照玉 第11章回京
河间府至京城的官道上,一行车马不疾不徐地行进着。
时值暮春,道旁杨柳依依,碧草如茵。
为首的是一辆青帷马车,样式简朴,无甚装饰,唯独车辕上刻着一个不甚显眼的「崔」字徽记。
车内,崔珩闭目养神。
他着一身素青直裰,腰间束着墨色绦带,未佩玉饰。十年外放,并未在他脸上留下多少风霜痕迹,更添了几分沉静气度。
眉如墨画,目若寒星,鼻梁高挺,唇线分明。分明是该是冷峻的一张脸,却生生因为他的气度而多了几分温润之感。
「公子,前面就是十里亭了。」车外随从低声禀报。
崔珩缓缓睁眼,撩开车帘望去。
十里亭是京郊送别迎宾之所,此刻亭外已停着几辆马车,十数人等候在侧。为首的是崔府管家崔福,身后跟着几位管事和小厮。
见崔珩车马渐近,崔福连忙带着众人上前,躬身行礼:「老奴恭迎大公子回京。」
崔珩下车,虚扶一把:「福叔不必多礼。」
「老爷和老夫人在府中等候多时了。」崔福擡眼打量这位离家十年的大公子,心中暗叹。十年未见,大公子愈发沉稳了,那通身的气度,竟比老爷年轻时更胜几分。
崔珩微微颔首,目光扫过众人:「有劳诸位。」
崔福亲自为崔珩驾车,低声禀报着京中近况。
「二公子的事……老爷和老夫人都很忧心。」崔福低声道,「永昌侯府那边,态度强硬。高二小姐以妾礼入门的事,已是定局。」
崔珩神色不变,只淡淡「嗯」了一声。
马车驶入京城,穿过熙攘的街市,最终停在崔府门前。
崔府依旧是他记忆中的模样,朱门高墙,石狮威严。只是门楣上的匾额似乎新漆过,「崔府」两个鎏金大字在春日阳光下熠熠生辉。
崔珩下车,驻足门前,仰头望着那块匾额,久久不语。
十年。
他终于回来了。
「大公子,请。」崔福躬身引路。
崔珩敛了思绪,擡步迈过门槛。
府内景致如旧,回廊曲折,花木扶疏。下人见他归来,纷纷驻足行礼,眼中皆带着好奇。
行至正厅,崔衍与崔老夫人已在主位等候。林雪颜立于崔老夫人身侧,崔琰和崔雨岚则陪在下首。
「孙儿拜见祖母,父亲。」崔珩行至厅中,垂眸,拱手行礼。
又转向林雪颜,「见过母亲。」
崔老夫人看着他,眼中泛起泪光:「珩儿,快起来,让祖母好好看看。」
崔珩起身,走到崔老夫人面前。老夫人握住他的手,上下打量,哽咽道:「瘦了,也黑了。在徐州这些年,受苦了。」
「孙儿不苦。」崔珩回握住她的手,温声道,「徐州民风淳朴,政务虽繁,却也充实。」
崔衍看着长子,心中百感交集。
这个儿子,自小便与众不同。乐淑长公主薨逝后,他愈发沉默寡言,却从未懈怠学业。十三岁中举,十七岁中状元,而后自请外放,一去便是十年。
十年间,他在徐州政绩斐然,却从不张扬。朝中关于他的奏报,尽是褒奖之词。如今归来,已是今上亲口称赞的「国之栋梁」。
「回来就好。」崔衍挤出慈色,「一路辛苦,坐下说话。」
崔珩依言在下首坐了。崔雨岚亲自奉茶,柔声道:「大哥,喝茶。」
「有劳妹妹。」崔珩微言接过,轻轻啜了一口。
林雪颜看着这父子三人,心中五味杂陈。同样是崔家嫡子,为何差距如此之大?
「珩儿,」崔老夫人抹着眼泪,百感交集,「回来了,就不离开了吧?!」
崔珩放下茶盏,笑得温和:「孙儿还要向您与父亲尽孝。」
「好好好。」崔老夫人放心叹道,「你有这份心就好!」
崔老夫人心中再满意不过了,有一个有孝心又才能卓绝的孙儿,崔家的未来有希望了。
崔衍眉头微蹙。
他转移了话题:「近日崔高两家的事,你也知道了。」
崔珩点头,又有些忧虑:「此事可会动摇崔家根基?」
「应当不会。」崔衍摇头,「陛下此举,意在敲打,非真要问罪。只是高家就不一定了……永昌侯府背后是魏王府,陛下对魏王……」
崔珩眸光微动。
「珩儿,」崔老夫人忽然道,「你与魏王世子,可相熟?」
「公务往来,有过几面之缘。」崔珩答道,「世子才干出众,治军严谨,在徐州威望甚高。」
崔老夫人点点头,不再多言。
厅内陷入短暂的沉默。
崔雨岚见状,笑着打破沉寂:「大哥一路劳顿,想必累了。不如先回院中歇息,晚膳时再叙话。」
崔珩顺势起身:「也好。孙儿先告退。」
「去吧。」崔老夫人慈爱道,「你的院子一直留着,每日都有人打扫。」
崔珩行礼告退,与一脸阴郁的崔琰对视上,他点头笑着致意,崔琰嘲讽地撇开眼。
崔珩笑意不变,在崔福的引领下往自己昔日的院落走去。
穿过熟悉的回廊,路过花园时,他脚步微微一顿。
园中那株玉兰树,花开正盛,洁白如雪。
「公子?」崔福见他驻足,轻声唤道。
崔珩收回目光:「走吧。」
院落依旧保持着十年前的模样,一草一木都未曾变动。推开房门,室内窗明几净,陈设如旧,仿佛主人从未离开。
崔珩走到书案前,手指抚过光洁的桌面。
这里曾是他读书习字的地方。
崔福看着眼前的大公子,想起主君的忌惮,心中感慨万千。
「公子,您舟车劳顿累了,早些休息,老奴便先退下了。」崔福恭身行礼。
崔珩温和点头,示意崔福退下。
夜风渐起,吹动他额前的碎发。
崔珩回过神来,起身关上了窗子。他负手而立,就这样静静望着入夜的崔府,嘴角溢出一抹笑意,眼眸却深如寒潭,夜风拂过,也没有掀起一丝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