意外之下 第3章合谋
来人高个子,一头棕色的波浪卷发,干练的米色风衣,手里提着一个鼓囊囊的大包,走路风风火火——那是沈沫的小姑子,南一川的妹妹,南凤鸣。
南凤鸣跟沈沫同岁,在沈沫和南一川结婚前,她们俩就是情同姐妹的闺蜜。
南凤鸣较之沈沫,事业心更强,她到现在也尚未结婚,目前在永宁一家大型律师事务所任职,同时在一家大公司兼任法律顾问,她见识多、人面广,人也十分精干。
沈沫知道,她还有入股成为事务所合伙人的野心。
因此,她总是忙,很忙,忙到快三十才谈对象,忙到很少有时间到沈沫家吃饭,但是,今天,她怎么会出现在这儿?
沈沫正纳闷,南凤鸣却已经看到了她的车,快步走了过来。
她的脸比以往任何时候都严肃,叩开车窗,她就压低声音:「小沫,你怎么又过来了?我哥不是让你回家去陪妞妞吗?这边的事,我跟他会处理的啊。」
南凤鸣显然已经知道这事了。
是南一川跟她说的。
这么大的事,南一川居然跟他妹妹说了?他让她过来处理?
这样合适吗?
沈沫心头打着鼓——那,她现在还能反悔吗?还能坚持自己的另一个决定吗?
「事情全都安排好了,小沫,你就把心放到肚子里去,」南凤鸣关切地看着沈沫,她说话快,果断不犹豫,「我跟我哥会保护你,保护咱们这个家,毕竟,这事儿,归根结底,也是他的错。」
她一边说话,一边已经麻利拨出了电话:「哥,快看看楼道有没有人,我现在上来,还有小沫。」
两个人一起上了楼,来到熟悉的602.
「小沫?不是让你回家陪孩子吗?这边我会处理的啊。」南一川开门,也是这句话,他已经脱掉了外套,只穿著白衬衫,袖子挽得高高的,手上拿着抹布,湿漉漉的。
他显然一直在干活。
「我都已经弄好了!」
他确实差不多弄好了——米色的大理石地面被擦得铮亮,不留一丝血迹,薛姗姗的尸体被移到了一边,为防止再次留下血迹,南一川还周到地在她脑袋下方细心地垫了一个塑胶袋。
薛姗姗的粉色短发披散着,脑袋歪垂,面容平静,苍白。
原来人死了和睡着并无二致。
沈沫不敢多看,目光仓皇躲开她的脸。
薛姗姗身上的衣服也换了——之前是个宽大的卡通T恤睡衣,这会儿换上了一件带亮片的连衣裙。
「衣服,鞋子,」南一川说着,拿出一双闪亮的银色高跟鞋,擡头看着南凤鸣,「凤鸣,你看,这双行吗?」
「行,」南凤鸣点头,见一旁的沈沫一脸错愕,她麻利解释,「要找人顶罪,完全把你摘出去,最保险的方法,是换个死亡现场,也就是说,薛姗姗得在外面出事儿,在外面,当然不可能穿睡衣,光脚,她必须穿戴整齐,穿好鞋子,对了,还要有包,还得是值钱的包,和衣服鞋子搭配的包。」
说着,南凤鸣去房间找来了一只小巧的香奈儿斜挎包。
这是沈沫第一次见识到南凤鸣的厉害。
也是她第一次听南凤鸣说起这场「顶罪」的详细计划——他们兄妹俩用极短的时间商量好了,为了保护她,要制造一起「绑架勒索中失手推倒而造成死亡的过失杀人案」。
「找人顶罪并不是随便让人过来演个戏,那绝对不行,把警方当什么了?他们对犯罪见太多了,一眼就会瞧出破绽。」
南凤鸣说话和她做事一样干脆利落,「找人顶罪,是要从头到尾设计好,从犯罪动机,目的,过程,手段,结果,整个犯罪链上所有的点,一样不可缺少!」
「我们为什么要弄绑架,是为了要换个案发现场,远离这里,绑匪为什么要绑架她,动机是什么?当然得是勒索,要钱,找谁勒索?当然得找南一川,因为南一川有钱,绑架勒索就得囚禁,得有争执,过程中不小心推倒她,伤到后脑勺而造成死亡,」
「这就是整个过程,但是!」她看着沈沫,脸色极其严肃。
「这里头每一个细节都要想好,一个地方都不能出错!目前计划已经初步订好,等我们清理好了这里,晚上要对口供,一个字都不能错,但凡一个细节出错,或者一句话说错,我们可能就满盘皆输!」
「那个时候,不仅是你了,」她看着沈沫,又指着南一川,「你,」手指最后点向自己,「还有我,我们三个人,全部玩完,全都得蹲大牢。」
沈沫脑子里乱糟糟的。
她看向客厅墙上那个漂亮的时钟,此刻已经是晚上十点半,距离薛姗姗死亡已经过去三个多小时,她混沌的大脑仍旧无法平静。
南凤鸣说得对,这事儿太大了,只要一个细节出错,他们三个人全都会蹲大牢。
是她连累他们的,他们本是无辜的……
沈沫咬着嘴唇,害怕,内疚,纠结,摇摆……
南凤鸣没有闲着,她已经打开了自己带过来的大包,取出一瓶漂白剂,递给南一川。
「戴上手套,在擦干净的地板砖上,所有有过血迹的地方,再用这个过一遍,地砖缝隙里也要倒上,确保不遗漏任何地方,这东西会破坏血液中的DNA成分,警方就算用LSK萤光,也没办法找到血迹的。」
南一川听话地照做。
顿时,一屋子都弥漫开刺鼻的漂白剂气味。
「你马上把手割破,」南凤鸣从厨房取来水果刀,「警方会调查这里的,一定会问起这块地方为什么要使用漂白剂,你记住,是因为你的手破了,血流了一地才用的!」
南一川接过刀,咬着牙,在沈沫震惊的目光下,二话不说就把手划出一道长伤口。
然后,他包扎好,麻利地擦干了地上的漂白剂,又从一旁的储藏室里抱出一床毯子。
「不,这个毯子不能用,」南凤鸣只看一眼,便立刻阻止,「这东西上有太多的纤维,会在她的体表、发丛里、衣服上留下一些细小的纤维颗粒,这些都是细微证据,到时候警方一提取就会顺藤摸瓜查到这儿,」
「她是要在外面被绑架的,绑匪怎么会在她家拿毛毯给她裹上?」
南凤鸣说着,又从包里取出了一个塑胶袋,袋子里装着一个格纹编织袋。
那编织袋不是新买的,旧,脏,还沾有一些污渍。
「装她的东西,必须不是这个房子里的!必须是跟绑匪的身份地点都吻合!」南凤鸣把编织袋递给南一川,「你要动脑子思考,换个位置想,一个以绑架女人来向你勒索钱财的亡命之徒,会怎样做?」
南一川点点头,思索,拉开编织袋的简易拉链,摊开。
然后,他俯身抱起了地上的薛姗姗。
沈沫看着眼前这忙碌得她完全插不上手的一幕,看着丈夫怀中那个纤细年轻却又苍白的身体,看着她娇俏的粉色短发,她白生生的脚踝,还有那脚踝处小小的黑桃文身……
那女人是破坏她家庭的无耻小三,她可恨,可耻,还无比嚣张,没错,但是,她也曾是一个鲜活的生命。
自己有什么权利可以剥夺她人的生命?
有什么权利可以这样找人顶罪?让她连死都不得安宁?让人如此摆布?
何况,这番做法的结果,可能是他们三个都坐牢,那个时候,女儿怎么办?
一阵强烈的不适汹涌地冲击着沈沫的胃,她再也受不了了。
「停下!」
她站出来,看着丈夫,和无辜被卷入的小姑子,举起手,「停下!」
她摇头,「对不起,我做不到!我要报警!我该受什么惩罚我去受!我没法继续下去,让我报警,我不能连累你们!」
报警,接受该来的惩罚,自己做的事自己承担,这,才是她沈沫!
但,就在这时,敲门声响。
「晚啦,人都已经来了,」南凤鸣深深地望着沈沫,抓住了她的手,「小沫,我理解你的心情,你害怕,你关心我们,怕连累我们,你没遇到过这种事,我都理解,别怕,有我们在!」
「还有,别说什么连累不连累的话,你是我哥的妻子,是我嫂子,也是我最好的朋友,我们是一家人,你不小心闯了祸,我们作为家人,我们不帮你,谁帮?」
南凤鸣说着,推她,「你去厨房回避一下,为了保险起见,为了保护你,最好不要让这个老江看到你的样子,他是我找来的,已经了解了我们的计划,他如果按照我说的去做,警方大概率抓不到他,这样更好,如果被警方抓到,他呢,也甘愿坐牢,为了钱,他孩子生了病,大病,缺钱,需要一大笔钱。」
敲门声更加急促了。
没有机会了。
沈沫长叹一声,终于屈服,她钻进厨房,站到了冰箱后。
门被打开,一个清洁工打扮的中年男人走了进来,他腰身略勾,一条腿似乎行动不便,戴着个脏兮兮的帽子,沧桑的满是皱纹的脸,眼角还有一颗黑痣。
一进屋,他显然就知道自己该做什么,麻利地抱起了装着薛姗姗的那个编织袋。
南一川把那双高跟鞋放进另一个塑胶袋,披上衣服,跟着男人出门。
两个人走到门外,清洁工把装着薛姗姗的编织袋又小心放进一只绿色的大垃圾桶里,然后盖上盖子,推进了电梯。
屋子里只剩下南凤鸣和沈沫。
南凤鸣麻利收拾好,又检查一遍,终于带着沈沫离开。
「走,小沫,我们去你家,今晚就要串好口供,不能拖延,等我哥到家我们就开始,这个屋子你不要再来了,一次都不要,那边的所有细节,他都会做好。」
南一川确实做得很好——他们把垃圾桶带到了计划中的目的地,把薛姗姗的脚底板涂上了一层厚厚的灰,把她的高跟鞋混着一堆垃圾,扔在了目的地附近。
又把绑架屋子里的桌角涂了一点薛姗姗的血液——即便查到这儿,她后脑的撞击也有了依据。
然后,他和老江合力,把她丢进了镜湖边那口浅井。
那其实并不是井,是这片废弃工地上的一个设备井,常年空着。
一切搞定,已经过了深夜十二点。
南一川抹去自己的指纹,再次跟对方确认了第二天要做的细节,两个人这才离开工地。
他坐进车中时,雷声轰鸣,天空下起了小雨。
细细的雨丝如烟如雾,在深邃的夜色中柔软无骨地飘拂。
谁都没有看到——冰冷的细雨中,那趴在浅井里的薛姗姗,手指突然轻轻颤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