意外之下 第6章审讯
沈沫木头般坐在警车里,一言不发。
她觉得自己像误闯进某个新地方的瞎子,四周一团漆黑,暗沉的黑压抑的黑静寂无声的黑,她被这黑团团囚住,不知道出口在哪,更不知道自己该怎么做,甚至连一个可以说话可以商量的人都没有。
给南凤鸣发了信息,但她大概在忙,一直没回。
南一川坐在另外一辆车上,他会跟警察说什么,他会做什么,沈沫完全不清楚。
上车前,她只知道关于车辆事故的事——南一川已经安排了个助理,和李三炮一起去了交警队处理。
至于其他,南一川什么都没交代给她,众目睽睽之下,也没法交代。
那她该如何配合他把这场即兴发挥的戏演下去?并且,要演完整?演成功?
她心里真的一点把握也没有。
想来想去,还是给南凤鸣打了个电话。
电话响了几次,南凤鸣终于接了——她刚在饭店吃晚饭,没看手机,其实就算看了手机也没法接,因为她是和准公婆一起吃饭。
南凤鸣有个感情稳定的男朋友,不日就要订婚,男方家境优渥,准公公在永宁商界也颇有些名气地位。
「凤鸣,跟你说个事儿,一川出了点交通事故,哦,人没什么事,就是额头擦破了,皮外伤,你放心,不过,他好像……」沈沫握着手机很「随意」地说,一边说一边看着前排两个警员。
副驾驶的警员微微偏过头,显然在认真听。
沈沫语气是该有的不淡定,她深吸一口气,斟酌着措辞,「那个,一川他,他出轨了,我没骗你,那不是我的怀疑,我早说过我没乱想,他是真的出轨了,他刚亲口承认的,他在筹钱,好像那女的被人绑架还是怎么的,总之,我这边暂时可能回不去,你要是有空就去一下我家,我爸妈和妞妞面前,你不要说实话啊,他们会瞎着急。」
把这个消息「稳妥」地传递给了南凤鸣,沈沫放下电话,才稍稍放心了一点。
南凤鸣会想办法的。
她是一个厉害的律师,在永宁公检部门和警局都很有些人脉。
汽车缓缓驶进了警局。
沈沫下车,原以为会马上看到南一川,告知他这个消息,但,根本没看到人。
警员把他们俩分开了。
沈沫被带到一个空房间里,这是个接待室,里面有沙发,有小茶几,还有人给她送来了咖啡:「南太太,麻烦您在这儿稍坐一下。」
隔着墙壁,另一边就是南一川。
警员开门的间隙里,沈沫能模糊听到他的声音,他时而小声说着什么,时而又大声咆哮,他的声音惊慌、急切、痛苦,似乎在吼:「你们还问什么问?先去救人啊,我什么证据都给你们了,什么都告诉你们了,你们快去救她,快去救姗姗啊!我求你们了,再晚,他们,他们可能会撕票的……」
听起来,他演得真的很逼真。
沈沫听不太清,她端坐着,眼睛扫过房间顶部的摄像头,她轻轻端起咖啡小啜几口,让自己冷静下来,趁着这独处的时间,仔细梳理他们的原计划、以及这个晚上突然发生的一切……
一旁的桌上有副近视眼镜,镜片很厚,从沈沫的方向看过去,镜片后方的字瞬间变得模糊不清。
也不知是谁的眼镜丢在这儿了,这么严重的近视,离了眼镜几乎就形同盲人——沈沫的哥哥就是个高度近视,他脱离眼镜啥也看不清,好多次在家因为这个闹过笑话。
不知怎么的,沈沫突然想到那个渣土车的司机李三炮——那家伙说自己近视,但是,近视者没有戴眼镜,真的可以开车吗?
开门声打断了沈沫的思考。
一个约莫二十八九岁的年轻警员带着一个记录员走了进来,他一双犀利的眼睛明亮地望着沈沫,客气而礼貌:「您好,南太太,我叫邹毅,市局刑侦队的,让您久等了,我们有几个问题想跟您了解一下。」
沈沫点点头,手中微微震动——手机响了。
她低头一看,南凤鸣刚发来了信息:「我会想办法稳住局面,你尽量少说话。」
「你知道你丈夫南一川和薛姗姗的婚外情吗?」
邹毅刚坐下,就生硬地抛出第一个尖锐的问题。
他身后,记录员正在关房门,屋外有队员匆匆走过,有些词句从他们的对话中扑扑沿着门缝里掉落进来。
「镜湖月影」、「薛姗姗家」、「她在本地有没有朋友」……
沈沫依稀能听到这些词。
那么,警方定是已经确认薛姗姗失踪了,正在四处寻找——也就是说,这起「绑架」大概率是正式立案了。
正式开始了——沈沫的心在敲鼓,重重的鼓,闷闷地撞击,每一下都是清晰的奇怪的钝痛,每一下都让她眩晕。
是的,眩晕。
她到现在都还不敢相信一切是真实发生的。
她真的杀了人,杀了南一川的小三,薛姗姗。
薛姗姗那粉色短发丛中的鲜血,薛姗姗那惨白地躺在大理石地面的尸体,薛姗姗脚踝处的那小小的文身……
「南太太,你怎么了?不舒服吗?」邹毅盯着沈沫苍白的脸,「你能说说,你是什么时候发现你丈夫出轨的吗?是怎么发现的?」
「你此前见过薛姗姗吗?知道她是做什么的吗?」
「你有她的电话和地址吗?你给她打过电话吗?」
「你恨薛姗姗吗?毕竟,你跟你丈夫在永宁市创办百川企业,短短七八年时间,攒下这么丰厚的家业,听说百川还有上市的计划,难道不怕第三者上位,半路夺取成功果实吗?」
邹毅这一连串的问题,每一个都又冷又硬,如巨大的冰雹一般砸向沈沫。
沈沫艰难地咽口唾沫。
她知道邹毅问这些问题的缘由——自己现在已经被警方列为嫌疑人之一。
这很正常,南凤鸣之前就说过,但凡涉及感情纠葛的案件,当事的几个人,都会在第一时间被列入嫌疑人群,警方会根据证据线索,逐个排除嫌疑。
沈沫是南一川的妻子,他们夫妻赤手空拳奋斗出现在的成就,过上了人人羡慕的优渥生活,丈夫却被狐狸精缠上,作为原配,肯定是视小三为仇敌的。
按照正常的逻辑,此刻的沈沫,尚不知道薛姗姗下落,更不知道薛姗姗已经死亡的事实,她应该呼地起身,狠狠一拍桌子,带着三分愤怒六分理直气壮以及一分幸灾乐祸地回怼:「对,我恨,我当然恨那狐狸精,她不要脸,她道德败坏,破坏别人家庭!但是恨她就表示我绑架的她?我那么傻?干这种事?我放着好日子不过了是不是?」
或者可以轻蔑地冷漠地笑,「嘁,不就是我老公的一个小情人丢了吗?拜托,我们家的百川公司,我拥有一大半的股权,我怕什么?我家的房子铺子都在我名下,我从来就没把这种缠着我老公的狐狸精当回事,她,就是我老公的一个免费玩物而已!」
这样说,这样做,可以很大程度上洗去她的嫌疑。
但是,沈沫真的做不到。
因为,她心里清清楚楚地知道——薛姗姗已经死了。
被她亲手推倒摔死的。
她还远没有那么强大的心理素质,可以在亲手杀死薛姗姗仅仅24小时后,坐在这里,翘着二郎腿,假装对方还活着,然后对对方极尽嘲讽,谈笑风生。
那是一条鲜活的人命,她做不到。
但是,眼前的问题必须面对,不光是为了自己,还有南一川,南凤鸣,家,孩子……
沈沫再次啜一口咖啡,让自己沸腾的心稍稍定一定,正思量着如何开口回答,房间的门就被人突然用力推开。
只听走廊上急匆匆的奔跑声,一个队员探头进来,激动地说:「薛姗姗找到了!」
这么快就找到了?
竟是真的找到了。
有群众打电话报的警——沈沫坐着邹毅的车,来到新城区,镜湖边,出事的工地上,已经拉起了警戒线,围了不少人。
大部分都是钓鱼的——来的时候,沈沫就听说了,镜湖涨水,一个钓鱼俱乐部几十号人来这儿弄了个雨中垂钓比赛,有人无意中发现了薛姗姗。
他们都围在了现场,所有人的目光,追着各种灯的光,齐齐聚集在一个设备井口。
聚集在薛姗姗身上。
她已经被打捞了起来,苍白的身体湿漉漉的,躺在泥泞的地上一动不动。
「姗姗!姗姗!」
南一川从另一辆警车里冲出来,不顾一切地冲向薛姗姗——现场有警员左右拉着他,但,根本拉不住。
南一川发疯一般地挣脱,发疯一般地喊叫:「姗姗,我来了!你们放开我!放开!」
「她已经死了!」一个看起来像是案件负责人的中年男子站到南一川面前厉声吼道,「尸体你是不可以碰的,法医要从尸体上搜集证据!你懂不懂?」
两名法医也来了,他们穿着雨衣,背着沉重的检查箱,手里还有黑色的塑料裹尸袋。
「姗姗——姗姗——姗姗——我来迟了——」
南一川看起来终于接受现实,他颓然崩溃,双膝一软,跪在泥地里,凄厉地大哭起来。
细雨淋在南一川的头上,身上,他原本清爽利落的发型全塌了,绝望地耷拉在头顶上,雨水和泪水混成一团,把他英挺的眉毛,把他的五官都扯成了几道痛苦的曲线,在扭曲着,颤抖着。
事实上他全身都在颤,疼痛地崩溃地颤。
他握紧的双拳不断捶打自己的胸,捶打着自己的双膝,他的眼睛,带着万分不舍万分懊悔万分心疼地望着不远处薛姗姗的尸体,绝望地喊,「姗姗——姗姗——」
围观的人都被他的痛苦感染了,纷纷私语:「这男的好伤心……」「好像听说这是个小三,男的还没离婚……」「那估计是跟老婆没感情,跟这个是真感情了,看,哭得真是惨……」
薛姗姗的尸体开始被装进袋子。
沈沫一直愣愣地站在人群里,她看着那熟悉的年轻的身体湿淋淋地被人擡起来,掩进那黑色裹尸袋,她看着南一川这巨大的、不知道究竟是真实还是表演出来的「痛苦」,她听着周遭这种种议论……
头天晚上在镜湖月影所发生的一幕幕山石一般欺压过来。
她只觉得无形中有只手搅进了自己堵满心思的胃中……
一阵剧烈的反胃。
沈沫转身,逃一般冲出密层层的围观人群,来到圈外,终于哇的一声吐了。
胃里吐空,凝滞的呼吸这才稍稍通畅,她扬起头,大口吸着这冷雨里夹杂的新鲜空气。
回过头来,正要往回走,突然一眼看到了围观人群外,有个身影低着头疾步往外走。
他的步伐很快,快得像是逃离。
他撑着垂钓俱乐部的伞,戴着俱乐部的棒球帽,背影很瘦,但,很有些眼熟——沈沫的记忆力一向极好。
她停住了脚步,瞪大眼睛盯紧那个背影,只见对方迅速钻进路边一辆黑色轿车内,摘下帽子,抹了一把脸——轿车内的自动感应灯这时亮了。
借着那灯光,沈沫看清楚了,那人有着一张尖尖脸,一双细细的三角眼。
那正是撞了南一川的渣土车司机,李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