意外之下 第5章车祸
事故现场不在永宁市区,位于远离市区的在建新城,新昌路。
沈沫赶到的时候,现场已经围了不少看热闹的人。
她一眼就看到了南一川的黑色宝马——车头抵在一堵墙上,被挤得变了形,车后备箱几乎全撞毁了。
挤压它的,是一辆装载满满的渣土车。
司机是个二十多岁的年轻男人,身材瘦弱,尖尖脸,一头脏兮兮油腻腻的长发,沈沫离他五六步远,都能闻到他浑身上下散发的浓浓的鱼腥味。
那人正可怜巴巴地跟交警解释:「我真的没看到他的车,你们看这路灯昏暗得很,刚好又下雨,真看不清,我又有近视眼,真的,多少度?我哪知道多少度?我压根没念几年书,还去查近视眼几度?人家不笑话死我嘛!」
「这渣土车确实不是我的,我平时都开小货车,对,拉海鲜,你们去东门海鲜市场问问就知道我,李三炮,我这趟纯粹就是帮朋友忙,他们工地缺人,忙不过来,硬拉着我来的,我想着反正歇着也是歇着,不如跑几趟,赚一点是一点,对吧,像我这样的人,不好好念书又没有什么好工作,还要养家糊口的,赚钱不容易啊,哪知道就发生了这种事,你说我倒霉不倒霉……」
「我有证的,B2!你们可以查,这证是真的,我自己考的,喏,你们看,这照片就是我啊,那时候胖,看着有点福相是不是?这几年太辛苦,瘦了,看这,李——三——炮,」
「我这名字很少有重名的,我反正是没见过,名字怪?你们要是知道由来就明白,一点也不怪!我刚出生就特别爱放屁,我爹妈说我每天至少三个响屁,后来取名,我爹说就叫三炮吧,三响炮……」
……
沈沫无意听这个李三炮满口胡扯。
她环顾四周,急切地在人群中搜寻南一川的身影。
「我不去!我说了不用去就不用去!」不远处的救护车后,南一川刚挣脱了两个护士的手,态度生硬,「放手!我不去医院!」
他捂着额头,他的额头被撞破了,刚做了简单的消毒和包扎。
他站立行走的时候,脚步明显还有些摇晃。
显然车祸的撞击力度不小。
一转身,南一川就看到了沈沫。
两个人都足足愣了好几秒。
这场横生的车祸,根本就不在他们的计划范围内,而他们真正的计划才进行到一半。
四目相对,两个人明显都有点慌,尤其是南一川,他不仅慌,脑袋还晕乎乎的,根本无法思考。
这种突发情况下,他们应该是什么样的表现才叫正常?
应该说什么话?或者说,该怎么做,才能不给后面的计划添乱?不被人怀疑?不露出马脚?
南一川懵,慌,更多的是不知所措和急躁。
到底还是沈沫先反应过来,她快步走上前,一把扶住了南一川:「你这么逞强干什么?每次都叫你开车注意安全,注意安全,别开那么快!你就是不当回事!」
又转头跟一旁的护士说:「不好意思啊,他不是发脾气,主要是工作忙,事情多,明天一早要见客户,今晚还要回家加班弄合同,哎,我们做企业的,真的没办法!事情多得要命。不过你们放心,他又不傻,他的身体自己有数,应该就是一点皮外伤,我们小区外就有诊所,我这就带他回去弄,就不折腾去医院了,大家都省点事。」
她这么一说,僵持的局面便稳了下来。
那护士终于不再强迫南一川上救护车。
夫妻俩紧挨着,往交警那儿走,慢步地走,小心地走,每一个脚步似乎都踩在钢丝上,四目相接时,都在无声地交流:怎么办?
怎么做,才能尽快解决这个横生出来的事故,才能不影响他们接下来的计划?
李三炮这边已经交代得差不多了,他正望着那辆宝马,痛苦地挠头,一脸绝望的丧气——这起事故,交警判了他全责。
渣土车所属的公司一名经理,还有李三炮所谓的朋友,以及保险公司的人也都陆续赶过来了。
「具体的赔偿事宜,你们跟我一起,去交警大队处理吧。」一个年轻交警说。
「这……这大概要花多长时间?」南一川急急开口。
沈沫赶紧补充解释:「是这样的,他晚上还有工作要赶,明天一早要见客户,大客户,怕时间不够……唉,我们是自己做生意的,这两年因为疫情,我们企业压力特别大。」
交警领会,点头说,「放心,不会占用太多时间的,你们双方态度都挺好的嘛,坐下来好好沟通很快就可以解——」
他的话音未落,南一川的脸色突然变了。
因为,他看到了另一个交警,正拿着手电筒照着宝马车后座上的黑色大皮包,大声问他:「喂,这里面是什么?可以打开看看吗?」
南一川当然知道是什么——那里面是钱,一大包现金,他下午从几家银行取出的70万。
真钞,他们三个人制定计划的时候,南凤鸣就说得很清楚,整个计划的过程里,每个举动、每样东西都必须是真实的,都不能让人看出做戏的痕迹。
钱是真钱,来路也是正当的,给人看到没关系。
问题是,这个时间点不对,人也不对——交警会不会生疑?会不会报警?毕竟,这年头谁会随身带这么多现金?这太可疑了,而如果搪塞他们,会不会对后续计划造成影响?
南一川本能地看向沈沫。
沈沫也一时愣住。
夫妻俩这默契而慌乱的眼神对接,都准确地落到了那交警的眼底,凭着职业的敏感,对方更疑惑了,竟直接打开车门,拖过袋子,刷地拉开拉链——
「南一川,你车上为什么带着这么多的现金?」那交警警惕地问。
「我……这个……我是……我是用来……」南一川皱眉,拼命思索。
谎是不能胡乱说的,尤其是面对警方时——南凤鸣一而再叮嘱过。
「吞吞吐吐干什么?」那交警越发怀疑,声音严厉起来,「说啊,带这么多钱干嘛?」
南一川脑袋发昏,舌头打结,脸色惨白,眼神飘忽不定,再次心虚地看向沈沫——按照南凤鸣的原定计划,第二天晚上,也就是明天晚上,他按照「绑匪」约定的时间和地点去交钱换人,看到薛姗姗的尸体时才报警。
一则符合逻辑——他担心薛姗姗的安危,为了让她能活着回来,到处筹钱,就绝对不会提前报警。
二则,筹钱的过程,实则也是给身为「绑匪」的老江留出足够的准备时间,让他做好每个细节的工作。
这样,既能保证「绑架勒索案」的真实性,又能巧妙地、天衣无缝地让警方延迟发现薛姗姗的尸体,逻辑上毫无破绽。
可是现在,钱居然被交警发现了。
那交警手电筒的光沉甸甸地直射南一川的脸,厉声追问,「到底怎么回事?」
沈沫无法代替他回答,她也不知道该说些什么,她的一颗心在疯狂下坠,她绝望地闭上眼睛。
完了。
计划乱了,南一川稳不住了。
这么多现金,他们俩都无法自圆其说的,如果临时编一个新的谎言,就需要靠无数更多的谎言去圆,一旦撒谎了,就如南凤鸣所说的——等警方回头查案的时候,他们一定会立马发现这里头所有的不对劲。
那个时候,他们仨就是满盘皆输。
一切都完了。
南凤鸣错了——根本就没有什么完美的计划,他们商讨的这个找人顶罪、制造一条全新犯罪线索链的想法,一开始就太过天真太理想化了。
因为现实生活里总是有太多的意外发生,看,眼前一个突发车祸,马上就要完全冲毁他们那个所谓的天衣无缝的计划!
他们根本就无力应付突变!
还不如,当时在薛姗姗的家里就直接报警——
现在去自首吗?
还来得及吗?
沈沫睁开眼睛,仓皇求助地看向南一川。
似乎读懂了她的心思,南一川犹豫一秒钟,迷茫慌乱的眼神就突然坚定了起来。
他望着那交警,咽口唾沫,猛地扑过去,一把将那装钱的袋子夺过来抱在怀里:「不要动我这个!不要!不要!我有用的!我有重要的用途!」
细雨漫天飘洒,在一束束车前灯中茫然地肆意地飞舞。
包括李三炮在内的所有人都愣愣地看着南一川,南一川死死抱着装钱的黑包,固执地站在车边,他不让任何人靠近,他瞪大眼睛,嘴里不停地念叨:「这是我的!我要用的!你们谁也别想拿走!我有用!谁也别管我!」
雨水很快浸湿了他额头的白纱布,晕开了鲜血,殷红的血迹顺着他的脸颊流到了白衬衣上,这让他看起来愈发显得疯狂、慌乱,遍身充满犯罪者的嫌疑。
沈沫愣了几秒,立刻就明白了——南一川这是紧急应变,把计划整个提前了!
他提前惊动警方了。
果然,南一川被交警「看守」不到五分钟,警车来了。
「南先生,你怎么了?是遇到什么事了吗?」两个身穿制服的警员小心地靠近南一川,「你不要慌,来,有话好好说,慢慢说……」
「慢不了!也说不了!」
南一川咧开嘴,踉跄几步,眼看根本冲不出一群警员的「包围圈」,他大叫,慌乱,崩溃,终于嚎哭起来:「不能慢!不能慢的!你们谁都不要拦我,她会出事的——我找不到她——我到处都找不到——她被人绑架了,没有钱她会出事的——你们,你们别拦着我,让我走,我得去救她——我必须救她——」
他提前了。
沈沫望着南一川这临场发挥的、逼真得毫无瑕疵的表演,全然不知该如何去接。
南凤鸣的原计划不是这样的。
这突然整个改变的「戏码」她该如何应对?
沈沫头脑一片空白,她眼睁睁地看着南一川崩溃大哭,然后看着南一川被带到了警车上。
他被带走了。
计划全盘提前了。
怎么办?
正愣在原地,一个年轻警员大步走过来:「请问你是南一川的太太?辛苦你也跟我们去一趟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