出丹药递给最近的一位木兰军。
给姜雀喂下丹药,擦干净脸,梳好头发,木兰军才放心离开房间。
关上房门前,最后问了无渊一句:「山神大人,我们家将军应该不会再被雷劈了吧?」
无渊眨了下眼:「不会。」
「好嘞。」得了山神一句准话她们终于安心,回到院外看守。
直到听不见脚步声,白虎才蹦到无渊肩头问:「她碰你哪里了?」
公柳也好奇地支着耳朵。
无渊拨开白虎凑过来的脑袋:「回去睡觉。」
「切,也不是很想知道。」白虎甩了下尾巴,跳窗走了,公柳也紧跟着回去自己房间。
屋内更加安静。
不一会,院外传来窸窸窣窣的声响,无渊从窗户看出去一眼,是有人来换冰。
他看向床上躺着的人,似乎想起什么,缓步走到床边,拉开床尾的棉被给姜雀盖上。
夜很静,月光透过窗棂缎带一样洒下。
无渊在床边坐下,目光轻轻落在姜雀的面庞上。
她睡在床头,他坐在床尾。
很近,也很远。
他就那样坐了一夜,像在山中数年望向人间的目光一样,寂寥,宁静,漫长......
月色逐渐淡了,晨光破开云层。
院中的冰又换过一波,床上的人依然没有醒。
屋外的声响传了进来,树叶簌簌,鸟雀叽喳,伴着阳光热热闹闹涌入房间。
一缕光越过窗棂,铺洒在姜雀身上,将她脸上细小的绒毛都映得清楚。
始终注视着她的无渊眼底也被这光映亮。
他偏头望向窗外,看见一只雀儿轻巧落在窗边,叽叽喳喳地梳理着羽毛。
床上的人也在这时发出细微声响,他转过头,姜雀恰从床上坐起。
那双黑亮的眸子望着他,声音有些困,嘴角微微上扬:「在看什么?」
恍惚。
过往千百年的岁月竟都不抵这一刻真实。
无渊的睫毛猛颤一下,怔然望着姜雀,半晌没有回答。
「哗——」
鸟儿振翅飞走,他猝然回神,隐在袖中的手无意识轻握,微微偏过头移开了视线。
姜雀没注意到无渊的动作,只被鸟儿的动静吸引,擡眸朝窗边望了眼,随后龇牙咧嘴地下了床:「腰酸背痛,我躺了多久?」
「一夜。」
姜雀纳闷:「被天雷劈一下恢复起来这么快?」
「公柳给你吃了息雷丹。」无渊解释,「正常最起码躺一个月才能下床。」
「这样。」姜雀倚靠在窗边,随口问他,「那岂不是有了息雷丹就能肆无忌惮碰你了。」
话出口,两人都安静了一瞬。
姜雀绷着脸转过身,背对着人在窗边站定:「那什么...我不是那个意思。」
身后人许久没有言语,姜雀伸手揉了下耳朵,看看天看看地,忽然对着窗外吹了声呼哨。
不一会,一只小鸟儿扑腾着翅膀飞来,姜雀伸出手,小鸟安然落在她手指上。
她转身朝无渊擡了手,像幼时哄拂生那样把鸟儿给他看:「喜欢小鸟?」
鸟儿雀跃着,喊叫着,在两人之间盘旋、振翅。
无渊注视着那只雏鸟,仿佛自己心尖也生了一双翅膀,振得他的心脏跳动不休。
「不。」他突然开口,心跳也在这刹那归于平稳。
无渊后退两步,擡眼对上姜雀的眸光,声音浸着霜:「我不喜欢。」
不能喜欢。
不可喜欢。
他还有千千万万年的雪山要守,不可贪恋人间。
她给自己带来人间风景,他来陪她渡一场生死劫难。
仅此而已。
「阿姐。」
院中传来拂生的轻唤,小鸟儿飞出了窗外,无渊的眼神重归冷冽,姜雀应了一声迈步往门边走去。
「是我误会,我不太会猜人的心思。」
给山神石像送东西送惯了,总是自己觉得他喜欢就直接送,如今面对大活人,习惯却还没有改过来。
「下次我会先跟你确认。」姜雀话说得坦荡,似乎并没有介怀,但起床时一直挂在唇边的那抹笑意却是散了。
无渊眉头轻微一皱,正要说些什么,姜雀已打开门走了出去。
「哒。」
关门声落下,他心下无端一顿,站在了原地。
「今天舅父亲自下厨做了......还拿了茶和酒来......」
「舅父的手艺还是那么好,月寒髓可......」
「好香好香,拂生你都拿了什么好吃的?!」
屋外传来断断续续的交谈声,白虎和公柳的声音也混杂其中,众人交谈甚欢,一片热闹。
无渊伸手捂住了腹部,不知为何,那里的灼痛感忽然让他有些难忍。
「山神大人,出来吃饭!」白虎在院中喊他。
正要拒绝,紧闭的门被人推开,是姜雀。
无渊放下捂在腹部的手,定定看着她走到自己身边。
「月寒髓。」姜雀递来一件东西,形似狼牙,通身碧蓝,表面隐隐覆着一层寒霜。
「可驱热镇痛,或许可以让你不那么难受,要不要?」姜雀吸取经验,这次没有直接给。
无渊没有推拒,伸手接过串了绳的月寒髓,系在腰间。
「多谢。」
人间的东西抵抗不了天火的灼烧,他对此心知肚明。
本应拒绝的。
但……不过短短七日。
不过短短七日,万事随她,总归不要再惹她不开心。
「有没有好一些?」姜雀观察着无渊的神色。
无渊正准备搪塞过去,却在开口那刻感觉到一股凉意蔓延全身,腹部的灼痛感也不再那么强烈。
整个人像浸在一汪清凉碧水中。
「好很多。」
「好。」姜雀扬唇笑了下,引着他往外走,「出来吃饭,吃完带你们去置办家具。」
无渊望着她的侧影,伸手抚过腰间的月寒髓,脑海中无端响起一句许多年前在人间听过的话——
「听夫人话得好命。」
番外凡界篇25
桌上的饭菜都用小陶炉温着,正中间的鱼汤咕嘟咕嘟冒着热气。
姜雀左手边是无渊,右手边坐着拂生,她盛了一碗鱼汤放到拂生跟前:「凤栖没有陪你过来?」
凤栖既然受了她的命令保护家里人,断不会让拂生一个人前来。
「来了,在门外和木兰军们聊天。」拂生端起鱼汤吹了吹。
拂生自出生身体就弱,如今虽然被白虎的神力治好,但照顾她已经成了姜雀下意识的习惯。
一碗鱼汤很快见底,姜雀看着她喝,见她喝完接过碗又给她盛上。
鱼汤很鲜,拂生小口喝着,姜雀就给她夹菜。
桌上的公柳和白虎已经在狼吞虎咽,无渊却始终没有动筷,目光随着姜雀的动作而动。
姜雀的注意力一直在自家妹妹身上,没有注意到山神大人的视线。
直到给拂生盛好第三碗汤,她继续夹了两筷子菜,左侧突然伸来一只骨节分明的手。
无渊将一碗鱼汤放到了她面前。
瓷碗轻碰在桌上,『咚』一声轻响,碗中鱼汤微微荡开,映出姜雀怔然的眼。
无渊没有看她,夹起一块排骨放到她碗中。
拂生鱼汤含在嘴里忘了咽下,公柳和白虎也停下动作,一桌人的眼神倏地聚焦在无渊身上。
偏山神大人毫不在意,只朝姜雀看去一眼,说:「汤快凉了。」
「哦...好。」姜雀回神,端起鱼汤一口干了。
温温热热一路暖到肺腑。
姜雀没再给拂生夹菜,自己碗中的菜都吃不过来,根本腾不出手顾及其他。
拂生盯着两人看了半晌,轻轻柔柔笑开,喝了两口汤突然想起什么:「对了阿姐,凤栖以前在军中担任什么职务?」
「是我的副将,后来受了伤,被我调回京中。」姜雀咽下嘴里的食物,温声问,「怎么了?」
拂生轻轻摇了下头:「没什么,这次能拿到月寒髓多亏凤栖。」
『天上来』的店家起初并不愿意交出月寒髓,两人与店家交涉半晌,对方终于松口,却要拂生留下她一只左手。
凤栖不从,直接打晕店家抢过月寒髓,扔下几锭金子便走。
「这次若没有她,月寒髓怕是拿不到了。」拂生想着凤栖平常的模样,「看着沉沉稳稳的,动起手来却是干脆利落」。
姜雀一笑,想起桩旧事:「她放起火来更利落。」
「放火?」拂生有点好奇,众人的目光也都聚拢过来。
「四年前在边疆无涯峰的那场战事我伤了眼睛,军心涣散,敌军的粮草大营就在三十里之外,但我们几次强攻不下,反折了不少人手,战事僵持。」
桌上安静下来,所有人的注意力都被拉到了那个遥远的夜晚。
「将军,我去。」危急之际,凤栖主动请命,「我能烧了那地方。」
姜雀眼睛蒙著白布,只对她说:「要多少人自己点,我等你的好消息。」
凤栖只带了十五人,轻装短兵,走时悄无声息,姜雀孤身待在营帐中,耳朵里只有呼啸的冷风。
时间一点点过去,后半夜,营帐外突然传来欢呼声,有人冲进来禀报:「将军,成了!」
那夜的火烧红了半边天。
姜雀放下碗筷,盯着鱼汤上方缥缈的热气。
「敌方的粮草依山而建,三面都是守军,只有靠着峭壁的那侧无人看守,凤栖带着人用绳索从山顶坠下,将火把扔进了最大的粮垛。」
「悬崖峭壁,一步踏错便是粉身碎骨,守军根本没料到那个方向能来人。」说到这里姜雀朗声一笑,「真有她的。」
「不怕死吗?」白虎连肉包子也不吃了。
公柳听得怔愣,山上数年,看惯了山神弹指定生死,让他早已忘记凡人的强大。
「当然怕,但我们没有退路。」姜雀摸了下自己的眼睛,「那把火让我养好了伤,也烧垮了敌方的军心,我军才得以乘胜追击,一路赢到现在。」
桌上有片刻安静,姜雀岔开话题:「快吃,吃完我们去东街,公柳你先去天凛山洒解药,稍后来东街找我们汇合。」
「好。」下意识答应完公柳才反应过来,不是,他为什么要听她的?
自顾腹诽半晌,抗议的话终究还是没胆子说出口。
拂生嘴里的菜突然没了味道,靠近姜雀耳边轻声问:「所以你才把凤栖留给我们?」
她早就给所有人安排好后路。
姜雀攥了下她的手:「有凤栖在你们身边,我走到哪里心里都安稳。」
「你难道就没有考虑过自......」拂生正说着,姜雀偏头往无渊那边看了一眼,她便没再继续,将未尽的话咽回肚中。
无渊在给姜雀夹菜,衣袖太长,每夹一次都要先拢住衣袖。
得给他买两身利落些的衣服了。
「你方才说什么?」姜雀转回头来问拂生,「我没有听清。」
「我说,今天的鱼汤好鲜。」她随口说了句。
「是。」姜雀不疑有他,「喜欢就多喝一些。」
几人没再聊别的,很快吃完饭,拂生向姜雀说了说这两天练箭遇到的问题,得到解答后便随凤栖回府。
「让府中给我派个厨娘来,莫让舅父再操劳,你也不要来回奔波,我有空便会回府。」
「好。」拂生坐上马车,掀着帘子看姜雀,「阿姐你来,舅母有话让我转达。」
姜雀靠过去,拂生倾身:「舅母说,无论出于什么原因,你如今到底是和山神大人成了夫妻,不妨就以夫妻的身份生活几日。」
「好的夫妻情分也是人生一大乐事,你征战沙场多年,人世间许多事情来不及体会,如今又……莫让自己留遗憾。」
「另外,舅父舅母想让你叫上山神大人一起正式吃个饭,时间你们定,顺便商量一下婚期。」
「家中已经开始挂红绸,招待宾客的瓜果酒菜也开始着手准备,宴请的宾客舅舅舅母想先问过你和山神大人的意见再多定夺。」
拂生顿了顿,继续道:「我心底知道你与山神这门婚事全是为了我们,你们之间也并无情爱,但我今日看山神言行,就算不是两情相悦,他想必也会待你周全。」
「若山神对你能动几分真心......」
「不需要。」姜雀轻声打断,「拂生,我不过半年光景,山神还要活千千万万年,若当真对我动了情,我死后,他要怎么办?」
拂生一怔,哑口无言。
姜雀摸了摸她的头,擡眼望向天边流云:「他只要念着我几分好,日后帮我照护你们一二便足够了。」
『爱』之一字,她从未奢望。
「你......」拂生望她许久,忽然哽咽,「我倒宁愿你嫁的是一个与你两情相悦的知心人。」
「你这辈子为国为家,为何就不为自己想想,你不欢愉我们心里又如何能畅快?」
拂生低泣着离开了。
姜雀目送着她的马车远去,许久,低下头轻轻叹了一口气。
将死之人,无法两全。
番外凡界篇26
阳光斜照,将『云木坊』的招牌映得亮堂。
东街常年弥漫着木头和桐油的味道,各式精巧的家具琳琅满目。
姜雀和无渊并肩走进『云木坊』。
为避免不必要的麻烦,两人出门时都戴了帷帽,虽遮住了容颜,却遮不住通身气度。
店主是个随性之人,正在门边的躺椅上小憩,察觉客来只睁眼瞧了下,清楚两人不是手脚不干净的人,遂连身也未起。
「看好了喊一声就成。」店主朝两人招呼道。
无渊本就不善言辞,姜雀在外话也不多,店家此举正合两人心意。
「你来挑,我结帐。」姜雀看着左手边的一张宽大书案,将选择权全权交给无渊。
「一起。」清冽嗓音淡淡响在耳边。
抚著书案的手一顿,姜雀回头,隔着面纱与无渊对望。
小院本就是送给无渊的礼物,况且她也实在住不了几日,她跟着一起来只是为了付钱,并随时给没有过多接触过人间的无渊解惑。
「喜欢?」无渊看著书案问她。
他问得猝不及防,姜雀也不会掩饰,几乎在无渊问出口的瞬间,她头就点了下去。
「那便带回去。」无渊一锤定音,走向几步之外的檀木罗汉榻,「另外,不必你结帐,我随身带了银钱。」
即便不常来人间,他也知晓出门在外没有让女子付钱的道理。
姜雀也没在此事上多争执,大方应下。
两人各自在店中看开,不知不觉背对走出些许距离,她被墙上的一把木剑吸引目光,正想让店家拿下看看,无渊的声音从背后传来。
「你来。」他唤她。
无渊站在一堆拥挤的家具间,声音放得比平时低了几分。
他驻足在一架百宝柜前,待姜雀走到身旁,低声问:「这是何物?」
「用来放些小玩意儿或者藏品的架子。」姜雀伸手拂过柜边,像在检查兵器的刀刃,「用料是北方花梨,纹理略僵,不及南方花梨温润,但做工精巧难得一见。」
「不过再精巧的百宝柜也躲不了易藏尘的毛病,不好打理。」
姜雀把利弊都与他说清,无渊点头道:「这不算缺点。」
简单一句话惹姜雀侧目,她第一次听见无渊用这种语调说话,轻快温和。
店中百宝柜不少,他的目光却只为这架停留,她相信,就算这架百宝柜满是毛病,他也会买下它。
原来山神喜欢一样东西也半点藏不住。
「那便买下。」姜雀淡笑着转身,手背却无意间划过一片微微翘起的硬木漆片。
一道细长的口子留在她右手手背,血珠迅速渗了出来。
她眉头几不可察地蹙了下,连划伤她的物件都未看清,随意用指腹将那点血色揩去,便继续去看木剑。
「等等。」注视着百宝架的无渊再度开口,隔着布料握住她的手腕,微烫的灼烧感顷刻传了过来。
「你在流血。」帷帽后的眼睛看向她,抓着她的手带着不容置疑的力道。
姜雀受过大大小小的伤,这点划伤她并没有放在心上:「小事。」
她抽回手臂缓步走开,无渊手心一空,没有再多说什么。
他望着她背影,片刻后,擡脚跟在了她身后,再未远离过。
眯着眼小憩的店家中途睁眼,看着两人形影不离,男人贴心为身前女子避开不少可能被划伤的边角。
店家躺回椅上,暗叹一声:「现在的小夫妻啊,真是恩爱。」
「这屏风漂亮。」
「的确。」
「这张檀木罗汉榻也定下,尺寸正适合我。」
「好。」
「这是何物?」无渊的目光被一物件吸引。
姜雀看过去,目光停顿片刻:「女子的梳妆台,方便女子打扮的物什。」
甫一回答完无渊就看了过来,问她:「你可喜欢?」
姜雀听懂了他的言下之意,直接道:「不必,我许多年没用过梳妆台,已用不惯了。」
店家听到这里,扬声插了句嘴:「这东西用起来不费事,两天就用惯了,大门小户的女子都少不了个梳妆台,这又是个孤品,喜欢就拿上。」
姜雀朝店家笑了下,主意依旧没变。
两人快把店内看遍,选了足足一刻钟,结帐时也爽快。
「找您的钱。」店家喜笑颜开,「今日晚饭前会有专人将家具送到二位的新居。」
「不必劳烦。」姜雀客气回绝,「稍晚些会有人来取。」
小院的具体位置不方便让太多人知道。
「那我便在此恭候。」
两人不再多言,客气道别。
走出店门后,姜雀从怀中掏出一锭银子递给无渊:「木剑和两个小木雕的钱,那是我给家人买的物件,不需你破费。」
无渊目前在姜雀面前的处事准则十分简单,不拒绝不反抗不辩驳。
姜雀要给钱,那便收下。
见他收下银钱姜雀也觉舒心,她不喜与人多言语纠缠,无渊的行事作风倒是合她胃口。
「我先回李府一趟,你可记得回小院的路?」姜雀问。
「记得。」
「我会尽快回去。」山神如今没有神力,姜雀不太放心他的安危。
「不必。」无渊似知晓她心中所想,「你想待多久便待多久,我虽无神力但并非无力自保。」
两人交谈间,街头传来一阵熟悉的香味,姜雀寻着味道看去,望见一条『长龙』。
秋冬已至,糖炒栗子的铺前排起了蜿蜒『长龙』,栗子尚未出锅,但那一缕缕裹着香气的白烟已足够勾人。
「吃过吗?」她朝摊位擡了下头,问无渊,「糖炒栗子。」
「没有。」
姜雀把木剑和小木雕递过去:「帮我拿着,我去买。」
她站去队伍末尾,身姿笔挺,像她曾握在手中的长枪。
似乎永远不会断折。
无渊站在人间烟火中等她,恍然想起几个月前,在边疆山腹的那座石窟中,姜雀最后一次来见他。
那晚的月亮比往常苍白,她身上缠着数不清的纱布,往冰凉的石像前放了株鲜艳的野菊。
她每次来这里总有许多话说,但那天她独自在石像前站了许久,只问了一句话:
「你说,永生不死到底是什么滋味?」
声音回荡在空寂的山谷中,像一枚掷入湖心的石子,直往下坠。
他悄然运转神力,入她识海探查。
不过瞬息便知晓一切原委,他早知道姜雀命不久矣,也料定她回京后必会有所动作,但却没料到,竟是向他求婚。
无渊眸光轻动,眼前面纱被风拂动,紧接着,一袋温热的糖炒栗子被塞入怀中。
「给。」
「趁热吃,凉了味道会差许多。」她教他剥了两颗,没再多耽搁,与无渊就此分别朝李府而去。
山神大人目送她离开,直到看不见她的身影,调转脚尖回了『云木坊』。
店家见他折回,以为落了什么东西,正要开口询问,却见无渊径直走到他面前。
「劳烦,梳妆台多少银钱?」
番外凡界篇27
踏入李府那刻,姜雀差点以为自己走错了门。
院中每棵树上都垂着鲜艳的红绸,廊柱间挂着双喜红灯笼,池塘边的石栏杆上也贴着红喜。
「将军回来了!」
管家迎上来,堆出满脸笑褶。
「柳姨。」姜雀笑着点了下头,「门口的靖玄司众人为何不在?」
「将军你的足他们根本禁不住,昨晚宫里的人又来喊,就都回去了。」
姜雀微拧了下眉。
她今日就是想回来看下情况,本以为李府外的兵力会增加,不料居然与她所想大相迳庭。
宁帝如今病危,想必已经不能发号施令,能调走靖玄司的只能是几位皇子之一。
宫中如今形势不明,她这个手握兵权之人的家属应该重点监管才是,竟会将侍卫都调走。
姜雀思索着往厅堂走去,刚穿过前院又碰上两位侍女,见到她眼睛一亮:「将军!将军回来了!」
两人跑着去前厅报信,姜雀踏进正厅时,舅父舅母正走到门口。
「雀儿。」舅母笑着拉她坐下,「怎突然回来了,可是和山神大人商量好了婚期?」
「还没。」姜雀差点将这事忘了,「晚上回去商量。」
「今天已经是第二日,抓紧些。」舅父在旁边干急,「我同你舅母找大师掐算过,明日过后接连三天都是好日子,你晚上回去和山神大人尽快定夺。」
姜雀从怀里掏出来两个小木雕塞给舅母,看了舅父一眼道:「太仓促了。」
舅父叹了口气,眉间的喜气却是掩盖不住:「我们也不想这般着急,但你们情况特殊。」
「正好趁着你在把宾客敲定。」舅父命人拿来一张帖子递给姜雀,「你看看,有没有不想请的人。」
姜雀打开看了眼:「人太少,既然要办就办得热闹些。」
舅父有些意外:「当真?」
「自然。」姜雀看见舅父的眼睛瞬间亮了,笑着放下帖子,「远近亲朋、文武百官、陛下皇子都别落下。」
正好借此机会探探宁帝和诸位皇子。
舅父坐不住了:「那不妨也通知一些百姓前来喝喜酒,更热闹些。」
「等我回去问过山神。」成亲毕竟是两个人的事,她在此事上有私心,但也不能忽视无渊的意见。
「应该的应该的。」舅父回过神来,但还是被姜雀的提议说得心动,嘴边笑意片刻也没有淡去,「若百姓们也知道此事,真不敢想那天会有多热闹。」
舅母也是红光满面,姜雀看着两人,只觉好久没见他们这样开心。
她终于有些明白为何嫁娶之事被称之为『喜』。
原来真的能让这么多人感到欢愉。
「若当真要风风光光大办,现在准备下的东西根本不够......」
「我们家的院子也放不下那么多人......」
「婚服赶紧让送去小院,雀儿两人若不喜欢还有时间换..........」
舅父舅母你一言我一语地说开了,姜雀插不上嘴,悄声离开。
走过前厅,穿过回廊,径直来到了拂生的房间。
「拂生,我。」她敲了两下门,房中却无人应。
「将军。」正好有人路过,「拂生小姐在后院练箭。」
「好,多谢。」姜雀又寻去后院。
舅母喜花,后院本是一片花圃,至少在姜雀离家那年这里还种满了花。
如今的后院已经变成练武场,正中央竖立着五个箭靶。
一身劲装的拂生拉满弓,对准了五十步之外的箭靶。
姜雀没有出声,站在旁边安静看了半晌,中途瞥到拂生脚边的土壤,她一眼看出这是刚翻过的泥土,仔细看,还能在周边寻到一些碎叶残花。
这练武场应当刚建成不久,舅父舅母为了方便拂生练箭,铲去了陪伴多年的鲜花。
弓弦震动的声音越来越急,拂生接连脱靶数次。
「肩膀放松,右手往下。」姜雀出声指点。
拂生闻言回头,一支箭倏然射出:「阿姐!」
姜雀走到她身边,将手中木剑递给拂生:「成就一门技艺非几日之功,熟能生巧,不必着急。」
「这是我给你挑选的木剑,等箭术练得差不多,想学剑的话也可以开始练习。」
拂生接过木剑,仔细抚摸过剑柄上的花纹:「好精巧的剑。」
她抱着木剑,擡眼望着姜雀,额上覆满薄汗,眼底铺着细碎的光。
姜雀意会,轻轻扬眉:「现在就练?」
拂生郑重点头:「练。」
姜雀接过木剑,整个人的气质瞬间变了,声音也变得伶俐而沉稳:「看好了。」
第一剑斜刺而出,直指咽喉:「这是人体最致命的部位之一。」
木剑破空,她手腕翻转,剑尖下移三寸直刺心口。
剑招行云流水,狠辣利落,没有任何多余的招式,剑起剑落皆是冰冷杀意。
「横削膝窝、上挑手腕,无论任何情况,出剑只要精准有效,都能一击制胜。」
姜雀收势站定,把木剑递还给拂生:「今日只学刺喉。」
......
阳光西斜,树影拉长。
舅父来喊两人吃饭时,拂生的手腕已经酸到握不住剑。
「你身体刚好不久这般拼命作甚?」
饭桌上,舅母心疼地给拂生揉手腕:「来日方长,你又何必着急。」
「孩子想练就练,我们不必多言。」舅父插了句嘴,同时举筷给姜雀夹了一块樱桃肉,「我记得你小时候最爱吃这道菜。」
「来,拂生喜欢的糖醋鱼。」舅父也给拂生夹了菜。
姜雀把菜放进嘴中,还是小时候的味道,但莫名少了些滋味,她嚼了许久才咽下。
桌上的菜不多不少,正好够几人吃,姜雀每样都尝过,道道精致可口。
拂生实在握不住筷子,舅母边念叨边喂她吃。
姜雀最后喝了碗汤,放下了筷子。
八年沙场生涯,让她习惯了简单粗暴的进食,这些精致的食物她如今倒有些吃不惯了。
「怎吃得这样少?」舅母见姜雀停筷,不由担心,「是不合胃口还是哪里不舒服?」
「没有。」姜雀重新拿起了筷子,「还是小时候的味道。」
舅母闻言放了心:「那就多吃些。」
一家人聊了聊姜雀的婚事,谈谈京中琐事,一顿饭很快吃完。
饭后,她又陪家人说了会话,直至夜幕降临才起身告辞。
「雀儿,我收拾了些东西你一并带回小院。」
舅母怕她睡不惯,把她自小睡的床褥收拾了起来,还有她日常换洗的衣服,女子用的胭脂水粉,瓜果小食等等给她塞了满满一车。
「这是李大娘,在咱们府干了足足十年,让她陪你去小院定能照顾好你的胃口。」舅母把家中的老仆给了姜雀。
临别前,又拉住姜雀的手不住交代:「雀儿,好好的,有什么事就跟舅父舅母说。」
「别担心。」姜雀坐上马车催人回去,「夜深露重,快回去。」
「我走了。」
她踩着月光回到小院。
甫一推开门就看见院中堆着的数件未拆封的家具。
白虎和公柳正在忙上忙下,拆着家具边角裹着的牛皮纸。
无渊坐在小几上悠闲地饮着茶。
「山神大人,这些东西要怎么放置?」公柳拆出来一件家具,回头问无渊。
无渊已察觉到门边的动静,正擡头看着姜雀。
树影在月下摇晃,院中烛光明亮温暖,无渊琥珀色的眼底被镀上一层浅光,淡声回答公柳:「做主的人回来了。」
公柳一愣,随着无渊的眼神望去门边,一口气霎时梗在心口。
他就多余问。
番外凡界篇28
姜雀一脚踏进院门,正好将两人的对话听得清楚。
无渊的视线直直望过来,她没有躲闪,对视一眼后让开身体,让几人能看清她身后的人和马车。
「从府中搬来些东西,这是李大娘,来照顾我们的一日三餐。」
姜雀向几人介绍完,随后看向公柳和白虎:「你们两人让一个房间出来给李大娘住。」
「他让!」
两人异口同声,不约而同指向对方。
「凭什么我让,你让!」公柳毕竟是人,斗嘴更胜一筹,「你随便哪都能睡,我没房间我睡哪?!」
「管你睡哪,街头桥洞的人不差你一个!」白虎也不落下风。
两人吵得不可开交,姜雀把李大娘请到小几边坐下,耐心等了片刻。
交手三番没有结果,公柳白虎毕竟是无渊的人,姜雀不愿越俎代庖,但看他饮着茶一派事不关己的模样,姜雀果断开口:「公柳你去和白虎睡一间。」
公柳猛地扭头看过来:「凭什么?!」
姜雀淡定道:「就凭你主子不给你做主。」
公柳:「…………」
毫无反击之力。
蔫巴巴的公柳朝无渊看去,对方连个眼神都没给他,公柳彻底死了心,长叹一声收拾房间去了。
李大娘坐在山神对面,梗着脖子半点不敢动,连看人都是小心翼翼。
俺滴娘,不愧是神啊,连模样都不是凡人可比。
可太俊了。
姜雀在她身旁交代了两句什么,李大娘一句没听清,只下意识『欸』了几声。
看出来她心不在焉,姜雀无奈地笑了声,喊无渊搬家具。
「我对于房间布置并不擅长,你有什么看法也尽管说。」姜雀走到堆积的家具前,随手搬起距离最近的罗汉榻。
「我来。」无渊拦住她,仍旧是清清冷冷的音色,「你说,我搬。」
山神大人惜字如金,但姜雀理解能力没问题。
「好。」她也不多客气,手从书案上松开,但这感觉实在有些新奇。
在军中无人会在她做事时插手,在家中,她不会让家人动手。
姜雀退后半步,无渊上前,轻而易举擡起需要两个成年男人才搬得动的书案。
她不由将人多看了两眼,随即转身走进房间。
房间一览无余,姜雀环视一圈,对擡着罗汉榻进门的无渊道:「放在西南窗下,有阳光时正好能晒到塌尾。」
无渊依言搬过去,姜雀帮助调整角度:「斜一点...再往前半步......」
第二件是书案。
「靠北窗,但不要贴住墙,留半尺余。」
书案有些大,姜雀帮忙扶稳案尾,案几落定,无渊将百格柜搬了进来。
百格柜最沉,见无渊进来,姜雀直接走过去跟他一起搬。
两人合力将百格柜挪到西墙,无渊看了看百格柜与罗汉榻的距离,无声将百格柜往北挪了三寸。
姜雀看见了,没点破。
方才留的距离太窄,她若睡在罗汉榻上,起夜时很容易撞到。
不过走神片刻,无渊已将下一件家具搬了进来,听见声响,姜雀回头,看见了那架梳妆台。
上午看时还有些蒙灰的铜镜,此刻被擦得极亮。
她忽然说不出话了。
她的第一任军师是位经验丰富的男子,辅佐过三位大将军,曾笑着说她看着真不像个将军。
姜雀当时也笑着问他:「是不像将军,还是不像男子?」
军师哑口无言。
在她之前,大宁从未有过女将军,军师曾见过的将军都是一个模样。
她爱戎装铠甲,也爱胭脂粉黛。
说不需要买梳妆台只是因为她活不了多久,买了也是浪费。
没想到无渊竟给她买了回来。
「这个放在何处?」见她许久不说话,无渊开口问。
姜雀很慢地眨了下眼,轻声道:「床边。」
镜中映出两人的身影,无渊什么都没有解释,只是打开梳妆台上的抽屉,里面整整齐齐放着象牙梳、螺钿盒子、不同颜色的胭脂。
「不知道你喜欢什么,简单买了些。」无渊简单说了句,「慢慢添置。」
仿佛他们两个真的有以后。
她想起八年前初到边疆,同几个副将一起规划军营,医帐、粮仓、瞭望台......
她们争论、商议、事事亲力亲为。
因为大家都明白,要在这片土地上扎根、生存。
而今天,她站在这个飘着木香的房间,看着无渊将家具一一搬进来,看着她将自己从李府带来的物件妥帖安置。
罗汉榻铺上她睡惯的褥子,书案上堆着她的兵书和边防图、墙上挂着她的弓箭。
空的百格柜也会被琐碎的日常填满。
那是,她挣扎生存多年本该有的生活。
喉间忽然有些紧,姜雀转过身,走到书案上去收拾堆在那里的兵书,随口道:「少个书架。」
无渊接了句:「明日去买。」
姜雀手中握着一卷兵书,擡头问无渊:「你知不知道我还能活多久?」
「不到半年。」
姜雀对这个答案并不意外,山神不知道才奇怪。
「那你知不知道我与你成亲是有私心?」
「知道。」
姜雀缓缓皱起眉头:「既然知道,为何还要这般对待我?」
他就算什么都不做也是应该,更没有任何人会去怪罪山神。
「我——」
「好饿!」无渊刚开口就被公柳从窗外传来的喊声打断。
公柳心理不顺,但又不敢责怪山神,那点不痛快全通过音量发泄出来。
「今天一天没吃饭了,才刚第二天就没人管了!」
姜雀走过去,径直打开窗,公柳没防备,正要后退又梗着脖子迎上:「怎、怎么了?」
「我今天一天也没闲着,又是去天凛山解毒又是搬家具的,你管我吃饭不、不应该吗?」
姜雀撑着窗棂笑:「求我。」
公柳:「......」
「山神大人你就一点不帮我?」他越过姜雀去看无渊。
白虎从他身后走过,凉飕飕道:「你个奸细倒是有脸。」
公柳:「............」
「你有病啊!」公柳转身朝白虎扑过去,眨眼扭打在一处。
终于找到发泄的机会,公柳和白虎打了个酣畅淋漓,院中梧桐都差点被两人撞断。
已经准备休息的李大娘听见公柳方才说饿,想着将军这会儿应该也饿了,于是穿起衣服走了出来。
拿着一本菜谱问姜雀:「将军你看看想吃什么,我给你们做顿夜宵。」
姜雀没接菜谱:「什么都好,您的手艺不会出错。」
李大娘笑笑,还是不敢自作主张:「这菜谱里都是你幼时爱吃的菜,将军挑上一两道吧。」
看出来她的为难,姜雀接过菜谱,翻到第一页随意点了三道。
李大娘这才高高兴兴去做饭。
姜雀没动,倚在窗户边看白虎和公柳干仗,不时给白虎一点指导,气得公柳想撞墙。
正看得起劲,身后突然传来无渊一声清冷的询问:
「边疆多年,你的口味可还依旧?」
心中某处清晰地软下去,姜雀没动,依然背对着他,目光却已落在虚空。
「变了不少。」她说。
「那你想吃什么?」无渊问。
姜雀回头,眼睛发亮,咽了下口水道:「炙野兔。」
无渊走到墙边,拿下弓箭,看着姜雀说:「走吧。」
她有些懵:「去哪儿?」
无渊轻弹了弓弦:「打野兔。」
番外凡界篇29
「李大娘,不用做我们的饭了。」
姜雀给李大娘嘱咐一声,随无渊策马去向城郊十几里处的野草坡。
这个季节,野兔的踪迹已经难觅,但野草坡草场开阔,多缓坡和灌木,十分适合野兔藏身打洞,整个大宁也只有这处能寻得野兔身影。
姜雀趴在一片灌木丛后,聚精会神盯着不远处的草堆,无渊距她半步之远,执弓搭箭,沉稳安静。
她不确定山神会不会射箭,但看无渊似乎很感兴趣的样子,便没有开口要回弓箭。
只想着待会儿若发现兔子她就悄声指导。
思忖间,前方草堆边缘忽地闪过一道灰褐色的影子,她立刻低声道:「兔子移动速度太快,弓弦......」
「嗖!」
耳边闪过一声极轻极快的箭鸣,草丛中的灰褐色身影猛地一僵,随即软倒。
姜雀惊讶于无渊出箭的干脆利落,偏头看他半晌才起身过去查看。
黑色羽箭正正贯穿它的要害,分毫不差。
「你什么时候学的射箭?」这种准头没个四五年练不出来。
无渊掸落弓弦上的枯草,起身迎上姜雀的目光:「方才搬书时学的。」
姜雀茫然:「什么时候?」
无渊向来话少,但见她有些讶异,难得详细解释起来:「方才搬书时无意间看到本《射艺》,征得你同意后翻看了几页,记住了图示和发力要点。」
见她还是不说话,无渊补充道:「你当时在给百格柜除尘。」
姜雀:「..................」
不是。
看一眼就能学会,那她这么多年的勤学苦练算什么?
「你那天是不是看见我练枪了?」姜雀从地上捡起两根树枝,递一根给无渊,「跟我过两招。」
片刻后,姜雀看着自己手中折断的树枝,脸都黑了。
尽管她挑飞了无渊手中的树枝却也半点高兴不起来,她练了将近十年才有的水平,无渊可能只要三四天。
是不是人?
她弯身去捡野兔,反应过来,还真不是。
果然是神明,就算不依靠神力,他也是凡人无法企及的高山。
震惊羡慕之余,姜雀心底不免有些可惜,若山神在人间的时间不受限制,哪怕神力受限,他也能成就一番大业,拜将封侯,庇护宁国百姓。
「我来处理。」无渊从姜雀手中接过野兔,寻了处开阔地带处理。
姜雀则去寻柴生火。
火燃到旺处,无渊拎着兔子过来,两人将兔子架好,撒上早就备好的香料,香味一点点散发出来。
野草坡很静,两人不说话时只有虫鸣和野草沙沙声。
火光映在姜雀眼底,她突然开口:「舅父舅母帮我们看下了婚期,除去明日,之后三天都可,你定一天。」
无渊拨了下火:「第五日。」
虽然没有成过亲,但他知道成亲是件很繁琐的事,还是多些时间准备为好。
姜雀的视线移到他身上:「宾客呢,你想人多些还是少些?」
无渊想起某年来人间撞见的一场婚事,垂眸片刻道:「多些。」
还是按人间的规矩来,热热闹闹的。
「你确定要见那么多人?」百姓们若是知道能见山神真容,一定万人空巷,姜雀担心会打扰到无渊。
「正好帮你造势。」无渊微微擡了下唇角,脸色被火光映暖,看着她的眼底没有半分责怪。
姜雀一怔,低头失笑。
和聪明又爽快的人打交道真是很舒服,山神既然这么够意思,她也不会藏私
「能不能喝酒?」姜雀拍了拍腰间的小酒囊,「专门配炙野兔,味道十分不错。」
这酒酿起来复杂得很,酿酒的人又懒,她总共也才得了三小壶酒,平常根本不舍得与人分享,更别提这最后一壶了。
无渊看过酒囊一眼,半垂下眼睫,好似叹了口气:「我是病人。」
姜雀:「…………」
「想好了,回到神山可能再没有机会喝酒了。」
无渊看着她微亮的眼,低下头掩去唇边的一抹笑意,声音如常:「喝。」
多感受些人间滋味未尝不可。
「放心,这酒是军中人酿的,知道我们经常受伤,不知用了什么法子喝起来竟不伤身体。」
她这会虽心情好却也不会拿山神的身体开玩笑。
「你尝尝,若是不喜欢,我也带了水来。」
「好。」
明月高悬,两人的影子在月下交叠在一处,分不出彼此。
肉香酒香弥漫在这一方小天地,虫鸣愈盛,两人的交谈声也愈盛。
谈国家大事,说四季变迁,论民生百态。
直至更深露重,姜雀才意犹未尽地策马回家,难得遇上什么都能跟她聊到一处的人,虽然话少,却也尽兴。
马蹄声回响在清寂街道,两人很快回到小院。
系好马,轻轻推开院门,一同走进房间。
姜雀取出床褥铺在榻上。
见她躺下,无渊挂起弓箭,缓步走到床边,脱鞋上床。
一时间谁都没有睡意。
姜雀窝在自己熟悉的被褥中,看过房间里她熟悉的一切,最后看向那台静静伫立在墙角的梳妆台,良久,恍惚间竟生出『家』的感觉。
寂静中,无渊忽而开口:「两日。」
姜雀朝床上看去:「什么?」
安静了好一会,无渊没有解释:「无事。」
他与姜雀能做两日名正言顺的夫妻。
希望他能做好。
能在那两日内做一个合格的丈夫。
无渊一夜没睡着,从自己过往中完全找不到可借鉴的经历,思来想去毫无头绪。
睁着眼躺了一夜。
直到晨光微亮,躺在榻上的姜雀起身他才随之下床。
姜雀洗漱后径直坐到梳妆台前,简单弄了下妆发,去院中练枪。
无渊收拾好两人的被褥,坐到小几边泡了壶茶。
给姜雀晾好一杯后才开始喝自己的。
两杯茶饮尽,无渊叫来白虎。
「去趟清虚国,请赤储今晚来一趟。」
「赤储君?」白虎面露不解:「神君不可私自越境,赤储君若来便是犯戒,一旦被发现你们二人都要受罚。」
无渊对白虎还算有些耐心:「有要事相商。」
「什么要事非得现在商量,万一被发现……」白虎还是不放心。
「去请。」
白虎:「……去去去。」
赤储是无渊在神界的好友,与一位女神君成亲多年,夫妻恩爱,
困扰无渊的问题或许能在他那里得到答案。
「想什么呢?」姜雀的声音突然响起。
无渊寻声擡眸,发现姜雀不知何时坐了下来,杯中茶已饮了一半。
「我有位好友今晚会来。」
姜雀揉着有些发酸的手腕:「那我回避,今晚去府里。」
「不必。」无渊面色不改,「如果你不介意,正好让他认识一下我的妻子。」
番外凡界篇30
见他朋友?
他竟把这场婚礼看得这么认真。
姜雀一口接一口地喝着热茶,眼神始终没有离开无渊。
「不介意。」她给出回答。
无渊正将她随手放置的长枪收回兵器架上,缓声道:「他是我多年好友,与他的妻子十分恩爱,我喊他来是为请教夫妻相处之道。」
姜雀一口茶呛进喉咙,硬憋着咽下去,想说些什么,半晌没组织好语言。
这...这也太郑重了。
她放下茶盏,擦掉眼角呛出的泪花:「我回府一趟,午饭时回来。」
「好。」无渊站在兵器架旁目送她出门。
走到门边时,姜雀停下脚步,原地顿了半晌,稍偏过头对他说:「中午我会带几个朋友过来,跟你正式介绍一下他们。」
话音未落人便跨出院门,等无渊看过去,只看到一截扬起的发尾。
......
「好、好、好!」舅父听到两人定下婚期,在书房内来回踱了三趟才停步,朝外吩咐道:「取我的拜帖来,要洒金的那一匣。」
他要亲自动手写请帖。
舅母要给他研墨也被拦住:「小心脏了手,我来。」
他牵住舅母的手,笑道:「想起当年你我成婚,我爹写请帖时把『礼部尚书』和』『吏部尚书』写错,被我娘笑了整整三日。」
舅母轻轻拍开他的手去拿了串钥匙:「你既不让我帮忙我便去忙别的,要处理的事情还有许多。」
「舅母,我来帮......」坐在旁边的姜雀刚开口就被堵了回去。
「坐下。」舅父舅母指着她异口同声,「你什么也不许干,休息。」
刚离座的姜雀又听话坐了回去。
舅母扬声唤来六个管事嬷嬷,语速又快又清晰:「李嬷嬷你去将库房里的蜀锦全部取出,张嬷嬷去厨房轻点人手,按两百桌的规格备料,所用食材必须新鲜,酒肉若是不够即刻去买......」
分派好以后,她转向自己身边的侍女:「你去绣坊将定好的婚服去来,趁着雀儿在正好让她上身试试。」
舅父已经写到第六张请帖,头也不擡道:「咱们家的马匹应是不够,可向隔壁许家借几匹,他上次借我的孤本传记还没还,正好讨个人情。」
「知道了。」舅母应了一声,看见舅父指腹沾上墨痕,十分自然地走过去帮他擦净。
两人又头挨着头肩挨着肩商量起事情来,姜雀在舅父舅母身边的日子不多,但从没见他们红过脸。
舅父舅母总是形影不离,舅父每次出门,回家的第一句话必定是问舅母在哪。
舅母也总是温和从容的,姜雀从没见过她眉宇间有过愁绪。
「对了,当天宾客多,一定要......」
「舅父。」姜雀突然开口,两人停下动作同时看去,听见她问,「我如果想跟无渊相处成你们这样,要怎么做?」
两人都不是愚笨之人,早就猜出姜雀要和山神成亲的原因,根本没料到姜雀会这样想,意外之余只有惊喜。
舅父和舅母对视一眼,随即严肃起来,姜雀自小独立,这还是第一次向他们请教人生的经验,两人慎重得不能再慎重。
舅父连拜帖都不写了,拉着舅母在旁边去旁边商量。
「宁文,你说说,这么多年你为何还没厌倦我?」
舅母嗔她一眼:「我们从成亲到今天,我要什么你给什么,没让我受过半点委屈,家里外面都不曾让我受累受气,我喊声疼你比我都要着急,我若是腿酸腰酸你能给我揉半宿,你说我为什么?」
舅父不觉得这有什么:「这不都是为夫应该做的?」
「那你又是为什么?」老夫老妻这么多年,舅母自觉样貌品性都普通,她也不明白舅父为何这么多年都对她死心塌地,连房小妾都没纳过。
舅父安静又温柔地看着舅母,握住她的手:「你记不记得我们成亲之前滨州大疫。」
那时舅父还年轻,去滨州处理要事,却逢大疫封城,他虽一直未染病,但也只是时间问题,城中整日都是焚烧尸体的味道,他明明活着但却要等死。
「绝望之际,是你孤身入城,拉着一车药材......」舅父声音微哑,将舅母拥进怀中,「我的妻子勇气无双,医术卓绝,更有一颗难得的善心,我此生有幸娶到你,怎舍得不好好待你。」
姜雀:「............」
怎么没人跟她说请教经验之前还得被秀一脸。
「所以我要怎么做?」
无人理会。
「舅父?」
「......」
「舅母?」
「......」
姜雀看着忘情相拥的两人,猛地拍在桌子上,舅父舅母惊得一哆嗦,猝然回头。
看着姜雀皮笑肉不笑的脸才意识到把人给忘了。
「是这样的啊。」舅父终于把话题续上,缓步走到姜雀旁边坐下,「我跟你舅母这半辈子没有别的,就是都把对方放在心上。」
「没人不想被放在心上好好在意着。」舅父语重心长,「你记住这点就够了。」
姜雀顿了片刻,问:「那神呢?」
舅父:「..................」
糟。
这还真不懂。
三人相顾无言,舅父舅母充满人生智慧的双眼变得清澈而茫然。
「我还要写拜帖,再耽搁写不完了。」舅父不再多说一句,埋头写拜帖。
舅母也急匆匆离开房间:「交给手下人我不放心,还是得亲自去看看。」
姜雀对这种事更是一无所知,只先把舅父舅母说的话记下,吩咐人将闻耀和照秋棠找了来。
「姜小雀!」照秋棠先过来的,一进门就将人抱了满怀,「你这几天跑哪去了每次来找你都不见人。」
「在祖母留的小院。」姜雀被她抱的喘不过气,几个字说完差点过去。
「松开。」提着后衣领给人松开,姜雀揉了下喉咙,「中午跟我去趟小院。」
「好啊。」照秋棠坐到桌边,随手拿了块糕点,「做什么?」
姜雀云淡风轻:「见见我未来夫君。」
照秋棠:「………………」
番外凡界篇31
「见谁?」照秋棠举着糕点的手顿在半空。
姜雀不答,给她时间回神。
照秋棠盯着她看了片刻,一个弹跳从椅子上蹦起来。
「山神大人在小院?!!」
姜雀点了下头:「已经住了三天。」
「你跟三神大人一起租了山天?!」照秋棠把剩下的半块糕点一口吞了下去,凑到姜雀面前口齿不清地喊道。
姜雀擦着脸上的糕点渣『恩』了一声。
「那我我我……」照秋棠紧张激动又忐忑,「第一次见你未来夫君我得准备见面礼。」
「等我,我回府一趟,马上回来!」
「不用……」
照秋棠跑得比兔子还快,院中又都是脚步匆忙的李府众人,她跑进去就没了影,姜雀想拦人都拦不住,反倒是舅母身边侍奉的人将她牵绊住了。
「将军!嫁衣送来了,夫人让我喊你过去试试。」
姜雀往门边张望一眼,那小姑娘着急又兴奋:「将军咱们快走,那嫁衣特好看,我都迫不及待想看你穿上的模样了!」
「走吧。」姜雀无奈,跟着小丫头去了舅母房间。
拂生也在,几人一起看着姜雀换了嫁衣。
明艳喜庆的嫁衣上身,热热闹闹的几人却突然没了声音,盯着姜雀不知为何红了眼眶。
姜雀正在低头看着裙摆,没有注意到她们的失态。
拂生的目光虚虚笼在姜雀身上,不知在回忆什么,舅母偏头抹眼睛:「好看,真好看。」
「这裙摆太长,不利索,让裁短些。」姜雀拎了下裙摆又动了动肩膀,「肩膀处也有些紧。」
舅母情绪已经平稳走上前道:「肩膀处可以给松些,但裙摆不能调,嫁衣就是要这样才漂亮,况且你出嫁......」
说到这里,舅母话音一顿,看着姜雀问:「你那日对山神求婚时说的是娶,那......后日是我们去接山神,还是山神来咱们家接你。」
姜雀毫不犹豫:「咱们去接山神。」
「对了。」姜雀想起来,「时间安排好后给我说一声,我回去转告无渊。」
舅母交代道:「既是山神嫁我们,按规矩,成亲那日新娘那边得有个『福人』一路陪着,山神那边可有人?」
『福人』多是婚姻幸福美满的妇人,无渊那边定是没有这样的人的。
但姜雀没有擅作主张,只道:「待我回去问过山神。」
「雀!」门外传来一道远远的喊声。
一听便知是闻耀,舅母院落他不方便进来,站在院门口喊人呢这是。
姜雀脱下婚服,和拂生一起走出门。
闻耀正站在院门口,呲着大牙朝她们两个招手,一身利落的靛蓝袍,头发全梳起来在脑后盘成了髻,时常拿在手里晃荡的折扇也不见踪影,整个人爽朗又干净。
偏脸色黑了几分,倒让带几分浪荡气的他多出几分沉稳。
「你的人来得可真是时候。」闻耀大步走到姜雀身边,叽叽喳喳就开始了,「我那会儿正好有批水卡在半路运不到村民身边,那几个木兰军真是帮了大忙。」
「看见小爷这身衣服没?」闻耀绕身到两人身前,眉飞色舞地指着自己,「百姓送的!」
两人还没开口夸,闻耀先急忙道:「我可没拿百姓一针一线,我给了银子的,怎么样这衣服?」
姜雀欣慰地拍上他肩膀:「出息了。」
「那是。」闻耀微微仰起头,眉梢眼角都是开心。
「闻小耀,你也来了!」照秋棠也从家中赶来,几人终于又是聚在了一起。
「既然都到了我们便动身。」已经快到中午,姜雀不再多耽搁,命人去备马车。
闻耀还不知道前因后果:「去哪儿啊?」
「去见仙主大人,姜小雀未来夫君。」照秋棠撞了下他的肩,「我刚才回府拿了见面礼,你带了什么?」
闻耀消化片刻,两手一摊:「空气。」
「什么都不用带,你们忘了神山留不下凡物。」姜雀本意并不是让两人破费,「心意我会转达。」
「那怎么行?」闻耀和照秋棠异口同声。
「我记得的,所以带了两坛好酒。」照秋棠话音刚落,闻耀就凑过来,「分我一坛。」
「不分。」照秋棠往外跑。
闻耀追上去:「回来还你,我这不是没时间回府吗?」
「一坛,就一坛,我还是不是你最好的异性朋友了......」
两人的声音逐渐远去,姜雀回头看了眼拂生,发现她也挎了个小布包:「你也带了见面礼?」
方才换嫁衣时,姜雀也邀请了拂生。
「不是什么贵重东西,也不是要送给山神,给他看看就拿回来。」这东西也是拂生的宝贝,不舍得送人。
姜雀弯了下眼:「行。」
「将军,马车已经备好。」凤栖来禀报。
「知道了。」姜雀看她一眼,「怎么是你来禀报?」
她方才交代的是府中的仆人,并不是木兰军,姜雀心念一转,和凤栖走到拐角处:「宫中有消息?」
「是。」凤栖神色微沉,靠到姜雀耳边:「宫中有人来报,今日清晨,宁帝给几位皇子传了口谕......」
姜雀半垂下眼,等她将话说完。
「取姜雀项上人头者,得皇位。」
番外凡界篇32
姜雀第一时间考虑到家人的安危。
杀她绝非易事,但若想对她的家人做些什么实在容易。
「传令下去。」姜雀摩挲着一段垂落身侧的红绸,低声吩咐,「调派三队精锐十二时辰不间断轮值,重点保护舅父、舅母、拂生及院内女眷。」
「府中所有人,凡需出府者必须有至少一位木兰军贴身跟随。」她收回视线,看向凤栖,「另外再派一队人跟着闻耀,寸步不得离身。」
「是。」
闻耀、拂生和照秋棠三人在院门边远远看着,眼底都有几分担忧。
「小雀儿皱了下眉头。」照秋棠看得仔细,「应该是出事了。」
「宁帝不是都病危了吗,还能出什么事?」闻耀心思纯澈,朝堂纷争只懂皮毛。
拂生倒是隐隐能猜到几分,但她最了解姜雀:「若真有什么事,阿姐不会瞒着我们。」
她说完不久,姜雀就和凤栖停下交谈。
凤栖去传达命令,姜雀缓步朝几人走来,脚步从容,眼神一如既往地沉静深邃,令人安心。
她在几人一步之外站定,毫无隐瞒:「宁帝用我的性命当做皇子继位的筹码,你们这几日也多多小心。」
三人同时睁圆双眼,一个大步跨到她身边。
「我们小心什么,他们要的是你的性命。」闻耀在心里痛骂宁帝老头,都快死了还要给姜雀找事!
照秋棠也替她担心:「我最近在家里很好,你给我的那队木兰军先来保护你。」
「我没事。」姜雀坦白自己的顾虑,「京中还没有能杀我的人,我倒是担心几位皇子会拿你们当突破口。」
她的软肋实在明显,但好在她还护得住。
「可是......」闻耀和照秋棠还想说什么,被姜雀擡手制止,「听我的。」
姜雀自小便是他们的精神领袖,几人也明白改变不了她的想法,于是安静不再多言。
只是去小院的一路上,三人都把她团团围在中间,好似马车外有看不见的洪水猛兽似的。
姜雀无奈,多次反抗遭拒,只好由着他们去。
决定告诉他们就料到几人会这样,从小到大她都是几人中最厉害的,但在遇到危险的时候,他们从没有把她推出去过。
总是怕她受伤,怕她会死,每次都用他们脆弱得不堪一击的身体将她护在最中间。
马车摇摇晃晃,秋棠和闻耀一路上叽叽喳喳得说个没停,只拂生一句话也没说,偏头看着窗外,眉眼间隐隐笼着几分愁绪。
姜雀看她很久,伸手按上拂生的肩:「阿姐向你保证......」
拂生转过头来,两人视线相撞,姜雀才看清她眼底的薄红。
她不由蹙起眉心,将拂生揽进怀中:「我不会死,别为我担心。」
拂生无言,只埋在她肩头,眼泪安安静静地淌下来。
闻耀和照秋棠的声音也停了,各自偏过头去,看着窗外再不言语。
一个多月前,木兰军战胜的消息传回京都,他们三人喝了整整一夜的酒。
高兴。
为姜雀高兴,这么多年,这么多年!
她终于能回来了。
大家都是公子小姐,他们三人无论家中境遇如何,自小都是锦衣玉食,繁华看遍,战场的风沙之苦他们没有尝过半分。
但京中的和平安稳姜雀没有享过一日,拼了八年的命,他们以为她终于能回来过过平静安稳的日子。
他们以为,她终于能在自己护下的太平江山像个寻常人一样生活。
不曾想回来至今,日日风霜刀剑。
「好了。」姜雀不喜欢这氛围,「我的实力你们不是不清楚,都护好自己,少让我操心。」
闻耀吸了下鼻子:「知道了。」
「将军。」驾车人朝车内喊话,「到了。」
姜雀起身,眼神看过哭鼻子的三人:「擦擦,见人了。」
「我靠!」闻耀一个鲤鱼打挺,夺过照秋棠手中小镜,「差点忘了是来见山神大人的...这眼睛肿的,山神会不会以为我们对他不敬重啊。」
「不会。」姜雀随口道,「他脾气挺好。」
忙着整理仪容的三人同时凝固,许久,异口同声问:「真的假的?」
常年住在雪山上的人怎么想都觉得脾气不会太好。
「我何时骗过你们。」姜雀斩钉截铁,掀帘下了马车。
三人对山神大人的了解都来自于传说,秉着对姜雀的盲目信任抱着礼物下了马车。
院门没关,三人跟在姜雀身后踏进小院,毫无防备地被冻了一哆嗦。
「好冷!」
「还没到冬天啊,这里怎么这么冷?」
闻耀缩着身子问姜雀,姜雀侧身看他,没回,只向旁边避了避,露出被她遮挡住的无渊。
「山神大人受不得热,搬了些冰块。」她解释道。
闻耀和照秋棠的视线越过姜雀,看到了端坐在树下的无渊,他正在倒茶。
青衣墨发,广袖微垂,热茶氲出的热气拂过琥珀色的清瞳。
鸦羽般半垂的长睫缓缓擡起,他放下茶盏,浸着寒气的声音便传了过来:「坐。」
闻耀和照秋棠猛地打了一哆嗦,怀疑的视线飘向姜雀。
说好的脾气好呢,一个字就能把人冻死。
姜雀没有理会两人的视线,坐到无渊对面问:「你今日清晨没让他们换冰?」
「嗯。」
无渊已经知道凡人受不得冷,从今日开始,小院内不会再有冰块。
「谢了。」姜雀示意三人在小几边坐下,「为他们的小身板考虑。」
她身体素质好没那么惧冷,但拂生三人定是受不住的。
本想来了小院再让人将冰搬出去,不想无渊已经提前考虑到了这点。
「介绍一下。」姜雀从右手边开始:「拂生,我唯一的妹妹,闻耀、照秋棠,我此生挚友。」
「叫人。」
三人乖乖开口:「山神大人多多指教。」
无渊听罢,举起手中茶盏朝几人点了下头,三人刚举起茶盏,山神大人已经自顾一饮而尽。
闻耀懵了片刻,举着茶盏的手默默放下。
姜雀看着懵逼的好友和淡定的无渊,眉梢染上几分笑意:「他不太懂人间的礼仪。」
这就护上了?
闻耀和照秋棠不说话,只用两双哀怨的眼盯着姜雀。
「喝你们自己的,院中还有冰块的寒气,喝点热茶暖暖。」
得了姜雀一句关心,心里不平衡的两人立刻舒服了,端起杯中热茶一饮而尽。
山神不说话,闻耀三人不知道说什么,桌上的气氛比院中的空气还要冷。
偏偏姜雀不觉得尴尬,也没有要活跃气氛的念头,一桌人就睁着圆溜溜的大眼你看我我看你。
小院安静得好似一座雪山。
终于,闻耀和照秋棠忍不住了,一左一右挎着姜雀将人拉到旁边。
「你们在一起一天能说得了三句话吗?」闻耀是个受不了冷清的人,最接受不了闷葫芦。
「不好吗?」姜雀觉得很好,「话少点好,否则聒噪。」
闻耀:「...........」
「你是不是在骂我?」
「她要骂你还用拐弯抹角吗?」照秋棠接过话音,「雀儿,你在沙场待得久了,可能对有些东西的界定不是很清楚。」
「所谓『好脾气』是让人如沐春风,不是让人如临冰山啊。」
姜雀回头看无渊一眼,对两人道:「我觉得好就是好。」
两人:「...............」
怔愣的闻耀和照秋棠盯着姜雀看了片刻,忽而笑开。
是啊,她说好就是好。
坦白讲,他们心底都有过担心,山神是极好的神,但未必会是个好丈夫,姜雀能这样说那便证明山神大人的确待她不错。
「真好啊,姜小雀。」照秋棠打心底为她开心。
姜雀揉揉她的头,又在额头上轻弹一下:「觉得无聊的话礼物给了就走吧。」
三人在这边说话期间,拂生已经将自己的礼物递给了无渊。
「这是一本画册。」拂生声音放得很轻,说话时总好像带着几分回忆,「是舅父眼中的阿姐。」
无渊接过,低头翻开画册。
画纸已有些泛黄,少女一身鹅黄衣衫,怀中抱着把木剑,靠在苍劲的树干上沉沉睡着。
头顶的花树开得繁盛,雪白花朵缀满青枝,正簌簌而落,沾在她发梢、肩头、衣衫处。
满地的碎白,衬得睡梦中的人越发澄澈静好。
无渊的视线驻足许久,指腹摩挲过纸页,连呼吸都不由放轻:「这是什么花?」
「木兰。」拂生的视线也在画册上,「我们母亲最喜欢的花。」
无渊点了下头,翻过一页,又听见她说:「也是阿姐最喜欢的。」
他指尖微顿,没说什么,继续往后翻页,那是他不曾见过的,姜雀的岁岁年年。
有她捧着饭碗吃得腮帮圆鼓鼓,有她眉眼弯弯爬树摘桃,有她挥剑练功汗湿额发。
再往后,画风逐渐沉闷。
画中脊背挺直的少女常常失神望着北方,不是翻看兵书便是练剑耍枪。
最后一页,是她身穿铠甲,策马奔赴战场的背影。
衣袂翻飞间没有半分怯意,满是孤勇决绝。
无渊看这幅画的时间比其他所有都要久,待他合上画册,姜雀拎着闻耀和照秋棠回来了:「他们也给你准备了见面礼。」
闻耀和照秋棠捧出两坛好酒:「略备薄礼,仙主大人别嫌弃。」
无渊先看向姜雀,寒冰似的眼底藏着谁也看不出的怜惜,直到姜雀提醒他收礼才移开视线。
他接过酒朝两人道了声多谢,随后从袖中掏出一个『荷包』,拿出三个头一样大的金元宝,冷着脸放到三人面前:「见面礼。」
!!!
「这太贵重了,我们不能收。」照秋棠刷地把金元宝推回去。
「是啊是啊。」闻耀跟着推回去,眼睛却半刻离不开金元宝,「我们不能收。」
几人自小见过的金银珠宝不算少,但也确实没见过这么大的金元宝。
「不喜欢?」无渊垂在身侧的手轻轻捏了下衣袖,第一次给人准备礼物,他不确定自己的礼物合不合适。
只是某年春节来人间,看见他们会互赠银钱,想着送银钱应当不会失礼,这才想到送金元宝给他们。
「不不不。」闻耀忙解释,「只是不合适,这金元宝太......」
姜雀始终分出一缕心神关注着无渊,没有错过他捏衣袖的小动作,她一把捏住闻耀喋喋不休的嘴,把金元宝塞他怀里。
「拿着,走。」
照秋棠见状不等姜雀动手自己乖乖把金元宝抱上了。
两人抱着沉沉的金元宝问拂生:「走不?」
拂生抱起自己的金元宝,朝无渊道:「画册还我,不是送你,只是给你看看。」
无渊眸光微动,依言把画册递过去,同时拿回金元宝。
拂生:「............」
无渊原话奉还:「只是给你看看。」
闻耀、姜雀、照秋棠:「..................」
姜雀叹了口气,拿起画册看了看,里面许多场景连她忘记了:「舅父许久没给我做过画了。」
「大婚那日他定会给你画的。」拂生知道舅父早已备下画纸。
姜雀嘴角勾起,转头问无渊:「你喜欢?」
「喜欢。」无渊半点没有隐瞒。
姜雀从他怀里拿过金元宝塞给拂生,对她说:「舅父这两天应该也睡不着,让他辛苦再画一份。」
拂生懵逼接过金元宝,无声失笑:「好。」
这下舅父想睡也睡不了了。
三人走到门边,回头跟姜雀告别,这才发现她根本没有过来送。
梧桐树下,无渊正捧着一个比他们的『金元宝』足足大了三倍的『小金山』给姜雀。
姜雀震惊:「我也有?」
无渊眉眼微垂,声音依旧冷冽,却轻柔许多。
「他们有的你也要有。」
番外凡界篇33
那金元宝姜雀转头就交给了木兰军。
一部分军用,一部分交给舅父舅母,还有一部分给无渊准备聘礼。
之前觉得凡物进不了神山,如今有了这小院,买来的东西尽可以放在这里。
送走拂生三人后,姜雀和无渊便开始等赤储。
闲来无事,姜雀坐到书案前翻开本兵书,无渊本坐在窗边看她,被喊过去一起看。
「我当年打的第一场胜仗就是用的这计调虎离山......」
无渊站到姜雀身侧,垂落的衣袖轻挨着她,目光落在她握著书页的手,听她讲着战场上的惊心动魄。
姜雀的声音不疾不徐,入耳很是舒服,无渊也不随便插嘴,听得认真。
二人一坐一站,姜雀一笑,无渊的唇边也扬起微弱的弧度。
书案宽敞,窗扇大开,梧桐繁茂的枝叶一览无余,阳光肆无忌惮地洒落下来,似乎也为这一刻驻足。
偶尔,无渊会适时说一两句自己的见解。
虽未上过战场,但每句话都鞭辟入里,姜雀的话也不自觉变多,不知不觉就过去两个时辰。
直到她觉得腰酸才起身:「去院中过过招?」
无渊点头应允,无所不从:「好。」
两人一前一后走到院中,姜雀从兵器架上拿武器:「你用枪还是刀?」
「将军!」
撞门声和姜雀的声音同时响起。
一位木兰军捧着个长条木盒,面色惶急地站在门边:「将军,拂生姑娘出事了!」
院中的空气凝了一瞬。
姜雀面色一沉,身上瞬间漫起的寒意比无渊身上更甚。
「怎么出的事?」她握紧了刚拿到手里的长枪,声音发冷。
「拂生姑娘去给您换嫁衣,回来的路上被贼人掳走,下落不明。」
「凤栖在何处?」
那木兰军半跪在地,咬牙打开了手里捧着的木盒:「和拂生姑娘一同失踪了,这盒子是半刻钟前突然出现在军营的。」
姜雀走过去,看清了木盒里的东西——
一条血肉模糊的断臂。
虎口和食指处有一片烧伤的疤痕,是凤栖当年火烧粮仓时留下的旧伤。
姜雀垂下的眼睫遮住了情绪,只有暗长的影子投在地上,冷而冽的一缕。
「先不要告知舅父舅母,我来处理。」
「是。」
姜雀捧起木盒,走到小几边坐下,给自己倒了杯冷茶,一口一口饮尽。
院外的木兰军一声不吭,却纷纷握住了剑柄,等待着姜雀的命令。
日光渐暗,她喝完了最后一口茶。
「命人去给三位皇子秘密传信,就说我姜雀愿率众木兰军为大宁未来的天子效犬马之劳。」
「将军!」
众木兰军不解其意,声音里满是不解和抗拒。
「皇子们的目标是我。」姜雀擦着枪尖,「既然已经抓住了我的软肋,岂会不拿出来用。」
一个一个找太慢了,她要那幕后之人自己现身。
她起身将长枪放在一旁,在兵器架前抽出一把长刀。
刀身明亮,映出一双风雨欲来的黑瞳。
「去军营。」姜雀抱起木盒转身走向院门。
「我同你前去。」无渊在她身后开口。
众木兰军也异口同声:「我们也去!」
「都待在这里。」姜雀走到院外,一声呼哨唤来战马,翻身而上。
马蹄飞快,扬起漫天烟尘,无渊站在门口望着她远去,眼底的光浮浮沉沉。
军营众人知道消息比姜雀还要早,已磨刀擦枪蓄势待发,就等着姜雀下令。
自她策马踏入军营那刻,分散的木兰军便以她为中心聚拢起来。
「拿着。」她将手中木盒交给最近的木兰军,下马走入营帐。
「喊军医来!」
「是。」
营帐中,姜雀给军医看那截断臂:「有没有接上的可能?」
军医先看颜色,断口处的血肉已经发黑发紫:「是中毒后被砍下的。」
「断臂已经失温僵硬。」军医擦净手,「接不上,赶紧将人找回来,不然毒入肺腑,命都......」
「将军,来人了。」
帐篷外有人通传。
姜雀擡眸:「谁?」
「是二皇子府的,说是请您过去饮茶。」
「饮茶?」姜雀冷笑一声,「请进来。」
「将军。」她话音刚落又来一声通传,「大皇子身边的书童求见。」
姜雀坐到书案后,摩挲了下刀柄,静思片刻后问道:「有谁是带着东西来的?」
帐篷外安静了一瞬,似乎是在回想:「大皇子的书童胸前微鼓,像是塞了什么。」
「请二皇子的人去旁处稍坐,带大皇子的书童来我营帐。」
整个军营浩浩荡荡数万人,却安静异常,那书童走到营帐时已出了一身冷汗。
见到姜雀时他勉强挤出几分笑,刚想出口寒暄就被阻拦。
「我不喜听废话,有事直说。」
那书童咕咚把话咽回去,从怀中拿出个布包捧在手里递上:「我家主子让我给将军带来的礼,请将军务必过去一叙。」
那物件不大,细长的一条,能看出来分量很轻。
姜雀端坐在书案后纹丝不动,语气没有半分波澜:「打开。」
她声音一出,书童不由自主打了个冷颤,他不敢微逆,小心翼翼打开布包,露出里面裹着的一支发簪。
发簪得做工不算细致,但胜在造型别致,垂下的流苏甚至有些歪扭。
是拂生十五岁那年,姜雀亲手给她做的生辰礼。
「将军您千万要去,我家主子说您若是不去,就将我......」
「绑了!」
姜雀一声厉喝,帐外木兰军立刻应声而入,扣住书童双臂将他死死按在地上。
「将军!将军您这是何意,小人只是来传个话啊。」
「带路。」姜雀没有时间跟他废话,拿起长刀大步走出营帐,点出一百轻骑,「跟我走。」
姜雀策马一路疾驰,直往大皇子府杀去。
皇子府守卫森严,门前护卫远远看见一队兵马杀气腾腾而来,立刻横刀阻拦:「来者何人,皇子府也敢擅闯?」
姜雀勒停战马,声如寒玉:「挡路者格杀勿论!」
身后木兰军一拥而上,拦住挡路之人,姜雀下马冲进院中,揪住一个趁乱逃窜的护卫:「大皇子在哪?」
「在在在在地牢。」
「带路。」
护卫在京中哪里见过这种阵仗,吓得浑身发抖,连滚带爬地带着姜雀往地牢去。
一小队木兰军跟在了姜雀身后护她周全。
大皇子府乱成一团,姜雀虽已下令莫伤无辜奴仆,但众人还是被惊吓到,哭声呼喊声响彻整座大皇子府。
姜雀在护卫的带领下穿过重重庭院,直抵地牢。
阴冷的霉味和血腥味扑面而来,石壁上昏暗的光将人影拉扯得扭曲。
姜雀一直走到地牢的中心,擡眼便看到正中的刑架,凤栖就被绑在那里。
右臂空空荡荡,断口处早已结出暗黑的血痂,她垂着头,眼底和嘴唇都泛着乌青色,肉眼几乎看不到胸膛的起伏。
「姜雀,我就知道你会来。」
身后传来一道带着笑意的声音,姜雀回头,先看到了拂生。
大皇子牢牢扣着拂生的咽喉将她挡在自己身前。
他比拂生高出许多,隔着她居高临下地看向姜雀:「你穿这身比中秋宴上的那身铠甲顺眼多了。」
「放开她。」姜雀全身肌肉紧绷,一瞬不移地盯着大皇子,像只蓄势待发的猎豹。
偏偏大皇子对于危险的感知近乎迟钝,甚至不在意地笑开:「放开她?本皇子知道姜拂生是你在这世上最大的软肋,想让我放了她,等你助本皇子登上天子之位。」
他的语气得意而轻蔑:「等什么时候,你成了一条合格的狗,本皇子自然会放了你的好妹妹。」
地牢里的火把『噼啪』一响,姜雀眉眼一沉,提刀而上,寒光带着千钧之力,直劈大皇子面门。
大皇子脸色骤变,他以为姜雀会跪地求饶,任他摆布,却没料到她会突然动手。
慌乱中,他扣着拂生往前一送,只听见一声刀锋入肉声。
再睁眼时,拂生已经被姜雀护在身后,他觉得脸上溅了几滴温热,伸手一抹,看见艳红的血痕。
视线缓缓左移,瞥见了自己肩头血肉模糊的断口,疼痛这时才爆炸开来,他发出一声凄厉至极的惨叫,捂着喷血的断肩瘫坐在地。
断臂就落在他脚边,鲜血淌了满地。
「孤是皇子,你竟敢伤我,你竟敢伤我?!」他目眦欲裂地怒吼,「你们姜家不过贱民出身,侥幸立下战功,不对我皇家感恩戴德便罢了,竟还居功自傲蔑视皇威。」
「你姜雀不过是我宁家的一条狗,不过是一条狗!」
姜雀垂眼看着,转头看向拂生:「闭眼。」
拂生转过身闭上眼睛,姜雀缓步走到大皇子面前,刀尖一擡,轻而易举割开他的咽喉。
地牢终于安静。
凤栖和拂生被赶来的木兰军带走,姜雀斩下大皇子一块衣袍,捡起地上那截还在淌血的断臂走出地牢。
大皇子府众人已经被木兰军控制,瑟缩着挤满了半个院子。
姜雀走到院中,在众人的注视下将那块暗黄衣袍往地上一扔,随后提起断臂重重摁在布料上。
可恨,她至今日才明白,政治博弈本就是将九族性命拴在裤腰带上的你死我活。
自她回京之日起,宁帝便没有想过给她留活路,再不出手,身边亲近之人都会惨遭毒手。
既然皇家无情,那也休怪她当一回乱臣贼子。
她要宁帝归天之时,身边无一骨肉至亲,她要这些皇亲国戚只能听见丧钟,却得不到关于传位的只字片语。
谁能当这大宁的天子,她说了算。
姜雀以臂为笔,以血为墨,写自己入京以来的第一道军令。
「木兰军入京第一令:围皇城。」
「擅出入者。」
「斩!」
番外凡界篇34
军令束在长枪上,高扬在大皇子府的屋顶。
「传令下去,各部即刻拔营,朝皇城急近。」姜雀脸上血痕未干,擡眼望向幽深的夜空,「封锁皇城所有出入口,半刻钟后,我要皇城变成一座死城。」
「谨遵军令!」众木兰军屈膝受命。
聚集着的众奴仆早已吓得面色惨白,不受控制地抖着腿跪下。
姜雀没有为难他们,只擡眼去寻拂生和凤栖,视线越过大开的朱门,想找的人没寻见,却先看见了门外那道清冽的身影。
戴着面具的无渊长身而立,如冰似霜,不知看了多久。
他身侧,一道火红的身影,戴着半张银色面具,长睫下,一双火焰般的赤瞳。
那人眼底闪过一丝笑意,转头对无渊说了句什么。
姜雀没有听见,却辨出他的口型:
「你的妻子,果真不同凡响。」
意识到他就是无渊今晚要等的赤储神君,姜雀朝大门走去,满身杀气在这几步路中缓缓散去。
「怎么来了这里?」她先停在无渊面前,将人上下看遍,确认没有受伤,不自觉皱着的眉心才缓缓舒展。
「院外的木兰军待不住,我便也跟着过来。」都是跟着姜雀出生入死的将士,知道她去拼命根本不能安心守在小院。
「是她们待不住吗?」一旁赤储神君戏谑出声,「我还以为是你放心不下要来看看。」
姜雀擦着脸上血痕,问得直截了当:「担心我?」
「没有。」无渊视线追着她的动作,冷着脸回了两个字。
姜雀轻笑一声,没再多问,只道:「回去吧,这里不安全。」
她看不清自己脸上的血渍,凭着感觉胡乱擦了几下,颊侧的鲜血不仅没有擦净,反拉出宽长的一道。
无渊看见,伸手朝她脸侧擦去,姜雀察觉到,登时后退一步,望向他的眼睛也微微睁大。
......
落空的手心掠过几缕风,无渊想起天雷,若无其事收回手。
一旁的赤储目睹全程,视线从两人身上掠过,不明意味地扯了下嘴角。
「将军!」两个木兰军押着受伤的护卫从旁边走过,打破了略有凝滞的氛围,「以防万一,我还是提前跟你说一声,我们可没有违抗军令。」
她们是从小院过来的木兰军。
「是山神大人自己说,你的命令是要我们保护他并非保护小院,所以我们才跟着仙主大人过来的。」
姜雀回望过去:「早猜到了。」
话落,她上前一步,重新拉近和无渊的距离,朝赤储所在方向轻轻歪了下头:「介绍一下吧。」
「本神,赤储。」赤储抢在无渊之前开口,「唤我神君便是。」
姜雀没有理会他的后半句话,只道:「事出突然,今晚尚有许多事要处理,不能和无渊一起招待,您自便。」
「我若偏要你招待呢?」赤储垂眸看来,视线落在她眉宇间,眯了下眸,「将死之人,何来的胆量嫁于天神?」
姜雀回望过去,目光带上锋芒,挑眉笑道:「你的话问错了。」
「何错之有?」赤储略有不解。
「将军...将军!」身后传来几道交杂着的呼喊,姜雀侧身要走,视线瞥过他,撂下一句,「是山神嫁我。」
赤储:「..................」
他猛地转头看向无渊,声音因为惊讶而略微嘶哑:「你居然赘给了一个凡人?!」
无渊冷瞥他一眼:「比你好些,追个人几百年都追不上。」
「那我最后不是追上了吗!」赤储捂着受伤的心,「雪山上也没什么人跟你说话,嘴怎么越来越毒?」
「去道歉。」无渊看着姜雀的背影朝他道。
赤储哼笑一声:「你何时见我同人道过歉?」
无渊云淡风轻:「你成亲前曾有过一场婚约的事——」
「我道!」赤储神君立刻扬声打断,「说好替我藏一辈子的,你这就拿出来威胁我?」
「你冒犯了我的妻子。」无渊面色冷冽,「我带你来不是让你质问她。」
赤储看着好友的神色,知道他是真的动了气:「行行行,道还不行吗?」
他晃着身子走出去,低声嘟囔:「几年不见,倒还生出逆鳞了。」
姜雀正在一处凉亭下给众副将下令:「大皇子府中众人严加看管,尘埃未定之前不能将此事泄露半分,另外今夜之事定会惊扰到一部分百姓,好生安抚。」
「京中官员恐会误事,要确保这些日子他们做不了任何手脚,还有......」
姜雀的命令简明扼要,很快安排妥当,赤储见她身边众人散开,倚在凉亭上懒声开口:「抱歉了,方才话说得有点重。」
姜雀没有转身,依旧背对着他。
「不过我也没问错你,你身为凡人能跟山神扯上关系,心机谋略定是极顶尖的。」赤储不熟悉姜雀,但熟悉无渊。
心怀苍生,皎若明月。
在得知无渊要成亲的消息时,他笃定是这凡人女子迷惑了他,虽一路上问了白虎许多,但都没有得到自己想要的答案。
「你想从他身上得到什么?」
赤储做出合理的揣测,语气泄露几分轻蔑:「想让他给你解毒好续你的命?」
「啪——!」
带着血腥味的刀背猝不及防抽在他脸上,堂堂神君被抽得半跪在地,脸侧一道粗宽的红印。
赤储被抽懵了,捂着脸跪在地上半晌接受不了。
他被抽了。
被一个凡人抽了。
被一个凡人用刀背抽了。
靠!!!!!!
传出去他的神脸往哪里放,崩溃中,听见身后传来一声熟悉的轻笑。
他回过头,看见站在他身后三步处的无渊。
「完了。」赤储万念俱灰,落在无渊手中的把柄又多一条。
姜雀走出凉亭,在无渊身边站定,同他一起看着羞愧捂脸的赤储:「你怎么会有这么一个朋友?」
赤储神君蹦起来:「你什么意思?!」
「你很弱的意思。」姜雀的眼神也很轻蔑。
赤储:「..................」
打人诛心啊。
「你们两个人是因为嘴毒才喜结连理的是吗?」赤储终于为这段感情找出了一个合理的解释。
对面,无渊和姜雀满脸无语地看他片刻,同时转身走了。
「我一会要去皇城坐镇,你带他回小院。」姜雀嘱咐无渊,「这几日有些乱,别让他乱跑,也莫乱用仙术伤了人。」
「好。」
「你们干什么去,等我,我人生地不熟的......」赤储起身追在两人身后,「我怎么可能会乱用神力,我好歹是个神君。」
无渊头也没回,只看着姜雀道:「可有需要我的地方?」
「我能解决。」姜雀顿了片刻,对他说:「我分身乏术,你今夜帮我照看下拂生和凤栖。」
「你们有没有听见我说话?」被无视的赤储声嘶力竭,「我是远道而来的客人,客人!」
无渊终于回头,赤储一喜,却见好友无情伸手将他推到一边,随后若无其事转回头去,对姜雀道:「小心些。」
「会的。」
两人在大门处分别,姜雀翻身上马。
无渊站在门槛处,琥珀色的眼望着她,声音还是那般冷:「我等你回来。」
姜雀回首一笑,扬鞭策马。
「别看了,人都没影了。」赤储在无渊身后冷不丁来一句。
无渊没有理会,转身朝前走去。
赤储擡脚跟上:「你不是真爱上了吧?她可是凡人,还是个命不久矣的凡人。」
无渊不答,只一步一步走向自己要去的地方。
天色已暗,冷白的月光洒下来,映在人身上,平白添了几分孤寂。
赤储声音一哑,到嘴边的话尽数收了回去。
天神不能动情,他以魂飞魄散不入轮回的代价与天道交易,才得来这五百年的婚姻。
可他们至少还有这五百年,日夜相伴,片刻不离,死后也能同归天地,不会留下另一个独活于世。
「你啊。」赤储走到无渊身侧,用拇指抹了下背抽红的侧脸,正经道:「我知道你找我来所为何事,但我实在教不了你什么。」
「世上有多少人就有多少种感情,你们两人之间如何相处,如何才能更亲密,这要你们两个慢慢相处,时间长了,一切水到渠成。」
赤储侧眸看过去:「可惜,你们连这时间都没有。」
无渊丝毫没被他的话影响:「不是还有两日。」
赤储:「......」
这是半个字也没听进去。
「我说的是以后。」赤储一个大步走到他身前,拦住去路,「你若当真将她放到了心上,不过半年,她撒手人寰,你独自一人守着雪山,你以为你的日子还能跟以前一样?」
「你尝过想一个人想到吐出血来的滋味吗?」
无渊终于看向他,眸中是了然一切的平静:「我们之间没到那种程度。」
赤储松了口气:「既然如此,你也放过她。」
无渊的脸上终于有了表情,他有些茫然:「什么?」
「不要以为你是神就能给她一切。」赤储指着他的手,「你连给她擦道血痕都做不到。」
无渊唇角绷成一条直线,如玉的脸上好似也染上几分月光的惨白。
「普通夫妻,白日辛苦劳作,夜间恩爱缠绵,你们呢?」赤储深知相爱之人除了情,还有欲。
无渊怔愣许久,终于明白他隐晦之下的深意,耳尖悄无声息地红了。
赤储低下声音:「她只剩不到半年的光阴,在人间平凡琐碎的日子里,你能给她的未必比一个凡人更多。」
「别再继续了,就算不为自己考虑也为她想想。」
番外凡界篇35
「多事。」
无渊冷冷丢下一句,步履不停,面色如常,仿佛半点也没有将赤储的话听进去。
「哎你......」苦口婆心的赤储冷不丁被噎了下,还是不死心,「好心当成驴肝肺啊,等有一日她嫌你了你别来抱着我哭!」
无渊:「你很吵。」
「我都是为了谁啊!」看见他的反应,赤储也知道自己劝不动他了,对着空气捶了几拳便偃旗息鼓。
「行了,我也没什么资格劝你。」他自嘲地扯了下嘴角,明明自己也是个劝不住的。
夜色渐浓,赤储陪着无渊安静走了许久,忽然顿步望了下京城方向,无渊没有随他停留,两人逐渐拉开距离。
「渊。」赤储冲无渊背影喊了声。
走在前方的人停步回头,一双冷眸无波无澜地望过来。
「我该走了。」
几个字轻轻落在寂静冷清的街道,两人百年未见,相见片刻又要分离。
无渊向来不擅离别,听闻此言也只能略一颔首,道一声再会。
赤储扬唇一笑:「忙你的去,让白虎送送我吧。」
「好。」
无渊唤来白虎,赤储君带著白虎转瞬消失在原地,长夜的街道上顷刻只余他一人。
万家灯火早已阑珊,他身边只有两汪浅淡的月光,映出他淡而长的一缕身影。
依照姜雀的嘱托,无渊先到军营看望了拂生和凤栖,一直待到天亮,确认两人都无性命之忧才动身回了小院。
白虎去送赤储,公柳去解毒,大娘每日清晨都要去买采买新鲜的肉菜,也不在院中。
小院突然就变得安静,连那株梧桐都不再发出簌簌的声响。
犹如那座他待了多年的雪山。
缓步走入房中,无渊径直走到姜雀睡觉的榻边,伸手摸了下,只触到满手冰凉。
她一夜没有回来。
无渊捻了下冰凉的指腹,转身去了院中,坐到树下小几旁等人回来。
一壶茶凉了又温,温了又凉,直到日头当空,院外才终于有了响动。
哒、哒、哒。
是马蹄声,无渊放下手中茶盏,擡眼望向院门。
『吱呀』一声,院门被推开。
「你回......」
无渊刚开口便看清了来人,未出口的话缓缓消散在喉间。
推门而入的是名木兰军,站在门边并未踏入,拱手禀报:「将军命我等回来庇护山神。」
无渊淡淡垂下眼帘,木兰军退出院门,小院重归寂静。
他就那样安静地等着,没等到想等的人,却接连等回了公柳和白虎。
「砰!」
院门是被撞开的,白虎像支利剑般蹿过来,鼻尖差点撞到无渊面门:「赤储神君说他在小院丢了颗太虚丹!」
一回来就躲进房中的公柳冲出房门:「这是能随便丢的吗?快找出来给神君还回去。」
天下神君虽不老不死,但免不了受毒物所侵,虽不致死但也难以忍受,这太虚丹便是神君们用来解毒的玩意。
只有赤储神君妻子一族能制出此丹,产量稀少,便是神君也难得一颗。
「你个蠢货!」白虎直冲过去一爪子蹬他脸上,「丢了的东西捡到就是我们的,还回去做什么?」
太虚丹连神君的毒都能解,区区月溶海棠算什么。
这丹药明明是赤储神君故意留下来给姜雀解毒的,笨蛋公柳!
公柳被白虎一脚踹清醒,也后知后觉明白过来什么,捂着流血的鼻子沉默半晌,看了眼无渊,一声不吭回了房间。
无渊沉如雪山的眼底终于起了风波,他接住一片坠下的树叶,吩咐白虎:「找。」
「吼——!」
一人一虎加上门外的木兰军在这方寸小院翻了整整一夜,愣是没找到半点丹药的影子。
木兰军们累得瘫在院子里,背靠着背问同样瘫在旁边的白虎:「你确定没听错,那位神君是说落在小院了吗?」
白虎有气无力地甩了下尾巴,用气声回了句:「我好歹是神兽,不会有错。」
边说边自己回忆了一遍,确定没错啊。
无渊站在梧桐树下,干净的衣衫上已染了灰尘,指尖上也沾着几处泥渍,向来清冷尊贵的人平白添了几分潦倒。
他环视过小院,眉头缓缓皱起,赤储进来小院,只在梧桐树下稍坐了片刻,可他已经将这块地翻了三遍,就是没有太虚丹的踪影。
「接着找吧。」木兰军们缓过劲来,又仔仔细细在小院翻找,就连枯落在地上的花瓣都得捡起来看一眼。
无渊在小院不分昼夜地翻找,姜雀在皇城运筹帷幄。
两人再见面竟是在成婚当日。
无渊正准备上树,被公柳和几位木兰军拉着衣摆拽下来:「来不及了,快换喜服!」
「............」无渊有几分怔愣,「什么喜服?」
「山神大人你找东西找懵了?今天是你和我们将军大喜的日子啊!」
大喜的日子。
无渊将这几个字在心中咀嚼几遍,终于回过神,下意识整了下衣衫,卸了力道任众人摆布。
小院中除了公柳无人能近他的身,幸好无渊也简单,只沐浴更衣就好。
小院人手少,大家忙着找太虚丹,连红绸都没挂,这会儿外头锣鼓震天才着急忙慌开始布置。
众木兰军脚不沾地忙活了大半个时辰,终于在迎亲队伍来的时候将小院弄得像个样子。
小院的门是被马蹄声惊醒的。
姜雀骑着她的战马,身上甲胄未解,马尾微散,脸上还有未干的水渍。
站在无渊身后的木兰军两眼一黑,看来将军的时间比他们还紧张,这一看就是刚打完一仗,随便洗过脸就来了。
估计要不是旁人提醒,这两人都想不起来今天是大婚之日。
姜雀翻身下马,靴跟重重砸在石板上。
无渊站在梧桐树下,嫁衣勾勒出清隽腰身,面上覆着半块银白面具,只露出一段线条清冷的下颌。
两人隔着一道门槛,直直对上了视线。
无渊看见了姜雀耳垂上的一抹血痕,和她眉宇间未散尽的杀意。
锣鼓喧天,人声鼎沸,红绸在她身后翻飞。
无渊亲眼看着她眉宇的杀气一点点散尽,染上几分柔和,朝他扬眉一笑:
「走,拜堂。」
两人骑马出了小院,街上早已人山人海。
全京都的百姓都来了,挤在道路两边伸长脖子张望,只为一睹山神真容。
这位庇佑大宁数百年的山神,只存在于传说中的天神,居然降临人间,还要和他们的女将军成亲,这样的热闹几辈子也赶不上一回。
百姓闹哄哄地,将街道围得水泄不通,人虽多,可却没有打扰到迎亲的队伍。
木兰军们沿街而立,每隔三步便站着一人,长枪杵地,目光冷肃,硬生生隔出一条通道。
百姓们跟随着山神大人,一路来到李府。
府内外早已备好宴席,想落座的便先落座,想观礼的也可随之入殿。
「一拜天地——」
「二拜高堂——」
「夫妻对拜——」
两人相对而立,目光对上的瞬间,都在彼此眼底看到一丝恍惚。
好似礼一成,有些东西便真的不一样了。
耳边,是司仪的声音:
「天地为证,高堂在上...看此日,桃花灼灼...卜他年,瓜瓞绵绵.....谨以白头之约,书向鸿笺——」
姜雀不由朝无渊看了过去,垂落的长睫,安静疏离的姿态。
她见不到他白头的样子。
心中无端空了一下,说不上是什么滋味。
「礼成。」
无渊在司仪未落的话音中朝姜雀看了过来,眼神平静无波,好似只是为了看她一眼。
「新娘子好漂亮!」
「山神大人有没有准备喜糖啊!」
「祝福你们!百年好合!早生贵子!」
人群的喧嚷混着锣鼓声传进来,司仪也趁乱嘹亮地喊了一嗓子:「送入洞房!」
司仪话音未落,门外冲进来一位木兰军,附耳到姜雀身侧:「将军,赵贵妃携三皇子领着一队人马意欲强行出宫。」
姜雀眉眼微沉。
热闹的大殿安静下来,姜雀看向无渊:「我去看看。」
「好。」
「等我。」
「当然。」
她走了两步,又折身回来交代无渊:「今日人多,可能有些吵,你若嫌烦闷便先回小院,这里自有人照顾,你只休息你的。」
「这几日正是紧要关头,未来两日我可能回不了小院,后日是你离开的日子,多等一等我,我一定回来送你。」
无渊的视线一直在她身上,见她说完,从旁侧取了一片红绸,裹住自己指尖,小心伸到她耳侧,擦去了那抹血痕。
「不必挂心我,你万事小心。」
姜雀不应,只追问:「你等不等我?」
无渊捏着那片红绸,看着她道:「你不来我不会走。」
番外凡界篇36
月光一寸寸漫过院墙,无渊又耗费了整整半日。
姜雀刚走他便离开李府来了小院,喜服都没来得及脱下,从梧桐树下到井台缝隙,从墙根到屋檐,他一寸一寸地找,连瓦片也不放过。
白虎第八次刨着花圃旁的土,问屋檐上的无渊:「赤储神君应当不会诓骗我们吧?」
无渊找过一块瓦片,回得坚定:「不会。」
他了解赤储,他说在这小院,就一定在,定不会拿这种事情来玩笑。
白虎伸了下懒腰,继续埋头刨土。
一夜无眠。
阳光重又铺满小院,逐渐晒到无渊的后背,已许久不觉的灼烧之痛竟又出来作祟,痛得他眉心一紧,忽觉眼角猛地一痛,他在闭上眼的瞬间意识到,那竟是一滴汗。
无渊微垂着头,汗珠一颗接一颗地砸落在地,他站在小院中央,满目狼藉。
花朵移位,砖缝被撬开,梧桐树下的土被挖出一个一个的大坑。
他站了好久,不知在想什么。
片刻后,无渊闭了下眼,屈下身,一捧一捧地将坑填好。
还在院中翻找的木兰军看见他的动作,正要过来帮忙,被无渊制止:「你们去院外,我来。」
木兰军们顿在无渊几步之外,互相看了半晌,齐声问:「我们...不找了吗?」
这是将军唯一活命的希望。
无渊动作不停,语气是一贯的清冷:「不必,她今晚一定会回来,若看见小院这样,会不开心。」
「至于她身上的毒,就算找不到太虚丹。」
「还有我。」
他说这句话的语气没有丝毫改变,就那样平静自然地说了出来,却将木兰军们听得一怔,许久说不出话。
原地怔愣半晌,最后也只跟在无渊身后将小院恢复如初。
待收拾好小院已到了亥时,距无渊离开只剩一个时辰,木兰军们的视线不时便掠到他身上,欲言又止的模样,到底什么也没说,各自叹了口气,无声退到了院外。
小院寂寂,虫鸣声起,梧桐簌簌。
无渊脱下喜服,换上了经年穿的那身玄衣,泡了一壶茶,倒了一杯放在手边,待到凉透也没喝。
白虎趴在他脚边,头枕在他脚上,一直看着无渊。
公柳早已收拾好东西,站在无渊身后等着,终于要回神山了。
人间的饭菜再也吃不到了。
除了这点遗憾,公柳是很愿意回雪山的,待在这里他老是担心山神会触犯天条。
私私自干涉凡人命数本就是犯禁之举,就算赤储神君做的隐蔽,也难保天道不会察觉。
一旦被发现便是天大的祸事,山神、白虎和他都免不了责罚,这几日他刻意不参与寻丹之事,就是担心被牵连。
如今这丹找不到,对他来说,倒是万幸。
无渊不知晓公柳的心思,只望着院门,月色渐深,一直到亥时三刻,他才饮下那杯冷茶。
更深露重,寒气渐渐漫了上来。
公柳忍不住催促:「只剩一刻钟了,我们回天凛山吧,若是晚了可是要挨罚的。」
白虎踱到他旁边,甩了他一尾巴:「急什么,不还有一刻钟吗?」
「臭虎,我还不是担心姜雀赶不回来,一直等着浪费时间吗。」公柳不耐烦地躲开它的尾巴,弯身去揪它后脖颈。
手刚伸过去,瞥见白虎颈间黑白相间的毛发中有根淡金色的,他手欠一拔:「你这臭虎居然生了杂毛。」
那根金毛落在掌心,刹那间灵气四溢,不过眨眼,竟化作一颗圆滚滚的莹白丹药。
白虎愣在原地,无渊倒茶的手也骤然一顿。
公柳懵逼盯着手心那颗太虚丹,脸黑成了锅底。
「公柳!」白虎激动得一蹦三尺高,「你你你你你,从今天起,山神是我老大,你就是我小弟,除了我没人能欺负得了你!」
公柳:「............」
跟从前有什么区别吗就问。
无渊从他手中拿过太虚丹,重重拍了拍他的肩:「多亏了你。」
公柳好似被扎了一刀,欲辩而无言,只眼睁睁看着无渊将丹药化在了给姜雀倒好的那杯茶中。
作孽啊!
公柳转过身去,泪流满面,对着自己右手一口咬了下去。
让你欠让你欠!
好端端的拔什么毛!
寒气愈重,最后一盏茶的功夫,院外终于有了动静。
「将军。」
木兰军们齐声唤,无渊听见姜雀应了一声,院门『吱呀』被推开。
姜雀走进来,仍旧是那身铠甲,步子比平时慢了些,只眼睛依然澄澈明亮。
无渊起身,没去迎她。
他看见了她腿上绑着的纱布,看见她右臂上干涸的血迹。
「中了一箭,没有大碍。」姜雀在无渊对面坐下,看见面前满满一杯茶,端起来便一饮而尽。
她有些渴,接连两日滴水未进。
无渊和白虎看着她将茶水饮尽,眼底同时漫过两分喜色。
「慢些喝。」无渊又给她续了一杯。
姜雀一口一口啜饮着,眼神落在他身上:「都收拾好了吗?」
「嗯。」
无渊淡淡点了下头,突然想起还没见过她穿喜服的样子。
「无渊。」她叫他。
月色笼着梧桐,投下的阴影遮住她半张脸,只隐隐约约能看清她的眉眼。
「你明年可能早些来人间?」她问。
那样或许还能再见一面。
无渊看着她眉宇间缓缓散去的黑气,身上难耐的灼痛也仿佛随之淡去,她已不再是只有半年可活的人,往后岁岁年年,她在人间尽是好光景。
他忽而极轻地笑了一下,笑容短暂得像是错觉:「我不再来了。」
姜雀一怔,想追问缘由,嘴里却突然泛起苦味,苦得她一个字也说不出来。
也是,本就是一场利用。
山神能配合她成完婚,已是仁至义尽。
姜雀静坐片刻,两杯茶饮尽,略有怅然的心绪已然平静,她坦荡起身,执茶敬山神:
「此一程蒙君庇护,今日辞别,借此明月祝神君长宁,香火不绝,神途坦荡。」
无渊刚执起茶盏,院外传来打更声。
「子时到!小心火———」
「时间到了。」公柳眉心一跳,登时从袖中甩出三张符纸,院中阵光一闪,无渊的身影瞬息消失在原地。
他执在手中的茶盏凭空而坠,『砰』一声摔在地上,四分五裂。
早已凉透的茶水蜿蜒着流到姜雀脚边,她在簌簌的落叶声中听到清冷郑重的两个字:
「保重。」
番外凡界篇37
宁帝在次日凌晨驾崩。
皇城内刚经过一场激战,尸体尚未处理干净,各路文臣武将已纷纷涌向皇城。
姜雀率木兰军将人拦在城门前,与众老臣对峙。
「公主年幼,如何能继承大统?」有宗亲厉声质问,「先帝遗诏究竟是要谁继位?」
姜雀身后站着数百将士,甲胄尚且沾着血,她看着眼前众人,声音不大,却足够清晰:「这便是先帝遗愿。」
「陛下驾崩,国不可一日无君,先帝膝下唯余昭宁公主,虽年仅六岁,却是先帝仅存的血脉,乃天命所归。」
有人想争辩,她看过去,那人登时便住了口。
「谁有异议?」
身后木兰军齐齐亮剑,无一人再应声。
登基大典定在三日后。
那几日,京城暗流涌动,有人夜半出城,有人调兵入京,更有甚者暗中刺杀。
各路木兰军日夜不休,终于将各方势力成功镇压。
登基大典那日,六岁的公主被嬷嬷牵着,一步一步走上丹陛。
百官按品级列队,着朝服而立,侯在丹陛之下。
姜雀站在百官之首。
沉重的冕旒在年幼的帝王额前晃动,她似乎有些害怕,回头朝姜雀看来。
她点了点头。
公主抿出笑,握紧了嬷嬷的手,继续朝前走去。
礼官唱和,姜雀率百官叩首,再起身时,那孩子已端坐在了龙椅之上。
「陛下万岁万岁万万岁。」
恭贺声响彻天地,直达宫墙深处。
登基大典的喧闹一直持续到夜半,觥筹交错,丝竹盈耳,姜雀成了名副其实的摄政王,众朝臣早已换了一副嘴脸,言辞间满是恭敬。
敬酒之人一个接一个,她只觉得吵闹。
姜雀离开了宫宴,策马上街,一队木兰军不远不近地守着她。
天冷了,街上行人寥寥,只几家灯火还亮着,她漫无目的地走着,待马停下,她一擡头,竟是走到了小院。
她顿了片刻,下马推门。
枯黄的梧桐叶落了满院,井台边又生了苔藓,小几上也积下一层灰尘。
明明才过了三日。
她擦净尘絮,在小几旁的凳子上坐下,多日紧绷的神经在这一刻倏然松懈。
「无渊。」她对着空荡荡的院子轻声开口,「我那日差点送了命。」
「赵贵妃那一箭瞄准的是我的后心,多亏拂生来看我,机缘巧合射歪了她的箭。」
「贵妃那样的女子,委身宁帝实属屈才,她若能上战场定能立下一番功绩。」
「朝中最正直的文臣骂我是乱臣贼子,以下犯上,祸乱朝纲。」
她轻笑一声:「但我问心无愧。」
这几日,她看过内库的帐册,翻过各地的奏报,才知道宁帝留下来的是个烂摊子。
京都一片繁华,谁能想到不远之外的州县竟已大旱多年,易子而食,各地官员贪污勾结,压迫百姓,朝中各方势力更是错综复杂,根深蒂固。
「要实施新政,减轻赋税,举贤安民......要做的事情太多了。」
她擡头,望着天上明月,眉宇间虽略有疲惫,但更多的是云淡风轻的笃定:「他日你若来,好好看看我治理下的人间。」
院子里很安静,她没有再说下去。
只是独自坐了会,听着院中偶尔几声的虫鸣。
冷冷清清。
小院独坐的那晚成了姜雀唯一轻松的时刻,之后二十日,她忙于朝政,每日只能休息一两个时辰。
还要应对接二连三的刺杀和幼帝的教导之事。
事事都要她做决断,她忙得脚不沾地,小院和无渊共度的那几日已经遥远得像一场梦。
只偶尔,她被拂生、闻耀和照秋棠拉上街去散心,碰到的百姓都会唤她一声『山神娘娘』,总会惹得她恍惚片刻。
除此之外,给她说亲的人也不少。
虽然都知道她与山神大人成了亲,但是位高权重之人,总有人想亲近亲近。
她房间堆着的男子画像每两天就要烧一波,姜雀唯一有点印象的,是位名叫赵泽青的世家子弟。
这个人的眉眼和无渊有两分相像。
她看了一眼就将画像放在一边,再未打开过。
次月十五,姜雀终于停下手中一切事务,回到李府休息,应对毒发。
舅父、舅母、拂生、闻耀、照秋棠早早候在她屋外,虽知无能为力,但都想为她排解一二。
哪怕能让她少几分疼痛也好。
姜雀倒是最放松的人,偷得浮生半日闲,她只想好好睡个觉。
什么时候毒发什么时候醒,她已经很久没有一夜好眠,闷头睡了长长的一觉。
屋外众人在门外等啊等,连饭都没有心情吃,仔细听着屋内的动静。
就这样从清晨等到傍晚。
「怎么还没有声音?」闻耀贴在门上听着,姜雀一早就让他们回去休息,说无碍。
她口中的无碍是『死不了』的意思,并不代表不会疼到晕厥,几人对此清楚得很,是以没有一个人走。
「不会疼晕了吧?」照秋棠在他身后,担心道,「吐血太多会不会呛住啊,她要呼吸不过来可就遭了。」
闻耀本就不放心姜雀一个人待着,听她说完更慌了:「进去看看?」
两人拿不定主意,回头看拂生,她脸色也有些苍白,攥着绣帕的手一整日也没有松开。
「好,我去。」
两人从门边让开,拂生轻轻推开门,缓步走到床边看了眼。
姜雀和衣躺在床上,呼吸平稳绵长,面色微微泛着点红晕,没有半点毒发的迹象。
拂生在她床边站了许久,心下五味杂陈,阿姐向来觉浅,有点风吹草动就会惊醒,今日却睡得这般沉。
确定人没事,拂生轻手轻脚地出了房间。
「怎么样?」闻耀和照秋棠就在门边等着,见她出来就围了过去。
拂生语气轻松许多:「在睡觉。」
闻耀、照秋棠:「...........」
懵逼过后的两人同时松了口气,毒发得晚点也好,总算让小雀儿睡了个好觉。
几人在门外守着,等啊等,等到月上梢头,闻耀都坐在台阶上打起瞌睡。
拂生、照秋棠和舅父舅母在院外石凳上坐下,困了就撑着额头小憩片刻。
斗转星移,晨曦破晓。
「砰!」
姜雀的房门被一脚踹开,瞌睡的几人登时清醒。
「什么时辰了?」姜雀问离她最近的闻耀。
闻耀也刚睡醒,整个人还歪在石阶上,脑子根本没反应过来,还是拂生明白姜雀的意思:「十五已过。」
姜雀朝她看去,眼神一点点沉了下来。
「我没有毒发。」
几人先是意外,随后脸上同时闪过喜色,紧接着又忧心起来,舅母问姜雀:「难道是...山神大人帮你解了毒?」
姜雀拧着眉心,并没有半分欢愉之色,沉思半晌,扬声唤了人进来。
那是位曾在小院护守的木兰军。
「赤储神君在小院留下了一颗太虚丹,能解将军身上的毒,但我们并没有找到此丹,将军快来的时候我们和山神大人将小院收拾好便出去了,之后发生的事我等也不清楚。」
姜雀点头:「知道了,下去吧。」
院中安静得落针可闻,姜雀当机立断,扬声吩咐:「备马。」
她疾步往外走,拂生众人紧随其后。
大门外,她的战马已整装待发,姜雀没有半刻停顿,拉住缰绳翻身上马。
「你要去做什么?」舅母在身后急问。
姜雀回眸,扬鞭策马:「闯神山! 」
番外凡界篇38
雪落在雪上。
空旷寂寥的天凛山白茫茫一片,唯有那座廊亭是唯一的墨点。
无渊端坐在廊亭下,玄衣墨发,身前的书案上摊着一叠金箔似的纸笺。
白虎卧在他脚边,尾巴有一搭没一搭地扫出雪痕,公柳站在另一侧,身子站得笔直,眼皮却不住地耷拉下来。
亭外,十二位侍女相对而立,候在廊亭两侧,低垂着眼,没有一人说话,连呼吸都极轻。
仔细听去,甚至能听到雪落在她们肩上的声音。
少顷,天边有了动静。
数缕极淡的金丝从云层深处蜿蜒而来,亮得像清晨的第一缕阳光,它们穿过茫茫雪山,悠悠飘到无渊的面前,一个字一个字地在他面前铺展开来。
「希望母亲早日痊愈。」
笔迹稚嫩,想来那请愿之人应当是个孩童。
无渊垂眸看着那行金字,沾在眼睫上的雪屑微微颤动,仿佛能透过这些字看见那个跪在神像前的小小身影,看见那双虔诚合十,生满冻疮的手。
片刻后,无渊提笔,在那行字的末端轻轻一点。
金字倏然散开,重又凝成金线,循着来路飘摇而去,而凝在笔端的那抹金色则化成一片金色纸笺,落在无渊身前的桌案上。
那是他截下来的,那孩子实现愿望的代价。
一道一道的金线络绎不绝地飘来,在廊亭前铺成一条金色的河流,无渊一道一道地看着,金色的光映在他的面庞,明明灭灭。
白虎开始打哈欠,露出森白的尖牙,公柳差点一头栽倒,猛地一个激灵醒来。
一个愿望飘到无渊面前:
「愿夫君还我自由。」
他执笔的手终于顿住,看着这道愿望的时间比其他的都要久,久到白虎以为今天他要收工了。
「今日不干了?」
无渊摇摇头,将这一道愿望也点了。
「分别已近一月,不知她如何?」他忽然开口,因许久不说话,声音有些沙哑。
白虎耷拉着的耳朵终于竖起来:「她如今解去月溶海棠,掌了人间的权势,又有山神娘娘的身份庇护,定然不会差。」
「要不.....」白虎站了起来,语气难掩激动,「我替你去人间看看?」
「小心我向上面告状。」公柳斜它一眼,说出的话比这雪还要冷。
「你一日不跟我作对会死?」白虎不跟他计较,走到无渊跟前,瞥到他在写东西,垂下虎眼一看,三个大字映入眼帘——
和离书。
白虎:「?!!」
「不必多问,我意已决。」无渊淡淡开口,手上动作不停。
白虎根本忍不住,几乎要凑到他脸上:「到底为什么?你们可是当着众百姓的面拜的天地,你如今和离,叫她如何面对百姓?」
无渊道:「我会让姜雀在山神石像前请愿和离,当着众百姓的面给她一个交代。」
「那你能不能也给我一个交代,你今日不跟我明说,我往后几百年都睡不着觉了。」白虎誓不罢休,就连犯困的公柳也竖起了耳朵。
无渊沉默下来,直到将和离书写完,才缓缓开口:「找个两情相悦的凡人共度一生才是她的好光景。」
天色忽变,风起云涌。
白虎无语,朝他膝头拍了一爪子:「姜雀与你做夫妻和此事也不冲突,凡间位高权重之人多的是三妻四妾,你以为她只会有你一个吗?」
无渊:「.........................」
对凡间之事一无所知的山神大人闷声自闭了。
天凛山上的阴云越积越重,雷声贯耳,刺目的闪电翻涌不休。
白虎以为是山神大人心情不好,宽慰道:「堂堂神君,要大度些,跟凡人计较什么?」
「不是我。」
无渊微微侧目,目光径直望向雪山尽处的阵印,低沉的声音平稳传入十二侍女的耳中:
「有人闯山。」
话音刚落,十二名侍女掠身而起,衣袂翻飞间已落在阵印处,同时擡手,凝雪为剑,直指金光翻涌的那处。
公柳随无渊走到众侍女身后,神色淡然,古往今来,擅闯神山之人无一善终。
今日也不会例外。
金色阵印逐渐荡起涟漪,不像在被破阵,更像是有人在撕扯着阵印。
淡金色涟漪一圈一圈急速扩散,随着一声裂帛巨响,涟漪的正中央被扯开一道缝隙,一双手探了进来。
那是一双缠满纱布的手。
纱布像是刚换的,很干净,但已被血浸透,还沾着未燃尽的黄色符纸,那双手用力扣着阵印边缘,皮肤青筋暴起。
下一瞬,那双手突然发力,阵印剧烈一晃,竟将那阵印生生撕开一道裂口。
无渊眉心微动。
十二侍女的剑已然离手,剑如疾风,凛然杀向裂口处。
裂缝还在扩大,一道声音从阵外撞进来——
「无渊!」
山神大人瞳孔骤然收缩。
是她。
「住手——!」
无渊猛一挥袖,磅礴寒意从他袖中炸开,眨眼便将十二侍女冻结在原地,但剑已离手,杀招已出。
十二道雪剑朝着裂口疾射而去,姜雀的身影也越了进来,无渊飞掠着朝那道身影奔去,留下一地残影。
近了,近了。
已至身前。
姜雀伸手揪住他的衣领,将人拽到身前:「你——」
无渊展开臂膀猛地抱住她,将她整个人完完全全护在怀中,身后,十二道雪剑已至。
「噗。」
长剑没入血肉声接连响起,无渊身形重重一震,一口血喷在皑皑白雪上,泅开一片刺目的红。
姜雀从他怀中挣出,眼中映出无渊透亮的浅瞳,正要开口,一道惊雷从天而降。
轰——
抱在一起的两人齐齐一震,发根炸起,面庞焦黑,姜雀吐出一口黑烟,软倒在无渊怀中。
白虎跃到无渊身后:「你抱的时候碰着她了?」
被炸得满脸焦黑的无渊冷冷点了下头:「当时顾不了那么多。」
公柳站在原地,仰天长叹,不是,她到底是怎么徒手撕阵印的,这都能进来?
正忧伤着,白虎过来给了他一尾巴:「拿颗息雷丹。」
「没有。」公柳睁眼说瞎话,「快将她送出去,凡人在神山待久了,会被上天察觉到她的气息,届时你我都逃不过责罚。」
白虎顾不上跟他多说,扑上去大战一百回合,终于成功拿下一瓶息雷丹。
无渊半跪着,低头看着怀里晕过去的人,嘴角的血一滴一滴砸在她衣襟上,他擦去唇边血迹,没有接白虎递来的息雷丹。
「你来。」他若不慎碰到姜雀,又是一道天雷。
白虎用爪子轻轻压在姜雀的唇,将雷息丹喂了进去。
无渊起身,抱着人朝自己房间走去,吩咐公柳给十二侍女解冻,公柳有气无力地应了一声,看着无渊的眼底满是哀怨。
求求了,这次不要破大戒!
番外凡界篇39
风雪扑在冰壁上,发出冷硬的声响。
无渊抱着昏迷的姜雀,踏过冰阶,走进那座矗立在雪山巅峰的房间。
正准备将人放在床榻上,方一弯身便顿住了。
冰床。
他不自觉蹙起眉,轻吹一口气,厚重的皮毛毯凭空出现,一层又一层,将整张床变得柔软而温暖,他这才将人小心放上去。
姜雀的右手垂落,无渊看见浸着血迹的纱布,喊了一位侍女进来给她上药。
他腾出位置站到窗边,目光落在她微微干裂的唇和眼底的乌青上。
白虎和公柳在他之后进来,正在房间正中因为姜雀的去留而争执。
「山神大人屡屡为她犯戒,这次无论如何也不能让她待在神山。」公柳着急要送姜雀下山。
白虎挡在身前拦住他的脚步:「山神自有分寸,等她醒来自会送她离开,况且她冒死入山定是有事,好歹让她说完再走。」
「那也不是她擅闯神山的理——」公柳话未说完,人已被无渊一个挥袖扇回廊亭,刚站稳身体,白虎又喊叫着砸他脸上。
半空传来山神冰冷的命令:「很吵,待着。」
白虎:「............」
它怎么也被扔出来了?
房间终于安静,无渊站在窗边望着虚无的半空,直到侍女敷好药离开,他才终于有了动作。
一步,两步,三步。
他在床边站定,屈膝半跪,目光掠过她略显苍白的脸,看向她腰间玉佩。
玉佩莹润,红色的璎珞垂落在床边,坠着颗小小的玉珠。
他沉默很久。
伸出手轻轻勾住了那根璎珞。
绳子很轻,轻得好像他什么也没有抓住。
不知过去多久,床上的人终于有了动静,姜雀睁开眼,视线很快从茫然转到清明,从寒霜似的穹顶上移开,看向床边的人。
四目相对。
满室寂静,只能听见雪山上的风雪呼啸声。
好久不见。
「让我看看你的伤。」她率先开口,嗓音有些哑,但很稳,带着几分不容置疑的力道。
无渊还抓着那璎珞,轻轻开口:「无碍。」
姜雀不言,只看着他。
片刻后,无渊松开璎珞起身,褪下上身衣物,露出满是剑伤的后背。
十二个血洞已经结痂。
姜雀这才放心,撑着身从床上坐起,问他:「是你给我解的毒?」
「不是。」无渊穿上衣服,将前因后果说明。
姜雀没想到救她的人居然会是赤储:「我欠他一份人情。」
「我会还。」无渊十分自然地接了句。
姜雀微怔,正想说些什么,公柳却在这时走了进来。
他径直走到两人身侧,将手中一张纸笺递给无渊:「山神大人,和离书我帮你拿来了。」
空气滞了一瞬。
无渊眉心缓缓拧起,姜雀的目光落在那封纸笺上,神色平静,只嘴角渐渐绷成了直线。
她什么都没说,无渊也没有去接那『和离书』。
三个人诡异地安静下来。
「你身上的毒已解,在人间尚有几十年岁月,我非你良配。」无渊开口解释,明知道还她自由是对的,但不知为何心口却沉闷异常,像坠了块冰,直往下沉。
姜雀突然笑了,她从床上起身,从公柳手中接过那封『和离书』:「多谢山神大人为我考虑。」
她从无渊身边走过,腰间璎珞轻晃,没有回头。
无渊站在原地,看着她的身影渐行渐远,完全消失在风雪中。
......
回到凡界的姜雀先去三花巷谢过女仙君。
她在去天凛山前来过三花巷,虽有仙人之前给的净灵符,但完全不足以让她闯山,好在仙人大度,又给了她一张破阵符,才让她成功进去天凛山。
随后她便回了李府,在书房一待便是一天一夜,每日来找她的人见都见不过来。
直到三日后她才有空好好看一眼那封和离书。
不过短短五行字。
「吾妻青览:
今以一书,以求一别。
愿卿此后于红尘暖阳中,携一人共白头。
他日路过神山,不必擡头,吾在此间,不必挂碍。
千秋万岁,岁岁欢喜。」
姜雀看完,将那纸笺重重一折,塞进书桌抽屉的最下面,直到年关也没有拿出来过。
拂生三人追问过她许多次那日神山上的事,姜雀都闭口不谈,或者随口敷衍过去,几人便知趣地不再多问。
姜雀每日往返于朝堂李府,除却朝堂事,还要应付大小官员给她塞人。
「王爷。」某日下朝后,赵侍郎喊住她,「王爷,我们家泽青虽是庶子,却天资聪颖,满腹经纶,样貌更是端正,若能在王爷身边当个书童伺候便是他的福气了。」
「赵侍郎。」姜雀已拒绝过他许多次,奈何他不依不饶,「我身边不用人,此事不必再提。」
她果断回绝,没有再给赵侍郎留余地,怎料前脚刚拒绝,后脚那赵泽青就被送进了秦楼。
那是京城鼎鼎有名的男风馆。
姜雀听说后,即刻带人赶过去,她下马车时,赵泽青已经被人绑进了秦楼的大门。
秦楼里一片活色生香,他死死扣着门框,指甲都断了几根,双手血肉模糊,脖上迸着青筋,拼尽全力往外挣。
「放手!我宁死不入秦楼!」
姜雀出面将人救下,带回李府安置,派了两位木兰军照看,命他好好养伤。
年后二月初三,她在京城设立的第一座女学正式开馆,赵泽青有学问在身,正好过去当个先生。
三日后,京城起了流言。
「听说了吗?山神回山,将军耐不住寂寞,养了个跟山神有几分像的小白脸。」
「还叫将军呢,该叫王爷了。」
「什么小白脸,将...王爷可是要他做小呢,婚期都定了,就在明年二月初三!」
「真的假的,胡说吧你。」
「啧,我嫂子的弟媳妇在李府做工呢,她亲口跟我说的,此事千真万确!」
流言如火燎原,很快传遍整个京城。
有人支持,有人反对,但无论支持反对,都免不了在山神石像面前提一嘴。
丝丝缕缕的金线飘到无渊面前,密密麻麻的金字环绕在廊亭下:
「山神大人,山神娘娘要纳小!」
「山神大人别见怪,娘娘心里有你,找的那人都同你有几分像呢。」
「婚期在年后二月初三,山神你会来吗?」
他就这样知道了姜雀『纳妾』的消息。
白虎看着他云淡风轻的脸,擡头朝天上望了眼。
方才还晴空万里的天凛山此刻阴云密布,大雪纷飞。
白虎甩了下尾巴,小声嘟囔:「不是吧,这么不开心?」
番外凡界篇40
雪下到第六场时,人间迎来了除夕。
整个大宁张灯结彩,爆竹声声,街头巷尾孩童的笑闹声整日不绝,一派欢乐景象。
偏偏李府一片愁云惨澹,大晚上的将老太医请了过来。
拂生和舅父舅母围在姜雀床前,三双眼睛盯着太医诊脉,在年夜饭的饭桌上晕过去的姜雀小声开口:「我真的没事。」
三人齐齐看过去:「闭嘴。」
姜雀:「............」
老太医诊完脉,叹了口气,给身后三人的脸都叹白了。
「不、不是有什么大毛病吧?」舅母吓得眼睛都红了,说出的话都带着几分抖。
「心力交瘁,气血两亏,再这样下去身子骨迟早熬坏,我开几服药让按时喝着,平日也要好好将养,多休息,少忧心。」
姜雀朝三人瞥了一眼,对上三双哀怨的眼。
舅父开口道:「从今天起你哪儿也不许去。」
「可我——」
「听话。」舅母坐到床边,「什么政事军务都没有你身体要紧,你在家好好养着,怎么也等过完正月十五再说。」
拂生也道:「我看着阿姐。」
姜雀张了张口,最后还是什么都没说,看三人的脸色她就知道,这次是真的没得商量。
新年这几天,姜雀成了重点看护对象,舅父舅母和拂生为了好好照顾她,谢绝了新年的一切应酬。
她一出房间往书房拐,拂生就不知从哪里冒出来:「阿姐,现在是午休时间。」
「我只是想去书房晒晒太阳。」
「不行。」
不一会,舅母就端着补身体的汤进来,一天三顿,雷打不动,舅父更是狠,将她的令牌和公文尽数锁进了库房。
就连木兰军也跟他们统一阵营,帮他们盯着自己休息。
姜雀每天窝在房里掰着手指头数日子。
初三、初四。
初五。
忍不了了。
尤其是今早木兰军来报,下午有外邦使臣入京,她一刻也待不住了,趁着早饭后拂生和舅父舅母换班之际,一溜烟跑了。
为了不被逮到,她特地没走正门,而是来到了西墙边。
墙外的那棵老槐树已比她记忆里粗壮许多,枝干探进院子,压着厚厚的积雪。
姜雀后退两步,在墙上一蹬,抓住枝干借力一跃,稳稳翻上墙头。
树干上冰凉的碎雪飞溅开来,有几粒落在她后颈,她微微一僵,并非因为雪屑,而是墙下站着的人。
玄袍微堆在满地白雪上,黑发只用一根带子松松绾着,脸色透着不见天日的苍白,霜雪一般。
他微仰着头,望向她,琥珀色的眼清清冷冷,眼底生着几根血丝。
姜雀心口忽然一悸。
他这些日子过得不好。
风从墙头掠过,卷起的碎雪落在她睫毛上,姜雀眨了下眼,问他:「你不是说,不再来凡界了吗?」
无渊看着她,声音平静:「来看看你要纳的小妾。」
姜雀:「............」
外界的流言她不是不知道,只是不在意,所以没有理会。
「和离书都给了,还在意我纳不纳妾?」姜雀扯出几分笑,回得漫不经心。
无渊没有话说,只微仰着头看她。
姜雀自认不是心软的人,但此刻看着他凝霜的睫毛,明知道他不怕冷,心还是不由紧了下。
她叹了口气:「只是个可怜人,养在府里当先生罢了。」
远处有爆竹炸响,孩童的笑闹声也随之传来,热热闹闹的,衬得这方小天地越发安静。
无渊终于有了动作,他上前一步,朝姜雀的方向轻轻擡了下手,一团云雾将人托了下来,稳稳放到地面。
「雀儿!雀儿!」
「阿姐!」
墙后传来舅母和拂生的呼唤,姜雀拽住无渊的衣袖将人拉靠在墙上:「嘘。」
无渊在她身侧,侧头看她,从看见她的那刻到现在,他的视线没有离开过一刻。
待到墙内没了动静,无渊轻声开口:「一起走走。」
「不了。」姜雀拒绝得果断,「我待会儿有事要忙,得去趟酒楼见客。」
「我陪你。」无渊道。
「陪我。」姜雀回头,问了他一句并不相干的话,「你能陪我多久?」
无渊垂下眼,许久不言。
姜雀松开他的衣袖,坦然道:「无需人陪,我独来独往惯了,人间的春节很是热闹,你自去逛逛吧。」
「走了。」她无意停留太久,话说完便告辞。
无渊想留住她,手伸到一半又想起什么,缓缓垂了下去。
「我好像。」他闭上眼,认命般开口,「有点想你。」
冷调的字音颗颗砸进雪地,惹得姜雀顿步。
她停在无渊几步之外,背对着,垂落的发丝掩住了微抿的唇。
「此前种种是我招惹你,但你给我和离书,如此也算一笔勾销。」她转身看过去,「我已决心此生不再相见,山神大人今日来此到底是何用意?」
无渊擡眼,两人对上视线。
寒风不知从何处卷来红色的爆竹碎屑,混着雪沫盘旋在两人之间。
无渊擡手,手指挽起一段青丝,指尖划过,那缕头发便落在掌心,他用素布缠好,走到姜雀面前:「有了这个,你可以自由出入神山。」
姜雀看着他掌心那缕黑发,没有接。
「不够。」
她擡起头,逼视着他:「我们之间的问题不止这个。」
无渊在和离书中要她在红尘中与一人共白头,她知道那是什么意思。
无渊眸色挣扎:「我给不了。」
姜雀步步紧逼:「我偏要呢?」
「要么,再也不见。」她朝他走近一步,一字一句道,「要么,日日相伴。」
两人都安静下来,无声对峙。
风一时大了,扬起的雪沫让人视线都模糊。
不知过了多久,久到姜雀耐心几乎告罄,无渊终于长长叹了口气。
他划破食指,血珠沁出来,凝在他指尖,鲜红的一滴。
「这滴血会损你二十年寿命。」
姜雀没有躲闪,擡起头,微微张开嘴。
无渊的手指落下来,神明的血滚落进唇中,温热,腥甜。
她没有立刻后退,无渊的指尖也没有离开,而是轻轻压在她下唇的唇肉上,她擡手握住他的手腕,像握住一块莹润的玉。
细腻,冰寒。
无渊收回手,很轻很慢地将她的手拢进掌心。
好暖。
他从心底叹出两个字,攥在手心的终于不再是轻飘飘的璎珞。
番外凡界篇尾声
天凛山逐渐有了生机。
白皑皑的雪山上多了一座精致的小院,起初只是一座简陋的木屋,姜雀觉得有些小,他便加盖了两间,还砌了火墙,怕她会冷。
雪山凄寒,担心她觉得无趣,无渊又种了茶树、小麦、水稻、以及,满院的木兰。
他用神力温养着,应着四时之景,院中的木兰开得正盛。
除去这些,山神大人还学会了怎样照顾人,梳妆、挽发、穿衣、做饭、铺床叠被......无微不至。
独自生活了千年的山神大人每日除了批愿又多了一件事情做——
等姜雀。
她来得频繁,被政事烦得头疼时,被奸臣诽谤时,想无渊时都会去。
但来的时间不定,何时想来便来,也不会提前通知,是以山神大人的大多数时光都在期待中度过。
姜雀一来,天凛山上总是万里晴空。
冷冰冰的雪山上也终于有了人气,朝堂上的勾心斗角她三天三夜也讲不完。
无渊总是安静听着,在她需要建议的时候才会说说自己的看法,为了能帮到姜雀他经常暗自用功,短短几年已将历朝历代的史书尽数看遍。
他的建议针砭有度,一针见血,总能帮姜雀解决一些难题,她也越来越愿意请教他。
两个本都是闷葫芦的人,凑到一起却有了说不完的话。
但无渊只跟她谈两个时辰的政事,姜雀每次来都是一身疲态,他为了让她好好休息,绝不多说凡尘琐事。
谈完政事他便去批愿,姜雀就在旁边陪他,或看书,或饮茶,或啃着苹果,待他批完愿,姜雀早已睡着。
他总会看她半晌,再将她抱回小院。
公柳起初很是反对,整日唉声叹气,头发都掉了大半,姜雀知晓他的担忧,带着无渊向他保证无论如何定会护他周全。
公柳得了山神的保证,这才稍安心了些,虽说还是睡不着觉,但也不再天天把要送姜雀回去挂在嘴边。
对姜雀和无渊生活在一起的事,他睁一只眼闭一只眼,不帮忙,不支持,不反对,安安静静当一个旁观者。
苍山负雪,斗转星移。
他就这样看了他们整整十年。
最开始那几年,姜雀一年只能来天凛山四五次,后来月月都来,最后两三天来一趟,直到两年前,姜雀彻底住在了天凛山。
山河稳固,百姓安康,她终于能好好陪无渊。
「我不走了。」她把长枪往桌上一放,穿着一身素衣,浅浅笑着。
无渊正在削一根木头,学着给她做簪子,他动作一顿,随即继续削木料。
「知道了。」
声音低低的,嘴角却弯了许久。
姜雀忙忙碌碌大半生,是个闲不住的人,起初每日舞刀弄棒,后来扭了次腰,无渊便只许她每日练一个时辰,就觉得有些太闲了。
「你教我些什么吧?」她说。
「想学什么?」他在帮她梳头,垂眸问了句。
「你会的都教我。」反正时间还很多。
无渊看她一眼:「确定都要学?」
「怎么。」姜雀品出点什么,「瞧不起本王?」
事实证明,再厉害的人也有不足之处,凡是需要点情操的东西她都不擅长,一曲《高山流水》硬是被她弹出了万马奔腾之势,上好的雪芽她煮成了涮锅水,作画更不用说,她自己看了都摇头。
但动手的技术,她都学得飞快。
学木工,三天就能打一张桌子,做陶艺,自己烧出来的花瓶结实又耐用,甚至用木料给白虎雕了根磨牙棒,白虎爱不释手,整日叼着跑。
姜雀看着自己做的木工,忍不住感慨:「我果然是个粗人。」
无渊没说话,只把她刻得栩栩如生的白虎收进柜子里。
那天,她刻了一个自己的名章,突然来了兴致,要给他们几人作画,无渊、公柳、白虎、还有她。
画完他们三个,无渊接手,将她也入了画。
三人一虎站在盛放的木兰花树下,除了姜雀,其他三人根本看不出是个活物。
姜雀盖上名章,对着那张画看了半晌,卷起来要烧。
「给我。」无渊拦住她,留下了画像。
姜雀拧眉:「很丑。」
无渊轻笑一声:「是你署名的第一幅画,留下吧。」
「......行。」
无奈又纵容。
无渊眼底的笑又深了几分,自从姜雀来了神山,从未与他争吵过,虽然看起来好像是他照顾姜雀更多,但其实对于人类女子他并不是十分了解,前些年总有许多疏忽之处,但她从不与他计较。
他日日批愿,劳心费神,知道自己喜欢饮茶,姜雀不擅长但还是学着煮,他最喜欢的『春荣』茶,她已煮了上千壶。
批愿时的茫然与纠结也都有了人倾诉。
千百年的光阴,她是他唯一的慰藉。
但他忘了,这样的日子不能永远过下去,在一起的第十八年,姜雀开始频繁下山。
一去就是许久不回,每次回来也都心事重重。
无渊忧心却不明缘由,想找个时机问姜雀,但又总是来不及开口,她便又下了山。
那段时间连公柳每日都愁云满面,以为姜雀厌了无渊。
无渊日日在雪山上等姜雀回来,直到看见那道熟悉的身影,他紧皱的眉宇才舒缓几分。
直到那天,无渊看见她独自坐在房中,对着铜镜,一根一根地拔著白头发。
他站在那里,看着她,终于明白。
无渊紧绷多日的心绪骤然松懈,还以为是她厌了他,不是便好。
不是便好。
那天姜雀离开后,他催动神力,循着人间的规律,将自己的外貌也逐渐变老。
等啊等,三日后,姜雀回来,他站在山门口等她。
一踏进阵印,姜雀便顿住了。
她盯着他鬓角的白发和皱纹,看着他,眼泪淌了满脸。
他第一次见她哭。
姜雀哭起来很安静,没有声音,只是眼泪一直流,他伸手替她擦掉,又流下来。
他从来不知道一个人竟然可以流那么多的泪。
好似将他的心都要哭湿了。
无渊想哄哄她,一张嘴,竟也流下一滴泪。
「你看,院中的木兰又开了。」
莹白的花瓣打着旋儿坠下。
无渊在花树下低头削着苹果,果皮连成长长的一条:「我听说人间还有一种紫玉兰,明日我让公柳下山买些树苗回来。」
「不用了。」姜雀在他身后收着晒好的茶叶,「院中都快种不下了。」
「茶叶我给你放在床边柜子的第三格,泡『春荣』茶的水温一定不能太高,你记着了,公柳总是泡不好,你想喝的时候便自己泡。」
「我给你重新做了几件衣裳,你穿青色也很好看,多穿一穿。」
「对了,我的长枪你帮我收好,来日,传给一位有缘人。」
无渊声音发紧:「说这些做什么?」
姜雀低笑一声,轻拍在他肩头:「苹果削好了吗?」
无渊将苹果递去,他面前,是座覆雪的坟冢。
姜雀已去世三年。
番外凡界篇终章
天凛山上的木兰花开了又谢。
无渊从不喜欢赏花,草木枯荣于他来说不过是天地运转,可如今,他站在树下,一看便是两三个时辰。
花瓣落在他肩头、发间,他也不拂,只是将那坟冢前的落花一一拾起,编成花环,放在碑前。
今年的木兰开得很好。
公柳的身形出现在院门外,来提醒无渊批愿,否则他能在这里枯坐一整日。
自从姜雀去世,山神大人每日出除了批愿就是擦拭姜雀的墓碑,不喜不怒,半年也说不了两句话。
「山神大人......」
来到批愿的廊亭,公柳忍不住开口:「不如把夫人的坟移到人间去吧?」
日日这样看着,他真怕哪天过去,看见的是山神大人的尸体。
无渊擡手,将公柳挥出廊亭:「你踩到她的坐垫了。」
声音又冷又涩,沉沉的,毫无半点气力。
公柳叹了口气,站在亭外没有再进去,一直陪无渊忙到晚上。
和姜雀在一起的几十年,无渊已经养成晚上睡觉的习惯,从前有姜雀陪着,如今却只剩他一人。
夜里,怀中无人可抱,他便抱着姜雀留下的衣物。
天凛山上越来越冷了,霜寒之气直逼骨髓,偶尔夜半惊醒,无渊抱着怀中的衣物,抱再紧都还是觉得冷。
她留下来的味道已经越来越淡。
腊月二十九,无渊下了山,去人间祭拜。
舅父舅母和闻耀都已去世,姜雀在人间也立了一处衣冠冢。
拂生和照秋棠尚在人间,拂生终生未嫁,照秋棠倒是嫁了位心仪之人,每年祭拜时也会带着他一起,是位侠客,名唤徐吟啸。
看着潇洒不羁,对待秋棠却是十分爱护。
两人育有一女,心智谋略皆属当代翘楚,姜雀早些年收她做了徒儿,悉心教导,如今已是木兰军的新任首领。
众人每年今日都会相聚在这衣冠冢前祭拜姜雀。
无渊也会来。
站在不远处,看她们摆上贡品、烧香、说话,他从不现身,只是代姜雀来看看这些人过得好不好。
照秋棠的女儿今年年初成了亲,他托人添了份丰厚的嫁妆,没有留名。
拂生去年生了重病,他请来最好的大夫,托公柳前去照看,直到拂生身体康复。
偶尔徐吟啸遇到麻烦,他也会不着痕迹地出手相助。
姜雀在意这些人,他就替她好好照看。
一照看,就是几十年。
照秋棠的女儿也离开了人世,他隐在人群中,看着棺木下葬,黄土一捧一捧地盖上去。
他远远看着墓碑,说,你可以放心了。
他终于可以去找她了。
无渊回神山最后看了一次木兰,带着姜雀的长枪来了三花巷。
仙人放荡不羁地挂在树上喝酒,他站在树下仰头问:「我托您寻她的转世可有眉目?」
仙人闭着眼吧唧一下嘴:「你确定要去寻?」
「确定。」
「转世之人并非你心底那人,这点你可清楚?」仙人灌了口酒,打了个响亮的酒嗝。
「清楚。」
仙人睁开眼:「既然清楚又何必执迷不悟?」
无渊沉默很久,沙哑道:「只是...想知道她过得好不好。」
「好个痴情的神君。」仙人翻身下树,站在他两步之外,笑眯眯道,「她没有转世。」
无渊心下一窒。
「仙人何意?」
仙人与他对视片刻,看见无渊惨白的唇色,不明意味地『啧』了一声:「你小子上门也不知道给我带壶酒来。」
「她呀,是来历劫的仙君,自然不会转世。」
「什么?」
仙人靠坐在树下:「你小子有福气,不用费心找她的转世,她若有心,自会来找你。」
院中起了风,纷纷扬扬的花落了满院。
仙人的话落在耳中,常年冰寒的身体竟起了暖意。
他想起许多年前的那个下雪天,她在墙下逼视着他,不给彼此留半分退路。
要么,再也不见。
要么,日日相伴。
=已完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