语者 第四十一章:艾利昂
补考结束的隔天,识别证又响了。
这次集合地点不在竞技场,也不在他们参观过的任何地方。
八个人穿过几道门禁,走进一条玻璃长廊,阳光从头顶洒落,在地面投下长长的影子。长廊尽头是一扇透明的门,门后是一片绿色。
雷恩推开门,凉风扑面而来。
这里是Tarsis的景观区。
草地在眼前展开,每一根草的高度都一样,绿得太均匀,像是用尺量过。
几棵树排列成弧线,树冠修剪得圆润整齐,没有一片枯叶。
阳光从人造穹顶洒下,温度恒定,空气里有青草的味道,但那味道太干净了,像是被过滤过。
没有虫鸣。没有鸟叫。
连风都是定时吹的。
艾利昂已经在那里了。
他坐在一棵树下,背靠树干,一条腿屈起,另一条腿随意伸展在草地上。
听见脚步声,他擡起头,目光在八个人身上停留了一瞬,然后朝地面扬了扬下巴。
几人心领神会。
维克最先动作,在教官正对面跪坐下来,脊背挺得笔直。
玛雅在雷恩左边坐下,肩膀几乎碰到他的手臂。
艾法缩在雷恩右侧,把膝盖抱在胸前。
AR-7站在诺克身后,一动不动。
所有人都坐定后,艾利昂闭上了眼睛。
风吹过树梢,带起一阵沙沙声。阳光在草地上移动,光斑随着树叶的摇晃而变化。远处的溪水声若有若无。
没有人说话,所有人都在等教官发话。
一分钟过去了。
艾利昂的呼吸变得缓慢而均匀。
雷恩盯着教官的脸,试图从那张毫无表情的面孔上读出什么线索。但Psyquant回传的资料平静得诡异。
心跳稳定,脑波趋近睡眠状态。
他真的睡着了?
五分钟。
维克换了个姿势,手指开始在膝盖上无意识地敲击。
十分钟。
诺克的目光从教官脸上移开,开始打量四周的环境。
二十分钟。
这算什么教学?
测试耐心?测试服从?
三十分钟后。
玛雅突然换了个姿势,肩膀靠向雷恩,凑近他耳边轻声说:「看来老师跟你不一样,听不出我们的脑子有多吵。」
雷恩转头看她:「什么意思?」
玛雅只是笑了笑,没有回答。
雷恩看着她的表情,总觉得有什么地方不对。
昨晚的之后,他还没有跟玛雅讨论,但他原本以为他们两人都在不知不觉间被迷昏了。
现在看来不是这样。
她说这句话的语气像是在说一个只有他们两个才懂的笑话。
但问题是,他根本不记得有过这个笑话。
此时艾法坐在他另一侧,视线落在玛雅身上,眼神暗了一瞬。
又过了五分钟。
「教官。您为什么不讲话呢?」亚瑟终于憋不住了。
大家齐刷刷看向他。诺克皱眉,一副「你怎么这么没眼色」的表情。维克嘴角抽了一下,像在憋笑。
艾利昂慢吞吞睁开眼,打了个大哈欠,用手背揉了揉眼角。
「因为你们都没有跟我主动说话,我刚好补眠一下。」
八个人面面相觑。
诺克张了张嘴,又闭上。他本来准备了很多问题,关于课程安排、训练计划、考核标准…
「...所以教官您是在等我们开口?」亚瑟继续说,语气不经流露出些许无奈。
「不然呢?」艾利昂坐直一点,但还是懒洋洋靠着树,「你们跟石头一样坐那儿,我不多睡一点多浪费。」
「教官,这是您的教学方式吗?」诺克终于忍不住开口了,他实在无法容忍如此没有效率的做法。
艾利昂看了他一眼。
那个眼神很平淡,没有任何情绪,但诺克感觉自己像是被看穿了什么。
「教学?」艾利昂重复这两个字,「我需要什么教学?」
「你们不是红色识别证的菁英吗。」
他似乎想到了什么,笑了笑:「当年,我最有天份的学生坐下不到三十秒后就把我踹醒,让我不要装睡了。」
几人听完不知道要怎么接话时,玛雅开口了:「您说的是……赛勒丝姊姊吗?」
艾利昂无言地点了点头。
雷恩这边的人只是点点头。这个资讯他们早就打听过了。
除了露娜本人表情没有变化外,露娜队的几人都相当震惊。
踹人?
那个...黑色协约? Tarsis的副执行长?
「你们还不了解语者的本质。」艾利昂的语气忽然变了,「所以才会像石头一样傻傻坐在这里等我开口。」
他环顾众人。
「告诉我,语者是什么?」
沉默。
这个问题太大了,或者说,没有标准答案。
「剑。」诺克率先开口,声音很稳,「语者是剑,不是盾。所以我们应该主动要求您给我们最难的任务,让我们证明自己的锋利。」」
「语者是剑?那你去武器库躺着就好了,还来这里干嘛。」艾利昂打了个哈欠,「大部分情况下,语能武器比你们泛用多了。」
诺克的脸色沉了下来。
「钥匙。」玛雅接着开口,笑容甜美,「语者是钥匙,能开启任何门。所以我们应该主动了解您想开启哪扇门,才能发挥我们的价值。」
「钥匙?」艾利昂挑了挑眉,「钥匙会问人想开哪扇门?妳看起来比较像窃贼。」
玛雅的笑容僵了一下,默默闭嘴。
「审判者。」雷恩说,「语者是审判者。所以我们应该主动问您,有谁需要被审判。」
「法官需要有罪人才能审判。所以如果没人有罪,你就不知道自己该做什么了?」艾利昂看着他,语气忽然变得很平淡,「还是说,你只是在等别人告诉你,你就是那个罪人?」
雷恩没有回答,但指尖微微蜷缩,指甲陷进掌心里。
「……资源?」艾法的声音很轻,像是不确定自己该不该开口,「稀有的、需要被管理和分配的资源?」
艾利昂沉默了一下,然后回答:「是,但这不是你们身为语者的立场需要考虑的。」
气氛变得有些僵。
维克一直没有开口。他靠在原位,手指轻轻敲着膝盖,目光落在艾利昂身上,像是在计算什么。
「做决定的人。」
他的声音不大,但在沉默中格外清晰。
艾利昂看向他。
「语者的价值不在语权本身,」维克继续说,「而在判断。每一句话都有代价,说错一句可能满盘皆输。能活下来的语者,不是最强的,是最会判断的。」
他顿了一下。
「效率至上。」
「接近了。」艾利昂的嘴角扬起一个弧度。
维克的表情微微一变,但没有追问。
「没有那么复杂,语者就是说话的人。」
露娜的声音忽然响起,平静得像是在陈述一个事实。
所有人都看向她。
「不需要发动语权,言语本身就是力量。」她的目光落在艾利昂身上。
艾利昂看着她,眼神里多了一丝兴味。
「说得好。」
他坐直了一些,环顾众人。
「语权的本质是沟通,是让世界『听懂』你的意思。世界听懂了,才会改变。听不懂,你说再多都没用。」
他停顿了一下。
「不管你是红证还是平民,不管你语权多强多弱,能靠沟通解决问题的人,就能算是语者。」
他指了指自己。
「我闭着眼睛半小时不说话,这合理吗?」
他耸了耸肩。
「开口、质疑,让我知道这样不行。这就是沟通。」
「而这,也是语言学的基础。」
语言学。
这三个字落下的瞬间,在场有几个人的表情都变了。
维克的眼睛瞇了起来,诺克的身体微微前倾,连一直沉默的洛克都擡起了头。
语言学在这个世界里是极度神秘的学科。没有任何公开的教材,所有关于语言学的资料都被四大企业垄断,严禁在企业外传播,甚至不准非企业人士在家族中存放任何相关文献。
传言说,语言学是语者真正的力量来源。掌握语言学的人,语权强度会有质的飞跃。
雷恩心中一惊。
赛勒丝那天说过的话浮上脑海。
语境操控是语言学的核心,但语言学只有进入企业之后才能学。家族不会教,也没有资格教。
「不用露出那种表情。」艾利昂像是看穿了他们的想法,「语言学的完整教材你们现在还没有资格碰。」
他顿了一下。
「但核心概念很简单,我可以先告诉你们。」
他伸出三根手指。
「语音,语气,语境。」
他收起一根。
「语音——你说话的音调和节奏,决定世界怎么『听』你。同样一句命令,用颤抖的声音说,世界会犹豫要不要执行。」
再收起一根。
「语气——你的态度,决定世界信不信你。骄傲、急切、恐惧,世界都听得出来。」
他看向维克。
「你说话带着骄傲,别人会觉得你难搞。」
维克没有反驳。
艾利昂又看向诺克。
「你总是急着证明自己,别人会觉得你容易被激怒。」
诺克的嘴唇抿成一条线。
艾利昂收起最后一根手指。
「语境——同样一句话,在不同情境下意思完全不同。世界会根据当下的状况来理解你,而不是你以为的意思。」
雷恩想起那天自己脱口而出的那句话:「原始的暴力,只有不死不休。」
当时他只是本能地那样说。但赛勒丝告诉他,那是因为他借用了她建立的语境。
「你不需要说出所有细节,因为语境会替你补完。」
现在艾利昂讲的,和赛勒丝说的完全吻合。
「你们以为强大的语者就只能改变物理引数?」艾利昂的目光扫过众人。
没有人回答。
「强大的语者,只要一句话,就能让你们的话语失去许可权。」
「透过说服这个世界,让世界不再相信你们。」
他的目光落在雷恩身上。
「赛勒丝只要说一句:『压抑真实情感的人,所言皆是谎言』。」
雷恩的呼吸停了一瞬。
「你发语的时候,」艾利昂的语气没有任何起伏,「只要你还在压抑自己,你的话语就会直接失效——因为世界不会听一个连自己都在欺骗的人。」
雷恩的表情没有任何变化。
他只是静静地看着艾利昂,像是在听一个与自己无关的故事。
玛雅在旁边看着他,眼神微微闪动,她想起了昨晚的雷恩。
艾法抱着膝盖的手收紧了,目光低垂,不知道在想什么。
艾利昂笑了笑:「怎么,不反驳吗?」
雷恩擡起头,与他对视:「老师说得对。」
他看着雷恩,眼里的兴味淡了下去。
「……是吗。」
没有人注意到,露娜的目光也在雷恩身上停留了一瞬。
然后她垂下眼,像是什么都没看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