意外之下 第252章棋子
袁小灿快要疯了。
他提着枪,深一脚浅一脚地穿梭在茂密的树林中,没有手电,树影将那点微弱的夜色挡得密不透缝,他全凭感觉,在黑暗中快速奔跑。
说是奔跑,其实根本就不是跑——那只脚的伤未愈,步伐稍稍快一点,就牵扯出剧烈的疼痛来。
但袁小灿无法停。
身后追逐的光亮如同带刺的利刃,四面八方朝他射来。
五,六,七,他心里默数着,至少有七束灯光,也就是说,身后起码有七个人在追他。
持枪的,专业的追捕警员。
袁小灿手中也有枪,但,只有四颗子弹。
四颗,能顶什么用?
袁小灿喘着粗气,努力睁大眼,试图在这浓密的令他窒息的黑暗中让自己沉静一下,冷静下来——之前来这边勘察的时候是开车转过一圈的,他记得泉那边就是一座高速桥,只要上了桥,抢到一辆车,就能离开这里。
离开。
这是袁小灿此刻心头唯一的想法。
他必须离开这,活着离开——他隐忍那么多年,熬了那么多年,好不容易才报了大仇,现在是他享受人生的时候了。
离开,然后出境,薛姗姗给他弄到了票,明天一早就走,啊,不行,她被抓了,这条路自然堵死了。
没关系,袁小灿从来不怕这个,在外逃亡这么多年,他有的是本事出境。
只要离了境,一切都好办了——薛姗姗在境外开了帐户,往里面存了不少钱,那是她从南一川那里弄来的私房钱。
还有倪玉玲,在他的逼迫下,也存进了一些。
不多,但是能管相当长一阵子了,比从前强,比上一次孤魂野鬼一般身无分文流落在外差点死了强。
只要安全到了境外,他有的是法子收拾这姓南的。
是的,姓南的——袁小灿脚下差点踩空,他抓住一旁的树,蹲下身来,躲进一簇浓密的灌木丛中。
这一切都是姓南的造成的。
袁小灿在黑暗中屏住呼吸,咬紧牙关——如果不是姓南的优柔寡断,他早就出手弄死那沈沫了,沈沫要是死了,哪有后面这一大烂摊子事?
好好的计划,对大家都好的计划,南一川却始终横生枝节,始终不肯对沈沫下手,那小畜生睡着他的女儿,却分明是对那姓沈的旧情难忘!
「不,南一川对我没有情分,他去追袁小灿,为的绝不是我,」
薛姗姗刚被擡上救护车,当地警局一位带队的中队长也赶来了,他们不太了解这个案子,在得知南一川不顾阻拦地跟着队员进山追击后,对方直奔沈沫而来。
沈沫望着那片树林,摇头,再次肯定,「他为的,绝不是我,我们确实是夫妻,但早已经是名存实亡,他几番要置我于死地,不对,准确地说,他一直都没想要我的性命,只是要我撒手不要追查他,不,他不可能幡然悔悟,他背着我做了很多可怕的事,还有犯罪……他喊着为我报仇,我听到了,但那只是借口,」
借口,用来掩饰自己真实目的的借口。
沈沫蹙眉,望着远处树林中紧张的晃动的光束——这一次,南一川假借为她之命,真实目的又是什么?
放走袁小灿?
不,他已经命令他妹妹将薛姗姗推下去了。
是要他们父女俩的性命,来为自己脱罪?
这是不是太急了点?
不管南一川目的如何,沈沫都清楚地知道,南一川对自己,很早就已经没有了任何情分。
她只是不理解,南一川为何如此着急?甚至迫不及待地对薛姗姗腹中的孩子下狠手。
去往大桥的方向行不通了。
袁小灿扭头看着大桥——追踪的警员们显然也想到了这一层,灯光都往那边闪烁。
他们追去那边了。
得另外找路。
袁小灿已经全身是汗,纵然有着常年潜逃的经验,但一只脚受伤,又是这黑漆漆的夜晚,他根本无法摆脱追兵。
「在那边!我刚看到了影子!」「这里有脚印!」
喊声总是紧跟身后不远。
不行。
借着灯光,袁小灿猫一般钻进漆黑的树丛,蹲在一块石头后,努力回想——得换条道,他记得这座山有一面有个陵墓,埋的大约是几百年前当地某个名人,墓碑修得颇为气派,碑前甚至还有几个石头雕就的护卫和马匹——当初勘察时袁小灿就曾远远瞄过一眼,这陵墓旁就有一条小道直通山下。
是很隐秘的路,得等天光再亮一点才能找到。
他得先去找到那个陵墓,然后等——这个县穷得很,警力有限,不可能围山,只要不围山,他就出得去,就能下山,山下有人家,有人家就有交通工具,袁小灿就能想办法离开。
但,他刚站起身准备高清方向,就听到了南一川的叫喊:「大家不要停!这是晚上,他没有灯,他脚还受伤了跑不远的!我已经让人送狗来了,我朋友养的三条大狗,接受过警犬训练的,嗅觉灵敏,已经在来的路上了!大家都坚持一下啊!千万别停!」
南一川居然还弄来了大狗?
袁小灿倒吸一口凉气——那个畜生,是一心要置他于死地了!
这里不能待了,得用最快的速度离开。
袁小灿只能咬牙起身,瘸着剧痛的脚,继续奔命。
黑暗中,粗糙的枝叶不断地刷打着他的脑袋和脸,荆棘早就拉破了他的两只手,胳膊腿也在流血,更别提山路崎岖——第三次摔倒的时候,他终于被发现。
「在这!他在这!我听到动静了!都过来啊!」南一川高声喊。
袁小灿心一慌,整个人滚了下去,他爬起来,就能清晰地感受到从头到脚全身上下各处的刺痛。
但他都来不及呻吟,爬起来继续没命地朝光亮跑去——前方就是高速桥了,爬上桥,抢到车,他还有生的机会!
哪怕只有一丝机会,他也要抓住!
他的运气似乎不错,因为这一滚,反倒暂时甩丢了那些尾巴。
终于到桥了。
袁小灿拼着力气,双手攀上栏杆——爬上去,他就赢了!
就在这时,脚踝处突然一圈冰凉,他低下头,就看到一条蛇缠在了脚上。
那条蛇细细的,身体是奇怪的红褐色,绕着袁小灿的脚踝,缓缓扭动。
袁小灿一动不敢动——这一看就是毒蛇,如果被咬一口,这种关头哪里去找医院治疗?
他双手攀着栏杆,咬牙保持着这吃力的姿势,静静地等那条蛇自行离开。
就在这时,他又清楚地听到了南一川的声音:「这里有血!他走这边了!你们快过来啊!他肯定是去高速桥了!」
完了,追兵快到了。
袁小灿的心卡在嗓子眼,身体想着急地翻过栏杆,但那条细细的蛇却有一种无形的巨大的力,死死拖着他。
等?
等不了,等就是死路一条,他杀了那么多人,最好的结局也是死刑。
拼一把,还有活路。
一念起,袁小灿猛地一抖脚,那条蛇陡然受到外力甩脱,差点就从他脚踝掉落,但下一瞬,他就清晰地感受到脚踝处一阵针扎似的冰冷的疼痛。
他被咬了。
与此同时,警员的手电也发现了他。
「站住!」「举起手来!」「不要动!再动我们开枪了!」
喊叫声此起彼伏。
袁小灿已然是全身湿透,心下更是一片冰凉——脚踝处有两个血印子,才刚被咬,就已经明显感受到疼痛和麻痹。
这蛇好毒。
他看着那蛇窸窸窣窣无所谓地离开,自己却如同坠入深不见底的冰窟——都要上桥了,居然被毒蛇咬中,这是老天爷存心要收拾他吗?
可凭什么收拾他?
这世间那么多的混蛋,为什么单单要收拾他?
为什么不是贺宗耀?不是那个靠着女人发家、为了出轨把老婆送到精神病院让她自生自灭的混蛋?不是倪玉玲?那个十几岁就四处勾搭、一生都在盘算怎样搞定有钱男人的倪玉玲?
还有南一川,论混蛋还有谁比这个畜生更坏的?他睡了他的女儿,害死他另一个女儿,他们本是一条线上的蚂蚱,所有计划所有谋划原本都是他参与制定的,但他却突然翻脸,袁小灿甚至都搞不清他究竟是什么时候开始翻脸的,只知道局势一天天糟糕,直至如今这般万劫不复。
这姓南的分明另有布局,说不准,他袁小灿,倪玉玲,他的两个女儿,都是姓南的另一张棋盘上的棋子——到了这一刻,袁小灿终于后知后觉地意识到这一点,但,只是意识。
身为棋子,他根本看不清全幕。
「我投降!」
几乎没有犹豫,袁小灿高举起双手,大声喊,「我投降!你们快叫120!先送我去医院!」
枪握在手里,但他没有胜算——南一川和两个警员最先赶到,两支黑洞洞的枪口正对准了他。
他但凡动一动,警方一定会开枪。
他要活着,就算是死刑,审判前他还有些日子可活,他要睁着眼睛亲眼看到这小畜生的下场——因为他有证据,沈清,陈飞雪,李三炮,包括他闺女小枝,他所做的一切,向来都留了证据!
就算下地狱,他也要拉着这小畜生一起下去!
是的,一起毁灭——袁小灿坐在地上,目光森冷地盯着前方不远处满头大汗的南一川——他绝不能容忍这个畜生置身事外,更不能接受,这个家伙拿他袁小灿当棋子使!
「把枪放地上,站起身来!」警员向前行,喝令袁小灿。
但袁小灿站不起来。
脚踝处愈发疼痛,肉眼可见的开始肿了。
「我起不来,我脚受伤了!被蛇咬了,毒蛇!你们快点叫救护车——」
「他骗人的!」南一川声音更大,「这个人嘴里没有一句真话!你们以为他是什么小毛贼吗?他是杀人犯,潜逃多年的杀人犯!他在永宁杀了四个人!四个!四条人命背在身上的!他就是个恶魔!杀人不眨眼的恶魔!」
南一川的话让那两位警员收住脚步——他们是本地县局的,对这个案件可以说一无所知。
但他们接到出警命令时知道一点——追踪的这个持枪凶犯袁小灿,确实身背几条人命。
唯一对案件了解且提前赶到的邹毅,此刻正和另外一组队员在树林中狂奔,往这边赶。
他们本是分头搜寻的。
「我真的站不起来,我不会开枪,我的枪可以扔给你们——」袁小灿急了,「但是,你们得先让这姓南的闭嘴,让他滚开——」
「别信他!他就是引着你们上前,然后开枪!」
南一川更大声了,「我不是吓唬你们,你们进山庄的时候亲耳听到了啊,他开枪了!他手里是真枪!这个人手段十分凶狠残忍,而且非常狡猾!不然怎么会这么多年都没被抓住?」
「你闭嘴!再不闭嘴,我——」
袁小灿喘着粗气——他真的急需救护车,蛇毒不同于其他,拖不得,时间就是生命。
他恨不得现在就给南一川一枪,但还是忍住了。
「快带我去医院啊,我,我什么都会说的——」
「千万别信!什么医院,什么蛇咬,这地方哪来的蛇?他跑得这么快怎么可能会被蛇咬?」南一川声音高,语速快,「这就是他的伎俩!他就是用这招绑架了贺家三口的!你们知道他涉嫌绑架案是不是?对!他一次绑架了四个人!四个!贺宗耀一家三口,两个大男人,还有贺太太,还有我妹妹!四个人都斗不过他一个!因为他伎俩超多!因为他心狠手毒,下手极快,防不胜防!」
「够了!」袁小灿只觉得胸口越来越闷,他已经分不清究竟是害怕惶恐导致还是那蛇毒造成的。
他只知道,他不能再让南一川开口。
「他是故意拖延时间的!因为——」袁小灿恨恨地吼,艰难地喘息着,他想要站起身,一只手本能地往下放——
「他要开枪了!他要杀我了——」南一川惊恐地大叫。
「我没有——」
「放下枪!」「放下!」
「他就是要开枪!他要杀了我们所有人——」
「我不是——姓南的你个畜生——」
「放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