语者 第四十二章:遗影
三小时前,维克托刚结束与Aselion的会议。
企业语者之间的会议,从来不是字面意义上的会议,当语言成为武器,交谈即是交战。
六个语者,四个小时。他一个人扛住了所有攻势,用一句话让对方两亿研发经费化为乌有。
然而此刻,这位让六名企业语者铩羽而归的执行长却站在厨房里,心不在焉地操作着磨豆机。
咖啡豆的香气弥漫在空气中,但他的脑子还留在那间会议室里——那个『收尾』的语者,那双盯了他四个小时的眼睛。
「小维,水滚了。」
赛勒丝的声音从地下室传来,懒洋洋的,隔着一道暗门也听得清清楚楚。
维克托回过神,连忙关掉炉火,这时他才注意到,他把豆子磨得太细了。
磨太细的粉末会过萃,他只能缩短浸泡时间,水温降到八十五度,快速过滤。
过滤后,只见咖啡液呈现过深的褐色,苦涩味已经锁死在里面。
他盯着那杯失败品,手伸向奶泡机,又缩了回来。
算了。
他端着咖啡,推开书架后面那道暗门,沿着狭窄的石阶往下走。
楼梯尽头是一扇厚重的木门,门缝里透出昏黄的光。
维克托推开门,檀香的气味立刻包裹住他。
不是浓烈刺鼻的檀香,而是很淡、很干净的木质香气,混着旧纸张和皮革的味道。
房间比外面看起来要大得多。四面墙壁都被书架覆盖,架上堆满了发黄的纸本书,书脊上的文字是某种他看不懂的语言。
墙角有一台黑色的机器,上面放着一个正在旋转的圆盘。一根细长的针落在圆盘上,发出一种声响,一种他从未听过的旋律,缓慢、低沉,像是有人在黑暗中叹息。
赛勒丝说那叫「唱片机」。
维克托不懂那是什么原理,但他喜欢那个声音。
房间里的每一样东西都很老旧,但没有一丝灰尘。
而她最看重的,是角落里那一台被她称之为「放映机」的机器,没有人知道那是什么年代的东西,只知道它能把某种圆盘上的影像投射到白色的布幕上。
那些影像会动,会说话,会演出一个又一个故事。
赛勒丝管那些影像叫「遗影」。
这里是赛勒丝的秘密。
整个企业里,只有维克托知道这个地方的存在。不是因为他够聪明,也不是因为他够忠心,纯粹是因为赛勒丝需要一个会泡咖啡的人陪她看「遗影」。
而此刻赛勒丝正窝在沙发里,布幕上正播放着某个「遗影」的画面,一个穿着奇怪紧身衣的男人正在天上飞,身后披着一块红色的布,迎风飘动,姿态英勇。
维克托把咖啡放在茶几上,一屁股坐进沙发的另一侧,让自己陷进柔软的皮革里。
赛勒丝就在他旁边,双腿蜷在沙发上,眼睛依旧盯着布幕。
布幕上,那个穿着紧身衣的男人双眼射出两道红光,把一栋建筑物炸成了碎片。
维克托忍不住皱了皱眉,他明明记得上次他看的时候,红布男人才刚学会飞。
唱片机的音乐还在继续,低低的旋律像一条缓慢流动的河。
然后他闻到了。
不是房间里那种弥漫在空气中的味道,而是更近、更淡、更温暖的,从赛勒丝的方向飘过来的,混着她发丝间若有似无的花香,还有一点点他说不出名字的东西。
他的肩膀不知道什么时候放松了下来。
布幕上的光影在跳动,音乐在流淌,檀香在鼻尖萦绕。
他的意识开始下沉,像是掉进一池温水里。
没有语者,没有会议,没有必须字斟句酌的每一句话。只有音乐、檀香、还有那个使唤他泡咖啡的女人。
就在他几乎要睡着时,赛勒丝动了。
她倾身向前,端起茶几上的咖啡,浅尝一口。
「小维,这批豆子磨太细了。」
「⋯⋯」
「而且水温不对,萃取时间也太短。」她放下杯子,「苦味盖过了果酸,尾韵几乎没有。六十分,不及格。」
他的眼睛猛地睁开,刚才那种放松的感觉在一瞬间消失殆尽。
「我刚跟六个语者搏命四小时,」他扯开领带,声音终于绷不住了,「差点变成废人,妳跟我说这个?」
赛勒丝挑眉:「所以咖啡难喝是Aselion的错?」
「这场会议是谁害的,妳心里有数吧?」
「我?」
「妳放出去的假设计图,妳设的局。」维克托冷笑,「结果要开会收拾残局的是我。」
「我以为你向来喜欢挑战。」
「挑战?」维克托的声音拔高了一点,「三个谈判专家,两个心理剖析师,一个专门『收尾』的。妳知道那是什么阵容吗?」
赛勒丝的目光飘回布幕上,不疾不徐:「我当年单独面对过八个。」
「那不一样。」
「哪里不一样?」
「那时候没有人知道妳是谁。」维克托说,「妳十四岁,刚拿红证,对面那些老狐狸只把妳当成一个不知天高地厚的小丫头。」
赛勒丝没有反驳。
「但我不一样。」维克托继续说,「我是Tarsis的执行长,坐在谈判桌的主位上。我没有任何回旋的余地,语境从一开始就对我不利。」
赛勒丝听完,轻轻笑了一声。
「所以我当初才让你当执行长啊。」
维克托怒瞪着她。
赛勒丝端起咖啡,只是继续露出没良心的微笑。
「⋯⋯算了。」维克托揉了揉眉心,「跟妳讲道理是我的错。」
「很高兴你终于明白了。」她看了一眼布幕,「别破坏我看『遗影』的心情。」
「妳每次都这样!」
「每次都怎样?」
「每次都把烂摊子丢给我,然后自己躲起来超前进度!」维克托怒吼,「那个红布男人上一集才刚学会飞!他现在怎么能打爆大楼了?」
赛勒丝看了他一眼,表情像是在看一个不懂事的孩子。
「他进步很快。」
「什么进步很快!妳超进度了至少三片!」
「两片半。」赛勒丝纠正他。
维克托张了张嘴,发现自己无话可说。
他深吸一口气,继续说正事。
「总之,三个谈判专家轮流施压,不给我任何喘息的机会。两个心理剖析师全程盯着我,从眨眼频率到呼吸节奏,每一个细节都在被拆解。」
赛勒丝的目光还在布幕上:「所以你怎么赢的?」
「他们指控我们窃取商业机密,说Tarsis的新型语权武器设计图跟他们的研发资料有九成相似。语气很硬,一副证据确凿的样子。」维克托说,「但他们不敢说那份设计图是怎么来的。」
他的嘴角勾起一抹冷笑。
「我只问了一句:『这份设计图的来源,你们能写进会议记录吗?』」
赛勒丝一边看着布幕一边点头:「他们愣了。」
「就一秒钟。但那一秒钟,那个『旁听顾问』的眼神变了,我就知道他们完了。」
「然后呢?」
「然后他们烧掉的两亿研发经费,变成Aselion内部的责任归属问题,情报部门主管已经被撤职了。」
赛勒丝又喝了一口咖啡。
「不错。」
「不错?」维克托瞪着她,「我说错一句话就会变成废人,妳就给我一句『不错』?」
「谈判八十五分。咖啡六十分。平均七十二分半,勉强及格。」
「我当初就不应该答应妳接下执行长。」
「很高兴你终于意识到了。」
维克托深吸一口气,他发现自己即使面对敌方语者侃侃而谈,面对这个名义上的副手却是无话可说。
「说起来,Aselion不是跟赫维亚家关系很好吗?妳这样搞,不怕影响奥斯特跟赫维亚的关系?」
赛勒丝端起咖啡。
「语境很重要,小维。」
「什么意思?」
「奥斯特跟赫维亚是朋友,那是私人关系。」她说,「Tarsis跟Aselion是竞争对手,这是商业立场。两件事要分开看。」
她放下杯子。
「这是工作。」
「⋯⋯好吧。」他决定不再追问,「雷恩在补考中被挑战,赢得很精彩,不比妳当年逊色。」
「意料之中。」
「艾法的那场补考⋯⋯」维克托的语气变得认真,「三个蓝证同时死亡,时滞领域的监控讯号也出了问题。」
「查不到纪录?」
「完全查不到。」他的眼神变得锐利,「那个女孩的底细,我一点线索都没有。她就像凭空出现的一样。」
维克托若有所思地转动着杯子。
赛勒丝沉默了一会。
「但我还是对另一个人更感兴趣。」
「谁?」
「露娜。」
维克托皱眉:「我没鼓吹蓝证挑战她,就算有应该也无济于事。」
「没事,有问题的话迟早会漏馅。」
「说起来,他们今天去找艾利昂了。」
「嗯。」
「妳那位老师,还是老样子?喜欢躺在树下睡觉,等学生自己开口?」
赛勒丝没有否认。
「妳觉得他们要多久才会猜到真相?」维克托问。
赛勒丝端起那杯她嫌弃的咖啡,嘴角微微上扬。
「今天。」
维克托挑眉:「这么有信心?」
「要不要打个赌?」
「赌什么?」
「如果雷恩今天猜到了,你帮我把这批豆子重新烘一次。」
「那如果他猜不到呢?」
赛勒丝看了他一眼,停顿了一秒。
「我陪你重看前面的进度。」
维克托的动作顿住了。
她一开始就答应要一起看的。
现在她超前进度,然后把「本来就该做的事」当成赌注?
维克托盯着她看了三秒。
「下次会议,我一定请假。」
他端起那杯被嫌弃的咖啡,自己喝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