照玉 第10章至徐州
高远和高文珠是在京都出事的第二日才到达徐州的。
魏王府的院落深深,高文珠被安置在一处名为「栖霞苑」的独立小院。院落精致,院中植了几株西府海棠,此时正值花期,簇簇拥拥,煞是好看。
引路的婆子姓周,是魏王妃身边的得力人,笑容可掬地介绍:「表小姐,这栖霞苑离王妃的『瑞福堂』不远,穿过那道月洞门便是。王妃特意吩咐,要将表少爷和表小姐安置得妥帖些。」
高文珠笑着道谢,命春晓打赏了周嬷嬷。
正房三间,左右各有厢房,陈设典雅却不奢华,多宝阁上摆着几件前朝瓷器,墙上挂着山水画,题款竟是当代名家手笔。
「小姐,魏王府果然不同凡响。」春晓边整理行李边小声道,「您瞧这帐子,是江南进贡的软烟罗,京中一匹难求呢。」
高文珠抚过帐幔,心思却不在这些物件上。
「春晓,」她忽然问,「哥哥被安置在何处?」
「表少爷住在『松涛院』,离咱们这儿隔了两重院落,靠近外书房。」春晓答道,「方才听周嬷嬷说,世子吩咐了,表少爷明日开始要跟着王府的西席先生读书。」
高文珠点点头。哥哥高远虽不情愿,但到了魏王府,由不得他任性。
晚宴设在王府的「聚贤厅」。
高文珠换了身鹅黄绣折枝玉兰的襦裙,梳了简单的双环髻,簪一对珍珠发簪,尽显少女灵动。
魏王居主位,魏王妃坐于其侧。下首第一位是世子李浸云,其余依次是魏王的另外三子及家眷。高远坐在世子下首,神情拘谨,看到她来了朝她挤眉弄眼。
高文珠没理会,规规矩矩行礼拜见,被魏王妃拉到身边坐下。
「文珠今年及笄了吧?」魏王妃含笑问道,她虽年至六十,声音却洪亮,「时间过得真快,上次见你,还是你母亲带你回门的时候,不过三四岁,小小一团,最爱缠着你浸云舅舅要糖吃。」
厅内众人都笑了起来。
高文珠脸颊微红,偷眼去看李浸云。他正执杯饮酒,闻言唇角微扬,那笑意却未达眼底。
「外祖母记性真好。」她乖巧应道,「文珠都记得不甚清楚了。」
「你那时还小,自然记不清。」魏王妃慈爱地拍拍她的手,「往后在府里住着,多陪陪外祖母。你母亲可好?」
「母亲一切都好,只是常挂念外祖父外祖母。」高文珠答道,「临行前还嘱咐文珠,定要替她多尽孝心。」
魏王妃满意点头。
宴至中途,李浸云倏然开口:「文珠在京都,可常与照玉一处?」
厅内静了一瞬。
高文珠面上却仍是笑意盈盈:「回世子舅舅的话,姐姐忙于琴棋书画,文珠愚钝,虽常去请教,却总也学不到姐姐半分。」
「照玉那孩子,自小聪慧。」魏王妃接过话头,「一别五年,我和你外祖父都想念她呢!」
魏王倒不说话,呵呵笑着。
高文珠浅笑嫣然:「姐姐也很想念您和外祖父,只是姐姐忙着婚嫁之事,无法前来。」
李浸云垂眸,手中酒杯轻轻转动。
魏王哈哈一笑:「陛下和皇后娘娘慈爱,是照玉的福气。来,吃菜,这鲈鱼是今早才从云泽湖捕来的,鲜美得很。」
话题被岔开,宴席继续。
高文珠悄悄松了口气,却感到一道目光落在自己身上。她擡眼望去,正对上李浸云深邃的眼眸。
那眼神复杂难辨,只一瞬,他便移开了视线。
高文珠莫名觉得有压迫感。她夹起一小块鱼肉送进嘴里,肉质鲜美。
魏王世子的确英姿勃发。文珠想。
——
同一时间,京都永昌侯府。
高照玉独坐院中,对月抚琴。
青黛轻步走来,为她披上外袍:「小姐,夜深了,小心着凉。」
高照玉停下手:「什么时辰了?」
「亥时三刻了。」青黛低声回道,「方才门房来报,崔家又派人送了些补品来,说是给二小姐添妆的。」
高照玉冷笑:「崔家现在倒是殷勤。」
自崔高两家被同时弹劾后,崔家对高姚迦的婚事表现得出奇积极。补品、衣料、首饰,隔三差五便送一批来,做足了姿态。
青黛压低声音:「侯爷今日下朝回来,脸色很不好。听说许尚书在朝上当众弹劾崔家治家不严、纵子行凶,连带着咱们侯府也……」
高照玉指尖微动。
许安居的死,成了扎在许尚书心头的一根刺。这位老臣痛失爱子,已顾不得什么官场体面,势要讨个说法。
青黛忧心忡忡,「小姐,这事会不会牵连到咱们侯府?」
「已经牵连了。」高照玉起身,望向皇宫方向。
皇帝的态度,将决定高家的命运。
她忽然想起皇后那日对母亲说的话——崔珩不日将归京。
若崔珩此时回来,这盘棋又将多一枚棋子。
「青黛,」她忽然道,「去取纸笔来。」
「小姐要写信?」
「给文珠写封信。」高照玉走向书案,「她初到徐州,我总有些不放心。」
笔尖蘸墨,落在纸上,却迟迟未动。
高照玉忽然发现,自己竟不知该写些什么。
报平安?眼下这境况,何来平安可言?
诉心事?那些埋藏在心底的隐秘情愫,又如何能宣之于口?
最终,她只写了几句寻常问候,叮嘱文珠注意身体,听外祖父外祖母的话。
信写完,封好,交给青黛。
「明日一早送去驿站。」
「是。」
青黛退下后,高照玉独坐灯下,看着跳动的烛火出神。
她忽然想起十四岁那年,在魏王府后花园,李浸云为她取下鬓边落花时指尖的温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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徐州,魏王府书房。
李浸云坐在案后,手中拿着一封密信。
烛光映在他脸上,勾勒出冷峻的轮廓。他阅读信上内容,良久,将信纸凑近烛火。
火苗蹿起,顷刻间将纸张吞噬。
「世子。」门外传来心腹侍卫的低声禀报,「京都来的消息,许尚书今日在朝上再次发难,陛下已下令三司会审崔高二家之事。」
李浸云擡眸:「永昌侯府如何反应?」
「永昌侯称病未上朝,郡主午后入宫,至今未出。」侍卫答道,「另据眼线回报,崔家大公子崔珩的车马已至河间府,不日将抵京。」
崔珩要回京了。
李浸云手指轻叩桌面,若有所思。
崔珩,此人离京十年,在徐州政绩斐然,却始终低调行事,不显山不露水。
如今突然回京,时机耐人寻味。
「继续盯。」
想起密信上的内容,李浸云指节握紧,指节泛白。
若那人是良配也罢,可崔琰……
他眼中闪过冷意。
那种货色,也配得上她?
「浸云。」
身后传来魏王的声音。
李浸云收敛情绪,「父王。」
魏王走进书房,示意他坐下:「京都的事,你知道了?」
「刚收到消息。」
魏王摸着下巴,若有所思:「许尚书这是要鱼死网破啊。高家这次,怕是不好过。」
「父王的意思是?」
「高家不能倒。」魏王沉声道,「永昌侯简在帝心,郡主又是皇室宗亲,高家是魏王府与京都的纽带。」
李浸云默然。
魏王府坐镇徐州,拥兵自重,早已引起今上忌惮。高家若倒,魏王府在朝中便少了一个重要的支点。
「崔珩回京,是个变数。」魏王继续道,「此人才干卓绝,在徐州时你们也打过交道。他又是长公主之子,陛下对他颇为器重。他若站在高家这边,事情或有转机。」
「父王认为崔珩会帮高家?」
「不一定。」魏王摇头,「但皇后有意撮合他与高照玉。」
李浸云喉咙一紧。
「婚事定了?」
「尚未,但皇后已向郡主透露了意思。」魏王看着儿子,「浸云,我知道你在想什么。但有些事,强求不得。」
李浸云垂眸:「儿臣明白。」
「你明白就好。」魏王拍拍他的肩,「魏王府的未来,系于你一身。儿女情长,该放则放。」
该放则放。
说得容易。
李浸云心中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