语者 第三十七章:无声
达利安靠在石壁上,半梦半醒。
盆地里很安静。风从裂缝吹进来,带着一点凉意,水洼的水面微微晃动,映着头顶那一小片天光。金属柱上的蓝光依旧一闪一闪,像呼吸的节奏。
二十天了。
他们在这个盆地里吃果子、喝干净的水、用水洼洗去身上的汗臭。每天醒来就用语权强化狙击枪的射程和精准度,然后等待。艾法的光点始终停在沼泽区域,一动也不动。
达利安甚至开始觉得,也许艾法真的打算耗到时间结束。
真耗到结束也不坏。跟红证实习生交手后活着走出来,怎么说都不吃亏。总比冒险突围、被怪物感染、变成这鬼地方的一员来得好。
他的眼皮越来越重。风很舒服,水声很轻...
「起来。」
达利安没有动。
「起来。」艾伦又说了一次,声音不太对。
达利安懒洋洋地睁开眼,「怎么了,她过来了吗?」
「对。」
「嗯?真的?」达利安还没完全醒,揉了揉眼睛,往艾伦那边看去。光幕上,那个一直停在沼泽区域的光点正在移动。
「终于肯出来了。」达利安打了个哈欠,「正好,省得我们——」
「你看速度。」
达利安坐直身子,眨了眨眼。那个光点正在以不可思议的速度穿越丛林,完全没有绕路,直线前进,朝着他们的方向。
「……这什么?」达利安的睡意消了一半,「她在跑?」
「跑步也不可能这么快。」艾伦的脸色变了,「而且她没有被任何东西阻拦。巨杉、怪物、地形,什么都没有。」
光点越来越近。两公里,一点五公里,一公里。达利安终于站了起来。
然后光点停了。就停在盆地外围,距离他们大约三百公尺。
两人对视了一眼,达利安发现艾伦的手在微微发抖。
远处突然传来嘶鸣声,不是一只,是好几只怪物的嘶鸣声,此起彼落,像是被什么东西惊动一般。
「艾法在赶怪物?」达利安握紧狙击枪,手心已经开始出汗,「她熟悉这个鬼地方,知道怎么驱赶这些怪物,要把牠们赶过来攻击我们?」
「我也不知道。」艾伦的声音有点干,「准备迎战。」
两人抓起武器,赶紧念出启动语,启动完后达利安用狙击镜扫视盆地入口,艾伦盯着光幕。
嘶鸣声越来越密集,越来越近。光幕上,那些代表怪物的光点正在朝艾法的位置聚集,五十几个,全都挤在三百公尺外那一小块区域里。
然而就在两人心都提到嗓子眼,准备随时迎接那些怪物。
下一刻,所有光点突然同时消失了。
嘶鸣声也停了,同时停止,像有什么东西把声音掐断了。
而那象征艾法的光点,开始慢慢靠近。
达利安的心跳得很快,他能感觉到自己的血液在太阳穴跳动,能听到艾伦的呼吸变得又浅又急。
两人盯着光幕,看着那个光点一步步逼近。两百公尺,一百五十公尺,一百公尺。
「她要进来了。」达利安举起狙击枪,对准入口的裂缝,「等她一露头——」
「等等。」艾伦皱眉,「她的路线不对。」
光点没有朝入口移动,而是沿着盆地边缘绕行。
「她在干嘛?」
艾伦没有回答,盯着光幕上那个缓慢移动的点。
此时他们突然注意到,盆地入口旁的巨杉树干上,不知道什么时候多了一支箭。木质的箭杆,没有尾翼,深深钉进树皮里。
「弓箭?」达利安愣了一下,「她在外面射箭?」
「从那个位置?」艾伦看了一眼光幕,「她离入口至少八十公尺,角度根本不对——」
第二支箭。这次从完全不同的方向射来,钉在达利安脚边的泥土,距离他的靴子不到十公分。达利安看向光幕,艾法的光点还在盆地另一侧。
「不对。」他的声音发紧,「箭的方向跟她的位置对不上——」
第三支、第四支、第五支。从东北、正东、东南,三个完全不同的角度射来。达利安疯狂地对照光幕,但艾法的光点只有一个,而且还在移动。
「这他妈怎么回事!」达利安的声音在发颤,「她只有一个人!」
「闭嘴!让我想想!」艾伦的额头全是冷汗。他盯着光幕,看着艾法的光点继续绕行。她没有停下来瞄准,没有停下来拉弓,但箭却不断从各个方向射来。
这不可能。
第六支、第七支、第八支。达利安从岩石上滚下来,背撞上石壁,疼痛让他闷哼一声。
艾伦冲到盆地入口的裂缝边,冒险往外看了一眼。三十公尺外,那些「侦查员」的尸体倒在地上,身上插满了箭,密密麻麻,像刺猬一样。
「她怎么做到的……」艾伦的声音在发抖,「她到底怎么做到的……」
达利安低头看向光幕。艾法的光点还在移动,已经绕到了盆地的另一侧。然后她开始爬升。
「她在往上……」
光点越来越高,越过了盆地边缘的岩壁高度,还在继续上升。两人同时擡头。
盆地顶端那一小片天光不见了。取而代之的是密密麻麻的黑影,不知道什么时候聚集在上方,遮蔽了整个盆地上空。艾法的光点就停在那片黑影正中央。
那些黑影在动。
达利安眨了眨眼,以为是错觉。
但不是,那些黑影正在蠕动,像某种活着的东西。他举起狙击镜,对准头顶——
无数巨杉的枝桠交织在一起,遮蔽了整片天空。而那些枝桠正在弯曲、拉伸、绷紧,像一张张被拉开的弓。
箭就嵌在枝桠的末端,尖端朝下,密密麻麻。
达利安的嘴张开了,但发不出声音。
是巨杉在射箭。
他看见了,但他的脑子拒绝理解。
下一刻,达利安看见天空消失了。
准确来说,是整片天空都被箭填满了,密得看不见任何缝隙。木质的箭身、木质的箭尖,暗沉沉的,如同这整座森林正在朝他们倾倒。
咄、咄、咄。
木头刺进泥土的声音闷闷的,像拳头打在沙袋上。
达利安只见脚边已插满了箭,密密麻麻。
喀、喀喀、喀喀喀。
木头敲击岩石的声音清脆而短促,仿佛骨头被折断。
箭杆在石壁上碎裂,木屑和火星四溅。
噗、噗、噗。
木头贯穿血肉的声音湿湿的,如同刀切进熟透的果实。
达利安低头一看,只见自己的胸口长出了三根木杆。
他张嘴想吼叫,但喉咙里只涌出血沫。
更多的箭落下来。
咄咄咄咄咄咄咄咄咄咄咄咄咄咄咄咄咄咄咄咄咄咄咄咄咄咄咄咄——
肩膀。噗。
腹部。噗。
大腿。噗噗噗——
每一支箭都带出一蓬血雾。
他跪倒在地,但箭雨没有停。
噗噗噗——
噗噗噗噗噗——
噗噗噗噗噗噗噗噗噗噗噗噗噗噗噗噗噗噗噗噗噗噗噗噗噗噗噗噗噗噗噗噗噗噗噗噗噗噗噗噗噗噗噗噗噗噗噗噗噗噗噗噗噗噗噗噗噗噗噗噗噗噗噗噗噗噗噗噗噗噗噗噗噗噗噗噗噗噗噗噗噗噗噗噗噗噗噗噗噗噗噗噗噗噗噗噗噗噗噗噗噗噗噗噗噗噗噗噗噗噗噗噗噗噗噗噗噗噗噗噗噗噗噗噗噗噗噗噗噗噗噗噗噗噗噗噗噗噗噗噗噗噗噗噗噗噗噗噗噗噗噗
不是枪响,不是爆炸,无数细小的穿刺声,安静地将他淹没。
艾伦看着达利安。
他还跪在那里,但已经看不出人形了。上百支、上千支箭,从头到脚,密密麻麻,像一只被针固定在标本盒里的虫子。箭杆挨着箭杆,几乎没有缝隙。
达利安的脸已经看不见了。只剩下箭,无数的箭把他的头颅变成一颗插满木刺的球。
血从箭杆之间的缝隙渗出来,在他脚下汇成一滩。
艾伦想吐。
但他连呕吐的时间都没有,就在他也准备面对死亡时——
箭雨停了。
盆地里安静下来,只剩下他自己粗重的喘息声。
艾伦低头看向自己的身体。左肩、右大腿、左小腿,三支箭。还能动,还能跑。
他擡头看向光幕。头顶的黑影开始移动,缓缓散开,那个光点正在下降,沿着盆地边缘的岩壁往下。
她要下来了。
艾伦握紧震频刃。他不知道她怎么做到的,不知道那些箭是从哪里射出来的,不知道为什么一个平民会有这种力量。
但他知道一件事:只要她近身,自己就还有最后一次机会。
这把刀他们花了二十天强化,每一次发语都在增加它的斩击距离。现在只要挥出去,五公尺内的一切都会被切成两半。
只要挥出去就够了。
光点越来越近,五十公尺,四十公尺,三十公尺。艾伦盯着入口的裂缝,手指在发抖,但握着刀的姿势没有变。只要她进来,只要她踏进这个盆地,一刀就够了。
「来啊!」艾伦的声音嘶哑,「妳不是要杀我吗!进来啊!」
光点朝入口靠近。血从伤口流出,沿着裤管往下淌,滴在地上,但他不在乎了。
裂缝处出现了一个身影。逆光,看不清脸,只能看到轮廓。
艾法走得很慢,就像是在散步,完全没有戒备的样子。
艾伦没有犹豫,忍着伤痛,用尽最后的力气冲了过去,他的刀刃划破空气——
然后就被什么东西缠住了。
不是绳子,是某种他看不清的东西,从四面八方涌来,缠上他的手腕、脚踝、脖子。
他最后的希望从僵硬的指间滑落,砸在地上发出清脆的声响。
他被吊了起来,悬在半空中,四肢被拉扯成扭曲的角度。
艾法站在原地,一步都没有动过。
艾伦拼命挣扎,喉咙被勒得太紧,但他还是挤出了声音。
「等……等一下……」
「妳知道我是谁吗?」艾伦的声音嘶哑而破碎,「...妳只是个平民……妳...妳不能杀了我...」
艾法没有反应。
艾伦看着她的眼睛,试图找到任何东西。
没有愤怒,没有嘲讽,没有恐惧。
什么都没有。
就像在看一只虫子。
然后艾法开口了。
「在未来,我不需要你的存在。」
艾伦不明白这句话的意思,但他的语气软了下来。
「我父亲认识四大家族的人……。放了我……我给妳钱,多少都可以……求妳……」
艾法没有再看他,像是什么都没听见一样。
缠绕他膝盖的东西猛然收紧。
骨头碎裂的声音闷闷的,像踩碎枯枝。艾伦的身体剧烈抽搐,尖叫声变成含糊的呜咽。
然后某种东西探进了他的嘴里,它缠住他的舌头,慢慢收紧。
艾伦拼命摇头,眼泪和鼻涕糊了满脸,但那东西丝毫不为所动。
然后它用力一扯。
剧痛从舌根炸开,蔓延到整个头颅。他张着嘴,只有血沫和呜咽声从喉咙里涌出。
膝盖、舌头。
艾伦的意识在剧痛中恍惚,但某个画面忽然浮现。
韦斯跪在地上,膝盖被打烂,舌头被割掉,嘴里只能发出含糊的呜咽。
一模一样。
缠绕他脖子的东西开始收紧。
艾伦的意识越来越模糊,但在最后的瞬间,他意识到了什么。
从头到尾,她只说了一句话。
剩下的一切——箭雨、怪物的死亡、遮蔽天空的黑影、现在绞杀他的巨杉,所有行为全部都是在沉默中完成的。
没有启动语,没有发语,什么都没有。
那不是语权。
那到底是什——
收紧,再收紧。
艾伦的视野变黑,然后什么都看不见了。
最后的意识里,他还在想着那个问题。
她到底是什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