意外之下 第204章疗养院
倪玉玲坐在回城的计程车上,车窗半降,风夹裹着暖烘烘的阳光在轿厢里横冲直撞,把她漂亮的卷发扯得乱七八糟。
她没有动,整个人如同一具僵硬的木偶,茫然地靠在后座上,目光呆滞,面容惨白。
从离开霍深沈沫那群人的视线起,倪玉玲就彻底绷不住了。
人前镇定自若不过是一场娴熟的演技。
手中捏着的手机在不停地震动,如同她此刻狂震的心。
南一川打来了好几个电话——倪玉玲不用接起来听,都能猜到南一川会说些什么。
「我一再问过你,到底有没有留尾巴!你告诉我说没有没有!结果呢?你居然留下这么大的祸害!你让我怎么给你收拾?你难道就没脑子吗?做任何事情,都要考虑周全!细节!细节!特别是细节!一个都不能少!我讲多少遍了?!」
那个小畜生身为女婿,总是这样训斥她这个岳母,仗着自己有几个臭钱,目无尊长,狂妄至极。
还有另外一个号码,几乎和南一川的交替打进来。
那是他打来的。
倪玉玲更不敢接。
大约是电话没接,他就发了个信息:我的脚被那女人刺伤了。
他还受伤了。
倪玉玲能想像如果接通电话,他会怎样狂怒怎样痛骂她。
「你还有多少事情瞒着我的?吴英?这么重要的人,你居然瞒了二十年!你为什么不早点告诉我?你还想再害我一次吗?你想害死所有人吗?」
倪玉玲不想的,但,她清楚地知道,自己无论如何也解释不了,更挽回不了了——她手里,已经没有筹码。
她已经无法阻止吴英——那个因她一念之差而活到今天的女人。
吴英站在路边,静静地看着女儿女婿一家三口坐进汽车,看着那司机恭恭敬敬地回复贺磊和霍深:「二位放心,曾总交代了,我们已经选了一个合适的地方,保证安全,生活物品之类也会一一安排妥当。」
汽车带着那一家三口,呼啸而去。
吴英看着汽车消失在视线里,这才转身,回到女儿女婿经营的那间狭小的面店。
小小的布满油污的门店,承载着女儿一家的生计。
普通人的生计,总是这般渺小微弱,一捻就碎。
她在一张桌旁坐下来,环顾四周,又低头沉默半晌,两只布满皱纹的手绞着,绞着,终于,才擡起头来。
她的孩子们暂时安全了,没有什么好担忧的,之后的安全和生计,更不是隐瞒能换来的。
「其实,我以为,那件事,我会带到土里去的,」
她憨厚地笑笑,看着沈沫贺磊一行人坐到了对面——四个年轻的好看的面孔。
吴英扭过头,面馆和后厨之间横着一块玻璃,从那块污渍斑斑的玻璃上可以看到她自己的样子——头发花白,容颜苍老,满脸沧桑。
她已经过了六十岁生日了。
她真的以为,那个秘密会跟着她一起老去的,她以为,那件事已经彻底结束了,人们都忘了。
毕竟,在过去这二十年漫长的时间里,她的生活风平浪静,没有人追究,没有人调查,也没有人因此再去找过她。
「我知道段云,我认识她,也记得她,」
吴英微微弓着背,在这个慵懒平静的午后,在这间满是油烟味的小面馆里,她悄然打开自己尘封的记忆的门……
段云是她负责的病人之一。
初见段云,吴英就对她印象颇佳——段云个子高高的,瘦,谈不上多么漂亮,但很有气质,是一种让人瞧着就舒服的书卷气。
段云不大说话,但开口说话时声音温和,对疗养院的护工们都很有礼貌——要知道,飞虹疗养院因为环境好各种硬体软体优越因而费用很高,住在那里的,大多来自条件不错的家庭,不少病人有着天生的优越感,脾气极坏,就连家属也是,仗着支付了高昂的费用或不俗的身份,对护工总是吆五喝六。
吴英见多了指责谩骂和批评,但段云对她从来没有。
跟其他病人比起来,段云出奇的干净,安静。
她喜欢看书,常常抱著书坐在院子里的树下,有时候还会写点东西,或者画画,山啊,水啊,树啊,还画一个小男孩。
「那就是你吧,」吴英看着贺磊,「其实,你小时候我也见过你的,你爸带你去过,不过你现在变样了,长得跟你爸爸,真的很像。」
贺宗耀、曾文山定期会去探望段云。
吴英记得,每一次,段云都拉着贺宗耀的胳膊哀求:「宗耀,我不想呆在这里,你带我回家好不好?我想小磊,我想我爸,每天见不到他们我真的很崩溃的,」
「你带我回去吧,我会配合治疗的,我再也不会狂躁,不会砸东西,真的,我保证!我一定会控制我自己的情绪,我可以做到的!你相信我!」
她对曾文山也是这样恳求:「文山,我不能待在这里,我没生病,真的没有!我待在这种地方才会真的生病的!求你了,你想想办法,把我带回永宁好不好?」
但是,谁都没法帮她。
因为,段云确实是生病了,虽然她不愿意承认。
她的病很奇怪,有时候连续两三个月都好好的,安安静静,什么事都没有,开口说话也条理清楚,看起来几乎和正常人没两样。
但有时候,她会天天发病。
吴英还记得,有段时间,段云几乎每天夜里都会尖叫,狂躁得厉害,她说有人动过她的东西,有人把东西放在她床底,有人从窗外想要爬到她的房间里。
其实她的房间在二楼,窗户外有牢固的防护栏,哪里会有人爬进去。
再说了,谁会去一个精神病人的房间去?偷东西吗?他们根本没有什么值钱的财物。
段云不听这些劝解,她固执己见,在房间里砸东西,叫嚷着别人听不懂的话,哭,闹,还没消停一会,又惊恐地说墙上有字。
等到大家进去一看,墙上什么都没有。
而这还不算严重的。
后来,段云的病情越来越重,失控的时候越来越多,夜夜闹腾,疗养院的医生不得不给她加大药量。
她吃的药越来越多,但人却越来越恍惚。
她的样子也渐渐变了。
她不再收拾自己,不再看书画画,她甚至都不好好吃饭,说是饭里有东西,有人要害她,她日渐瘦下去,身形如同薄纸,眼窝深陷,整日里蓬乱着头发,嘴里常念念有词,意识逐渐模糊不清了——有几次,丈夫带着儿子来看她,她居然都没认出来。
与此同时,她也越来越危险。
有一次,段云夜里发病,吴英像往常一样进屋去抱住她,还没碰到段云,段云的手里竟多了一把小刀。
她疯狂地四处乱戳——那天,包括吴英在内,好几个护工都被刀子划伤。
事后,段云却一直哭喊着否认,不知道那柄刀是哪里来的。
还有一次,一个病号老太太养的猫白天和段云玩了一圈,晚上老太太就找不到猫了,第二天早上,吴英收拾段云房间时发现了它——
那可怜的小东西安静地窝在段云床底下,它的喉咙都被人捏碎了……
「不是她!那不是她!她不可能做这样的事情!她连流浪猫流浪狗都不忍伤害!」
贺磊呼地站起身——虽然早已知道事实和结果,但每听一次,都像是有刀寸寸撕割他的心脏。
「贺磊,你先坐下,」沈沫轻轻拍了拍贺磊的后背,霍铛铛温柔地拉住了贺磊的手,把他拉回座位。
「那段时间,疗养院里是不是常有丢东西?」霍深始终盯着吴英,他听得极认真,眉头微蹙,心头对整件事的真相已经描出了大致的轮廓。
「是啊,你怎么知道?」吴英惊奇地看着霍深。
飞虹疗养院收的,多是经济条件不错的病人,里面的护工工资高,但同时管理也很严格。
但那段时间,院里常丢东西,不过都是一些小东西,厨房里的糕点、烧鸡、米酒,库房里的衣服鞋子,病人的小首饰、零花钱……
不过,最严重的一次丢东西,就是工具间的钥匙。
说到工具间,吴英心里就难过起来。
段云出事的那天晚上,就是从工具间的窗台跳下去的——二楼所有的窗户都有护栏,唯独面临江面的工具间的窗户,没有。
出事的那扇窗空空的,面朝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