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赘婿 第二四九章 突破口

作者:愤怒的香蕉

强权比之民主,最大的好处或许在于许许多多的事情都可以压在一个很小的范围内解决。【

书院目前每天只上半天的课程,到得下午,其中的老师都已经离开。而在这附近,真正居住了的,也都是刘氏霸刀营的主力。这次的事情,一方面涉及到张道原、厉天佑、徐百、元兴等诸多中级将领,若说为了利益,固然会有人感兴趣,但这类冲突在如今的杭州城里实际上也常有发生。

而当另一方面出现的是霸刀营与疯子陈凡,便更令人没有了探究的兴趣,因为跟这帮人缠在一起的事情,没什么好处,没什么意思,基本上像是踢一块铁板。厉天佑等人在踢铁板,姑且可以说他们很有力量,很有肌rou,甚至很霸气,但就算在夕阳下看个半天,这帮人也无非是在踢铁板而已,看久了,也无非是一种心情:“喂,那个人在踢铁板哎。”

这类人其实算不得军队中的霸权阶级,又或是睚眦必报的太子党,惹到了就一定会被报复致死,相对于睚眦必报的包道乙、司行方之流,他们算不得可怕,对大部分人来说甚至不知道他们平时想干嘛。以前也常有人惹到,最大的后果无非是在圣公面前拔刀luàn砍,有的人被干死了,有的没有,但最后你就会发现,跟这帮人较劲。什么意思都没有,赢了输了都得不到什么东西。

总之。对于一半以上的中层将领来说。这就是刘西瓜、陈凡等人给人留下的印象,至于另外一半。则大都不知道两位是什么人。这时候义军当中更新换代的情况严重。有新的将领进来,大都是听了方腊、方七佛这些人的名字,陈凡这种人属于不上不下的,至于刘西瓜的霸刀营,除了偶尔一次大战中当当突击队,实际上并没有多么彪炳辉煌的战功,平日里也并没有太多的存在感。

于是到得天sè暗下来,书院周围便只是恢复了平日里的景象。光芒勾勒出院子安静的轮廓,虫子在树上叫。偶有行人车马自院外走过,宁毅从外面唯一的杂货铺买回盐巴时,小婵已经煮好了饭,托着下巴坐在院mén口的台阶上等他。

“姑爷,我们找个机会,跑掉吧。”待宁毅过来,小姑娘神秘兮兮地说道。

“呃,为什么……”宁毅微微愣了愣,倒不知道小婵为何要说这事。txt电子书下载**

以往那阿常阿命等人对他的监视看来便不严密,但他也知道并非如此,经过了今天下午,自然更加了解。此时在这街头巷尾,虽然看来灯火暖黄人影稀疏,看来一如普通街巷人家的样子,实际上的布置安排恐怕丝毫不逊于普通的军营。大抵是那霸刀营在进了杭州之后占了附近一片,这时候住在周围的多是jing锐老兵。

如同对街杂货铺里正在喝着黄酒与邻居闲聊的严肃老头,今天下午的时候宁毅便在屋顶上见他顺手拿了根铁mén栓站在mén口,看来俨如《阿凡达》里铁塔一般的雇佣兵老大。

“因为他们都没有把我们关起来。”

“关起来好啊?”宁毅笑着进去,小婵便起了身,小跑地跟在后面。

“但是姑爷这么厉害,虽然现在这样比较好啦,但想一想,总觉得他们很轻视姑爷的样子,就觉得这些人真没见识,哼。等到我跟姑爷跑掉了,他们就得哭啦。”

说到这里,宁毅自然也明白她是在开玩笑了。自暴雨那晚过后,小姑娘气质沉稳了许多,倒并非说她平日里不沉稳,只是自那晚过后,便渐渐有了股小媳fu一般的神态。

往日里宁毅坐在chuáng边看书,小婵坐在板凳上看他,目光闪动间常可以看出她在想心事,又跃跃yu试地想要与宁毅说的样子。这时候小婵便往往只是看着、想着,并不老想着如少nv般的做表达了,仿佛脸上笑笑,心中便有了笃定。这时候开着玩笑,大抵也是为了掩饰其它的心情。

待到煮完饭菜,开始端去外面时,小婵方才低着头说道:“姑爷,今天下午……这边出什么事情了吗?”

“嗯?没有啊。”

“可是……可是今天下午看见姑爷在屋顶上跟一个人说话,那时刘家爷爷让我去熬yào了,我也不知道,可后来熬yào出来,看见有个受了伤的将军在跟人说这边刚才出事了,一看就是有杀气的样子,我就出来看啊,可也什么都没看到。”她将饭菜放下,蹲在那边仰头看宁毅,抿了抿嘴,“我就赶快跑回来,看见姑爷在这边,又偷偷回去了,不过回去的时候,刘家爷爷……这样子看了我一眼,我觉得可能是出了什么事情的,姑爷……”

少nv学着老人家耐心寻味的目光皱着眉头,看来颇为可爱,但更多的倒还是对方那不动声sè的担忧。小婵聪明伶俐,比一般人要敏锐得多,尽管未有看见事件全貌,但从旁人的只言片语中,也发现这边大抵出了问题,她方才说起逃走,看来是玩笑,实际上未必没有心中担忧在。人为刀俎的情况下,忽然出现的风吹草动,令得少nv担心起自家良人的安危来。这时候只是小心翼翼地询问着。

宁毅看了看她,过得片刻,将下午时发生的事情说出来。当然,大致略过了对峙的局势,只道有人过来与他说话,他回答几句,应该是过了关。如此这般,小婵终于放下心来。

暖黄的火光中,两人便在那小小的屋檐之下一道吃了晚饭。

同样的夜里,城市的一角,白日里注意到了宁毅的屈维清等人也并没有闲着,书院的一亩三分地。看来与世无争,但也总有它的利益在。上午时听说了宁毅阶下囚的身份。下午的时候。他便去找温克让,但温克让出了城。到了傍晚才回。请了几名幕僚举行家宴,宴席上屈维清便说起书院中有被抓的书生以世俗故事博学子欢心,曲意逢迎一干孩子的事情。便有人道:“这倒也是个保命的好办法。”又有人说:“若是我,当场将他打杀了便是。”

屈维清以玩笑的口wěn说出这事,温克让随后也不以为意地笑着点头。军队进城这个月,抓的人多,杀了放了的,大都处理得干脆,但也总有些暂时没决定的人。顺手放在各处让他们做事也是常事,温克让于普通书生之流好感不多:“那人姓甚名甚?屈先生与封永利说了,找人打上一顿逐出便是,若是闹得过分,便是杀了又有何妨。”

“温帅说得对,这人姓宁名立恒,听说倒是有些才学手段的,大概是因为被抓住后担心,因此……”

“宁立恒?”屈维清正说着话,却见温克让那边皱起了眉头,过得好半晌才问,“这人在文烈书院?”

屈维清怔了怔,以为踢到铁板:“温帅知道此人?”

“听过,若是此人……你倒是不用理会了。”

听得温克让这样说,其余几名幕僚倒也来了兴趣,问道:“这人莫非有后台?”

“莫非是苏杭大儒,我等却未曾听说过啊。”

温克让摇摇头,倒也不以为意:“我知道的也不多,不过倒不算有什么背景,诸位无需在意。自然有几人保他,但要动他的人也不少,不去理会他便是。”

温克让这样说的自然是简单,但在这圈子里hun了这些时日,至少屈维清等人当然能听出一些内在含义来。对于那宁立恒的事情显然温克让也不算清楚,但总之,是属于另一个圈子的事情。另外,这件事情,并不属于他们可以涉及和发落的级别。如此想想,再结合那些学生口中有关湖州的说法以及“血手人屠”的外号,这人虽然被抓,但恐怕也已经是类似方七佛那等人的级别,想想那二十出头的书生看来谦和不说话的神情,便不由得让人觉得有几分可怕。

他知道了这事,便打消了要将那宁毅从书院赶走的想法。第二天又告诉了郭培英,郭培英似乎倒有些不以为然,屈维清也懒得理他。再见到宁毅时,宁毅如常地向他点头,他压抑着心情点头以对,心中倒有种与大人物来往的感觉,虽然这大人物是被抓住了的。又在暗地里观察了对方的举止言行,心中便觉得对方举手投足间果然渊岳峙,符合那种表面平和暗地里会把人抓去干掉的“血手人屠”形象。

另一方面,孩子的口中藏不住事情,在书院众人大抵看过宁毅的词作之后,有关湖州的那些事,也终于一点一点地在众人口耳之间流传起来。一时间,其余的儒生文士看宁毅的目光总有些复杂难言。宁毅自然明白这些,只是安安静静地教书,等待着事情能够告一段落。

倒是他所教授的班级,学生在几日的时间内便增加了一倍,偶尔提的问题也是稀奇古怪,例如询问他湖州之战的,或者问他怎么带兵的,将教授史记的课程俨然演变成兵法课,但宁毅本身强势,课的上半截总还能讲讲书籍,也是到得后面小半部分让他们自由讨论时,才变成这等模样。

到得第三日甚至有学生带了刀来想要砍他,当先一人被宁毅顺手制服,其余人便与班上的几名学生厮打起来。双方剑拔弩张,有的人站在湖州死去的三位将领一边,至于想要上宁毅课程的,则大抵是将宁毅当成了原本属于朝廷一方的兵法大家,他们家中长辈也都是军中将领,此时既然宁毅已经在这里教书,便想学着“招安”,并且跟他学习本领。

在这些孩子心中,类似宁毅这等原本站在“正统”一方又有本事的年轻老师,比之平日里看见的那些土匪一般的叔叔伯伯恐怕要有魅力得多了。

一开始倒有几个学生道要让家中叔父辈来学堂见宁毅,顺便让他正式加入这边的身份,然而回去之后一说,却没有什么人过来。作为中层的将领,大伙儿多半都保持着绝不理会的态度。有倒是鼓励家中孩子跟这“血手人屠”宁立恒学上点东西。而在另一边,想要找宁毅麻烦的学子们回去鼓动之后,却也没有什么人真的带兵杀过来,但也同样鼓励着家中孩子自行去做。

如此这般,从这天开始,文烈书院大大小小的冲突便变着法的开始升级,这些孩子由于家中长辈的立场原本多少就有些拉帮结派,这时候便愈演愈烈起来,一时间,俨然将研读圣贤书的书院变成了一个小小的军事学院。

对于这样的情况,宁毅原本也有几分意外,不过不久之后,他便开始刻意地引导起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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亡灵医者编号1

圣诞,没什么拿得出手的礼物啊,先扔个开头埋人吧,编号1在异化里已经放过了,编号2才是新的……

楔子蜉蝣

云在天空中飘荡着,云上淡淡的月光。

夜已经深了,平原上浩浩荡荡的动静还未有停歇下来,火光蔓延,喊杀震天,投石车投出的火球不时划过了夜空,划过低矮的树林,去往视野尽头那片残破的庄园与古堡,士兵一波波的冲锋在这片夜色下。

冲在前方的,已经是极为精锐的部队,它们分为六个方向包围了视野尽头的庄园与古堡,尽管番号与旗帜各有不同,但各个部队内部的战斗力、配合度都相当高,纵横而出的斗气光芒,战斗法师的各种破坏性魔法,辅助战斗的加持与治疗术在那边沸腾着,人海中沸腾的光点,各种颜色形态不断绽放,编织成死亡一般的光海,那古堡就在这片海洋中不断承受着冲击。

相对于这边冲击的炽烈与震天的喊杀,交战的另一方虽然也会带出巨大的震动,但却没有半点喊杀之声,夜空下,古堡外围的建筑已经被毁灭大半,剩余的一半核心也在不断的冲击下颤抖、剥落,投石机的威胁不断的划过天空而来,坠地时点亮大片光芒,但在这片轰击之中,守卫的一方却不见半点慌乱,光芒照耀之处,被巨石埋葬的身体只是在沉默地爬出来,有的身体被火光点亮了,光焰熊熊燃烧着,那火人便就那样冲入战斗当中,最后在沉默的战斗中被焚为灰烬。

没有呐喊、没有求饶、没有哭泣,当对面的军队歇斯底里地狂呼着冲过来时,他们只是沉默地迎上去。

古堡之中,全是死灵。

战国历五二八年,对大陆上最为邪恶的死灵法师沙迦?巴里摩尔的围剿已经进入最后阶段。

这场由教廷发起,附近六个国家联手投入军队所进行的圣战已经持续了半年多的时间,萨门行省当中这座原本籍籍无名的荆棘堡也因此成为整片大陆知名的黑暗与邪恶之地。

在之前为毁灭莱茵帝国而爆发的七年战争中,萨门行省这一片曾经爆发过最为惨烈的动乱,动乱过后又是蔓延的瘟疫,原住民十不存一,几乎已经成为智慧生命避之则吉的生存荒漠,荆棘堡附近的情况就更为严重,曾经爆发的战争中,传说有十余万人在这里被屠杀,军队、平民都有,战争之后,怨戾冲天,直到两年以前,才有人来到这里,发现了支起的暗黑天幕与复建的荆棘堡,而后,他们也知道了死灵法师的名字。

沙迦?巴里摩尔,他的家庭曾经是莱茵帝国的贵族,在几年前就已经因为修炼亡灵魔法被作为异端处死,当知道了他在这里建起城堡训练起死灵大军之后,人们更是将他称作了莱茵帝国最后的怨魂。

亡灵法师操纵死者、亵渎生命,无论在怎样的时代都是不可饶恕的异端,大陆上也曾经有过几次因死灵法师而引起的大乱,战国初期的亡灵之祸甚至蔓延覆盖过整片大陆的四分之三,相对于那次如蝗虫般蔓延的灾祸,这次出现的暗黑天幕并不大,它只是静静地盘踞在萨门行省最荒凉的一端,仅仅像是一个不起眼的小型城镇,但没有人会怀疑对方正在积蓄力量,企图颠覆整片大陆。

最初的时候,教廷只是透过黑塔议会发出了清理任务,自己也派出了骑士团对这里进行围剿,然而当进入了暗黑天幕他们才发现,这里的死灵,几乎每一个都拥有七级乃至于十四级以上的力量,甚至有好几名都超越二十一级的力量拥有了传奇领域时,众人才感到了死灵法师带来的压力。

长久以来,死灵法师都是走的遍地开花的道路,死灵大多脆弱,但在战乱年代,材料却是遍地都是,与死灵法师作战,身边的同伴一旦倒下,再站起来说不定就成了敌人,这是最让人头痛和恐惧的事情。但眼前的敌人却俨然是另辟蹊径,将每一个死灵的力量,提升到了一个可怕的地步,力量在七级以上的死灵黑斗气外放甚至不惧阳光,圣光的力量都被大大削弱,十四级以上就更是能与圣光分庭抗礼,这样的死灵军队一旦蔓延开来,后果不堪设想。

此时大陆仍然战乱不休,教廷发出任务后最初的一年半内,赏金不断提高,无数佣兵团也在这片暗黑天幕下铩羽而归,沙迦?巴里摩尔的名字如同瘟疫一般的传遍了大陆,而后,甚至有两名传奇境界的武者在杀入暗黑天幕后被格杀。结合曾经死灵法师在大陆上造成的破坏,对方的死灵军团虽然没有展开扩张,但这样的沉默才形成了更为巨大的威慑,谁也不知道他什么时候会发飙。

沙迦?巴里摩尔的过往被挖掘出来,曾经是莱茵帝国当最为古老的家族之一的巴里摩尔家的一员,由于是贵族与平民的混血儿,被取消了继承资格,幼时天资不行,性格扭曲,或许是因为这样,才向异端到极点的死灵魔法中寻求力量,七年战争里他与他的姐姐出卖自己的国家,他的姐姐因叛乱被枭首,而他最邪恶的地方,是将他姐姐的尸体炼制成死灵。而在七年战争的后期,他甚至在难民当中大肆修炼亡灵术法,甚至有一种说法,他必须为荆棘堡附近十几万乃至几十万人的死负责……这样一个性格扭曲到极点的怪物,必然是会做出反人类反社会的罪行的,毫无疑问。

这时候莱茵帝国虽然破灭,各国仍旧征战不休,但在亡灵阴影的笼罩下,社会局势动荡,直到半年前,教廷才终于统合起附近六国的力量,发动圣战。

军队出动,然而在最初的四个月里,由于各国未尽全力,对荆棘堡附近这片弹丸之地的攻击几乎为建寸功,到两个月前,大家都意识到这亡灵法师的巨大威胁,各自妥协,拿出了最为精锐的力量发动进攻,才终于取得战果,直到此时,将战线压入荆棘堡核心。

六国联军围绕着荆棘堡不断进攻,战线后方,那片火光通明之地,也正是六个国家与教廷的领军者聚集之地,一批最为精锐的预备队也正集结于此。诺尔的蔷薇骑士,伊斯坦的黑骑士,芬里尔的火狼卫,教廷当中被称为“中央教条”的神秘卫士团……当然,他们的任务也并非是投入常规作战中去,更多的其实是为了投入最后可能无法控制的局面,以及保护某些大人物的安全。

此时在这片营地前方,存在着两位皇帝、三位公爵、三位侯爵以及一名地位仅次于教皇的红衣主教,这些各国最为精锐的骑士队伍,在这里更多的还是保护他们的安全。如今在这营地前方的草坡上,他们就在远远地看着这战斗的进行,已然是战斗最尾声也最紧张的时刻,所有人都绷紧了神经,看着远处不断亮起的光芒。

魔法、斗气的光芒,火焰的光芒,不同的军队有不同的战斗区域,但都已经压入了荆棘堡的内部,不断地破坏着那巨大的黑色城堡。尽管联军声势浩大,但亡灵军队的反抗依旧没有任何减弱,黑色的、灰色的斗气,那片残破天幕下涌出的死灵法术,或腐蚀或诅咒,延伸如触手如怒潮,城堡的一侧,甚至有进入传奇境界的两名强者在激烈鏖战。不过,此时最让人震撼的,其实还是在城堡中断发生的那场战斗。

那是一条黑龙。

就在一刻钟之前,这条巨大的黑龙从天而降,“沙迦!”的咆哮声笼罩整片战场,庞大的身躯挟着进入传奇境界的巨大力量试图突入城堡的核心,随后被另一道身影阻挡在半途之中,随后又有另一名属于联军中的传奇强者加入战斗,与巨龙一同围攻那死灵一方的强者。尽管后方军队因此而将战线延伸了上百米,但当这片区域变成三股力量碰撞的场所,却已然没有人再敢冲上来。

黑龙的力量惊人强大,配合著一名传奇强者的进攻,原本该称得上是无坚不摧,然而一刻钟的时间下来,在城堡中段做出抵挡的那道身影以一敌二,却是一步也没有退下。这时候远远地望过去,战况未明,但总的来说,巨龙力量强悍,这边也有大量的预备队,众人只是看着战局发展,远远的,那巨龙又是一声咆哮:“沙迦――”

龙族的声音与人类的声音有些不同,但它以人类的语言说话,总归有迹可循,这巨龙的声音听起来似乎饱含怨恨,但又像是与沙迦?巴里摩尔以前就认识。众人对这巨龙的出现本就有些奇怪,这时候芬里尔公国的亚尔曼公爵朝坐在不远处的红衣主教问道:“主教大人,这条巨龙的出现,难道不是教廷向龙之崖请求的援助吗?”

名叫多洛雷斯的红衣主教望着那边,摇了摇头:“龙之崖并没有对这次的事情做出回应,不过类似沙迦?巴里摩尔这样的异端,以前结怨无数,曾经得罪过这条巨龙,也并不出奇。”

没有多少人注意到,这话说完之后,多洛雷斯的目光朝诺尔公国的女皇格蕾丝?法瑞尔那边微微望了一眼,随后便不动声色地收回到战场上。

“哈哈,不管怎么样,赫伯特大师跟一条巨龙的组合,那边只有一个人的话,我看是没可能挡得住了。”亚尔曼公爵兀自笑了起来,“不过死灵没有恐惧,持久力也比较长,倒是可以多撑一下。还有多久突破,谁要跟我打赌啊?”

芬里尔的人豪迈、好赌,这时候众人的心中都绷着一根弦,有的人明白一些东西,有的人不明白,伊斯坦的黑骑士统帅史蒂夫大公爵微微皱眉,摇了摇头:“亚尔曼,你根本不清楚那里的是谁。”

“管他是谁,不过是个死人――”

这句话的话音未落,视野尽头那片战场上,陡然间有虚影笼罩了下去,那是斗气聚成的三道巨大的黑影合为了一道,灵压朝着四面八方扩充套件而来,一瞬间便夸过遥远的距离传到了这边,明明没有响起声音,但无比庄严的响声却如同圣唱一般的传到了每个人的心中,这声音三分肃穆,七分凶戾,尽管没有实际的杀伤力,但附近的神官和牧师还是在瞬间支起了防御精神冲击的防护罩,灵压如波浪般的瞬间蔓延过去。

那边,斗气聚成的人影挥动了巨大的黑剑,那剑光撕裂天空,怒斩而下,在那巨龙的身体上带起一抹惊人的血光,将黑龙的躯体斩出了数百米外,在废墟中轰隆隆的翻滚。

亚尔曼公爵陡然站了起来:“那个……那个是……”

“三王杀。”有人替他做出了答复。

“怎、怎么可能!死灵怎么还能斩出三王杀……”他说了几句,随后反应过来,“啊,那个是……”

说话之中,视野的那头,失去了巨龙配合的力量,另一名拥有传奇之力的武圣赫伯特也被一剑击中,炮弹般的飞了出去。

“安吉丽娜……”史蒂夫大公爵缓缓说出了那个名字,“……巴里摩尔。”

安吉丽娜?巴里摩尔。沙迦?巴里摩尔的姐姐。是莱茵帝国末期最为耀眼的将星,同时也是大陆上最为年轻的剑圣之一。她原本是巴里摩尔家兰斯特侯爵的养女,却有着无与伦比的剑术天赋,极少有人知道这位敌国末期最耀眼的将星在成为莱茵帝国第六军团军团长之后为什么会发生那样的一场叛乱,但无论如何,叛乱最终被镇压,即便她当时已经是踏足传奇领域的剑圣,也敌不过包括教廷、包括整个莱茵公国以及她的老师剑圣卡缪尔在内六七名传奇强者的攻击,最后被她的老师卡缪尔一剑斩首,如同流星一般陨落了。

后来人们才知道,沙迦?巴里摩尔将姐姐的尸体在下葬之前偷了出去,制成了活尸,这也是一向以来沙迦?巴里摩尔最让人感到邪恶的一条罪行。

莱茵帝国曾经与伊斯坦有过数次战斗,安吉丽娜就曾经率领第六军团亲手打败过史蒂夫大公爵,也是因此,他才会对这道身影如此熟悉。但无论在场的人曾经是不是了解视野尽头那名已经化为行尸走肉的女剑圣,当这一式三王杀的灵压传过,众人心中都是为此感到了深深的震撼。

安吉丽娜当初承袭剑圣卡缪尔一脉,但真正拿手的武学,还是巴里摩尔家族最为著名的武学“四界纵横”,这“三王杀”便是“四界纵横”中特征最为明显的招数之一,一招使出,以本身的力量引动灵力共鸣,具现出大陆上象征着“公正”、“勇气”、“博大”的三位古代帝王的身影,在当年的那一战中,据说一位修习大预言术、拥有传奇力量的教廷主教就曾在这一招之下被隔断了魔网的因果之力,一剑斩碎。

但无论安吉丽娜在生之时能将这招发挥到何种程度,这一招要求的是心境与灵力的共鸣,她现在都已经死了,又怎么可能共鸣出公正、勇气与博大的精神,以往三王杀斩出,斗气浩荡延伸,三道身影都是以金色的光辉形象降临,这时候三道黑色身影聚集起的灵体,又能算是怎么回事了?

“那条龙……没受什么致命伤,手下留情吗?”

“不管怎么样,这一关难过了。”

“哈哈,谁也没想过这会是一场好打的仗吧,早就有心理准备了!”亚尔曼笑着挥了挥手,对于自己方才说错了话也并不在意。

“没错,还有这么多人没有真正出手,就算不是他们……”一侧,寇曼帝国的皇帝维克托缓缓开了口,这是一名三十岁出头,唇上蓄了胡须,威严与帅气并存的年轻帝王,将话说了一半,他顿了顿,目光望向不远处的格蕾丝?法瑞尔,“就算不是他们,格蕾丝陛下如果动手的话,估计不管安吉丽娜还是沙迦,都是手到拿来吧?”

维克托与格蕾丝都是帝王身份,这时候踏足这样的危局,意义其实很不一般。对外或许是说两名帝王御驾亲征,讨伐邪恶的亡灵法师,但在内里,却是各有各的看法,这时候维克托的说话中似乎微微有些讽刺的意味,旁人听来,或许像是激得另一个国家的国君去送死,但亚尔曼却是跟旁边的随从笑了笑,小声说道:“小两口吵架了。”

寇曼帝国是与曾经的莱茵帝国分庭抗礼的大国,维克托三十多岁的年纪,继承王位,本身能力也是非常出众,而诺尔公国相对较小,作为女王的格蕾丝年龄相仿,同样三十多岁,并未婚配,她长得极为美丽,气质出众,但从没有人认为她是什么弱者。

这位女王的经历也不寻常,她拥有传奇领域的魔法修为,曾经是与安吉丽娜齐名的女性天才,后来弑父杀兄登上女王之位,宝座之下的红地毯也是由鲜血铺就,尽管继位之后施政平和,但对付敌人从来是心狠手辣,不会留情。亚尔曼之所以会认为眼前是小两口的吵架,是因为维克托几个月前曾对格蕾丝求婚,这一次两人过来,从某种意义上来说,被人认为有联手或是相亲的意味。

这时候听对方说完话,一直安静望着那片战场的格蕾丝?法瑞尔冷冷地将目光转了过去,望定了那边的维克托。如果真是打情骂俏,这样的对望或许会非常有趣,然而她本身就是传奇领域的强者,这时候力量虽然没有展开,但冷然的目光中,威压极大,过得片刻,或许是本着好男不跟女斗的精神,维克托将目光转开,微微耸了耸肩,表情……像是不爽,或是不甘心。

无论如何,总有些知道某些事情的人在这场地当中,当格蕾丝再将那目光投向战场时,维克托身边的老公爵将身体侧了过来,叹了口气。

“她现在就跟元素瓶一样,一碰就炸,这个时候,陛下你又何必非要去点她呢……”

维克托未有说话,只是过得片刻,他从座位上站了起来,披上长长的披风,转身离开:“我去走走。”

他还未走出场地,那边的战场上,似乎有什么气氛开始转变了,微微的安静与压抑传过来,他停下了脚步,回头望去,战斗未有停止,士兵还在冲锋,但气氛变得凝滞了,许多天来,这个战场的气氛似乎第一次开始变得安静下来。

片刻之后,传来了报告。

亡灵的阵线开始收缩了。

“最后的时间……要到了吧。”维克托喃喃说了一句,随后吩咐身边的人,“叫几位大师……准备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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视野划过战场,越过重重人海与冲突形成的光河,我们进入那片古堡的核心当中。

震动从外侧传来,不断摇撼着这片黑色的建筑,战火燃烧,光芒耀进那琉璃的窗户,偶尔,会有火球带起的红芒划过去。

“从城堡后方的小路下山,骑士答应了公主,一定要找到有大地之力的盾牌与火焰之力的剑,然后找到世界树的嫩枝,回来杀死邪恶的亡灵法师,救出美丽的公主,恢复大地的和平,于是他走过了九座高山……”

缓慢而温和的说话声响起在空间里,几乎要冲淡外界传来的紧迫声响。这是一间大大的房子,但由于此时聚集的人影,它已经显得小而拥挤了,房子有厚厚的墙,漂亮的壁炉,大大小小的桌椅,床,蜡烛的灯光照亮了这片房间,随着震动而摇晃,偶尔有沙石簌簌而下。男子就坐在壁炉边的椅子上,缓缓地翻动着手中巨大的书页,书页上有插画,满满的都是童话故事。

孩子们聚集在房间里,将整间房挤得满满的,听他说着这些故事。也不知道有多少的孩子,或坐或站,有很多趴在了床上,有的小孩子坐在前方大孩子的肩膀上,发呆的、笑的、交头接耳的,他们……会动。

孩子们穿的衣服其实都算得上干净,但如果普通人在这,会闻到强烈的尸臭。

战斗在外面不断持续,男子就坐在那儿,安静地说着这故事书上的故事,他的头发很长,全都是白色的,但并不会显得飘逸或是漂亮,有些凌乱,甚至有些稀疏,长发下的身材和脸型都很消瘦,说故事的时候,脸上带着微微的笑容,那是安详恬静的笑,然而眼神显得死寂,从外表上看不出他的年纪。灰尘随着城堡的颤动在房间里偶尔落下,他说了很久,口有些渴了,伸手去拿身边凳子上的茶杯,放到嘴边后才发现茶杯里已经没有茶水,反而是积了一层灰,于是他又放了回去,伸手将那故事书又翻了一页。

“他拿到了盾牌,于是急匆匆地往回赶……巨龙给了他祝福过的戒指……他终于透过那片危险的山脉,来到了世界树的面前,世界树好大啊……于是,他终于爬上了树枝的顶端……将剑刺入了邪恶法师的心脏,所有的侍卫都不再动了……”

他一直温和的、有条不紊地说着这童话,外面的战场上不知什么时候似乎传来过“沙迦”的喊声,夹杂了龙语的口音,但他也未有停顿。终于,童话书翻到了最后一页。

“世界恢复了和平,王子与公主幸福地生活在了一起……”他笑着,语重心长地说着这句话,当说完之后,还将那插画深深地看了好久,随后才终于翻上了童话书的封底,望向房间里的这些孩子。

“好了,时间很晚了,故事讲完,大家回房间睡觉吧。”

孩子们站了起来,房间里发出嘈杂的声音,有的还“啊――”的叫了一声,伸了个懒腰,开始从房门那儿涌出去。外面是一条黑暗的、环形的长廊,虽然能够看到外面的战场,但这里却没有丝毫的破损,就连投石机也没有损害到这里,长廊上亮起了火光,这是为了让孩子们方便地回到自己的房间,然后,白发的男子也走出来了,他穿着一身长袍,单薄得像是会被风刮走。

远处。

战场前沿,投石车阵地。

“发现……”

“发现目标――”

“准备魔法标识……”

“快快快!”

“打中他!一定要打中他――”

那廊道上的火光成为了黑暗中最为明显的标识,一瞬间,整个战场上沸腾成一片,有的沸腾,有的则渐渐死寂下去,这是因紧张而蔓延开去的不同反应。长廊上,男子看着那些孩子在前方奔跑向不同的房间,微笑地跟上去,然后,光芒点亮了他的侧脸。

投石机投出的巨大火球,划过了天空。

“好好睡啊。”

他朝前方走着,有孩子推开了门,进入了前方的房间,一颗颗的火球,朝这边划了过来。

轰――

火光四射,碎石乱飞,前方,巨大的带火圆石从廊道侧面轰入,一些还在奔跑的孩子在火光中飞出去了,然而他并没有对此进行阻拦,半个长廊都开始崩裂、倒塌,然而他只是朝前方走着。

“好好睡吧……”

倒塌的、燃烧的石块挡在他的前方,然而他没有在意,当他走过去时,石块自然而然地销蚀掉了,一切障碍物都在他的前方分解,让他过去,也有的地面其实已经倒塌掉,然而当他过去时,脚步却是凌空踏在了本已没有的道路上,他就那样走了过去,伸手拍旁边已经没有的门。

“好好睡吧。”

这一片的城堡开始加速倒塌,他在半空中已然不存在的回廊上举步前行,拍不存在的门,向那些不存在的孩子道着晚安,没有任何东西能够伤害到他,随后,他又进入城堡内部。

一路向下,他走进了一个房间里。

这是一个摆设简单却干净的房间,女子坐在房间尽头的一张椅子上,似乎在等待他过来,看见他进来时,露出了一个笑容,他便也朝着那边走了过去,女子其实身材高大,但匀称修长,视觉上并不会显得胖或者壮,眉目间有迷人的英气,此时坐在那儿,穿着薄薄的甲胄,女性的武士服,巨大的剑就倚靠在墙边,剑的名字是“横城”。

他走了过去,就在女子身边的地上坐了下来,女子伸出了手,搂住了他的肩膀,让他靠在了她的大腿上,城堡仍旧在震动,两人就这样静静地倚靠在了一起,静静的,也不知过了多久,男子站起来的时候,女子已经闭上了眼睛,安安静静的,就像是睡着了一样。

他望着女子的脸,随后,抱起了她。一具棺材已经出现在了房间的中间,他朝那棺材走过去,将女子的身体放进棺材里。他凝视了那面孔一阵,然后从旁边的桌子上拿起一本黑色的书,走出几步,又走回来,拿起桌上的羽毛笔,翻开书的扉页,加上了一行字:

没有什么死不了,没有什么能复活。

他将书放进棺材里,然后关上了棺盖。

那一天忽然明白,命运涛涛,如天风大河,人在其中,即便拥有再强大的力量,也无法挣扎半点。

“对不起啊,姐姐,不能陪你到最后……”

他一掌拍了下去。

轰隆隆隆――

整片大地都在动摇,城堡簌簌而动,外层开始加速倒塌了,房间的地面上是一个不可见底的深坑,棺材被埋入这地层深入,咒力已经开始执行,希望这城堡倒塌,不会再有人过来追究,而即便追究,即便是传奇境界的强者,也会在强行开棺的瞬间因巨大的爆炸而重伤,无论如何,蕴藏其中的圣光力量会将姐姐的尸体净化,无论以何种形式,希望姐姐能因此得到安息。

但他却不能陪姐姐安眠在这里,他的尸体,那些人是一定要看到的。

他走过去,拿起了墙角的巨剑,这把巨剑本身不是什么神器,经历过千百战斗,锋刃上豁口已是无数,然而即便如此,当落入他的手中时,一股凶戾、不屈的气息还是扩散了出来。

“横城,我们走了……”

然后,他听见歌声响起来。

*******************

他们听见歌声响起来。

远远的,从战场尽头那残破古堡中传来的歌声,谈不上旋律,歌词也是完全不清晰,然而此时仍旧存货的数千死灵哼唱的歌声依旧传遍了夜空。

“四日死歌……”

有人缓缓说出了这个名字,这是两年以来,每逢夜间死灵们就会哼起的歌曲,曲调诡异,也不知道是谁给它取了一个这样的名字,如同安魂曲一般的地狱旋律。在这最为诡谲的安静一刻,这旋律又响起来了,他们静静地望着那边,静静地听着,也不知什么时候,红衣主教多洛雷斯皱了皱眉,他将目光望向女王格蕾丝那边,只见她正闭着眼睛,双唇微动,似乎在轻声应和着什么。

过了好久,多洛雷斯才忽然开口:“穿过白色的雾……”

格蕾丝睁开了眼睛:“穿过白色的雾,草在春风里摇……”

“……清晨的光点,摇落在绿树的怀抱……”

“……雨的诗,初春旋律中寂寥……”

“这是,早春祭礼啊……”

格蕾丝喃喃的说话中,那歌声依然在持续,然而没有歌词,听来只是阴森的哼唱,旋律也已经荒腔走板,活尸们在这些年里,其实身体都已经开始腐化,声带发不出正常的声音,但终究可以发出沙哑的轻哼,每天的这个时候,孩子们要睡觉了,活尸们就开始唱歌,当然,或许教他们唱这首歌的人,本身唱起歌时也是荒腔走板的……

*******************

“……雨幕遮蔽,湿润了黄昏的街道……”

“……月光散开,荡漾起圣洁的舞蹈……”

“……我们盼啊、盼啊、盼啊,等待破晓……”

他从房间里走出来,渐渐的来到内层的街道上,死灵们已经在街道上聚集上,他拖着那把剑,在满城死灵哼唱的歌声中,朝认识的人打招呼。

“马卡斯……”

“格雷……”

“海登……”

“丽娜……”

“加比丽拉……”

对于曾经孤僻的他来说,要记住这些人的名字并不容易,但他还是记住了,在那样的万人坑里让他们复活的时候,他曾经努力检查过每一份可以找到的遗物,找寻他们活过的痕迹,努力地记住他们,只要自己能记住,他们或许死得不是那么没有价值。

当然,能找到,对上号的遗物也并不多,相对于整个城堡死灵的总数,总是不多的,于是他朝他们鞠了躬,跟他们说:“对不起大家了……”

“对不起大家了……”

他如此说着、说着,走过的地方,死灵们开始倒下去,只有他们剩下的最后的血肉,一丝一缕的蔓延过来,开始溶入他的身体。

最后的歌声已然沉淀,战场上也陷入了安静,进攻的军队已经完全发现了事情的不对了,当看见第一个人类士兵的时候,他已经被血肉的盔甲包裹成身高两米的畸形巨人,手持横城。他回头望了一眼。

城堡的一半都已经陷入火海,如今在这火焰中陷入了沉寂。可惜啊,他原本在城堡里栽了很多树来着,虽然因为暗黑天幕的关系只能栽喜阴的,但其实也是蛮漂亮的来着,就如同眼前这一片的草原。一般来说,死灵法师所在的地方多是腐烂的沼泽或埋骨之地,他弄了一个草原,还有许多的低矮树林。有几队过来的雇佣兵表示疑惑的时候,他对他们说:“这叫幽默感。”

不过,传出去之后,估计又只会变成邪恶或者心理变态的标志吧。

记得曾经有人跟他说过,不管在怎样的情况下,一个好男人,都应该具有幽默感。

可惜了,直到现在,他或许还是没能学会。

“沙迦――”

巨龙的咆哮声传了过来,他将目光望向城堡一侧,那在血泊中挣扎着想要爬起来的巨大黑龙,随后淡淡地笑了笑,微微开口。

“谢谢你,不过……省点力气吧,你暂时爬不起来了……”

他不再望那巨龙,目光转回来,望向了视野尽头的那片光芒,随后,握紧手中的巨剑。目光虽然是望着远处,但他还是向着前方计程车兵开了口。

“在心里已经想过很久了,所以虽然是第一次这样子战斗……但我可是不会手下留情的哦。”

下一刻,他褪去了温和的面具,化身魔神。

轰然冲出!

**********************

“他……到底想要干什么……”

当看着视野尽头那片血河延伸的时候,观战的众人,都已经被这一幕所震慑,那化身血肉的涡旋直冲入成千上万人组成的战阵中时,所施展出来的,竟然不是魔法,而是斗气。

对于最后这一战,如何克制沙迦?巴里摩尔的真正出手,众人都有想过,考虑过,筹划过,虽然不能说有多少把握,但无论如何,这人应该是个魔法师,死灵法师,怎么可能他会变成这种运用斗气的武者的!

传说中近乎不可能的的魔武双修?还是他真的达到了那个如神一般的境界,力量的尽头,殊途同归?

战阵之上的震动几乎是在一瞬之间就拔升到了巅峰,当那道身影自死寂的古堡中轰然冲出,毫无保留地碾入最前方计程车兵群,眨眼间就在视野的尽头拉出了一条不断延伸而来的血河,那完全是以生命与鲜血汇成的鲜血洪流。这些冲在最前方的精英士兵放在大陆之上也并非弱者,超越七级,能够发出斗气的比比皆是,然而当那股力量碾压而来,他们根本就连逃跑的机会都没有,直接碎成漫天飞散的鲜血与肉糜,而下一刻,无数的箭矢、投枪,用作攻击的魔法,用作束缚、减速、诅咒的魔法光芒,已经朝这边汇集而来。

成千上万人组成的战阵之上,当这种力量汇集到一处,那情况是极其瑰丽和可怕的,元素与斗气的光芒在半空中便汇聚成几十米高的怒潮,然后朝着沙迦?巴里摩尔的方向开始压缩,那光芒怒潮的后方,还有成百上千股的力量正在以疯狂的速度汇集过来,当两道锋面相触,爆发出来的,是足以震动大地的雷响。

轰隆隆隆隆隆隆――

恐怖的魔法锋面挡不住冲来的身影,甚至几乎没有达到将对方减速的目的,转眼之间,一退百米,并且还在不停的推向后方。最前方的战阵被直接撕裂出一道可怖的豁口,组成这条道路的,是在草地上惊人蔓延的粘稠鲜血与肉酱。

那身影破开前方的冲锋队伍,将后方的宫廷魔法团队纳入视野,接近传奇境界的大法师祭出最强的魔法,然而光芒亮起,他与那魔法力量一同被卷入恐怖的斗气涡旋里,与这条直线上不幸被卷入的其余法师一同化为肉酱。

火光爆起,一个巨大的投石机被冲破了,无数零件连同巨大的吊臂飞起在天空中,当它落下去,就同样被斗气分解成了木屑,汇入后方的血河之中。当这股恐怖的力量摧枯拉朽地直接撕开了前方的第一条战线,原本身处战阵之中的几股最强的力量,也终于动了起来,西方的天空中,一道身影仿佛拉低了云层,试图引导滚滚黑云中孕育的雷电,这是传奇领域的魔法师在蓄积力量,而一道斗气的光芒仿佛撕裂夜空的璀璨流星,陡然划破夜空,朝沙迦?巴里摩尔直刺过去。

这推上了传奇领域的一刺,只是在那斗气的涡旋中,爆开了一朵更灿烂点的花朵,从那斗气中刹那间延伸出两道光路,随后又汇集在一起,四界纵横中的双分天路将这名传奇强者一剑斩裂。

“他要杀过来了……”

“黑骑士准备……”

“火狼卫,左侧突击……”

“中央教条开始运作吧……”

原本观战的场地之中,各个势力的领导者开始动起来了,尽管意识到了危险,但也是从一开始就在预备着这一刻的到来,六个国家连同教廷的资源投入,即便这个人再厉害,也不存在退缩的可能,当红衣主教多洛雷斯走下这小平台的那一刻,回头望去,只有格蕾丝女王依旧安安静静地坐在那儿,望着延伸而来的血河,没有丝毫动静。他皱了皱眉,随后,转身离开。

********************

人。

人。

人。

眼前,身后,天上,地下,到处都是人,数不尽的,杀不尽的人,据说,每一个人的意志汇集在一起,聚成了命运。

曾经的理想只是想当个治疗师或者魔药师,却未曾想过,命运犹如一个巨大的阴谋一般,早已将黑暗笼罩在了他的身上。

姐姐是个惊才绝艳的人,他从未想过要与姐姐争夺权力或地位,当时的他只是觉得能够安安静静的生活下去,安安静静的与他一直仰慕的姐姐生活下去,那就好了。尽管在父母去世后,外人的眼中两人有过姐弟争权的阴影,但实际上,他还是过了一段无忧无虑的日子。

那时候,早早地投入军队磨砺武技的姐姐开始变得沉默和安静,有时候身上还明显有着血腥和凶戾的气息,尽管姐姐在他的面前尽量收敛,但他还是隐隐感觉到了。最初的时候姐姐曾跟他说:“你要变得很强。”可他并不理解其中的意思,被众人认为天资不行的他也的确没有多少习武或者修炼魔法的天分,他想要当个医生,治疗病人,没想过要与姐姐争锋。慢慢的,姐姐终于放弃了,不再说了。许久之后他才能明白,原来从一开始,他就误解了姐姐的意思。

或许是从父母去世开始,姐姐就已经察觉到了那个巨大的阴谋,她曾经或许想过,姐弟俩都要变得很强,与之抗争,然而那时软弱的自己,从一开始就无法成为姐姐背后的支柱,孤军奋战的姐姐也开始变得愈发孤僻,没有可以相信,可以互相扶持的人,当自己终于察觉到那个阴谋的时候,一切,却都已经晚了。

“我要让兰斯特的儿女和后代,背上无尽的骂名,让你们所有人……死也不得安宁!”

当时懵懂的自己,未曾想过仇恨会有如此巨大的力量,现在想来,或许那本亡灵法典落入自己手中,也是这谋划的一部分吧,自己只有在治疗他人的手段上,有着惊人的天赋,到最后将亡灵法术溶入治疗术当中,竟令得亡灵法术的修炼一日千里,可是到了这个时候,即便努力也已经晚了。当时已成剑圣的姐姐发动了那次叛乱,自己那时的力量,仍旧无能插手其中。

“我答应过父亲,要好好照顾你,所以,你背不起的,姐姐会帮你背起来……”

到那时才明白,当时变得孤僻的姐姐,并非是不喜欢自己。取得谅解的感觉是幸福的,可这幸福也是那样的短暂,姐姐终于还是死了,他也被斥为修炼死灵法术的异端,虽然他修炼死灵法术只是为了其中的手法救人,可又有谁会相信呢?

此后行走于大陆之上,被伤害被误解,救下过一部分人,然而一旦死灵法术的盖子被揭开,他所面对的,无一不是憎恨的目光,他早已习惯了这样的眼神,然而七年战争,荆棘堡一役,他想要帮忙难民的逃亡,阻拦敌人、救治伤者、呼求援兵,可是到最后,援兵没有来,他们将十几万人当成了棋子,当这十几万人在他的眼前被杀害的时候,他终于知道,自己已经扛不起这如群山重压般的命运,他在那时就已经死了,此后活下来的,只是留存着最终本能的一道怨灵而已。

战乱连年,缺医少药,圣光的治疗术又效果有限,死灵法术在许多时候反而会变成最廉价也最有效的救命方法,区域性的死灵化,然后慢慢的逆转,能够给人们增加更多的生机。他从未想过要以死灵法术来求取长生,正因死亡的不可逆转,生命才变得如此可贵,这是他一早就明白的道理。

可是在他最后的这几年里,他还是想要尽量的做出尝试,不是为了让人永无止境地活下去,而是让原本可以活下去的人,至少可以活过他们应该拥有的岁月。这是从一开始就知道注定会失败的事情,但他只是这样子做着,走到这里,可以算作尽头,千言万言,最终都只能汇成那一句话:

“对不起大家了……”

人。

人。

人。

无处不在的人,力量强大的、弱小的,曾经认识的、不认识的,无论有多少人,他都只能用力的冲过去,尽管……已经改变不了什么……

这是他,最后燃烧的光点……

*****************

月色之下,雷电肆虐,纵横碰撞的斗气犹如一朵朵盛开的花,大地之上震动如雷鸣,各种力量透过咒力汇集,点亮夜空。

血河蔓延,这是属于圣域的战场。

一刻钟的时间,属于六国联军中的传奇强者,已经折损一半,之前从未有人想过,已然晋身传奇领域的强者,竟会折损得如此之快。

各个国家蓄积的最强部队,多有将力量汇集,推上传奇领域,甚至让一般传奇强者都无法匹敌的法门,然而到这个时候,黑骑士死伤大半,火狼卫几乎全灭,其余的队伍也都是惨不忍睹,战场一侧,多洛雷斯指挥着圣域的中央教条成员准备作出最后一次的咒杀:“他也是强弩之末了,打起精神来――”

如此多的力量投入并非没有效果,那个被血肉包裹着,如怪物一般的沙迦?巴里摩尔在这一刻钟里也不知受了多少的伤,身体各处,包括头部都已经受到了毫无保留的重击,魔法的力量,斗气的力量不仅阻挡着他的前进,也在不遗余力地破坏着他身体上能够破坏的一切,一杆长枪与一把大剑贯穿了他的身体,此时依旧嵌在上面。但那股魔神一般的力量未有停歇,依旧如同最初一般的咆哮沸腾着,传奇领域的强者在这前方也只能退却,强力的魔法轰上去,最明显感到的,只是那如海潮般的汹涌反噬,谁也不知道他的极限在哪里。

“恶魔!我要你死――”

天空中,汹涌的斗气力量聚集起来,手持利剑的骑士浑身是血,从天而降,随着他的一剑斩下,斗气蔓延,灵压席卷而出,这是金色的、正宗的三王杀。这人曾经是剑圣卡缪尔的另一名弟子,据说曾与安吉丽娜有过婚约,由于安吉丽娜死后还被炼成活尸,讨伐沙迦的这次战斗中,他一直冲在最前方。

剑气降下,他所看见的,只是陡然仰起的一对血色双瞳,巨剑横城陡然举了起来。

更为浩荡的灵压席卷了周围的一切,三位古代帝王的金色巨影合为一体,从沙迦身上冲出来的,是更为磅礴、浩大的剑招,同样的三王杀,“博大”、“勇气”、“公正”,没有人料到这邪恶的死灵法师也能使出这威力浩大的共鸣剑招,当这道黄金巨影出现在大地上,从天空中降下的身影几乎微不足道,被一剑挥成了光粉。

众人还在惊愕的瞬间,那浩荡的金色海洋里,恶魔的身体冲天飞起,双手持剑,朝着前方平台上一直观战的女子挥斩而下,势若天倾。

女子仰起了头,风吹动她的满头金发,天空中,魔法师布下的力量巨网发出无数的爆鸣,雷电撕扯着大气,斗气纵横而上,但无论如何,挡不住这一剑的威势,一切都被撕裂。

战场侧面,多洛雷斯回头示意:“准备发动。”

另一侧,维克托望着这一切,喃喃地开了口:“他都已经疯了,你这样是干什么……躲开啊……”

有的人知道一些事情,有的人不知道,对于在那剑招之下仰头不动的女子,人们心中有担心,但并不多,作为诺尔公国的女王,同时被称为风暴女神的格蕾丝?法瑞尔,曾经是与安吉丽娜?巴里摩尔齐名的魔法天才,她已经有数年未曾亲自动手战斗,但力量恐怕是在场所有人中最强的都有可能,一重一重的结界聚集在她的身前,如果要挡、要逃,都不是没有可能。

然而当这一剑斩下,众人才发现猜测错了。

高达两米多的恶魔身影落下,剑锋前方,无数的结界如同水纹般的销蚀,它们并非是被斗气斩开的,而是犹如幻觉一般的自然消失,恶魔双手执剑,剑锋直落在女子的前额上,却是陡然停下。

战场侧面,多洛雷斯挥下手臂,咒力发动,下一刻,反噬的力量从心口涌上,他噗的吐出了一口鲜血,后方,数十名中央教条的成员同时遭受了巨大的反噬,横飞而出。

不仅仅是这边,前方,也不知道有多少股力量抓住了这一瞬间的停滞,将力量轰上了那恶魔的后背。

巨大的震动、爆炸、气流乱飞,那道身影却连动也没有动,只是在下一刻,灰尘中的巨影将剑撤到了身后,“啊”的一声,横挥怒斩,那喊声沙哑深沉,然而剑锋挥到女子的颈项上,终于还是无法寸进,空气中剑锋颤抖,发出“喑”的一声长响,久久不息。

“你……为什么……要过来……”

两道身影站在那儿,连番激战,巨大的横城之上豁口无数,几乎已经变成一把锯齿大剑,女子仰着头,听着他做出了问话,举起了左手,似乎想要将横城抱在肩膀上,右手则伸向了前方,似乎想要触碰到对方被包括在可怖血肉中的那张脸,但终究没有成功。

“我一直找不到你,我想陪你到最后……”她说着,“对不起啊……”

鲜血涌了出来,女子用那单薄的双臂抱住了巨剑,那陪伴着魔神一直冲杀过来,杀死了千百人也未有过丝毫分离的巨剑此时也终于离开了魔神的手掌,女子斜斜地抱着巨剑,将沾染无数鲜血剑锋嵌入了自己的身体。

“对不起……对不起……对不起……对不起……对不起……对不起……”

清澈的低喃声在战场的夜风中一直响着,前方,那魔神的身影站在那儿,浑身的血肉终于开始崩解了,被包括在其中的身躯开始脱离出来,他似乎是笑了笑,又似乎是轻声哭了出来,终于,朝前方滚落下去,倒在那草地上,长发惨白,样貌清秀、单薄而消瘦。

女子抱着剑,在他的身前跪了下来,血液蔓延向四面八方。

“对不起……对不起……对不起……”

夜风卷起了那低喃与歉意,飘过了视野上方的天空,硝烟与尘埃夹杂着从那里划过去,视野的尽头,云的上方,是清澈如昔的月儿。

“啊……知道了啊……”

他望着那片月光,视野之间,犹如命运的天风终于从他的身上卷了过去,带着那硝烟、那月色,飘向远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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亡灵医者编号2

第一章

好累啊……

视野中飘过的,依稀是那硝烟与血腥的气息,他已经恍恍惚惚地望了好久,但主掌死亡的神祗并没有过来带走他的意识,这样的等待,真是太久,也太卑劣了。

于是他就这样恍惚地坐了起来。

他没有想过自己竟然还可以坐起来,但无论如何,这仿佛是一种条件反射,就像是一觉睡得太久,睁开眼睛感到无法动弹,但过一段时间,终究还是要坐起来的。

夜晚,令人微感寒意的原野,他觉得这个世界有些难以被理解,为什么会在这里呢?为什么会是这样的情景呢?那么真实的情景应该是什么样子?

过了好一会儿,他才能反应过来,应该有荆棘堡,有战火有硝烟,有成千上万计程车兵,有血海肆流,有格蕾丝……但他们统统没有了。他能够确定那些不是梦,尽管曾经有过懦弱的时候,但多年的磨砺,其实已经将他的精神打造得犹如磐石一般,对于一切都有着坚定的认知。但眼前的也不是梦,这片草坡、后方的树、前方远处的的巨大城池,天上的月亮,这里是……耶鲁。

莱茵帝国北方重城耶鲁,他自父母去世后到十五岁前曾居住的地方。十五岁时姐姐在帝都继任下伯爵的名衔,他也因此南下,此后各种阴影与重压便无声无息地蔓延而来,曾经想来,那些阴谋与算计,各种因缘际会犹如命运在背后推动的伟力,他于是也只能随波逐流,浑浑噩噩的,再也没有回到过这片地方,只是在七年战争末期,听说这里受到班度斯的进攻,整座城池毁于一旦,他没有见过城破时的样子,但无论如何,不该再是眼前的这幕情景。

此时明月已升上树梢,从这处山坡朝下望去,耶鲁的城墙一如往昔般延绵在视野的前方,朝着左右两个方向环抱出去,城门处依旧可见进出的人群,火把的光芒在昏暗的夜色里延伸往远处的森林,城市的光则在另一边荡漾开来,市集、平民区、贵族区,火把与油灯的光芒在城市里连成一片,乃至于最引人注目的那座巨大法师塔里照射出来的魔法光芒。稍稍回头,位于山麓之上月桂哨塔的灯光也是远远的闪烁着。

一切的一切,都是曾经记忆中的那副模样。

看看自己的手,就连此时的自己,都变回了曾经十几岁时的样子,仿佛十几岁的他来到城外游玩,在山坡上昏昏沉沉的睡了一觉,做了一个漫长的梦,醒过来时,就如同眼前这般,望着那在记忆中未曾改变过的耶鲁。

然而那噩梦毕竟是太过真实了,他也早在梦中度过了会被幻象所蒙蔽的年纪。如今浑浑噩噩地坐了好久,他下意识地挥了挥手――那属于少年人的手――不多的魔力开始回馈这一简单动作中所蕴含的讯息,后方十多米远的那棵大树树枝轻轻摇了一下,一片叶子挣扎下了枝条,像是被风吹动一般飘飞出去,落在了那只手上。

少年疲累地望着那叶片,渐渐的叶片颤抖起来,小幅度的颤抖却是越来越快,几秒种后,叶片的边缘由于魔力的高频震动开始分解,化为粉尘飞走,十几秒后,那叶片就在这样的震动中消失不见了。

“啊……”他长长地拨出了一口气,在草坡上站了起来,很多东西无法被理解,很多东西无法去思考,这具身体已经经过了充分的休息,充满了活力,然而充斥在脑海中更多的,却依旧是那仿佛挣扎了一辈子的疲累,他原本以为该是终点的地方没有到来,于是只能继续走下去。

一路摇摇晃晃地下了山,经过火光照耀的城门,走过长长的道路,穿过夜间的行人,迎面走来了巡逻计程车兵,贵族的马车从身边疾驰过去了,也不知过了多久,他看见了记忆深处那座伯爵府的大门,于是他走进去,路上有人跟他打了招呼,他也无力理会,只是一路走到那个应该是属于他的房间里,推开门又关上,在大床上沉沉地躺下了。

如果这就是归宿,他已经做好了不再醒过来的准备,如果那是梦境,未来的一切,那也只好放在未来再做思考了。

他真是太累了,只想暂时放下所有的记忆与负担,轻松的,无忧无虑地,睡上一觉。

**********************

静谧的夜,那段思绪陷入沉睡的片段里,时间仍旧在飞快地前进着,城市的灯火闪耀变幻,渐渐的城门关了,城外的光带像是被截断了一般,黑暗朝着远处蔓延过去,巨大的城池里光芒却变得更加炽烈起来,一个个贵族宅邸里举行的宴会,狂欢的气息,店铺打烊后显出的更为温馨的灯光,城市的一端起了小小的火灾,随后光点蔓延过去,火光被扑灭了,旋又散开。

时间继续前行,平民区与商业区的灯光渐渐的开始稀薄,过了午夜之后,狂欢的宴会也开始散去了,城市安静下去,黑暗自原野上四面八方的笼罩过来,夜到最深的时候,城市仿佛停止了运作一般,仅有堪堪维持生命的最少的光点仍在闪耀,就连那巨大的魔法塔,也仿佛进入了沉睡之中,稀薄的雾气里,东方的天空开始自黑暗的最深处解脱出来了。

点点的光斑又亮起来,城内城外,开始将生命与活力汇聚过来,这是整座城池新陈代谢最为明显的时刻,日光在东方的那片鱼肚白中破处,光芒无可抵御地喷薄蔓延,城市开始进入喧嚣与活力主宰的白天,喧闹的清晨,逐渐沉淀的上午,日光耀眼的中午,到得光芒将城市染成慵懒的土黄色的下午,耶鲁城中某个不起眼的公爵府里,如同往日一般的工作生活场景中,几个人正在说话。

“还没有起来吗?”

“是啊,昨天那个时候回来,又没有吃晚餐,一直睡到现在了,要不然让歌妮雅进去看看?”

“……不用了,能好好睡,身体就没什么问题,这里听起来,呼吸很正常。”

“不过沙迦少爷以前没误过课吧。”

“……咳,等他起床之后再问问吧。”

在下午的庭院中对话的是伯爵府的管家查尔斯与名叫雷吉的园丁,稍许的交谈之后,便又开始继续之前的工作。伯爵府目前住在这里的名义上的贵族和主人只有一个还未成年的孩子,而直接附属于这个贵族名衔之下生活的则有三十多人,只要不出什么大事,总是要维持住府邸的正常运作的。

平静安宁一如往昔的下午,各人进行着自己的工作,如此又过了一段时间,才有人过来告知查尔斯管家:“沙迦少爷起来了。”

“没什么事吧?准备餐点了吗?”

“餐点准备好了,沙迦少爷看起来没事,不过……他正在大门口那边……坐着呢……”

“嗯?”

“呃……他坐在台阶上。”

“……我知道了,马上过去。”

查尔斯想了想,穿过了长廊,一路去往伯爵府的大门,自正门边的侧门出去,他便看到了正坐在台阶上的、作为伯爵府目前半个主人的沙迦?巴里摩尔。单薄而清秀的少年正没什么形象地坐在那儿的石制台阶上,双手交叠着放上膝盖、下巴则搁在手臂上,他望着伯爵府外道路上偶尔走过的行人,似乎在想着什么。

可能是……失恋了……

查尔斯心想。

虽然少年的年龄还小,但对于许多人来说,倒也的确到了知道恋爱的懵懂年纪了,这样的理由,倒也能够解释他从昨晚到现在那反常的睡眠。查尔斯如此想着,从旁边靠近过去:“沙迦少爷。”

“嗯……查尔斯。”

沙迦没有回头仍旧在那儿看着一名走过的行人,顿了一顿之后才说出查尔斯的名字,语调与往昔却有一丝不同,像是在记忆中寻找了几遍才回忆起来的沧桑感,不过这当然是错觉。

“沙迦少爷,这样子坐着,有悖于贵族的形象和修养……”

“嗯,是吗……”

如果在往日,被这样一提醒,名叫沙迦的少年立刻便会站起来,倒不是说他畏惧管家,或许可以说是尊重,他的性格好,好到几乎从不给人添麻烦的程度。但这时他只是淡淡地回答一句,点了点头,又那样坐了一会儿方才从那里站起来,回头露出一个清澈的笑容。

“知道了。”

于是不久之后,他便坐在伯爵府餐厅的长桌前开始用餐了,食物不多,白面包、咸牛肉、耶鲁的特产黑芋泥以及一杯新榨的果汁,他吃得不快,慢慢地用心感受着这些东西触动味蕾时的震动,阳光正从敞开的房门外斜斜地照射进来,偶尔有伯爵府的仆人走过,没有人能够感觉到,眼下依旧安静的他与之前那个文静内向的沙迦少爷已经有了许多的不同了。

此后的两天,依旧是这样安静地过去,他仿佛沉浸在某种新奇与陌生交叠的、令人发慌的心情中安安静静地看着周围的一切,睡觉、吃饭、跟人打招呼,白天走出伯爵府,行走在阳光明媚的市集中――他已经有许多年未曾这样轻松地行走过了,也已经有许多年未曾看见如此平静的街道,曾经见证的无数死亡都已经一笔勾销,它们还尚未发生,他也还未变成那个内心受尽煎熬,无时无刻不在命运的重压中挣扎的亡灵法师,他还是一个这样的少年……

他坐在道路边的台阶上看着行人走过,一看就是半个上午,只是看着,一动也不动。或者行走在耶鲁的各处,只是走,也靠近过他此时该在就读的耶鲁贵族学院,熟悉而陌生,但他没有进去――他这两天没有去上课,不过问题也不大,贵族学院中对这方面的管理并不严格,只要是稍有家底的贵族,家里都能请得起不错的魔法或武技老师,学校里那些大众的课程对于大多数的学生来说,并没有什么强制性。

如此过了两年,曾经的记忆才在这片现实中沉淀下来。

战国历五零六年,耶鲁,这是他十三岁的夏天。

两年以后,姐姐会正式继承伯爵之位,自己因此去到帝都,从此在鲁休斯的帝国学院里就读。在帝都的那段时间,作为巴里摩尔家族副族长的帕特里克叔叔对自己颇为照顾,自己也因此过了一段看起来异常温暖的人生,五一零年,年方二十的姐姐接手帝国第六军团,成为帝国历史上最年轻的军团长,同时也是最年轻的剑圣之一。

五一三年,帕特里克叔叔所布下的阴影化作真实的压力排山倒海般的袭来,自己开始明白曾经父母的死因,明白了某些仇怨,同时也得到了那本亡灵法典,并且明白了姐姐一直以来的苦心,然后,姐姐发动了叛乱。

五一四年,姐姐去世了,自己成为修炼亡灵法术的异端。

五一五年,姐姐所进行的那场叛乱的影响在一年的潜伏之后终于被人引导,全面爆发开来,奏响了七年战争的序曲,自己行走各处,见证了无数的战火与死亡,直到五二一年荆棘堡的那场大逃亡,十几万人被收割了生命的大屠杀……

如今,这些让他想起来就能感到仿似整颗心被挖出来的痛苦的事情,一件都还没有发生。

如今莱茵帝国正处于生命力最为旺盛的时刻,作为莱茵的三大贵族家系之一,巴里摩尔家族的势力庞大惊人,那位名叫帕特里克的堂叔也正是这家族权力最核心位置的几人,自己与姐姐如今不过是巴里摩尔家可有可无的旁支,他的阴谋早已洒下,姐姐去世之后他曾经想过,或许姐姐的力量再大几倍,那场叛乱也不可能成功。姐姐在当时或许也正是明白了实力的悬殊,才做出那样决然的奋力一搏,因为一旦让敌人抢了先手,自己这边或许就连一搏的机会都没有。

如今,距离一切事情的爆发,他还有七年的时间来准备这一切。

有些事情可以很复杂,也可以很简单。帕特里克的那些谋算,曾经的他只看到了最终作为结果的一小部分,如今的伯爵府中或许就有他的人,这些谋算最终是为了什么,自己并不明白,仇恨或许仅仅是顺手,曾经还猜想过,或许后来整个七年战争的爆发,莱茵帝国的灭亡,都有他的身影在其中,要一项一项的精确破坏掉这一切,很困难,到底哪一项谋算是最关键的点,他也不明白,但无论如何,总有些东西,可以很简单。

无论如何,帕特里克本人总归是逃不掉的核心人物,七年的时间,以及足够自己重回巅峰,到时候自己藏在黑暗之中,寻找到包括他在内的那股阴谋核心,给予致命一击。而即便他背后的力量再大,到时候已经不再是累赘的自己,总也可以保护下姐姐,就算打不过,大不了就走,哪怕离开大陆、扬帆出海也没关系,无论如何,这点事情总是能做到了。

曾经也有过非常渴望力量的时刻,可是在当时,想要变强却总是求而不得,后来拥有了那样的力量之后,力量的本身却已经没有了意义,经历了那些事情之后,他已经失去了与人争勇斗狠的心理,不见得非要杀掉谁,不见得非要胜过谁,因为不论如何,死去的人们都是永远不会再醒过来了,最终荆棘堡的那一战,他心中未曾想过要战斗,在他看来,那不过是一个简简单单的走向死亡的过程而已。然而到得现在,这些力量,才终于有些意义了。

操纵那些力量的感觉,与魔力共鸣的感觉,如今还在他的心中清清楚楚,该体验的都已经体验过,需要的不过是将这具身体的资质按部就班地做一次提升而已,记忆存在于灵魂,诸多复杂控制的协调与条件反射则镌刻在肉体之上,七年的时间,将这些东西重复过来,并不困难。

炎夏的傍晚,少年便坐在伯爵府的大树下,用树枝轻轻划动着一个个的符号,计算着重新前行的步骤。其实说起来,他在魔法与武技上资质都很差,这或许是因为他是贵族与平民的混血的缘故,自古魔法帝国以来,诸多贵族的血统在魔武修炼上的确有着得天独厚的优势,然而这千年以来,各种贵族的血统逐渐被稀释,这也是如今各个大贵族的家庭无比严格地限制于平民通婚的原因。

自己则更是这资质平庸中的极端,也是因此,父亲兰斯特侯爵在巴里摩尔家族的族谱上至死仍是未婚,自己也等同于不被上层承认的私生子,没有继承爵位的资格。到后来修炼死灵法术,最初也是毫无进展,直到自己将死灵法术用于治疗,力量才开始突飞猛进,最后到达了连自己都难以定义的层次上。

或许自己只是对治疗很有天分而已……

如今自然不用再从死灵法术上入手,被人发现了不好。在基本元素的操控上,一切的力量都是殊途同归,他曾经很羡慕姐姐战斗时的样子……嗯,干脆自己当个剑士好了……塞西莉亚不是说过么,男人一定要有幽默感。

想到塞西莉亚,他的目光越过伯爵府的外墙,远远的去往远处那座魔法高塔的方向,那也是耶鲁贵族学院所在的位置,另一边,查尔斯又走来了。

“沙迦少爷,这几天……你似乎都没有去学校。”

“明天去。”他转过头,带着歉意地说了一句。

是啊,也该去见她了……

曾经的那段生命里,唯一与他有过肉体关系的女人,从某种意义上来说……他的老师、和妻子……

二、

战国五零六年夏,塞西莉亚?拉文贝尔二十三岁,这位比沙迦大了十岁的女子,此时正在耶鲁贵族学院中担任炼金学教师。她是一个宣告不显,父亲酗酒母亲滥交的子爵家庭的姑娘,上面有一个习惯张扬跋扈的哥哥,下面有一个自诩花花公子的弟弟和整天花痴想要嫁入皇家的妹妹,就塞西莉亚而言,她从来就是这个家庭中格格不入的一份子,当然,或许在外人看来,这位长了一头红发身材火辣待人却总是很恶劣的姑娘也正好是这个家庭中性格张扬个性别扭的大女儿,没什么不同,她就曾经不止一次地用过这样的说法来进行过自嘲。

虽然性格不好――这个表现在多方面,一时间难以细述――不过这位名叫塞西莉亚的姑娘从小就对法阵学有着难以言喻的天赋,法阵学是炼金学的旁门分支,特点在于非常费脑筋,非常耗资源,适用范围非常窄等等等等。在此时的大陆上来说,这个学科有些鸡肋,它主要应用在一些不能移动的建筑或物体上,地宫啊、宝藏啊之类的。

听起来如果学精了当个寻宝猎人也会非常有钱,但其实不然,法阵威力有限,发现一个地宫之后,一名渊博的法阵炼金师可以安全地开路,但同样的,一名厉害的战士或者魔法师也可以暴力拆解,而培养一名战士或者魔法师所花的功夫和投入比培养一名法阵炼金师要少得多。

但无论如何,由于法阵学的造诣,十七岁的时候塞西莉亚加入了一个佣兵团,在几年的时间内游历帝国各处,到得三年前,方才来到耶鲁,于贵族学院里接下教职,暂时的安定下来,同时将这几年来获得的经验做一次沉淀。

沙迦与她最初的交集其实很简单,贵族学院的课程并不严格――在整片大陆上这样的学校基本都是以研究为主,它们以优厚的待遇吸引各方面的人才进入学校担任老师,最主要的其实还是给他们提供研究的场所与资源。教授基础课程的老师都非常扎实,但是进入各种高层细化的科目,那就完全看老师的兴趣了,他们专注于自己的研究,不可能轻易地对每一个学生讲述太过深层次的带有强烈个人印记的理解,事实上这样也并不利于普通学生的发展,当然,如果有感兴趣的,自然也可以寻找合适的老师进行进阶询问,互相探讨研究的性质则更多一点。

这个时候,各个细化科目之间的区别还是相对模糊的。武技与魔法这两大项就分得比较细,各个分支都有专门的老师,但类似炼金这样的课程,其中的老师就必须相当博学,塞西莉亚长于法阵,不过她的头衔都还是统一的炼金学导师,同时也会对感兴趣的学生讲述一些基础的炼金课程,这其中,就包括沙迦作为主修的魔药学。

作为从小就打算当一名专业治疗师的沙迦来说,他所重点选择的科目有两项,主修魔药,辅修以圣光为主的治愈系魔法,同时也被称为白魔法。其实一般的治疗师都会选择主修白魔法,而魔药学如今应用不广,向来是被人辅修的科目,无奈沙迦在魔法上的天赋实在是太渣了,因此只能选择往魔药的方向做深挖。

贵族学院的学员们多半都有些背景,如果真有想要发展的方向,以家里的关系,往往就能找到很不错的老师,这是学校对这些学院相对放任的原因之一,因为在一般的普通学院还在教授平民的孩子们基础课程的时候,这些占有众多资源的贵族孩子们即便再笨,需要的基础课程都是早已过关了。

但即便是这样,既然来到了学校,他们当然也不可能选择自己真正不感兴趣的科目和老师,由于塞西莉亚名不见经传,主修的法阵学又实在生僻,选择在她的课堂上学习的孩子若不是人小鬼大对这老师火爆的身材感兴趣就是纯粹混日子过或者填错了表格懒得再改。即便如此,塞西莉亚所负责的学生仍旧不过寥寥的十数人,这其中,反倒是想要学习魔药的沙迦对这门课程比较上心,成为听课最为认真的几名学生之一。

这样的联络并不足以让年龄相隔十岁的两人产生更多的瓜葛,而在性格上,拥有一头火爆红发的塞西莉亚对外人冷淡、恶劣,对自己则是惫懒、放任,一旦做起研究来又是废寝忘食,沙迦的性格则内向腼腆,就算被人欺负了也没办法报仇。

三年的时间过去,除了课堂内外的交集,两人并没有更深一步的来往,虽然偶尔也会有些如朋友般随意的对话,那也不过是因为塞西莉亚的性格随便而已,沙迦在魔药学上的天赋也不怎么好,问的问题多半停留在初级阶段,塞西莉亚也还能跟着回答,若真是比较深奥的,塞西莉亚便随口让他去找其余更专业的导师询问,到最后,更是比较直接说出过:“你这脑瓜干脆别学魔药比较轻松,一根筋的话,跟圣光术卯上,就算没有天分,也会比炼金更有成绩。”这样的话来。好在这时候沙迦已经明白了她那种惫懒的性格,这段话玩笑居多,自己倒也不至于受到太大的打击。

五零八年,姐姐安吉丽娜接任伯爵之位,沙迦从耶鲁去帝都,这时候也已经办好了转学的手续。相同的时刻,塞西莉亚与耶鲁的合约到期,贵族学院是希望留下她,不过塞西莉亚想去帝都玩玩,因此与沙迦一路同行南下,后来沙迦进入帝都的鲁休斯魔武学院,塞西莉亚同样到这个学院当了老师,再后来……

再后来就比较奇怪了……

有过一些琐琐碎碎的事情。五一一年,沙迦快到十八岁生日时,两人发生了关系,到底该说是沙迦推倒了老师还是老师顺手推倒了幼稚的沙迦也难以说得清楚,但总之,关系就这样保持了下去,塞西莉亚未有对这段感情表现出太过狂热的情绪,而在当时的沙迦来说,也很难想明白塞西莉亚老师为什么会选择他,唯一知道的是,从头到尾,他的确是与塞西莉亚发生了关系的唯一的男人。

男人一定要有幽默感――塞西莉亚是这样说的,当然这幽默感并非是指说笑话,她欣赏的是从容淡定、山崩于前岿然不动的性格,不过直到最后,一向优柔寡断的沙迦对于这样的幽默感,也真是差得太远了。因此在那段时间里,他常常会怀疑自己会不会是老师人生中的一个过客和一段插曲。

直到五一四年的秋天,姐姐去世之后他被冠上异端之名遭到追捕,原本可以置身事外的塞西莉亚为了救他而死去了,他才明白过来,从头到尾,塞西莉亚其实早已做到了一个妻子该做的一切。

不过在眼下,已然二十三岁的塞西莉亚可没有什么当人妻的打算,她此时正在课堂上忽悠一帮炼金学徒们有关爆炸对炼金的意义,之所以觉得有必要提起这个,因为前几天她在试验中发生了一次规模相当可观的爆炸,将她的头发烧掉了一小半,于是她便只好无奈地将一头波浪般的长发剪成了短发。

“……不要认为爆炸就是失败,就证明谁谁谁的水平低下,作为一个炼金师,你们要有灵活的头脑和敏锐的观察力,要善于从一切的蛛丝马迹里发现值得你们敬畏的东西。炼金术说到底,就是一门操控爆炸的学问,你设定一个法阵,组成一个装置,最终就是为了让它爆发出来,达成杀伤的效果,所以即便实验失败,往往爆炸的效果就能证明炼金师的能力,他们既然有能力实现某个规模的不可控爆炸,那么距离可控,其实仅有一步之遥了,爆炸就是实力的证明,你们今后也要学会观察……”

“那……导师,如果我们把很多很多的魔晶石放在一起引爆,岂不是可以告诉别人我们是传奇领域的炼金师了……”

“闭嘴!不要找碴,爆炸只是一个证明,没叫你刻意去追求不可控的爆炸……”

塞西莉亚不爽地扔过去一支炭笔,啪的打在了后方少年的额头上,顿时众人便笑了起来。塞西莉亚看了那少年几眼,班上顺眼的学生不过两三个,这个名叫沙迦的少年虽然资质差,但用心程度上还不错,只是前两天没来上课,今天居然敢跟自己开玩笑了,最讨厌人小鬼大的小孩子,而且今天他背后还背了一把大剑……这是在干嘛……

无论在哪个年代,魔法与武技都是社会的主流,这两样东西的修炼讲究一些普适的基础,但在基础之外,想要发展,终究还是需要各种不同个性的东西,学校之中带着古怪兵器或者魔杖之类上课的是常态,因为很多武技的流派都讲究与兵器培养感情什么的,每天剑不离身,当成自己身体的一部分来呵护。不过这少年以往根本不修剑技,干嘛忽然带把剑来。

而且从这里看起来,那把剑也真是太大了,十三岁的少年样貌清秀,平时也没怎么锻炼,看起来身材更是偏瘦,一米四左右的个头,而那把巨剑高过一米八,他坐下之后,背后简直像是立了一颗大树――难怪他今天要坐在最后头,而且那也的确是一棵树,这根本是把木剑。

剑技的初学者往往用木剑,怕伤人伤己,然而少年背后的那截木头却也显得古怪,半棵树木随便削削砍砍,粗糙得一塌糊涂,侧面一根带着叶子的枝条还没有削掉,树叶绿得晃眼。有的地方还有树皮,握柄看来也是粗糙得扎手,估计就是这两天才开始做,如今距离完工还远。

不过,最无聊的倒不是这把巨剑的粗糙,一般来说,走巨剑路线的武者,剑法沉稳刚猛,首先锻炼的就是力气。将巨剑每天背在身后,也是随时锻炼的意思,若是木剑,几乎所有人用的都是极为沉重的木料,核桃木、精金木、青桐树等等等等,然而对方背后这根木头,塞西莉亚一眼就能认出来,它在北方这边比较罕见,属于南方的一种比较稀少的木种,名叫柔檀树。

这柔檀木虽说稀少,却并不名贵,退回去几十年是一种比较鸡肋的法杖用木料,但最近也已经被淘汰了,它的魔法适应性还是不错,但并不结实,而且最大的特点是有够轻,考虑到北方这帮孤陋寡闻的家伙见识不广,眼前这少年使用柔檀木制造巨剑的理由真是一眼就能看出来了。

太重了他背不起来,因此选择很轻的木料,又要让一般人认不出,所以才能拿来吓人。要在北方找这么一大根柔檀木,足够做上百根法杖的,虽然价格不贵,但也真是难为他了。不过除了吓人,这柔檀木估计也没有其它的什么作用了,可以想见,一旦上了斗技场,这巨剑用力一砸,若不是断了剑柄,便必定会飞起漫天的木屑,唯一的作用就是吓人一跳。

塞西莉亚在学校教了三年书,对沙迦也花了不少的功夫,倒也知道对方家庭的状况,了解他家里那个天才姐姐用的就是一把巨剑,少年到了这个年纪,估计是想要模仿一番,却摆出这种无聊的架势来。

她的性格恶劣,本想嘲笑几句:“你也打算开始练四界纵横了么?”但考虑到打人不打脸,或许这孩子真的对自己的姐姐很在意,终于还是保留一点作为大人的节操,继续上课,不去理他。

啧,最讨厌这种年纪的破孩子了。

三、

有的时候就是这样,当你讨厌一样东西的时候,讨厌的东西却往往会自己靠过来。

塞西莉亚是炼金学的老师,没必要对对方的武技指手画脚,将在课堂上看见的沙迦背后的那把巨剑抛诸脑后,放学之后,她收拾了东西,一路往回家的方向走去。

耶鲁贵族学院的师资尚算雄厚,一般成为学院教师的都会分配到一处很好的住址,塞西莉亚本来也有的,不过两年前她在家里做实验引起了一次爆炸,差点将整栋别墅都给掀翻,从此她的生活就变得比较朴素了。

以那次爆炸的规模而论,塞西莉亚的炼金评级估计可以接近二十级,若真有二十级的炼金大师到耶鲁来,就算夷平几栋房子,学院方面估计也会笑眯眯地帮着重建。可惜两年前的那次是一次真正的失误,她的魔力回路共鸣了一整个仓库的魔晶石,几乎将她数年来所有的积蓄付之一炬。

这样的事情算她自己活该,于是也没办法要求学院方为之买单,后来那房子经过一番修缮,到如今只能算是可以住人。以塞西莉亚的收入,本也可以请几名仆人帮着打理什么的,可是她的积蓄花光之后,购买各种材料做实验之类的花销就足以将她逼成穷鬼。好在她算是比较随遇而安的性子,早几年随着佣兵团四处奔走也是吃惯了苦头的,日子也就这样过下来。

从学院的教学区往自己的住处回去的路上会经过一个小湖,这里来的人不多,算是她很喜欢的一处秘密场所,金黄的夕阳洒在湖边的树林里,一颗颗的树木显得生机盎然。她已经在学院的食堂当中打包了一份饭菜,这时候在湖边的一棵大树边坐下,开启盒子开始用餐。湖面上闪着金黄的鱼鳞状波纹,然后,她也就再度看见了那个开始进入青春期的死小孩。

他拿着那可笑的巨剑,正在湖边的空地上舞动着。

从小就没有太高的武学天分,沙迦自小时候便没有进行过太严格的训练,这时候臂力不足,就算是柔檀木制成的巨剑,也挥得极为艰难,毕竟那巨剑的个头长达一米八,粗糙的握柄肯定也不是很好拿。塞西莉亚吃着东西看了一阵,眼角抽搐,但那孩子大概自觉有趣,嘿嘿哈哈的喊了几声,不时俯下身来喘气,最后双手拿着那剑“呀――”的一声横舞起来。

那身体转了一圈,又是一圈,速度逐渐加快。塞西莉亚这时抽搐的已经变成了嘴角。

这是大陆上流转甚广的低阶武技中的一种,往往用于大范围的战阵冲杀,有个很好听的名字叫做“武神涡旋”,更多的则直接叫做“大风车”或者“绞肉机”。

这武技很笨,无非就是拿着一把巨剑拼命转,巨大的惯性导致它没有足够的应变能力,但作为重剑战士,在许多地方使出来还是相当凶猛的,手臂的长度加上近两米长的大剑,如果已经练出了斗气,这飞快旋转的巨大涡轮转到人群里也真是相当惊人,往往一扫就是一大片。

对这武技正确的应对方法是先避其锋芒,等到对方转完了,头晕脑胀新力未生,逮着一刀剁死。检验对方武技熟练程度的最高标准,也是这人转了许多圈之后能不能尽快回复过来。眼前这破孩子自然还用不着什么检验方式,他的背后毕竟有个伯爵府,这等简单的武技,虽然刚开始练,步法与发力还是正确的,也亏得他能够费力地转了好几圈,并且越转越快。

然而这几圈转了之后,他口中“啊啊啊啊啊――”的喊声,就不再是最初那英武的大喊,而是充满慌张的意味了。

“啊啊啊啊――停不下来了……”

也不知是他第几次练,但旋转之后,竟还真的把这一招的气势给使出来了,当他将一招使圆之后,就看见他被那把大剑给拖着在湖边拼命乱转,大剑之上,竟还隐隐有了微量的魔法共鸣。

沙迦原本就是练治疗魔法的,那把大剑也是适合制造魔杖的材料,慌张之下,治疗魔法自然而然地透过武器共鸣出来,手上又在使着战士的武技,接下来也就可想而知了……

只见他被那巨剑拖着,飞离了地面,在空中划出一道弧线之后,连人带剑,砰的一下掉进湖里。

那把巨剑浮在水面上,人扑腾两下就沉下去了。

如果是核桃木这些材料制作的重剑,一定会直接沉下去,这剑不出所料的轻到能浮起来……

面对令人无言的一幕,塞西莉亚有些犹豫要不要出手去把人救起来,因为初学者使完这一招之后肯定整个脑袋都不清醒了。不过,在她犹豫的时间里,掉在湖里的孩子倒也已经抓住了剑身上的那根小树枝,随后从水里挣扎着爬出来,将半个身体都抱在了木剑上,当成了救生艇。

他哇哇哇的吐了好半晌的水,随后手足并用的往这边划过来,待到人上了岸,便是精疲力竭地躺在了草地上,夕阳洒下来,这边隐隐听见他说了一句:“头好晕……”

塞西莉亚将一颗肉丸塞进嘴里,缓缓咀嚼着。

不久之后,休息够了的少年站了起来,拿起了木剑,艰难地背在了背后,随后朝着这边行了个礼:“塞西莉亚老师。”

“你这是在干嘛?”

“哦,我在这里……我在这里……”沙迦看了看后方,随后抹了抹如水草般的头发,“我在这里等老师你啊。”

“哦。”大概是有炼金术或者魔药学上的难题要找她询问了,这也不是第一次,她的班上原本也就两三个学习认真的家伙。塞西莉亚点了点头,片刻之后盖上饭盒起身:“走吧。”看沙迦浑身已经湿透,倒是得先让他去洗个澡才是正事。

两人绕过湖边,一前一后的往塞西莉亚的住处那边过去,走了一阵,塞西莉亚忍不住回头道:“你又对剑术感兴趣了?”

“也、也不是啊,但是他们说这样子会比较帅气,女孩子会比较喜欢。”果然。

“你有喜欢的女孩子了?”

“嗯。”沙迦点头,“老师你觉得我练剑时候的样子帅气吗?”

“傻气。你的剑在水上都能浮起来,而且……家里没钱吗?居然自己做……”

一般来说,专门卖剑的店铺中也会有大量的木剑出售,专为初学者准备,做工精美实用,各种规格的都能找到,只有那种平民家的孩子,才会自己削了木剑来练,而且就算是完全不会手工的家伙,都不至于削出一把这么难看的剑来。

“可是店里卖的那些我都拿不起来,我找了好久才找到这根,老师你看,这么高都不是很重哦。一般人又认不出来,肯定会被吓到的。”破小孩,恬不知耻。

会被笑死才对。

自己是个成年人了,没必要跟这种不知生活疾苦的贵族孩子认真,眼看着被掀去半边屋顶的小别墅在望了,塞西莉亚便给沙迦指了洗澡间的位置,自己到屋顶平台上去吃饭。这平台本身是二楼的一个房间,房顶被掀掉了,她后来弄个棚子,自诩很有品位,夏天可以坐在这里纳凉。

吃过晚饭,夕阳渐没,沙迦也已经洗完澡了。虽然作为老师她有必要关心一下学生的用餐情况,但自己这里没有储存什么吃的,问了也白问,于是只用魔力为他将衣服蒸干,等待沙迦出来,开门见山道:“这次有什么问题,快点说吧,快点替你解决了,你还得回家吃饭。”

“真的可以快点解决吗?”

魔力提取了衣服里的水元素,但衣服显得皱巴巴的,这也是魔法不能很好地取代生活中诸多物件的缘故。沙迦整理着衣服,样子倒还显得清秀,擡头问道。塞西莉亚皱起眉头:“你能问出什么我解决不了的问题,小破孩……”

“嗯,我今天在那边,是专程等着老师你放学的。”

“我知道啊。”

“我想泡你。”

“……”塞西莉亚擡起头来。

“不是,勾引你……”

“……”

“也不是……呃,塞西莉亚老师,我很喜欢你,想让你当我的女朋友,将来能够嫁给我。”

夕阳在天边洒下最后的余晖,房间里的孩子非常认真地鞠了躬,他虽然是贵族出身,但并没有什么颐指气使的高傲性格,一张清秀的脸,此时只是显得诚恳和认真。

上一世的时候,他对许多东西都在犹豫着,哪怕上了床,一直都在一起,他也一直在疑惑着老师会跟那时的自己在一起的理由,直到后来她为了救自己而死,到最后在一起的时候,他也没能真正坚定的说出这句话来。记得那时候她身受重伤,他哭着问她为什么要这样,她也只是笑了笑:“我怎么知道呢……”

人生之中的许多事情都未必来自于规划,未必能清清楚楚,但往往最初觉得是阴差阳错,得过且过,一直下去,也就成了一辈子。

当然,如今的塞西莉亚愣了半晌,随后擡起了头,望向屋顶,好一会儿才深吸了一口气:“泡我?勾引我?噢?”

“呃,那个……那个是幽默感啦。”

“但是……”塞西莉亚望了沙迦一眼,“求婚的话,不是要跪下来吗?”

“哦。”沙迦点了点头,当即要单膝下跪,然而他已经将那一米八的巨剑绑在了身后,这一下却是跪不下去,一时间有些难堪地将那巨剑解开了,正拿在手上准备放到一边,却见塞西莉亚严重光芒一闪,并起两根手指,陡然划了过来,正切在那大剑之上。

砰――

一颗炮弹砸烂了房屋一楼的窗户,从那里射了出去,摔在十余米外的草地上。

窗户里,身材火辣的红发女郎从那儿不爽地望出来:“这才叫幽默感……给我滚蛋,精虫上脑的破小孩!”

“哈哈哈哈……好痛……”抱着巨剑,沙迦在草地上艰难地笑了几下,塞西莉亚那一下的力量不止是将他轰出来,也有使出暗劲保护着他的身体不至于真的受伤,但毕竟还是痛得。黑暗中,这孩子在草地上歇了一阵,随后跳起来说道:“塞西莉亚老师,窗户我会赔给你!”赶紧跑掉了。

居然被个可恶的贵族孩子表白了。

今天是无聊的一天,塞西莉亚如此做了结论。

四、

如何背剑,是一个非常严肃的命题。

姐姐的那把大剑“横城”有将近两米长,而姐姐一米八的身高,其实相差倒也不多。横城的剑鞘是糅合了炼金术高阶变化的一块磁黑铁,可以收缩舒展,配在姐姐的盔甲后方,有数十斤的重量,横城放上去,便会哗的展开,将剑锋扣死。

大陆上使用重剑的剑士很多,通常来说,都是斜在身后保持三十度到六十度的角度,如果有人把剑完全横起来,跟身体呈一个十字架,那么多半是在耍帅,也有在战斗开始前,摆出这样的姿态来表示自己很**,兼对对手的轻蔑的。巨剑的作用通常是砸,剑锋为了适应巨大的碰撞,不可能弄得非常锋利,有的用布就可以包起来,但总的来说,都得有个可以背的东西。

自己目前一米四,而这根木头有一米八的长度,凹凸不平,粗糙难言,要专门做个剑鞘或者用来包裹的东西就很麻烦。因此沙迦眼下正在伯爵府的院子里煞有介事地调整着用来绑巨剑的皮带。皮带绑在腰上,到时候巨剑插进来,一米八这么高,到时候自己反手拔不出来,一定会显得……很有幽默感的。

他无聊的想着。

那把任谁看了都会嘴角抽搐的巨剑就摆在一边,靠近剑柄的地方一根小树枝显眼地招摇着,下面一片树皮,上面三片叶子。从这里走过去的府中下人都为之侧目,窃窃私语,不久之后,管家查尔斯过来。

“沙迦少爷,是准备开始练剑吗?”

“哦,是啊。”回答得干脆爽利。

“安吉丽娜小姐以前用过的木剑还没有扔掉,用不用帮你拿过来?”

“不用了,我有武器了啊……”

“……就是这把吗?”

“嗯,我自己削的……当然,还没有完工。不过他们说一个真正的剑手要与自己的剑朝夕相处,所以我决定从一开始就自己做。”

“这木料……”查尔斯摸了摸下巴,“以前是用来做法杖的。”

“我知道啊。”沙迦将皮带绑紧,抱着巨剑想要往皮带里放,但剑身太粗了,放不进去,于是他调整者弹性和宽度,“这样我就可以魔武双修了。”

“魔武……双修……”

查尔斯的嘴角抽搐了一下,他对于这个家庭还是很有热情的,譬如家里出了一个天才的安吉丽娜,就意味着往后伯爵府的荣耀不会少。他也知道作为姐姐的安吉丽娜未必会对沙迦这个弟弟有什么敌意――主要因为沙迦少爷作为对手真是太弱了――因此他对于沙迦还是有尊敬的,见他想要努力奋发,横竖再怎么奋发也不可能对安吉丽娜小姐造成威胁,因此到想要提点一两句,作为一名十五级的战士,他在这些事上随便说一两句也能让低阶的武者受益匪浅,但沙迦此时的回答,的确让他有点不知道该怎么应对的感觉。

他当然不可能在这里大吼一句:“魔武双修是不可能的!这是常识!常识!”

于是沉默半晌,他终于也只能点点头,做出感动与勉励的态度走掉了。

查尔斯是突破了关键的十四级武者……

沙迦整理着自己的装备,没有回头看离开的管家。以前倒是不知道查尔斯有这么厉害,不过,前几天回来,倒是一眼就看明白了。

伯爵府中除了查尔斯,另外还有几个好手,只是不知道哪些是父亲留下来的直系,哪些是姐姐能掌握的人,哪些是帕特里克叔叔安排的卧底。不过说起来,有心算无心,帕特里克叔叔留在自己身边监视着自己的人大概不会少。几年之内,自己都不好在人前真正的出手,也不好打草惊蛇,将他们清理掉。不过,这把剑虽然看起来乱七八糟,但自己说的话,却是真的。

这的确是自己给自己准备的武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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只是晚上做了个梦《神奇地球》

楔子

1、

“……公元二零二四年,麦可思陨石检验结果,编号cm7347,我们在这一块陨石当中发现惊人事实,位于陨石其中一块铁镍混合碎片的内部,存在一种目前无法判断的有机结构。透过对麦可思陨石无机结构所做的大量检测结果表明,这一颗陨星在进入太阳系之前很可能在数个构成完全不同的星系中穿过,并且与其中的物质发生过大量有效的碰撞与反应。我们在其中已经发现了两种奇特的新元素,根据目前的理论推测,它们很难在同一星系的反应中形成……”

“……目前可以推测,这种未知的有机结构极可能来自于矽基生命,它与四年前宾夕法尼亚州的实验室里初步形成的矽基物质有一定的类似,但要比它复杂上许多倍……”[. .com]

“……我们不知道它是怎样储存下来的,但很可惜,我们的外来朋友它已经死了……”

2、

“……这是里阿尔法特实验室,根据麦可思陨石中蕴含的有机物样本检测结果,我们在进行逐步的复原……进展缓慢……老实说,我们不能理解其中百分之五十以上的物质构成,它不是最初认为的矽基生命,并且……与我们目前所拥有的理论……相悖。”

“……但我们也因此获得了一些进展和启发。”

“……很快我们将分离出第一批有类似结构的物质。”

3、

“……第一千一百五十八次失败,我们有了可喜的进展,这种有机物的结构终于稳定下来,自成回圈,我更喜欢将它称作是‘自洽’,我们还不知道它能拿来干什么,但它真是可爱,看,它在分裂……”

“这个速度……与我们人类的细胞分裂速度类似。哈,看起来不会引起恐慌了……”

4、

“……新的物质与人类细胞产生了神奇的反应,适应性良好,它甚至在牺牲自身,转化为碳基细胞构成……我们现在猜测它并不具备强烈的侵略性,但它可以让其余有机物的趋势变好……我们将在有生之年根治艾滋与癌症……哈……”

“我们将深入分析这些有机物剩余结构的意义,如果这一部分已经是如此的……神奇,那么我不明白剩下的那些完全无法理解的部分到底有何意义,它们看起来……更加复杂,也更加……作为一个科学家,我不知道该将这部分的东西称作什么,我不知道当它们依然存活的时候到底会是怎样的一个样子……”

“但无论如何,感谢上帝让它掉下来,至少我们获得了启发……”

5、

“……出现了各种有趣的事情,我们的完美细胞目前还不稳定,但我有预感,它就快成熟了。看到它在逐渐成熟的过程,我感到……像是将一个物种的进化过程推进了一千万年……”

6、

“……第一万五千二百零六例……发生了什么……抗辐射、抗酸碱、抗低温……”

“……”

7、

“……我有不好的感觉,存放陨石原样的洛克岛实验基地目前天气很不好,通讯暂时无法联络……我们在实验室里进行了几万例的实验,但如果给一个生命……我不知道那是怎样的生命,如果给它千万年上亿年的生存,它到底会变成什么样子……我、我一次有这样完全基于空想的想法,可是看着培养皿里的那些有机结构,我无法不这样去想……”

“它来自哪里,另一个星系,另一条银河还是另一个宇宙?它的结构为什么会是这个样子,这几年来我一直告诉自己只要分解出眼下的这一部分,我们就可以拥有更多的时间,也许是无限多的时间,去考虑那些不能理解的东西,可我不得不承认,我们所分解出来的,只是它所附带的一小部分……甚至只是这一小部分带来的启发,只是启发……”

“好吧,我要停止这种思考,感慨到此为止,进入下一步实验……”

“希望洛克岛那边的雾快点散,我想我得看它一眼,至少证实……它的确死了。”

8、

“ohmygod……”

“……”

“它还活着……”

9、

“……公元二零三五年五月十四日,有一个足以载入人类史册的日子,在全球气候变冷,极端天气频发,植被、耕地减少,珍稀物种不断灭绝的今天。我们、人类决定向洛克岛上的外星生物结构投下一颗氢弹。”

“据我们向白宫发言人与国家科学院等多方面了解得知,今天将被投下的将是一颗经过改装的三百万吨级氢聚变核武器,当然,氢弹只是其中的一部分结构,当中最重要的是其中的一枚‘种子’,这枚‘种子’被一部分科学家称为预显指发生器,它是基于与外星生物类似结构的细胞理论培养而成,对于这种我们还未能完全解构的外星结构,有着强烈的掠夺性,当氢弹爆炸,它籍着释放出的辐射与能量,将会迅速成长至与外星结构同样的量级,然后对外星结构进行破坏,而当外星结构被破坏殆尽,这种专为破坏而生的生命也将走到尽头,到最后还原成我们所熟知的各种元素,这一效果已经在之前的数次公开实验中得到验证……”

“当然,也有大量的怀疑论者称,之前政府所组织的公开实验只为作秀。这种外星生物既然能熬过漫长的宇宙航程最终来到地球,那么只是如此这种粗浅的实验并不能保证对它的伤害,但是在这种外星结构已经迅速扩散到洛克全岛的情况下,我们已经不得不做出抉择了……”

“由于波及范围太广,氢弹爆炸后的效果我们很难在海面上看到全景,但是与google地球的卫星监控系统配合,今天我们将会全程直播整个投弹过程,此时运载导弹已经进入发射井……”

“噢,光……由于氢弹的爆炸,画面受到一定的干扰,但我们看到,冲击波在扩散……”

“外星结构正在迅速融化……看,它们在消失……噢噢噢,我太感动了……”

“似乎……似乎成功了,噢……我这里一时间也无法确定,接下来我们转接目前在全国各处的记者,科学院那边应该已经有初步结论了。我们的外派记者将随着军队的船只去提取第一份水样样本以及检验爆炸残留……接下来……”

10、

“……呼,画面切走了,给我一杯水……我真紧张,那帮废物科学家,他们总算做对了一件事……”

“……”

“好了,我准备好了……”

“……”

“欢呼吧,各位观众,这是我们的……”

“噢……”

11、

“……oh,no……”

“oh……no……”

“mygod……”

“……它在升起来……”

12、

“……二零三五年六月二十三,纽约,今天是晴天,天气良好,气温十五到二十七度,南风三到五级,空气湿度为一级,适合……”

“呃……”

“……地震!”

“啊――”

“当心!”

“躲起来!”

“到桌子底下去……”

“fuck!fuck……我是天气预报员!我是天气预报员!导播,为什么没人告诉我今天地震……”

“……不是地震,没动了。”

“来视窗!”

“那是什么……”

“它从海里出来……”

“章鱼?”

“oh,mygod,它撞倒了联合国大厦……”

“停电了……”

“我要下去,我要下去……”

“它朝我们这边过来了――”

“啊啊啊啊啊啊――”

13、

“……我们跟卫星失去了联络……”

“哪一颗?”

“所有。”

“……”

“……”

“……什么?”

“所有的,si

。”

“……你说什么?”

“一小时前我们与所有的卫星失去了联络……我们正在处理……”

“我们在太空上有七百多颗卫星!”

“是的……它们同时消失了……”

“为什么不早一点报告……”

“无法接通您的电话,sir,您刚才所在的位置我们无法用卫星电话联络……”

“谁的袭击?中国人的?俄国人的?日本人的……”

“我想我们失去了通讯,不仅是我们,其余所有国家的通讯卫星都失去了作用。但我们刚才与空间站建立了联络,那边受到了干扰,但很快可以修复,我想我们很快可以知道太空上的情况……”

“我们修复了联络,sir……准确来说是空间站那边修复了联络,但通讯并不好,不过至少我们已经可以看到画面……”

“五角大楼吗?是五角大楼吗?请告诉我们地面到底是怎么回事……”

“地面没事。我是目前的负责人巴洛尔中将,告诉我你们的情况……”

“这边还不清楚,我们刚才受到强烈干扰,目前大部分装置处于停机状态,但我们利用备用舱重建了联络,我们以为是受到了攻击……”

“你们周围能看到其它的卫星吗?”

“我们看不到……我可以切出画面,地面可以看到吗,周围空荡荡的……”

“可以看到,有些模糊……放大画面,那些卫星去哪了?”

“……”

“噢,出现了一颗……”

“那边又有一颗……”

“轨道不太对……”

“三颗、四颗……”

“放大,放大……”

“像是星空一号……哦,是星空一号,去年我参与了它的发射,我能认识……它……噢……”

“god……”

“那是什么……”

“那是我们的卫星……”

“撒旦、恶魔、god……它在朝我们冲过来――”

“god……”

“他们是活的。”

楔子*完

无主之地片头曲《黑暗困境永无止境》

荒芜的公路、货车。

怪物的袭击。

被分割的人类残余据点,像纤维,像气泡。

死亡与生机并存的房屋。

被死去的人养大的小女孩。

身上长满孢子的灵魂。

海洋,风暴,冰山,溃散的舰队。

在海底前行的小小潜水艇,黑暗的水底扩散的鱼群、无数的水母。

视野前方如山一般的巨型水母轮廓。

延绵过山脉、树林,被u形地缝撕裂的公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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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乐园》编号1(无限流)

记忆中的那片温馨夏夜,星光闪烁的天幕下是幽绿的稻田,夜风轻摇起伏间,惊起蛙声一片。房间里亮着暖黄色的灯光,那时的我坐在小凳子上,双手举着捡回来的破旧汽车镜片,姐姐的手在脑后轻柔地抚摸着,声音一如记忆中每一刻的柔软温暖。

“头发很长了哦,白天会很热吧?”[. .com]

“又是剪光头吗?”

“不是了,我们的家明已经长大了,我要给你剪个漂亮点的头发……镜子举高点。”

“哦……”

然而,那年的夏天,我仍旧顶着一颗锉锉的光头每天来往在通往学校的路上,最初的几天还帖了一块膏布。姐姐的剪头技巧一直难有提升,头上猛然传来痛感的瞬间,我甚至有着将这两个字直接按照字面意思来理解的冲动――剪头……

然而在之后的许多年里,我都未曾在意过任何与头型有关的问题,唯一能够让我反复想起的,始终只是小时候由姐姐执剪的那无数个难看的光头。我能够清楚明白地知道,真正让你在意的,并非头上的发型,而是在你背后为你创造出发型的人是谁。

*****************

我姓顾,叫顾家明;姐姐则姓简,简素言。这意味着我们并非亲生的姐弟,我们究竟是何时开始这段相依为命的生涯如今已难说得清楚,但总之事情就是这样发生了。我们都是孤儿,姐姐大我两岁。

最初的时候我们生活在那个偏僻的小山村里,村子很落后,没有马路,但是已经有了电,有村长,有村委会,同时也有计划生育。许多年后想起我不禁有些疑惑,在九十年代的中国为何还会有那样的村子呢?任由我和姐姐两个十岁出头的孩子独自生存也无人理会,记忆之中那村庄异常冷漠,彼此鸡犬之声相闻,各自见面却连个招呼都没有,偶尔传达“指示精神”的村干部上门,也都生硬得有如老旧无声的黑白电影片。

我九岁的时候,姐姐十一岁,十几里外的地方某位富商办了一所希望小学,附近的孩子都可以免费就读。于是我和姐姐同时得到了上学的机会,我们在学校度过了四年的时间。在那同时,我们无比艰难地栽种着一块小小的水稻田,依靠某位从未见面的远房亲戚偶尔捎人带来的一点点钱,就那样饱一顿饿一顿地度过了无忧无虑的童年时光。然后姐姐开始发病,那时候我知道,那叫先天性心脏病,治愈的希望接近于零。

姐姐开始发病的时候,我们辍了学,那时我十三岁,姐姐十五岁了。小时候的我性格活泼,爱打闹,姐姐则因为疾病的缘故发育得不快。不久之后我变得比姐姐更为高大而强壮,偶尔去邻近的镇子上干一些小工,准备攒钱为姐姐治病。我仍旧无比清楚地记得第一次拿到工钱后为姐姐买回去那瓶药丸时的情景,那或许并非对症的药物――事实上在当时我也根本不可能买到对症的药――我只是听了镇上的赤脚医生说这药大概对心脏有好处,于是便买了下来。那一次,一向坚强的姐姐捧着药瓶哭了起来,我在生命中第一次感到欣慰与手足无措。

从那时开始我拼命地寻求赚钱的途径,到了十五岁时,我开始跟着一些大孩子在城镇周围收保护费,他们说这样子来钱很容易。然而那时候姐姐的病情开始加剧,钱不够用了,一年之后我开始往更深的层次发展,当时的城镇周围开始流行古惑仔,于是开始有了帮派,那段时间我什么都干过,白天出去打工,晚上则跟着一帮人四处收保护费,偶尔也有砍架的阵仗,真到缺钱时,也曾经躲在暗巷里敲过闷棍。钱真的是来得很快,然而姐姐的病情有如一个无底洞,我开始焦躁。

十七岁时,我带着姐姐去到了一座大城市,这里有着更好的医疗水平,同样也有着更加多的“发财”机会。就在那时姐姐发现了我一直隐瞒的混迹**的事实,开始了无数次的劝说。

“我回不了头了,姐姐,我只有这个办法可以有钱……能把你治好,我什么都无所谓……”

但其实那段时间我在**之中混得很不好,由于要攒钱给姐姐治病,我吝啬得不肯轻易花出一分钱,同时也没有真正的朋友,没有多余的交际。只是凭着一股狠劲四处打拼,并没有出头的机会,姐姐的事情我也不敢让周围的任何人知道,我不敢让任何人知道我的这个弱点――只有姐姐,是不可以失去的。

姐姐在经过了二十二岁生日之后,病情开始持续恶化,没有更多的赚钱途径,我第一次将**内部的线索放了出去,以领取警方的暗花,然而这样的暗花毕竟不多。二十岁那年秋末,我暗中吞没了一笔属于**的巨款,期待能够以此挽救姐姐的性命。那段时间整个城市的地下势力被我的行为弄得风云激荡,一时间人们四处追查着这件事,当时没有人怀疑到我的头上来,但是因为各种原因,我先后两次重伤。三个月后,姐姐在医院冰冷的病房中永远地闭上了眼睛,缘于自杀。

她在遗嘱中写道,不愿意再拖累任何人了……

我还记得那年冬天飘落的雪花有着怎样的形状,在那冷漠的雪天里一个灵魂被带上了天堂,同时也掩盖了我生命中唯一的光芒。从小到大我没有过多的希望,或许是因为生活紧迫得不容许我产生其他的期待吧,我只是期盼姐姐活着,好好活着,我们从小在那样相依为命的苦难中长大,好不容易挣扎过这十多年,姐姐死了,我与姐姐绑在一块的那一半生命也终于化为灰烬。

不久之后,款项的事情终于败露,我在歇斯底里的情况下杀了五个人,带着姐姐的骨灰逃出那座城市,途中经历了无数的凶险,随后,在一次亡命的追杀中我身中数刀,奄奄一息。被人救下之后,我成为了一名杀手,同时也开始接触真正掩藏在这个世界黑暗下的“里世界”。

死色菩提――裴罗嘉。这是一个延续数百年,势力覆盖全球的最大杀手组织的名字。两年的时间里我接受了一切属于杀手的基本训练,成为裴罗嘉的一名低阶杀手。在那之前我没有想过自己会适合杀手这一职业,然而在数年之内,我的成绩和经验不断提高,以远超其余同行的速度在杀手界中建立起了名声。十二年后,我三十二岁,成为裴罗嘉位置最高的几名杀手之一。

那十多年里,我的心中未曾想过任何的事情,只是一心沉浸在杀戮与鲜血之中,冷硬的钢铁、枪支、长长的瞄准器、俯身的瞬间扣动扳机、后坐力、火药的气息、头颅“砰”的爆开、鲜血沸腾、与敌人的交错、刀锋入肉、剃入骨缝间的响声、死神的凝视、躲闪、与子弹擦肩而过……我不敢想起姐姐,即使在最深的夜里,我也不敢回首于那段过往,我曾经那样努力,那样执着地想要挽救姐姐的性命,令我无法忍受的是,最后杀死姐姐的,竟然就是我自己。

没有错,我是罪魁祸首!

二零一二年的夏天,离姐姐死去的时间整整十三年。因缘巧合之下,我再度回到那个城市,开启一个古老的保险柜,取出姐姐最后的遗物,姐姐在生命最后的两年里写了三本日记,离开时我未曾带走,离开后我无法面对。

然而一件事情终究得有个结局,该面对的总得面对。我回到当初的那个小村庄,当初我们住的那间房子已成废宅。清理开杂乱的空间,放上昏黄的灯盏,在蛙声依旧中翻开日记,时隔十三年,记忆一如潮水般的将我吞没下去。

整整几天的时间里,我沉浸在那几本日记里无法醒来,我可以清楚地看见姐姐那两年里的伤痛和担忧,最为折磨她的并非那缠身的病情,而是走入那条不归之途的我。在那时姐姐便看到了我身上的那股挣扎与绝望,她知道在她去世后我必将陷入万劫不复的境地,可当时的她无法可想,而她又自怨于造成这样情况的竟然是最爱我的她。我可以看到那整本整本的日记里都是对于我的担忧,仿佛那是我的日记而并非她的日记。

“……今天家明又受伤了,伤在左背,因为过来抱我的时候他的神色不自然,我无意中碰了那儿一下,他笑得很灿烂,一个劲跟我说护士小姐的趣闻,我知道那是他忍痛时的样子……”

“……今天医院催交费用了,家明一直到晚上才回来,脸上有伤,可他仍旧交齐了医药费,他跟我说了几句话便说有急事要离开,我在窗户那里看了好久都没见他出去的身影,我知道他是在医院里上了药便随便找了条长凳睡下,这一年来,他有大半的时间都是在医院的长凳上度过的。我从一楼找到三楼,还是在偏僻的角落里看见了他,我不能过去叫他,他会尴尬……”

“……几天李护士跟我说了前两天被家明救下的事情,她在路上遇见了抢劫,结果那人被家明打了一顿后赶跑了,她说家明是个好人,我知道的……家明心里其实很善良,从小他的性格很活泼,很喜欢帮助人的,这些年来不是这个样子,但我知道他善良的心还在,他会变得沉默寡言是因为他心中很苦,他是被我拖累的……”

“……家明受了重伤,我不想再这样连累他了……”

“……家明哭了,因为我不肯吃药的原因。这几年来我第一次看见他在我的面前哭了,我骗他说前两天只是因为我心情不好,月事来了,这次来得特别凶,不会再有这样的事情了,对不起啊,家明……那时候我好想说要是你当一个好人我便努力地治疗,可是我知道我不能这样说,我怎么还能这样伤他的心呢?家明,有一天你能够看到这本日记吗?你能够看到的时候,或许一切的噩梦都已经过去,又或者一切的噩梦都已经终结,但无论如何,就算我不在了,你也好好活着好吗,当一个好人那样活着。我知道这样说或者很幼稚吧,有一段时间你曾经跟我说过,这世界上或许只有够狠才能求得生存,后来我不高兴,你就不说了,现在你还是那样认为吗?或许是这几年里你将姐姐保护得太好的缘故吧,我始终这样幼稚地期待着,期待着你并不只是对我好,人在这个世界上,不要主动去妨害别人。家明,如果你做到了,姐姐也会努力地从天上爬下来的哦,呵呵……”

在那之后,我离开裴罗嘉

我已经不知道该如何去做一个好人,这些年来,我曾经无数次主动地去妨害了别人,那一天,我放下了一切,来到国家最高的安全机构自首。

然而等待我的并非是审判与死亡,而是在“里世界”中最为热烈的欢迎,在那之后,我开始为国家做事。仍旧是杀戮与战斗,他们告诉我这是大义,为国家为民族,是善,我不知道这是否正确,但我唯一明白的是,这或许并非我所追求的善良,我所期待的,只是那种小小的哪怕只能顾及我与姐姐的善良与心安。然而无论如何,目前我能做的或许也唯有这样,这些年来,我什么都没有学会,我会的一切,都是为了杀人――我只会杀人了。

二零一三年,环境问题导致了全球性的自然灾害,无数国家粮食歉收,随后,在一些有心人的操纵之下,爆发了全球性的金融危机,之后是战争。

或许还称不上第三次世界大战,但是各个大国在暗中的争斗却越来越激烈,恐怖事件直线上升,裴罗嘉成为国际恐怖巨头,在几次交锋之后,我被裴罗嘉定为了首要清除的目标,随后展开大规模的猎杀。

为了不连累他人,我离开了当时所在的反恐怖小组,独自一人踏上战斗,整整一年时间,我辗转数十个国家,在一场场的厮杀中度过,那是最危险的一年,无数次的重伤和逃离。一年之后,我却奇迹般的活了下来。而整个裴罗嘉位于亚洲、欧洲、美洲、非洲的总部与十余个分部几乎有数千人直接或间接地死在了我的手下,这些人都是久历生死的杀手或战士,这件事情之后,裴罗嘉解体。

裴罗嘉的事情之后,我被升为反恐第二组的组长,负责国内的反恐怖事务,我的手下直属有三十多人的队伍,都是经历过黑暗世界的一流人物,在我看来每一个都不比我差。而事实上,在当时我也不知道该如何去当一名组长,一切只能按照当初当杀手时的方法来,几年下来,却也解决了不少的棘手问题。没事的时候他们总是混在一起,生死线上积累下来的感情异常牢固。但我却渐渐变得不知该如何与人交流,我可以在战斗中记得每一个人的代号,然而一旦离开战斗,我甚至分不清他们谁是谁。我整日整日的躲在房中思考,看姐姐留下的日记,看一些有据说助于心灵的书籍,我知道那些手下都曾无比佩服地说:“他甚至看黑格尔……”但从中我已经无法找到任何的东西,我可以分析出自己为何会变为现在这样的性格,但是到底该如何将自己变为一个正常人,我却半点办法都没有。

除非是姐姐……

二零一七年的时候,其中一个属下私下里跟我说:“队长,我们结婚吧……让我照顾你。”那是个很漂亮的女人,也是唯一曾经属于裴罗嘉的杀手,平日里性格相当冷淡,我记得她的代号叫火狐,但名字却已经忘了。她为何会说出这样的话呢?我放下姐姐的日记,久久地凝视了她,随后轻轻地摇了摇头。

二零一八年,我们与欧洲最强的黑暗势力“幽暗天琴”发生冲突,那年冬天,我带领着二组的成员直接杀入幽暗天琴位于威尼斯的总部,在那里,我和幽暗天琴的首领“女皇”展开了战斗。那场战斗,我的脊椎受到了永久性的伤害,回到祖国之后,这将近二十年来身上受到的暗伤同时发作,即使医学水平已经无比发达,也无法确实地将我挽救回来。几次大手术之后,我失去了行动能力,唯有左手可以微微挪动,口中只能够艰难地发音。由于立下的功劳,国家在原本故乡的小村庄中建了一座疗养别墅,从那之后,我便住在那里。

半年之后,又是夏日的傍晚。夜风拂动了草木,夕阳的颜色很好,另一侧的天际却有一片雷云。我坐在轮椅上,从别墅二楼的平台上往去,这里已经被建成一个风景区,外面有很漂亮的景色,然而当初我和姐姐所看见的景色却已经荡然无存了,当初的我和姐姐去了哪里呢?左手轻抚着放在椅架上那陈旧的日记本,恍惚间,姐姐似乎又到了我的背后,轻抚起我的头发。

“又是夏天了,头上会热吧,帮你剪个好看的头发哦……镜子举高一点……”

我轻轻地闭上眼睛:“是啊……头发很多了……”

背后那人俯下了身子,但不是姐姐,我知道这不是姐姐。

“少将,你说什么?”

“没什么……兰小姐,你先下去吧,让我一个人待会……一会应该会有人过来,你替我招待他们,但是阳台的玻璃门关好,我只想一个人……”

“好的,少将,吃药的时候我再来叫你……”

看护离开了平台,随后玻璃门也关上了。我闭上眼睛,感受着姐姐的气息,那一刻我知道姐姐她回来了,我也回来了。

也不知过了多久,仿佛是一辈子,又仿佛只是闭眼的刹那,后面有人在敲那玻璃门,是代号火狐的姑娘,她叫什么名字呢?我忽然想起来了,睁开眼睛的时候,我什么都想了起来。姓兰的看护在向她解释些什么,但她似乎很焦急,不停地拍打着玻璃门,她的声音隐约传来,与风声、树声、天空中隐隐的雷鸣声汇成一片……

“姐姐啊……假如我守住了约定……”

炫白的光亮蓦地渲染了所有人的眼帘,天空蔓延过巨大的闪电,片刻之后,轰鸣的雷声陡然响彻了这里。

二零一九年五月二十一日,那天忽然感觉到,在等待那一声雷响到来之前,我已经蹉跎了何等漫长的时光与岁月……

1、

往昔的记忆。

往昔的感觉。

一切已经遥远逝去的东西,像是幻觉和梦。

当它们再度回来时,首先带来的,是在悠悠时光间来回而引起的巨大的、不真实的疲劳感,像是清晨时贪睡的心情,似真似幻地压在了心头。

长椅上的那人小指动了动,除了他和那长长的椅子,四周都是空白,白色的天与地,白色的空间。

已经死了……

如同思绪暂停般的空白。这并非是主观或客观的认知,一切认知都不存在于此刻。所能感觉到的只是空白,而一切陌生又熟悉的感觉,虚假的感觉,丢失的感觉,只像是在遥远的地方不断敲打门扉的声音。然后,有些东西终于像水墨一样的渲染开了……

人的声音、雨的声音、病床推移的声音、记忆的声音,线条开始划出去,长长的过道、房门,头顶上明亮的、白色的灯,一盏又一盏,亮得晃眼,药的气息,人的气息,烦闷的气息,浮躁的气息,穿白色衣服的护士走过了身边,他的瞳孔陡然晃了一下。

不明白自己的处境,不明白自己在哪里,甚至不明白自己是谁,是怎样的存在,但思绪这种东西终于还是在脑袋里艰难地动了起来,如同隔了一百年才再次上了发条的老旧钟表,又如同干涸了无数年的黄土高原,水滴降下来,被泥土吸收,但随着不断的降下,终于浸润了土地,那些湿润一点点的聚集,汇成细流、小溪,终于注入河床,奔腾而下。

“……家明,顾家明……”

声音响起来,有人在轻轻地推他,他将目光动了过去,好半晌,那边的资讯才反馈回来,那是一个女人,穿著白色的护士服,正在说话,说的是什么,却只是断断续续的听不清楚。

“……那边有空床……顾家明……受伤了吗……”

如此的琐琐碎碎,他下意识地动了动手,也不知是什么时候坐起来的,那名女护士大概是被人叫唤,小跑着离开了。他在那儿坐着,看四周的白色,然后看自己的手。

浮现出来的记忆里,他应该是已经瘫痪了,对这具身体的感觉,只存在于昔日的记忆当中,但此刻,生命力犹如某种外来物一般的要填满干涸的身体记忆,有着头重脚轻的晕眩感,像是经过了过度的睡眠,如同有几次重伤之后他从基地的生理治疗舱里出来,太长时间不能动的身体恢复之后,便是这样的感觉,也有着些微的记忆裂痕。

左臂上有着些微的痛楚感,这时候已经清晰地浮现出来,但身体很好,像是年轻时的那具身体。他无法理解这样的情况,拍打了一下有些空空的脑袋,有些东西终究还是浮现出来了。这里是……

曾经送走了姐姐的医院……

有些情绪从心头涌出来,瞬间扩散到全身。

那间医院……不可能还存在着。虽然他许多年都未曾来过了,但不可能还是这个样子,他常常躺下的,过道里的那张椅子,四周那有些陈旧的白色,椅子对面由于被药水浸染而出现的一小抹青绿色――他那时候躺在椅子上无法睡着,常常看它们。还有病人的味道,药水的味道,还有……护士……

刚才的护士……

他尝试着站了起来。记忆中已经有许久未曾有过身体的感觉,但他并没有因此摔倒,这具身体将那些动作流畅地执行了起来,他用手扶了扶墙,朝前方走过去,然后放开了墙壁,目光掠过一间间的病房。二十世纪末的城市医院,记忆中的病床,老人、孩子,老式的窗户,阳台外划过的雨丝,雨丝里的树木,还有……自病房玻璃上反映出来的,那张年轻的脸。

但他没有停下来看,纵然只是一次次得惊鸿一瞥,也足以让他把握住清晰的画面,穿过走廊的脚步越来越快了,甚至避让过了迎面而来的三个人,他试图将外套的拉链扣起来,然而连续两次都没有成功,然后他转身跑上楼梯,转角、三楼,砰的一下,他踩空了楼梯最后一层的台阶,摔倒在地上,旁边走过的人奇怪地扭头看了这个会摔跤的黑发年轻人一眼。

“哈……”

些微的痛感让他笑了一下,然后站起来,朝着前方的廊道走过去,病房312、314、316……一个查房完毕的护士从前方走过来,朝他说了一句话,但他没有注意听。

他在320病房前停下,推开了门。

沙沙的雨声,摇摆的树叶,阳台上挂着的衣物,病床边的果篮,热水壶上的花纹,在他的眼里,那一切都在一瞬间活了过来,它们从灰白相间的颜色里挣脱了出来,开始变得有色彩。因为坐在里侧病床边沿上的女子,也在那一瞬间,映入了他的眼帘。

她就坐在那儿,头发披在脑后,单薄的倩影背对着这边。

“啊……”

那是……多久以前的记忆了?

“姐姐……”

他走过去,然后,看见了记忆中的容貌。

姐姐正坐在那儿,翻动着手中的日记本,朝他微笑着。

*****************

一切都是真实的。

他离开病房,朝着护士的值班室走过去。

如果现在不能稍微离开,他势必不能真正清醒地开始归纳一切,虽然在他的心里,那巨大的渴望令他宁愿一辈子坐在那病房里。

长年战斗锻炼出来的意志至少能让他清晰地分清梦幻与真实。他记得那雷声,记得那十余年的战斗,于是,眼前不会是梦境,也不会是在休克后造成的幻觉。他回忆着一切,无论这是怎样的环境,他回到了年轻的时候,姐姐还未曾自杀之前。这是不是人死后会到达的渴望的世界,他无法解答,但眼前的一切都是真实的,绝非梦境。

心中有着些许的违和感,因为这的确是远远超出了常理之外的经历。但至少已经有了能够抓住的希望,他看了看自己的手,年轻时的自己,这是当年还在争勇斗狠时的自己,想要为姐姐治病,一直在筹钱,沉默寡言,打架砍人的事情每天都在做,左臂上的伤势大概便是如此留下的。他还不清楚现在的时间,九八年或是九九年,但只要姐姐未死,就有机会了。

不能再混**――其实也已经没有必要。跟姐姐坦白,坦白之后换一个地方也可以,姐姐的病是有希望的,只要她愿意治疗,再过几年总是有希望的,去欧洲,去美国,姐姐的病是可以治的,姐姐唯一的心病只在于自己而已,未来的事情都可以计划好……

他想着这些,在廊道拐角的椅子上坐下来,深吸了一口气,然后手和心终于都不再抖了。后方的房间里有声音隐约传来。

“……我叫赵真和……白领……我也不知道为什么……”

“干!为什么要听你们的……”

“我叫汤烈……是个老兵……”

他在心中旋转着有关姐姐的事情,这些或激烈或怯弱的对话声都没有进入心中,但有人推开了门,陡然说道:“你是谁?在这里干嘛?”言语之中,颇有几分压迫感,家明偏过头看了这人一眼,但样貌未曾进入思绪,对方既然这样说,当然是不太喜欢他坐在这里,他正沉浸在巨大的喜悦当中,于是起身走了,朝姐姐那边过去。

去跟她说,自己不再做那些事了。

他走到病房前,房门是虚掩着的,从门上的视窗看了一眼,姐姐在里面,不过,却不是姐姐一个人,另外还有一名女子站在病床边,似乎正在说话,但那不是护士,医院里的护士家明都认识。

迟疑了一瞬间,姐姐的声音也传了出来,从这边看过去,姐姐还是那样坐在病床边,背对着这里,正低头看着那日记本。

“……九九年的……冬天……我在这里自杀了……”

“吱……”铝制的门把在他的手里微微扭曲,发出了声音,里面的两名女子回过头来时,他推开门,露出一个腼腆的笑容,走了进去。

“姐,觉得怎么……呃,这是……”

姐姐是长发,而她是仅到肩膀的短发,姐姐平日里穿的是病号服,但她的身上是一身浅白色的衣裤,这身衣服,姐姐没有,她拿着日记本的左手上戴着一只黑色的皮手套,皮手套有一定的磨损,已经用旧了,姐姐不会在这个时候戴手套,即便戴,也没有这样的皮手套,病床边的衣架上挂了一件自己不认识的女式米色风衣。姐姐没有什么朋友,而旁边这个身材显得有些娇小的女人,他不认识。

但姐姐回过头看着他时,他却知道,那的的确确是姐姐,那是姐姐一贯望着他时的眼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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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五〇章 楼书望

全文字无广告第二五章楼书望

“这么说起来,和锦行是不同意帮我们做西线,要自己做……是王仁那边的关系,是吧。【

“也未说要自己做,只是他们要七成。”

“那就差不多了,另外黄山那边,讯息已经回来了,木料没有关系,但这一路上十室九空,流民太多,运回来的时候,陈伯你要去看一下。这还得祖相那边给我们一些人,明天陈伯你与我去祖相府上拜会一下。”

“是……祖士远,已成相爷了?”

“还有几天,但若没有意外,听说当是右相无误……”

风吹过宽大的茶楼厢房,外界广场上有些杂乱的声音自视窗传进来,将厢房里的对话声笼在这片喧嚣之中。房间一边其实有好几人,为首的是一名年龄在二十五到三十岁之间的贵公子,打扮并不张扬,但一眼可以看出衣着的华贵,气质沉稳,说话声也显得简单利落。

几人说话之间,另一边的视窗处也有一男两女三名年轻人正在坐着,看起来则相对不正经一点。两名女子年轻貌美,但打扮过分鲜丽,显然是青楼女子的出身,坐在她们中间的年轻公子我们却有印象,他叫楼书恒,此时笑容有些轻浮,指指点点,正在对外面广场上的人群说着些什么。

已是八月上旬,圣公方腊称帝便在临近的几日。城内的各种喜庆气氛已经烘托起来,而另一方面,一些特殊牢房中开始清人,顺便也要给新建的朝堂新增一些人手,几天以来,位于杭州城东的这个广场上,每日午时都要演出杀头的戏码。

被杀的这些人与那些草草杀掉的普通人不同,在往日的杭州,他们多半都有着各种各样的身份,或为官员,或为望族,或为大儒。既然要建新朝,方腊也明白自己手下务实的文臣以及真正有名望的拥护者不够,杭州城破之后,虽然大多数这类人都被杀了,但总也留下了一批。

自七月到八月之间,有的人已经被说服招降,也有许多人,仍旧硬着脖子。据说最近的一段时间,那些牢房里,每日都是游说的阵仗,但每个人也有个期限,若是过期说不通的,便拉出这广场来砍了脑袋,不做多想了。

杭州城破的那段时间,城里杀得血流成河,楼书恒原本是怕见血的,躲在了家里。但最近不会了,他错过了当时,这几日便很感兴趣地过来看杀头。杭州如今虽说是沦陷的城市,但由于杀的基本是大户,有朋友便有敌人,特别是在方腊“是法平等无有高下”的宣传下,每日里杀官、杀豪族也会有不少人过来围观、叫好。当一排排的脑袋掉下,鲜血肆流,他便在这茶楼厢房里与女子胡天胡帝,感觉极好。

当然,今天有一些不一样。

因为家中兄长约了几名管事过来说话,顺便占用了他半边的房间。

楼家的长子楼书望今天来得有点突兀,楼书恒也有些摸不清哥哥到底在想些什么。全文字无广告小时候他们兄妹三人的感情还是不错,但自从楼书望读书未成掌了家业,楼书恒对这兄长的感觉便淡了些,一个注定经商,操持家业,一个是可以当官的,总感觉有一层隔阂。当然,尽管楼书望一年之中总有许多时间不在家中,无论在楼书恒与楼舒婉的眼中,还是有着这个兄长非常厉害的映像,在他们心目中,可能是仅次于父亲楼近临的。

由于兄长在,楼书恒心中多少有些猜疑和拘束,而感受到身边男子故作轻松的不自然,两名美丽女子似乎也有些紧张。那边圆桌旁,楼书望一五一十地做好了吩咐,然后温和地挥挥手,让那些管事人出去。他站了起来,走到这边窗前,找了张椅子坐下:“书恒。”

“大哥!”搂着两名女子,楼书恒灿烂地笑起来,有几分故作的张扬。楼书望便也笑了笑:“回来这么久,可惜一直太忙,难得聚几次……不错嘛。”他看了看窗外,随后又看了看楼书恒身边的两名女子。

楼书恒笑道:“哈哈,大哥也认识她们吧,管心儿跟陈彤,你知道的,一个是珠翠楼的,一个是华屏阁,两个人从来是针锋相对,谁也不让谁,你看现在,都服服帖帖的了。对不对……”他用力搂了搂那两名女子,这两人原本也是大青楼的头牌,此时却只是附和着笑起来,楼书恒压低了声音道:“不过大哥,你别说,两个人一块的时候,还真有种不一样的刺激,大哥……”

他话没说完,楼书望温和地开了口,打断了他:“不说这个,最近的形势,小弟你也看到了。新朝初建,百废待兴,家里银子一箱一箱的进,所有的管事都派出去了。你可以……可以这样、那样,怎么样都行,只要家里好了,就什么事情都可以做。小弟你知道的,就连妹妹最近也在管事,你难道就打算这样下去吗?”

“呃,大哥,反正你跟父亲……”

“不是说不行,要有度,你知道的。”楼书望笑着。

“我是知道,但是……”楼书恒有些嬉皮笑脸的,双手不规矩地动了动,旁边的管心儿“嘤咛”一笑,身体往楼书恒这边靠了靠,脑袋搁在他肩膀上,轻声道:“讨厌。”

楼书望拿起了手上的茶杯,然后看了看,像是没有水。楼书恒道:“阿彤,你帮我大哥……”话音未落,猛然一声暴喝响起在厢房里:“给我滚开!”楼书恒还未反应过来,茶杯便和着茶水在管心儿脸上暴绽开来,下一刻,那管心儿小腹被猛然站起的楼书望一脚踹上,整个人都惨叫着飞了出去。名叫陈彤的女子瞪大眼睛站了起来,楼书望已经抡起了身边的椅子,朝她头上砸下,陈彤伸手一挡,随即连同那椅子一道摔出。房屋地板砰砰砰的响。

楼书望面色阴沉地站在了那儿:“你明白了?”

女子的哭声与叫声这才持续响起。楼书恒整个都被吓呆了,他这兄长最近几年虽然在外面跑,但也不是脾气凶戾之人,由于读过书,基本上还是温文尔雅,何曾见过他这等面貌,这时候只是下意识地答:“什、什么……”

“现在的杭州城,你什么都有,也什么都没有。”楼书望说着,伸手指了指外面的广场,随后转身走向门外,一边走一边说道,“你现在来看这个,是没看过二十多天以前,你在这房间里,有人守着,外面怎么杀都行,很好看。二十多天以前,你如果站在外面看,那些被开膛的、被活埋的……我看过……”

他顿了顿:“小弟你知道吗?杭州现在还是一样的,如果是以前,我不敢在这楼上打人,不敢跟人动手。现在怎么样都行,我知道你抢了几个女人回去,有几个死了,没关系。男子汉大丈夫,可以玩,但要有节制……我们以前做生意,输了,家里人顶多饿肚子,现在要是输了,我们跟他们一样的,小弟你知道吗?现在只有两步,往前一步,我们现在这样的,那是天堂,往后一步……咻,就掉下去了。”

他开启了门,门外是守着的护卫,楼书望抽了抽对方的刀,但随即放了进去,转过身时,手上拔了一把匕首,径直朝地上的管心儿走过去:“你不明白,我让你看清楚一点。”

楼书恒几乎惊呆了:“哥!你你你……你干什么……”

求饶声、尖叫声在房间里响起来,楼书望揪起那女子,猛地一刀,又是一刀,惨叫声中一连捅了八刀,才将那女子放开。房间里一片血污,楼书望的手上、身上、甚至于半边脸上都已经是鲜血,他侧着身子,眨了眨眼睛:“你明白了?你如果不明白,也没关系,就像是这样……”

他说着话,朝另一侧地上已经爬到墙角的陈彤走了过去,这女子方才被椅子砸了一下,虽然伸手挡了,但头上还是被砸出了鲜血,这时候爬不起来,哭叫着拼命求饶。楼书恒在窗边喊起来:“我知道了!哥,我知道了!”

楼书望此时已经蹲下去了,这时候顿了顿,伸出双手,那陈彤尖叫着,以为会死,下一刻,被楼书望轻轻抱住了。

男子轻声说着:“没事了、没事了,别哭了……对不起,吓到你了。”

过得片刻,楼书望从地上站起来,扔掉了匕首,看着弟弟:“现在就是这样,一动手就可能死人,死了也没人管。你如果怕,就只能往前走,让别人杀不了我们……别再这样了。你想一想,过几天开始帮忙家里吧……我去洗一下。”

他将话说完,离开了房间,让护卫收拾尸体,自己去楼下一个人换了衣服,洗了手和头脸,整个过程里,手上也有些颤抖,但他终于做完一切,又回去房间。弟弟还在靠窗的椅子上坐着,但目光总算能动了,他走过去,在另一边的椅子上坐下,兄弟俩没有说话。但他的存在还是安抚了楼书恒,过得片刻,楼书恒终于大致恢复了自然,这几天里,他终究是见过死人的,只是这次震撼了一点而已。

距离午时还有一点时间,但广场聚集的人倒是越来越多了。楼书恒的目光漫无目的地在人群中游曳着,某一刻,忽然看见了一道身影。他的心神原本还被管心儿的死震撼着,但这道身影却让他有些无法忽视,看了几眼,又看几眼,皱起眉头来,过不多时,看了看兄长,随后站起身子在窗前。

楼书望顺着他的眼神望过去,那边都是人:“怎么了?”

“那个、那个……”楼书恒皱着眉头,“那个像是宁立恒……不,确实是他,怎么可能,那边……快不见了。他跟他的丫鬟小婵。”

关于宁毅,楼书望只在宁毅与苏檀儿初到杭州时见过一面,其后便离了杭州经营生意。他在杭州被围时匆匆赶回,城破之后,知道家中投靠了方腊,便故意被乱军抓回来,期间便见过不少死人。但回想当初的见面,由于宁毅是赘婿,他自然连看都不曾正经看过。这次回来,也隐约听人提过一两句苏家与自家闹得不愉快,但正事太多,对这事自然抛诸脑后。这时候看看弟弟,却似乎有些耿耿于怀。

当初的一些小矛盾,到这时基本可以看成浮云一般,楼书望对苏家人毫不上心,他坐在那儿看着。弟弟随后便有些语无伦次地说起一些宁立恒已经逃出的传言,还有什么湖州打仗的事情,他顺手斟了一杯茶递过去。

“你确定是他……那也不用多想了。人多,你现在下去也找不到,但只要在杭州,就总能找到人的。宁立恒……这里有几个人,你要找人,可能有好处。娄相的儿子娄静之,我认识,他最近对我们的生意有兴趣,你是会玩的人,这几天了解一下,去找找他……有一个叫刑政的,关系很广,我们有两笔生意要透过他,你给他送些东西,顺便可以让他给你打听,另外还有……你确定那个是宁立恒?”

“确定……而且他身边有个叫小婵的婢女,方才也跟着呢……”

“那就没别的了。你要知道,以你的聪明,现在在杭州,什么事情都做得到,你想要做,就自己去做它,我不干涉……”他说完,又想了想,“哦,你喜欢那个苏檀儿?”

楼书恒愣了愣:“那、那个贱人……”

他没有把话说完,似是找不到多少的形容词,当初杭州城破,以为对方已经跑掉了,现在忽然发现人还在,楼书恒一时间也想不到该怎么做。楼书望看着他,半晌,点了点头:“知道了……”

外面的广场之上人已经很多了,嘈杂的声音传过来,宁毅走过了一段相对较长的通道。

说是被抓来的身份,但霸刀营一方给他的禁制不是很多,出门也可以,走动也行,当然远一点就得有人跟着,但他并不是过来看杀头热闹的。

不久之后,他见到了一位熟人,钱家家主,原本以为在破城之初就已经随船逃走了的老人钱希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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