终唐 第十章 温小娘子
第十章 温小娘子
打了狗,自然会引出主人。在市面上坑蒙拐骗的小混混,看着气势汹汹,横竖不吝,其实只是小角色。不论哪个时代,稍微有点分量的,都不会跟最底层的百姓耍本事。因为百姓是最底层的人了,要钱没钱,要权没权,而只能跟最底层人物充好汉的角色,可见是只会捏软柿子。
但是王老五敢在坊市里面摆摊骗钱,只靠自己蛮不讲理肯定是耍不出去的,多少都要和官府里面的人勾搭上。这不后台就跳出来了吗。
梁三,是代州衙役,北城这几个坊市的治安都归他管。王老五平日出摊,骗钱之后,每每要孝敬他一两百文。钱虽然不是很多,但蚊子再少也是块肉。梁三是不会嫌弃的。刚才突然有王老五的小弟跑来搬兵,说王老五摊子被人搅和了,这梁三赶紧叫上几个手下,匆匆赶来。
他一到,就看见原天承干净利落的收拾了王老五,拿着两锭金子要走,连忙张嘴喝住。打狗还要看主人,不给王老五面子,就是打他梁三的脸呀。俩外乡人,一看就是土包子,还想在自己地盘上耍横,还有王法吗?
街上本来人声嘈杂,现在随着梁三的高喝,瞬间悄无声息了。梁三,就是这座坊市的草头王。
代州,最大的官是刺史,下面有别驾,长史,司马,录事参军,此外还有司功、司仓、司户、司田、司兵、司法、司士等七曹参军,之下还有各种小官。挨个排,从北京排到纽约,也排不到梁三身上。不过这些官百姓哪见得到,他们能见到最大也就是梁三了,其实梁三根本就没入大唐的官职体系。吏部的花名册根本没这一职务,也没这一号人。
这就是唐朝的官吏两分开制度。官是官,吏是吏。吏虽然是协助官员来治理地方的,但是却不在唐朝官职体系内。可是县官不如现管,梁三就是专管这块地皮的,所以他一开口,坊市里面顿时安静了。
梁三大摇大摆的走到原天承面前,上下打量打量。这俩人看不出有什么值得自己担心的地方。一个乡下小伙子,一个农村大姑娘,哦,应该说小娘子,头上已是挽着已婚妇人的发式,一对农民。农民有啥好怕的。没钱没势。
梁三哼了一声,几个手下立刻上前,把原天承俩人围在中间。
“不知这位怎么称呼?”没等梁三再说话,原天承先开口问道。
梁三不由得一怔。要知道他每天的事情,就是和各色人等打交道。平日在街上,也就是几个有点身份地位的乡里,还能跟自己搭搭话。一般的生脸孔,都远远避开自己。这种乡下人,更是连话都说不利索。怎么,今天这小郎君不但说话了,还说的那么沉稳,完全没有一点胆怯和畏惧。不仅如此,原天承一开口,梁三突然感到一种莫名的压力。
梁三当了十几年的衙役,迎来送往的,也见过不少的官员。从小到大,各色人等,就是刺史都远远见过两三个。所以他对于那种说不清道不明,却又可以确实感受到的官威,非常敏感。
原天承上一世虽然在科技部门,但是一直领导着几百上千人的团队,而下面更是掌握着庞大的工业体系。三枚神秘戒指,有一枚就在他手指上,只从这点就能明白他的地位。所以上位者的气质,已经不知不觉融入骨子里面。这一世突然变年轻了许多,那种气质已经散去了不少,但是当他需要用到的时候,仅仅是剩下的那点气势,也不是梁三之流能承受得起的。
王老五这种市井无赖,没在官僚体制里面打过转,完全感受不到这种威势,可梁三不一样呀。他立刻就感受到了不同。身份可以假冒,但这种气势,完全冒充不了。否则王老五这种混不吝的人,为什么不敢冒充个别驾什么的?皆因为这种人穿上龙袍也不像太子,一见面就会被人拆穿。
“梁三,代州衙役。”梁三立刻换了一副嘴脸,收起了朝天睥睨的斜眼,正正经经的跟原天承说话。
原天承点点头。这种小角色,来来往往,无非是为了一个字:利。从梁三开始喊出的那句话,原天承就知道他是什么货色。
刚才的事情,在法律层面看,最要紧的应该是伤人,而不是骗钱。自己打晕了俩,还把王老五的手给伤了。这至少三个月别想出来骗钱。他不能骗钱,自然梁三也受损失。所以梁三如果真想为王老五出头,应该是提伤人这一桩。可是他半个字不提伤人,只提钱,提自己的权势面子,这明摆着是看上那两锭金子了。
原天承也不多话,低声跟小葱说了两句,小葱不情不愿的掏出一锭金子交给他。
原天承随手把金子扔给梁三,说道:“梁衙役,我趁着千牛卫的假期,回乡娶亲,如今返回京师。没想到路过代州却看到不法之徒当街行骗。大唐天下,朗朗乾坤,本人岂能容许这等宵小猖狂。这一锭金子是从骗子手里罚没的不义之财,本想送往官府,正巧衙役你过来,那就交给梁衙役了。拙荆赶路一天也劳乏了,今天寻个宿处,明天一早就要赶往长安,眼前这事,人赃俱获,就都交给衙役处理了。”
这一段话信息量很大,不过梁三是老油条了,立刻明白了原天承的意思。金子给自己一锭,这事就算两讫了。对方是京城的千牛卫,虽然职位远在千里之外,但也绝不是自己一个小小的代州衙役惹得起的。既然人家给面子,给出路,自己要再不懂事,那可是太不上道了。
梁三连忙收起金子,恭恭敬敬的施礼说道:“千牛卫为国分忧,本人佩服佩服。地方有事,自有我们衙役处理,就不劳烦千牛卫了。”说着他想了想又道:“既然千牛卫还没有宿处,本坊最好的客栈就在前面不远,四水客栈,本人小有薄面,我领两位过去吧。”
梁三是老油条,他基本上认同了原天承的身份,京城千牛卫,但是毕竟只是靠对方嘴上一说,虽然信了九成,可还有一成的怀疑。万一要是假的,自己就能多得一锭金子了。他一出头就没打算别的,只奔着那两锭金子去的。
王老五每次一两百文的孝敬,孝敬一辈子,也顶不上一锭金子啊。虽然他知道这金子是王老五借的高利贷,揣兜里充场面的,但是现在金子在外人手里,他从外人手里夺回来,完全没心理上的压力。
原天承大方的摆手示意梁三引路。
四水客栈果真不远,过了两条街,再拐个弯就到了。短短一段距离,梁三套了几次原天承的话,以试探真假。不过原天承手里大把京城的资料,而这时代可不是前一世,谁都能没事全国各地到处看的。梁三这样的人,一辈子也去不了京城一次,所以原天承两三句就把梁三忽悠的找不到北了,越看越觉得原天承这个千牛卫高大威武。之前一点点的怀疑,早就跑的没影了。
到了客栈,梁三已经确信原天承是真正的京城千牛卫了,语气也越发的恭敬,死活让客栈老板给原天承打了个对折,又要请原天承去酒楼。在原天承一再拒绝下,才客客气气的带着手下离开。
等小葱安置好行李,天色已经擦黑了。
对于损失的一锭金子,小葱是念念不忘,原天承好一通开导,才让她多少有了点笑脸。
小葱拿出金子来,翻来覆去的看个没完,以至于原天承不得不强制她把金子收起来,这都快掌灯了,再不出去找食吃,晚上就要啃干粮了。
小葱把金子贴身藏好,牵着原天承的手走出客栈。
这个时代有宵禁制度。每到夜晚,各个坊市的大门就关闭了,街上除了巡夜的衙役兵丁,就没有行人了。可是呢,虽然街上没人,坊市里面却灯火通明,热热闹闹的不下白天。俩人寻了个酒肆,让酒家上了几个拿手菜,又要了一些酒,小葱吃的很是酣畅。毕竟大城市里面厨子的手艺要高明的多。
原天承也吃个八九不离十。唐朝的饮食和他的肠胃暂时还没匹配起来。毕竟是好几百年前的菜式。主要以蒸煮烤为主,还有一些生的,比如有一款菜,就是后世的生鱼片。原来他就不爱吃生的,没想到回到大唐,又遇到了这款菜,而且还是名菜。小葱倒是吃的津津有味,鲜红的鱼肉,很对她的胃口。
吃饱喝足,小葱余兴未尽,又拽着原天承去逛街,但是因为是夜晚,大唐又没有电灯,所以热闹的不下白昼的地方,就是食肆和那些娱乐场所,而小葱感兴趣的,那些摆摊的卖艺的全关门回家了,各个门店也都上了门板,没有首饰衣服看,小葱很快就没了兴致。
原天承倒是很有兴趣。走在街上,能听到丝管声声,隐约有女子歌声传来。娱乐业呀,贯穿始终,在任何时代都是兴旺发达。只是初来乍到,刚到这个时代,身边又有娇妻,即使很想去切实体会一番,也不得不暂时按耐下这番心思。不过,虽身不能至,但心向往之。
怀着一丝遗憾,原天承和小葱回到客栈。梁三介绍的这客栈果然是不错。在这个时代,大门,院内,门房,廊道,各处都悬挂着灯笼,虽然根本不可能和原来时空的高压钠灯相比,但是多少是个亮,不至于摸黑走路。
客栈面积很大,有好几个独立的院落,原天承和小葱住的是山南院。这院子不大,一面墙上开有院门,杂物房和茅房在角落,另三面都是一溜的砖房,分隔成大小不一的房间。原天承租的房间是一个双人小间,独间,独门。
如今,在他房间门口,昏黄的灯笼下,正站着一高一矮两个姑娘,看到原天承回来,那矮个子姑娘拍手道:“温小娘,你看,小郎君回来了。”
竟然是等着自己的。原天承感到有些奇怪。自己才穿越到这个时空,实在是想不起来有什么熟人。
“小郎君请恕小怜冒昧打搅。”那高个子姑娘走了过来,落落大方的望着原天承说道:“今天小郎君在赌档时候,我和小红正在对面酒肆上。听小郎君说正要回京,正巧我们也要回京,所以今夜前来,是想和小郎君商量个事情。”
“屋里请。”原天承点点头。
身后的店伙计打开房门,进屋点亮了蜡烛,原天承把两位让进房间。他之前就思考过如何上京城的问题。现在没有原来时空的交通工具,也没有旅游团,只靠俩人加一条驴,虽然走到京城也不会太难,可对自己来说,是一个完全陌生的旅程,对小葱更是如此了。所以原天承的打算是在代州寻一些机会。
现在是盛唐,大唐的顶点,所以商贸活动是最高峰。有商贸,必然有行旅,有行旅,就有机会和他们搭伙结伴走,这样无疑是方便许多。即使大的商家不愿意带上陌生人,可是在大城市,总会有机会遇到其他想上京的,这样有个熟悉的向导,总比自己纯粹图上作业强的多。
没想到这就来机会了。原天承自然不会放过。
进到屋里,小红勤快的搬过来一个胡凳,让温小怜坐下。
这俩姑娘是一对主仆,从京师出来已经有两个多月了,正准备回去。她们可不是出来游山玩水,实际上她们是一个歌舞团。温小怜就是台柱子,也是老板,领着一群手下,一路巡演。
唐朝的歌舞业非常的发达。杜甫有一首诗,流传千古:岐王宅里寻常见,崔九堂前几度闻。正是江南好风景,落花时节又逢君。这个君,就是李龟年,是唐朝天宝年间著名的乐师。杜甫常年在外地,都知道这么一号人,可见这一世的歌舞行业,是大有所为呀。
温小怜的歌舞团在京城只是二流水平,只靠在京师卖艺所得并不太多。她们主要的收入在于下乡。因为京师是文化中心,所以诗词歌舞,都是从京城开始流行,但是现在可没有互联网。比如一首诗,都传遍长安,人人称颂了,可是百里之外的华州过了大半年都未必知道。所以文化艺术的普及推广,就是靠各个歌舞团的下乡。
她们在京城几个月,然后就出门几个月,循着一条路走过去,沿途各个州县的演出,就好像原来时空的同一首歌巡演似的。顶着京城歌舞团的大名,自然是大大吸引了眼球,何况她们演出的是货真价实的京城流行歌舞。
这样她们的收入才足够维持一个歌舞团的开销。不过京城真正的歌舞大家,就不会有这种举动了。就好像原来时空,在国家大剧院演出的名角儿,怎么可能会下乡到县里。她们可不缺这几个钱。
温小怜这个歌舞团三十多人,除了她们主仆二人之外,还有伴舞的伴奏的打杂的护卫的,等等等等。不过前一阵子,团里染上了时疫,来势汹汹,一下子病倒了一半,然后其中有八成竟然病死了,所以减员严重。尤其关键的是她的领队没扛过这一场病。领队就好像原来时空的部门经理,不过是总的。各种应酬,所有打点,行路安全,沿途饮食,等等等的,都要他去出面搞定。可现在没了,于是这个歌舞团严重的半身不遂。
温小怜今天在酒楼上看了全场,对原天承的种种做法甚是佩服。不动声色的摆下圈套,硬让出老千的掉到自己的陷阱;又以硬对硬,以强破强,用武力打趴下地头蛇;之后,官府衙役出面之后,又被他三言两语唬住,反倒待他如上宾。这让温小怜顿时有了想法。正好原天承也要回京,如果他能跟自己一路同行的话,路上倒是能应付不少麻烦。
原天承本就有和人同路的打算,现在温小怜送上门来,他自然不会拒绝,所以痛快的答应下来。
“且慢!”小葱突然说话了:“温小娘子,咱们还是要说清楚才好。我们这一路去京城,你是雇佣我们夫妻呢,还是就是搭个伴?”
“雇佣又怎么?搭伴又如何?”温小怜轻松的问。
“搭伴的话,咱们就各自顾着各人,你们要是有啥麻烦,别指着我家郎君出面。”小葱眼珠溜溜的转着说:“要是雇佣的话,我家郎君这身本事,怎么也要一个月一贯钱才可以。”
“好,那就一贯钱。”温小怜也不还价。
“还有。”小葱见温小怜答应的利索,立刻追加了一句:“我家郎君可不只是你看到的那点本事,他本事大着呢。不说别的,我家郎君会看病,你说你的人多有疾病,那我家郎君给人看病可要单算钱。”
“没想到原郎君还是杏林中人。”温小怜对原天承又高看了一眼。
“一般一般。混口饭吃。”原天承客气客气。
“那就再加一贯。”温小怜果断的给原天承加薪,还是翻倍的。
“呵呵,小郎君你的医术可要真真的才好哟,可别像千牛卫一样,是个假冒的。”小红看不惯小葱的贪婪胃口,一言戳穿了原天承的掩饰身份。
“小红,住嘴!”温小怜连忙呵斥住小红。
“哈哈,”原天承爽朗一笑,没一丝尴尬,问道:“看起来两位小娘子是知道千牛卫情况的了?”
温小怜点点头,说道:“小红不懂事,请原郎君见谅。说起来呢,我有一位叔叔,就在千牛卫任职。他的腰牌我见过。原郎君如果是千牛卫的人,应该会直接掏出腰牌来给那衙役看过。还有,千牛卫每年这时节正是练兵时候,绝不可能在这节骨眼上准你的假的。”
“明白人!”原天承点点头。接着又摇摇头,说道:“不过两位小娘子,我何曾说过我是千牛卫了?既然我不是千牛卫,就不存假冒之说啦。记得当时我说,我是趁着千牛卫假期回乡。你看,这是两件事,千牛卫放假,我回乡。我可没说我是千牛卫呀。至于你们和那个梁三怎么看,那就不是我管得了的啦。”
“你!”小红哑然了。仔细回想起当时原天承的话,的确他没说自己是千牛卫。可气人的是,他偏偏话里话外暗示自己就是千牛卫,这真是……
“原郎君真是……”温小怜也不知道说什么了,她还是第一次遇到这样一个滑不留手的男人,“请记着,明晨过来我的院子,我给郎君介绍一下大伙,早餐后出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