照玉 第21章帝王之术
次日,徐州就来了信。
一封寄给李庄锦,另一封寄给高照玉。
高照玉指尖有些颤抖地接过了信,心中忐忑不安。
哥哥和文珠至徐州已有一月了,除了半月前寄来报平安的一封信,便再没有音讯了。
高照玉拆开信封的手指一顿,又将信封合上。
「母亲,可是文珠给您写的信?」她笑问。
李庄锦面色沉重地打开信封,细细读完,眉头渐渐舒展开来。
听到高照玉的询问擡起头来,将信递过。
「是你外祖母写的,浸云要成婚了。」
高照玉怔住,接过母亲递来的信笺,垂眸细读。
「浸云舅舅……要成婚了?」
魏王妃的信写得欣喜。
信中提及,世子李浸云的婚事终于定了下来,女方是安国公的幼女萧熙,年方十六,正是萧皇后的亲侄女。婚期就定在三个月后,八月初八,是个极好的日子。
「……萧家那孩子我见过,活泼可爱,知书达理,与浸云很是相配。魏王府许久未有这般喜事,你父亲高兴得很,连说了几个『好』字。远儿和文珠在此一切都好,文珠活泼,常逗得你父亲开怀大笑。远儿虽还有些坐不住,但在浸云督促下,也开始正经读书习武了……」
高照玉的目光长久地停留在信上,指尖揉皱了信纸。
「他也要成婚了……」她轻声重复。
安国公府萧家,皇后母族,满门煊赫。
萧熙作为安国公的老来女,自幼备受宠爱,容貌才情皆是上佳,在京城闺秀中亦是翘楚。
这样的门第,这样的女子,与魏王世子,的确是门当户对,天造地设。
「确是门好亲事。」
李庄锦的声音将她从恍惚中拉回,冷冷的,「安国公府与魏王府联姻,于两家都是锦上添花。萧熙我在宫中宴饮时见过,模样性情都不错。你外祖母信中这般高兴,想来浸云自己也是满意的。」
高照玉心里有些僵硬,却也说不清道不明,可总归没有酸涩之感。
她擡起眼,温婉笑道:「母亲说得是。浸云舅舅年近而立,婚事一直未定,外祖父外祖母想必早已心急。如今能得此良缘,是大喜事。我们是否要备一份厚礼,届时送往徐州?」
「自然要备。」
李庄锦点头,不知在思虑什么,「不仅我们要备,侯府也要以公中的名义送一份。这等大事,礼数必须周全。只是……」
她顿了顿,「照玉,你的婚期定在九月,与浸云的婚期相隔不过月余。届时我们恐怕无法亲赴徐州道贺,需得提前将贺礼送至,再修书一封说明缘由。」
「女儿明白。」高照玉微微颔首,「届时我会亲手准备一份贺礼,连同书信,托管事提前送往徐州。」
李庄锦似乎并不怎么满意这桩婚事,神情恍惚,只淡淡道:「你自幼在魏王府长大,与浸云感情深厚,这份心意他定然明白。如今你们各自都有了归宿,母亲也就放心了。」
各自都有了归宿。
高照玉心中无声地重复着这句话,唇角弯起的弧度恰到好处,眼眸低垂,掩去其中瞬间掠过的波澜。
他娶他的国公之女,皇后侄女,门当户对,佳偶天成。
她嫁她的长公主之子,皇帝外甥,御赐姻缘,天作之合。
高照玉这么念叨着,骤然明白过来母亲为何不喜。
母亲李庄锦是魏王之女,在京都身份卓然,在永昌侯府也向来说一不二,高峻也无法左右其决定。
而这一切都建立在魏王府昌盛不倒的基础上。
李浸云与萧熙的结合看似门当户对,强强联手,可这门婚事对魏王府与安国公府都没有好处。
魏王雄踞徐州,安国公则立于京都,多年前就交出权柄,安养晚年。
魏王府的势力无法助萧家重回权力中心,萧家的力量对远在徐州的魏王府更没有半分好处,只有牵制之实。
高照玉心中叹气,这皇帝也太热衷于平衡之术了些。
这桩婚事恐怕魏王府和安国公府无一人欣喜,偏还要装出对「圣眷隆恩」的感激涕零来。
「萧小姐玲珑剔透,活泼爽朗,正好与浸云舅舅的沉闷中和些,也算是佳偶天成呢。」
高照玉坐到李庄锦身旁,嫣然含笑着开解。
「徐州的女眷里未必有萧小姐这般出色的姑娘呢。」
李庄锦冷哼一声,摆手道:「不提也罢。那位上了年纪,是越发精于权柄之术了。」
高照玉听母亲腹诽起皇帝来,赶忙递了块西瓜过去想要堵住她的话。
「你不必怕,他才没那胆量处治咱们。」
李庄锦将西瓜掷回盘中,甜腻的汁水溅出几点,落在桌面上,像几滴干涸的血。
她拿起帕子,慢条斯理地擦拭指尖,声音冷得像淬了冰的刀子:
「他坐在那龙椅上,当真在乎什么吏治清明、海晏河清?」
李庄锦嘴角勾起一抹刻毒的弧度,「他在乎的,只有那张椅子稳不稳,他的江山,能不能千秋万代传下去!」
高照玉从没见过母亲用如此讥诮、堪称大逆不道的语气谈论那位至尊。
她下意识环顾四周,门窗紧闭,心腹丫鬟远远守在廊下。
「贪赃枉法?」李庄锦哼笑,「那算得了什么?底下那些蛀虫,只要还能替他办事、还能互相咬住,他乐得养着!水至清则无鱼?是水浑了,他才好看清底下哪些鱼在蹦跶,才好随时捞起一条来,或烹或赏,全凭心意!」
她一字一句。
「你以为他为何对你和崔珩的婚事如此上心?为何又急真把萧家的女儿塞给浸云?长公主……我那可怜的堂姐,去得不明不白,她留下的儿子崔珩,还要被用来作他掌握权柄的棋子。
「崔衍另娶林氏,世家勾结,陛下能睡得安稳?把崔珩绑回来,再用你的婚事把他和高家、和魏王府若有若无地牵连上,好让他高枕无忧,放心地享受他的帝王权力!」
高照玉感到一阵寒意从脊椎窜起。她竟从不知道母亲对今上有如此微词。崔珩,那个温润清雅的男子,在帝王眼中,也是一个代价估量的棋子?
「至于魏王府,」李庄锦语气更沉,因压抑而显得愤怒又悲凉,「你外祖父当年……是有机会争一争的。老皇帝手腕狠,压下了。」
「若他能励精图治,威慑边关,吏治清明,我等自然没有微词。可他是怎么做的?既要用魏王府震慑边关、平衡世家,又日夜悬心,怕你舅舅们有样学样。」
李庄锦冷冷说道:「远的不说,就只说近十年来,难道朝中真就没有敢于直言上谏的忠臣,没有能领兵出战的虎将?」
「有!可下场呢?要么被排挤到边远苦寒之地,要么被扣上莫须有的罪名,贬黜流放,甚至……不明不白地『病故』了!」
她眼中闪过一丝痛色,声音愈发冷厉:
「他一边纵容崔氏、林氏这些世家大族贪婪无度,结党营私,把持朝政要害,一边却又扶持左相郑怀安这等看似清流、实则同样精通钻营、惯会和稀泥的老油条去制衡。
看起来两派相争,他居中调和,好一个明君圣主!可实际上呢?这两派争来斗去,损耗的是国朝元气,肥的是他们自己的腰包!真正想为百姓做点事、想整顿吏治军务的,根本无处容身!」
高照玉听得心惊肉跳。她知道朝堂纷乱,却不知已到了母亲口中这般触目惊心的地步。
忠良遭贬,能臣埋没,而蛀虫们却在帝王的「平衡术」下安然无恙,甚至愈发壮大。
「他把萧熙嫁给浸云,又怀的是什么心思?」
李庄锦嗤笑,「浸云性子刚毅果决,治军严谨,在徐州军中威望极高。这样一个人,身边突然多了一个来自京都的世子妃,他日后做事,还能像从前那般放开手脚?军中将领看着世子妃,心里会没有顾忌?真是阴毒无比!」
高照玉混混沌沌地听着李庄锦发泄内心的不满,说不出一句话。
李庄锦的神情突然变得痛心疾首。
「若这些都是有苦衷,可长公主呢?长公主当年何等聪慧果敢,辅佐今上登基有功,可最后病逝得那么蹊跷!他却忧心平衡之势被打破,不闻不问。」
「崔珩才多大就被远远打发到徐州,陛下对他这个亲外甥,可有半分怜惜?如今看他长大了,有用了,才想起来召回来,还要用一桩婚事把他绑死在棋盘上。
我真是替长公主不值,竟没有看出这人也不可同日而语!」
高照玉胸腔里堵得难受。
「可……可他毕竟御赐了我和崔珩的婚事,对魏王府也多有赏赐……」
高照玉喏喏道。
「赏赐?」李庄锦像是听到了天大的笑话,「一边用这些虚名浮利安抚,一边用更阴狠的手段捆住手脚!既要马儿跑,又要马儿不吃草,还要给马儿套上嚼头,拴上缰绳。」
她看着女儿怔怔的面容,语气终是缓了缓,带着无尽的疲惫:「照玉,母亲今日把话说得这般透,这般难听,是要你彻底清醒。」
「从今往后,你切不可再有一丝一毫的天真幻想。你的夫君崔珩,你的舅舅李浸云,包括你自己,都是这盘肮脏棋局上的棋子。区别只在于,有人认命,有人不甘,有人……或许还想搏一搏。」
「你嫁入崔家,与崔珩相处,需得万分谨慎。夫妻之道不在于交心,无论如何,你都要给自己留下退路。」
她语重心长地教导高照玉:「你的产业,你的人手,你的银钱,就是你的底气,你的退路。永昌侯府永远是你的娘家,但娘家也有娘家的难处,也有需要权衡的时候。」
「至于浸云……」
李庄锦长叹一声,「他有他的路要走。你们,也终究不会是同路人。」
高照玉沉默了很久,眼眶有些湿润,心里堵得难受。
欲戴王冠,必承其重。
她不愿知晓甚至参涉其中,可作为永昌侯府的小姐,魏王郡主的女儿,她怎么可能掩耳盗铃,假装一切都是光明的,自欺欺人呢?
「母亲,」高照玉的声音沙哑,「女儿都记下了。」
李庄锦良久凝视着高照玉。
她拍了拍女儿的手背,一切尽在不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