照玉 第8章男未婚女未嫁
坤宁宫。
皇后萧氏端坐主位,见李庄锦进来,含笑擡手:「庄锦来了,快坐。」
李庄锦屈身行礼:「臣妇参见皇后娘娘。」
「快免礼。」萧皇后示意宫人赐座,「你我之间还要生疏?许久不见你了,近来可好?」
「托娘娘洪福,一切都好。」
李庄锦淡淡笑着,开门见山道:「今日冒昧求见,一是许久未向娘娘请安,心中挂念;二是……」
她顿了顿,面露愁容:「娘娘想必也听说了,小女照玉的婚事……」
萧皇后自然听说了。她的侄子昨日也受邀去了永昌侯府参加高家三小姐的及笄礼,回去便跟父母诉苦高远掀翻桌子,差点连累了他。
她微微颔首:「本宫有所耳闻。崔家那小子,委实不像话。」
「娘娘明鉴。」李庄锦眼眶微红,「照玉那孩子聪颖懂事,从不让臣妇操心。她十四岁才回京都,臣妇不舍得她早早出嫁,便多留了一两年,谁曾想……竟遇上这等事。如今婚事作罢,京中流言蜚语不断,臣妇实在忧心。」
萧皇后轻叹一声:「照玉那孩子本宫见过几次,是个好孩子。崔家二郎拎不清。你放心,本宫会为她做主。」
李庄锦连忙起身行礼:「臣妇代小女谢娘娘恩典。」
「坐下说话。」萧皇后摆摆手,示意她不必多礼。
「说来也巧,简之不日便要归京。那孩子,早早离了京都去求学,高中状元后又自请外放去徐州,如今二十有七了,还没个知心人在身侧。本宫看,照玉和简之正好般配。」
李庄锦没料到萧皇后这么快就替照玉找了一个,听到名字却愣怔片刻。
良久,她才缓声道:「简之?可是长公主之子?」
萧皇后笑着点头:「正是。简之是他的字,是冠礼时陆宁阁老先生所取。他外放了十年,陛下早想让他回京了。」
李庄锦蹙眉,僵笑了一声:「这……怕是不合适吧。长公主之子也姓崔,是那崔琰的大哥,照玉前脚与崔琰解除婚约,后脚又与大哥定下婚事……」
萧皇后拂手:「庄锦,这就是你多虑了。本宫与陛下正觉得简之与照玉般配呢。他们二人男未婚女未嫁,郎才女貌,哪里不合适?况且,你和长公主既是堂姐妹,又是闺中密友,儿女结了亲,岂不是亲上加亲?」
看李庄锦还想推辞,萧皇后声音沉了沉:「庄锦,没什么是比儿女平安喜乐更要紧的了。简之才学斐然,仪表堂堂,年纪轻轻就官至四品,这些靠的,可都是他的真才实干。算起来,他们二人还是表兄妹,这岂不是一桩美事?」
李庄锦心中巨震。
简之,就是崔珩,乐淑长公主独子,崔家长子。
那个自幼被寄予厚望,十三岁中举,十七岁中状元,而后自请外放徐州十年的孩子……
只是……
「娘娘,」李庄锦艰难开口,「简之那孩子确实是万里挑一的好男儿,只是……」
「只是什么?」萧皇后端起茶盏,轻抿一口,擡眼看向她,「庄锦,你是聪明人,该明白本宫的意思。」
李庄锦手心冒汗,她不蠢,自然听出了、看出了帝后的意思。
她当然明白。
崔珩与崔琰虽为兄弟,却天差地别。崔琰是林氏所出,而崔珩是乐淑长公主独子,是真正的天潢贵胄。他外放十年,如今归来,必是要在朝中占据一席之地的。
让照玉嫁给他,既能维系崔高两家的联姻,又能通过崔珩,与皇室搭建更深的联系。
「娘娘,」她苦笑一声,「臣妇明白娘娘的苦心。只是……此事还需从长计议。照玉刚经历退婚之痛,此时议亲,恐怕……」
「本宫明白。」萧皇后放下茶盏,缓缓道,「今日与你说这些,只是让你心中有数。简之归京尚需时日,你可慢慢思量。只是庄锦……」
她看着李庄锦,眼神意味深长:「有些机会,一旦错过,便再难寻了。」
「臣妇……明白了。」
从坤宁宫出来,李庄锦脚步虚浮。
宫门外,高家的马车等候多时。李嬷嬷见她脸色苍白,连忙上前搀扶:「郡主,您没事吧?」
「无妨。」李庄锦摆摆手,上了马车。
车厢内,她靠在软垫上,闭目沉思。
崔珩……简之……
她想起二十多年前,乐淑长公主下嫁崔家时的盛况。十里红妆,满城欢庆,那是她见过最风光的婚礼。
那时她与长公主同为皇室贵女,总黏在一起。
「庄锦,将来我们若有儿女,定要结为亲家。」
后来长公主怀孕,她还常去崔府探望,生产时紧紧盯着任何可能出纰漏的地方,终于,长公主平安生下了那个孩子。可谁能料到,长公主两年后便撒手人寰……
那时崔珩才刚两岁,恐怕连母亲的面都没记住吧。
她抱着那个孩子,哭得肝肠寸断。
再后来,崔衍娶了林氏,她与崔家便渐渐疏远了。只偶尔遇见崔珩,见他从一个沉默寡言的孩子,长成才华横溢的少年。
十年前,他高中状元自请离京后,便再没有见过了。李庄锦此刻细细回想,竟已记不清那孩子的模样。
「夫人,到了。」李嬷嬷的声音传来。
李庄锦收敛心神,整理了下衣襟,在李嬷嬷的搀扶下下了马车。
侯府门前,高照玉早早得了消息,在门口等待。
「母亲。您回来了。」
她迎上来,温言说道。
李庄锦拉着女儿的手往里走,只点了点头。
高照玉见母亲神色有异,轻声问,「皇后娘娘说了什么?」
李庄锦看着女儿清丽的容颜,心中千头万绪,只化作一声轻叹。
「进去再说。」
高照玉心中有异,终没有说什么,安静地和母亲进了主屋。
「照玉,」李庄锦坐下片刻才终于开口,「若……母亲为你寻一门更好的亲事,你可愿意?」
高照玉脚步微顿,转头看向母亲:「更好的亲事?」
「是。」李庄锦轻叹了口气,缓缓点头,「比崔琰更好,比京中所有世家公子都好的亲事。」
高照玉沉默片刻,忽然笑了:「母亲说的是魏王府吧。」
李庄锦一怔,随即摇头:「不是。」
「不是?」高照玉讶异。
「是崔珩。」李庄锦虽不知女儿怎么想到了魏王府,但还是告诉了照玉今日入宫皇后的意思,「乐淑长公主之子,崔家嫡长子,崔琰的大哥。」
高照玉脸上的笑容凝固。
「崔……珩?」
李庄锦「嗯」了一声,「皇后娘娘今日提起,说他不日便要归京。娘娘觉得,你与他般配。」
高照玉怔在原地,久久不能言语。
崔珩。
这人她当然知道。
那位传说中的崔家长子,乐淑长公主之子,十三岁中举,十七岁中状元,而后自请外放徐州十年。夫子讲起他满脸骄傲,只因他曾给崔珩授过几节课。
「经天纬地之才。」照玉不自觉地缓缓吐出几字。
她在魏王府时,还曾远远见过他几次。
那时他已至弱冠之年,一身青衫,眉目清冷,独自站在回廊尽头,望着院中的玉兰树出神。
王府的下人说,那是崔家大公子,来徐州游学的。
后来她才知道,那不是游学,是外放。
「母亲,」高照玉回过神来,仔细斟酌着,「这……不合适吧。我才与崔琰退婚,转头就要嫁给他大哥,这让外人怎么看?」
「皇后娘娘说了,你们男未婚女未嫁,郎才女貌,没什么不合适。」
李庄锦握住女儿的手,「照玉,母亲知道这很突然。但你要明白,崔珩与崔琰不同。他是乐淑长公主之子,是今上的亲外甥。你若嫁给他,便是长公主的儿媳妇,是崔家未来的宗妇。」
「可是……」高照玉欲言又止。
「照玉,」李庄锦看着女儿的眼睛,「你实话告诉母亲,你是不是心有所属了?」
高照玉心头一震,下意识地否认。
「没有。」
「真没有?」李庄锦狐疑问道。若是没有那自然就好办了。
见高照玉再次否认,李庄锦轻叹,「你可知,皇后娘娘为何要撮合你与崔珩?」
高照玉点了点头,又摇头。
「因为崔珩是长公主的儿子。」
李庄锦严肃道,「他是陛下的亲外甥,与魏王府的人不同,不会对陛下造成任何威胁。皇后娘娘的意思就是陛下的意思,今上让他娶你,既是为了维系崔高两家的联姻,也是为了……」
她顿了顿,轻叹口气:「为了牵制魏王府。」
高照玉眉头微蹙,手里搅起帕子。
「今上对魏王府,始终存着忌惮。」李庄锦缓缓道,「魏王坐镇徐州,手握重兵,世子又非凡几之辈,今上不得不防。可魏王毕竟是皇叔,今上也不能做得太过。」
「所以陛下想用联姻的方式,制衡魏王府?」
李庄锦摇头:「不止。崔珩若娶了你,便是崔家与高家联姻,也是今上与魏王府之间的桥梁。他既能牵制魏王府,又能平衡世家势力。这是一举多得的好棋。」
高照玉听懂了。
这盘棋里,她又变成了一枚棋子。
高照玉垂下眼帘。
高家看似风光,实则如履薄冰。永昌侯虽得圣眷,但终究是臣子。魏王府可以是高家的荣耀,也可以是枷锁。若今上真要为难,高家毫无还手之力。
「女儿明白了。」
高照玉轻启唇齿:「女儿愿意。」
「你……」李庄锦欲言又止。
「女儿不是一时冲动。」高照玉微笑,「我想得很清楚。嫁入崔家,对高家有利,对女儿……也未尝不是一门好亲事。」
「可是崔珩他……」
「崔大公子是什么样的人,女儿虽不了解,但也听说过他的名声。」高照玉轻笑,「他若不愿,谁也强迫不了他。他若同意……」
她顿了顿,声音轻柔似微风拂面:「那女儿便嫁。」
李庄锦心中五味杂陈。
「照玉,苦了你了。」她将女儿拥入怀中,哽咽道。
高照玉轻轻拍着母亲的背,唇角含笑。
有何之苦?总归要嫁人,崔珩素有贤名,倒不必让她忧虑夫婿的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