迷小說>贅婿>第二四九章 突破口

贅婿 第二四九章 突破口

作者:憤怒的香蕉

強權比之民主,最大的好處或許在於許許多多的事情都可以壓在一個很小的範圍內解決。【

書院目前每天只上半天的課程,到得下午,其中的老師都已經離開。而在這附近,真正居住了的,也都是劉氏霸刀營的主力。這次的事情,一方面涉及到張道原、厲天佑、徐百、元興等諸多中級將領,若說為了利益,固然會有人感興趣,但這類衝突在如今的杭州城裡實際上也常有發生。

而當另一方面出現的是霸刀營與瘋子陳凡,便更令人沒有了探究的興趣,因為跟這幫人纏在一起的事情,沒什麼好處,沒什麼意思,基本上像是踢一塊鐵板。厲天佑等人在踢鐵板,姑且可以說他們很有力量,很有肌rou,甚至很霸氣,但就算在夕陽下看個半天,這幫人也無非是在踢鐵板而已,看久了,也無非是一種心情:“喂,那個人在踢鐵板哎。”

這類人其實算不得軍隊中的霸權階級,又或是睚眥必報的太子黨,惹到了就一定會被報復致死,相對於睚眥必報的包道乙、司行方之流,他們算不得可怕,對大部分人來說甚至不知道他們平時想幹嘛。以前也常有人惹到,最大的後果無非是在聖公面前拔刀luàn砍,有的人被幹死了,有的沒有,但最後你就會發現,跟這幫人較勁。什麼意思都沒有,贏了輸了都得不到什麼東西。

總之。對於一半以上的中層將領來說。這就是劉西瓜、陳凡等人給人留下的印象,至於另外一半。則大都不知道兩位是什麼人。這時候義軍當中更新換代的情況嚴重。有新的將領進來,大都是聽了方臘、方七佛這些人的名字,陳凡這種人屬於不上不下的,至於劉西瓜的霸刀營,除了偶爾一次大戰中噹噹突擊隊,實際上並沒有多麼彪炳輝煌的戰功,平日裡也並沒有太多的存在感。

於是到得天sè暗下來,書院周圍便只是恢復了平日裡的景象。光芒勾勒出院子安靜的輪廓,蟲子在樹上叫。偶有行人車馬自院外走過,寧毅從外面唯一的雜貨鋪買回鹽巴時,小嬋已經煮好了飯,託著下巴坐在院mén口的臺階上等他。

“姑爺,我們找個機會,跑掉吧。”待寧毅過來,小姑娘神秘兮兮地說道。

“呃,為什麼……”寧毅微微愣了愣,倒不知道小嬋為何要說這事。txt電子書下載**

以往那阿常阿命等人對他的監視看來便不嚴密,但他也知道並非如此,經過了今天下午,自然更加了解。此時在這街頭巷尾,雖然看來燈火暖黃人影稀疏,看來一如普通街巷人家的樣子,實際上的佈置安排恐怕絲毫不遜於普通的軍營。大抵是那霸刀營在進了杭州之後佔了附近一片,這時候住在周圍的多是jing銳老兵。

如同對街雜貨鋪里正在喝著黃酒與鄰居閒聊的嚴肅老頭,今天下午的時候寧毅便在屋頂上見他順手拿了根鐵mén栓站在mén口,看來儼如《阿凡達》裡鐵塔一般的僱傭兵老大。

“因為他們都沒有把我們關起來。”

“關起來好啊?”寧毅笑著進去,小嬋便起了身,小跑地跟在後面。

“但是姑爺這麼厲害,雖然現在這樣比較好啦,但想一想,總覺得他們很輕視姑爺的樣子,就覺得這些人真沒見識,哼。等到我跟姑爺跑掉了,他們就得哭啦。”

說到這裡,寧毅自然也明白她是在開玩笑了。自暴雨那晚過後,小姑娘氣質沉穩了許多,倒並非說她平日裡不沉穩,只是自那晚過後,便漸漸有了股小媳fu一般的神態。

往日裡寧毅坐在chuáng邊看書,小嬋坐在板凳上看他,目光閃動間常可以看出她在想心事,又躍躍yu試地想要與寧毅說的樣子。這時候小嬋便往往只是看著、想著,並不老想著如少nv般的做表達了,彷彿臉上笑笑,心中便有了篤定。這時候開著玩笑,大抵也是為了掩飾其它的心情。

待到煮完飯菜,開始端去外面時,小嬋方才低著頭說道:“姑爺,今天下午……這邊出什麼事情了嗎?”

“嗯?沒有啊。”

“可是……可是今天下午看見姑爺在屋頂上跟一個人說話,那時劉家爺爺讓我去熬yào了,我也不知道,可後來熬yào出來,看見有個受了傷的將軍在跟人說這邊剛才出事了,一看就是有殺氣的樣子,我就出來看啊,可也什麼都沒看到。”她將飯菜放下,蹲在那邊仰頭看寧毅,抿了抿嘴,“我就趕快跑回來,看見姑爺在這邊,又偷偷回去了,不過回去的時候,劉家爺爺……這樣子看了我一眼,我覺得可能是出了什麼事情的,姑爺……”

少nv學著老人家耐心尋味的目光皺著眉頭,看來頗為可愛,但更多的倒還是對方那不動聲sè的擔憂。小嬋聰明伶俐,比一般人要敏銳得多,儘管未有看見事件全貌,但從旁人的隻言片語中,也發現這邊大抵出了問題,她方才說起逃走,看來是玩笑,實際上未必沒有心中擔憂在。人為刀俎的情況下,忽然出現的風吹草動,令得少nv擔心起自家良人的安危來。這時候只是小心翼翼地詢問著。

寧毅看了看她,過得片刻,將下午時發生的事情說出來。當然,大致略過了對峙的局勢,只道有人過來與他說話,他回答幾句,應該是過了關。如此這般,小嬋終於放下心來。

暖黃的火光中,兩人便在那小小的屋簷之下一道吃了晚飯。

同樣的夜裡,城市的一角,白日裡注意到了寧毅的屈維清等人也並沒有閒著,書院的一畝三分地。看來與世無爭,但也總有它的利益在。上午時聽說了寧毅階下囚的身份。下午的時候。他便去找溫克讓,但溫克讓出了城。到了傍晚才回。請了幾名幕僚舉行家宴,宴席上屈維清便說起書院中有被抓的書生以世俗故事博學子歡心,曲意逢迎一干孩子的事情。便有人道:“這倒也是個保命的好辦法。”又有人說:“若是我,當場將他打殺了便是。”

屈維清以玩笑的口wěn說出這事,溫克讓隨後也不以為意地笑著點頭。軍隊進城這個月,抓的人多,殺了放了的,大都處理得乾脆,但也總有些暫時沒決定的人。順手放在各處讓他們做事也是常事,溫克讓於普通書生之流好感不多:“那人姓甚名甚?屈先生與封永利說了,找人打上一頓逐出便是,若是鬧得過分,便是殺了又有何妨。”

“溫帥說得對,這人姓寧名立恆,聽說倒是有些才學手段的,大概是因為被抓住後擔心,因此……”

“寧立恆?”屈維清正說著話,卻見溫克讓那邊皺起了眉頭,過得好半晌才問,“這人在文烈書院?”

屈維清怔了怔,以為踢到鐵板:“溫帥知道此人?”

“聽過,若是此人……你倒是不用理會了。”

聽得溫克讓這樣說,其餘幾名幕僚倒也來了興趣,問道:“這人莫非有後臺?”

“莫非是蘇杭大儒,我等卻未曾聽說過啊。”

溫克讓搖搖頭,倒也不以為意:“我知道的也不多,不過倒不算有什麼背景,諸位無需在意。自然有幾人保他,但要動他的人也不少,不去理會他便是。”

溫克讓這樣說的自然是簡單,但在這圈子裡hun了這些時日,至少屈維清等人當然能聽出一些內在含義來。對於那寧立恆的事情顯然溫克讓也不算清楚,但總之,是屬於另一個圈子的事情。另外,這件事情,並不屬於他們可以涉及和發落的級別。如此想想,再結合那些學生口中有關湖州的說法以及“血手人屠”的外號,這人雖然被抓,但恐怕也已經是類似方七佛那等人的級別,想想那二十出頭的書生看來謙和不說話的神情,便不由得讓人覺得有幾分可怕。

他知道了這事,便打消了要將那寧毅從書院趕走的想法。第二天又告訴了郭培英,郭培英似乎倒有些不以為然,屈維清也懶得理他。再見到寧毅時,寧毅如常地向他點頭,他壓抑著心情點頭以對,心中倒有種與大人物來往的感覺,雖然這大人物是被抓住了的。又在暗地裡觀察了對方的舉止言行,心中便覺得對方舉手投足間果然淵嶽峙,符合那種表面平和暗地裡會把人抓去幹掉的“血手人屠”形象。

另一方面,孩子的口中藏不住事情,在書院眾人大抵看過寧毅的詞作之後,有關湖州的那些事,也終於一點一點地在眾人口耳之間流傳起來。一時間,其餘的儒生文士看寧毅的目光總有些複雜難言。寧毅自然明白這些,只是安安靜靜地教書,等待著事情能夠告一段落。

倒是他所教授的班級,學生在幾日的時間內便增加了一倍,偶爾提的問題也是稀奇古怪,例如詢問他湖州之戰的,或者問他怎麼帶兵的,將教授史記的課程儼然演變成兵法課,但寧毅本身強勢,課的上半截總還能講講書籍,也是到得後面小半部分讓他們自由討論時,才變成這等模樣。

到得第三日甚至有學生帶了刀來想要砍他,當先一人被寧毅順手製服,其餘人便與班上的幾名學生廝打起來。雙方劍拔弩張,有的人站在湖州死去的三位將領一邊,至於想要上寧毅課程的,則大抵是將寧毅當成了原本屬於朝廷一方的兵法大家,他們家中長輩也都是軍中將領,此時既然寧毅已經在這裡教書,便想學著“招安”,並且跟他學習本領。

在這些孩子心中,類似寧毅這等原本站在“正統”一方又有本事的年輕老師,比之平日裡看見的那些土匪一般的叔叔伯伯恐怕要有魅力得多了。

一開始倒有幾個學生道要讓家中叔父輩來學堂見寧毅,順便讓他正式加入這邊的身份,然而回去之後一說,卻沒有什麼人過來。作為中層的將領,大夥兒多半都保持著絕不理會的態度。有倒是鼓勵家中孩子跟這“血手人屠”寧立恆學上點東西。而在另一邊,想要找寧毅麻煩的學子們回去鼓動之後,卻也沒有什麼人真的帶兵殺過來,但也同樣鼓勵著家中孩子自行去做。

如此這般,從這天開始,文烈書院大大小小的衝突便變著法的開始升級,這些孩子由於家中長輩的立場原本多少就有些拉幫結派,這時候便愈演愈烈起來,一時間,儼然將研讀聖賢書的書院變成了一個小小的軍事學院。

對於這樣的情況,寧毅原本也有幾分意外,不過不久之後,他便開始刻意地引導起來……

看無廣告,全文字無錯首發小說,138看書網-

------------

亡靈醫者編號1

聖誕,沒什麼拿得出手的禮物啊,先扔個開頭埋人吧,編號1在異化裡已經放過了,編號2才是新的……

楔子蜉蝣

雲在天空中飄蕩著,雲上淡淡的月光。

夜已經深了,平原上浩浩蕩蕩的動靜還未有停歇下來,火光蔓延,喊殺震天,投石車投出的火球不時劃過了夜空,劃過低矮的樹林,去往視野盡頭那片殘破的莊園與古堡,士兵一波波的衝鋒在這片夜色下。

衝在前方的,已經是極為精銳的部隊,它們分為六個方向包圍了視野盡頭的莊園與古堡,儘管番號與旗幟各有不同,但各個部隊內部的戰鬥力、配合度都相當高,縱橫而出的鬥氣光芒,戰鬥法師的各種破壞性魔法,輔助戰鬥的加持與治療術在那邊沸騰著,人海中沸騰的光點,各種顏色形態不斷綻放,編織成死亡一般的光海,那古堡就在這片海洋中不斷承受著衝擊。

相對於這邊衝擊的熾烈與震天的喊殺,交戰的另一方雖然也會帶出巨大的震動,但卻沒有半點喊殺之聲,夜空下,古堡外圍的建築已經被毀滅大半,剩餘的一半核心也在不斷的衝擊下顫抖、剝落,投石機的威脅不斷的劃過天空而來,墜地時點亮大片光芒,但在這片轟擊之中,守衛的一方卻不見半點慌亂,光芒照耀之處,被巨石埋葬的身體只是在沉默地爬出來,有的身體被火光點亮了,光焰熊熊燃燒著,那火人便就那樣衝入戰鬥當中,最後在沉默的戰鬥中被焚為灰燼。

沒有吶喊、沒有求饒、沒有哭泣,當對面的軍隊歇斯底里地狂呼著衝過來時,他們只是沉默地迎上去。

古堡之中,全是死靈。

戰國曆五二八年,對大陸上最為邪惡的死靈法師沙迦?巴里摩爾的圍剿已經進入最後階段。

這場由教廷發起,附近六個國家聯手投入軍隊所進行的聖戰已經持續了半年多的時間,薩門行省當中這座原本籍籍無名的荊棘堡也因此成為整片大陸知名的黑暗與邪惡之地。

在之前為毀滅萊茵帝國而爆發的七年戰爭中,薩門行省這一片曾經爆發過最為慘烈的動亂,動亂過後又是蔓延的瘟疫,原住民十不存一,幾乎已經成為智慧生命避之則吉的生存荒漠,荊棘堡附近的情況就更為嚴重,曾經爆發的戰爭中,傳說有十餘萬人在這裡被屠殺,軍隊、平民都有,戰爭之後,怨戾沖天,直到兩年以前,才有人來到這裡,發現了支起的暗黑天幕與復建的荊棘堡,而後,他們也知道了死靈法師的名字。

沙迦?巴里摩爾,他的家庭曾經是萊茵帝國的貴族,在幾年前就已經因為修煉亡靈魔法被作為異端處死,當知道了他在這裡建起城堡訓練起死靈大軍之後,人們更是將他稱作了萊茵帝國最後的怨魂。

亡靈法師操縱死者、褻瀆生命,無論在怎樣的時代都是不可饒恕的異端,大陸上也曾經有過幾次因死靈法師而引起的大亂,戰國初期的亡靈之禍甚至蔓延覆蓋過整片大陸的四分之三,相對於那次如蝗蟲般蔓延的災禍,這次出現的暗黑天幕並不大,它只是靜靜地盤踞在薩門行省最荒涼的一端,僅僅像是一個不起眼的小型城鎮,但沒有人會懷疑對方正在積蓄力量,企圖顛覆整片大陸。

最初的時候,教廷只是透過黑塔議會發出了清理任務,自己也派出了騎士團對這裡進行圍剿,然而當進入了暗黑天幕他們才發現,這裡的死靈,幾乎每一個都擁有七級乃至於十四級以上的力量,甚至有好幾名都超越二十一級的力量擁有了傳奇領域時,眾人才感到了死靈法師帶來的壓力。

長久以來,死靈法師都是走的遍地開花的道路,死靈大多脆弱,但在戰亂年代,材料卻是遍地都是,與死靈法師作戰,身邊的同伴一旦倒下,再站起來說不定就成了敵人,這是最讓人頭痛和恐懼的事情。但眼前的敵人卻儼然是另闢蹊徑,將每一個死靈的力量,提升到了一個可怕的地步,力量在七級以上的死靈黑鬥氣外放甚至不懼陽光,聖光的力量都被大大削弱,十四級以上就更是能與聖光分庭抗禮,這樣的死靈軍隊一旦蔓延開來,後果不堪設想。

此時大陸仍然戰亂不休,教廷發出任務後最初的一年半內,賞金不斷提高,無數傭兵團也在這片暗黑天幕下鎩羽而歸,沙迦?巴里摩爾的名字如同瘟疫一般的傳遍了大陸,而後,甚至有兩名傳奇境界的武者在殺入暗黑天幕後被格殺。結合曾經死靈法師在大陸上造成的破壞,對方的死靈軍團雖然沒有展開擴張,但這樣的沉默才形成了更為巨大的威懾,誰也不知道他什麼時候會發飆。

沙迦?巴里摩爾的過往被挖掘出來,曾經是萊茵帝國當最為古老的家族之一的巴里摩爾家的一員,由於是貴族與平民的混血兒,被取消了繼承資格,幼時天資不行,性格扭曲,或許是因為這樣,才向異端到極點的死靈魔法中尋求力量,七年戰爭裡他與他的姐姐出賣自己的國家,他的姐姐因叛亂被梟首,而他最邪惡的地方,是將他姐姐的屍體煉製成死靈。而在七年戰爭的後期,他甚至在難民當中大肆修煉亡靈術法,甚至有一種說法,他必須為荊棘堡附近十幾萬乃至幾十萬人的死負責……這樣一個性格扭曲到極點的怪物,必然是會做出反人類反社會的罪行的,毫無疑問。

這時候萊茵帝國雖然破滅,各國仍舊徵戰不休,但在亡靈陰影的籠罩下,社會局勢動盪,直到半年前,教廷才終於統合起附近六國的力量,發動聖戰。

軍隊出動,然而在最初的四個月裡,由於各國未盡全力,對荊棘堡附近這片彈丸之地的攻擊幾乎為建寸功,到兩個月前,大家都意識到這亡靈法師的巨大威脅,各自妥協,拿出了最為精銳的力量發動進攻,才終於取得戰果,直到此時,將戰線壓入荊棘堡核心。

六國聯軍圍繞著荊棘堡不斷進攻,戰線後方,那片火光通明之地,也正是六個國家與教廷的領軍者聚集之地,一批最為精銳的預備隊也正集結於此。諾爾的薔薇騎士,伊斯坦的黑騎士,芬裡爾的火狼衛,教廷當中被稱為“中央教條”的神秘衛士團……當然,他們的任務也並非是投入常規作戰中去,更多的其實是為了投入最後可能無法控制的局面,以及保護某些大人物的安全。

此時在這片營地前方,存在著兩位皇帝、三位公爵、三位侯爵以及一名地位僅次於教皇的紅衣主教,這些各國最為精銳的騎士隊伍,在這裡更多的還是保護他們的安全。如今在這營地前方的草坡上,他們就在遠遠地看著這戰鬥的進行,已然是戰鬥最尾聲也最緊張的時刻,所有人都繃緊了神經,看著遠處不斷亮起的光芒。

魔法、鬥氣的光芒,火焰的光芒,不同的軍隊有不同的戰鬥區域,但都已經壓入了荊棘堡的內部,不斷地破壞著那巨大的黑色城堡。儘管聯軍聲勢浩大,但亡靈軍隊的反抗依舊沒有任何減弱,黑色的、灰色的鬥氣,那片殘破天幕下湧出的死靈法術,或腐蝕或詛咒,延伸如觸手如怒潮,城堡的一側,甚至有進入傳奇境界的兩名強者在激烈鏖戰。不過,此時最讓人震撼的,其實還是在城堡中斷髮生的那場戰鬥。

那是一條黑龍。

就在一刻鐘之前,這條巨大的黑龍從天而降,“沙迦!”的咆哮聲籠罩整片戰場,龐大的身軀挾著進入傳奇境界的巨大力量試圖突入城堡的核心,隨後被另一道身影阻擋在半途之中,隨後又有另一名屬於聯軍中的傳奇強者加入戰鬥,與巨龍一同圍攻那死靈一方的強者。儘管後方軍隊因此而將戰線延伸了上百米,但當這片區域變成三股力量碰撞的場所,卻已然沒有人再敢衝上來。

黑龍的力量驚人強大,配合著一名傳奇強者的進攻,原本該稱得上是無堅不摧,然而一刻鐘的時間下來,在城堡中段做出抵擋的那道身影以一敵二,卻是一步也沒有退下。這時候遠遠地望過去,戰況未明,但總的來說,巨龍力量強悍,這邊也有大量的預備隊,眾人只是看著戰局發展,遠遠的,那巨龍又是一聲咆哮:“沙迦――”

龍族的聲音與人類的聲音有些不同,但它以人類的語言說話,總歸有跡可循,這巨龍的聲音聽起來似乎飽含怨恨,但又像是與沙迦?巴里摩爾以前就認識。眾人對這巨龍的出現本就有些奇怪,這時候芬裡爾公國的亞爾曼公爵朝坐在不遠處的紅衣主教問道:“主教大人,這條巨龍的出現,難道不是教廷向龍之崖請求的援助嗎?”

名叫多洛雷斯的紅衣主教望著那邊,搖了搖頭:“龍之崖並沒有對這次的事情做出回應,不過類似沙迦?巴里摩爾這樣的異端,以前結怨無數,曾經得罪過這條巨龍,也並不出奇。”

沒有多少人注意到,這話說完之後,多洛雷斯的目光朝諾爾公國的女皇格蕾絲?法瑞爾那邊微微望了一眼,隨後便不動聲色地收回到戰場上。

“哈哈,不管怎麼樣,赫伯特大師跟一條巨龍的組合,那邊只有一個人的話,我看是沒可能擋得住了。”亞爾曼公爵兀自笑了起來,“不過死靈沒有恐懼,持久力也比較長,倒是可以多撐一下。還有多久突破,誰要跟我打賭啊?”

芬裡爾的人豪邁、好賭,這時候眾人的心中都繃著一根弦,有的人明白一些東西,有的人不明白,伊斯坦的黑騎士統帥史蒂夫大公爵微微皺眉,搖了搖頭:“亞爾曼,你根本不清楚那裡的是誰。”

“管他是誰,不過是個死人――”

這句話的話音未落,視野盡頭那片戰場上,陡然間有虛影籠罩了下去,那是鬥氣聚成的三道巨大的黑影合為了一道,靈壓朝著四面八方擴充套件而來,一瞬間便誇過遙遠的距離傳到了這邊,明明沒有響起聲音,但無比莊嚴的響聲卻如同聖唱一般的傳到了每個人的心中,這聲音三分肅穆,七分兇戾,儘管沒有實際的殺傷力,但附近的神官和牧師還是在瞬間支起了防禦精神衝擊的防護罩,靈壓如波浪般的瞬間蔓延過去。

那邊,鬥氣聚成的人影揮動了巨大的黑劍,那劍光撕裂天空,怒斬而下,在那巨龍的身體上帶起一抹驚人的血光,將黑龍的軀體斬出了數百米外,在廢墟中轟隆隆的翻滾。

亞爾曼公爵陡然站了起來:“那個……那個是……”

“三王殺。”有人替他做出了答覆。

“怎、怎麼可能!死靈怎麼還能斬出三王殺……”他說了幾句,隨後反應過來,“啊,那個是……”

說話之中,視野的那頭,失去了巨龍配合的力量,另一名擁有傳奇之力的武聖赫伯特也被一劍擊中,炮彈般的飛了出去。

“安吉麗娜……”史蒂夫大公爵緩緩說出了那個名字,“……巴里摩爾。”

安吉麗娜?巴里摩爾。沙迦?巴里摩爾的姐姐。是萊茵帝國末期最為耀眼的將星,同時也是大陸上最為年輕的劍聖之一。她原本是巴里摩爾家蘭斯特侯爵的養女,卻有著無與倫比的劍術天賦,極少有人知道這位敵國末期最耀眼的將星在成為萊茵帝國第六軍團軍團長之後為什麼會發生那樣的一場叛亂,但無論如何,叛亂最終被鎮壓,即便她當時已經是踏足傳奇領域的劍聖,也敵不過包括教廷、包括整個萊茵公國以及她的老師劍聖卡繆爾在內六七名傳奇強者的攻擊,最後被她的老師卡繆爾一劍斬首,如同流星一般隕落了。

後來人們才知道,沙迦?巴里摩爾將姐姐的屍體在下葬之前偷了出去,製成了活屍,這也是一向以來沙迦?巴里摩爾最讓人感到邪惡的一條罪行。

萊茵帝國曾經與伊斯坦有過數次戰鬥,安吉麗娜就曾經率領第六軍團親手打敗過史蒂夫大公爵,也是因此,他才會對這道身影如此熟悉。但無論在場的人曾經是不是瞭解視野盡頭那名已經化為行屍走肉的女劍聖,當這一式三王殺的靈壓傳過,眾人心中都是為此感到了深深的震撼。

安吉麗娜當初承襲劍聖卡繆爾一脈,但真正拿手的武學,還是巴里摩爾家族最為著名的武學“四界縱橫”,這“三王殺”便是“四界縱橫”中特徵最為明顯的招數之一,一招使出,以本身的力量引動靈力共鳴,具現出大陸上象徵著“公正”、“勇氣”、“博大”的三位古代帝王的身影,在當年的那一戰中,據說一位修習大預言術、擁有傳奇力量的教廷主教就曾在這一招之下被隔斷了魔網的因果之力,一劍斬碎。

但無論安吉麗娜在生之時能將這招發揮到何種程度,這一招要求的是心境與靈力的共鳴,她現在都已經死了,又怎麼可能共鳴出公正、勇氣與博大的精神,以往三王殺斬出,鬥氣浩蕩延伸,三道身影都是以金色的光輝形象降臨,這時候三道黑色身影聚集起的靈體,又能算是怎麼回事了?

“那條龍……沒受什麼致命傷,手下留情嗎?”

“不管怎麼樣,這一關難過了。”

“哈哈,誰也沒想過這會是一場好打的仗吧,早就有心理準備了!”亞爾曼笑著揮了揮手,對於自己方才說錯了話也並不在意。

“沒錯,還有這麼多人沒有真正出手,就算不是他們……”一側,寇曼帝國的皇帝維克託緩緩開了口,這是一名三十歲出頭,唇上蓄了鬍鬚,威嚴與帥氣並存的年輕帝王,將話說了一半,他頓了頓,目光望向不遠處的格蕾絲?法瑞爾,“就算不是他們,格蕾絲陛下如果動手的話,估計不管安吉麗娜還是沙迦,都是手到拿來吧?”

維克託與格蕾絲都是帝王身份,這時候踏足這樣的危局,意義其實很不一般。對外或許是說兩名帝王御駕親徵,討伐邪惡的亡靈法師,但在內裡,卻是各有各的看法,這時候維克託的說話中似乎微微有些諷刺的意味,旁人聽來,或許像是激得另一個國家的國君去送死,但亞爾曼卻是跟旁邊的隨從笑了笑,小聲說道:“小兩口吵架了。”

寇曼帝國是與曾經的萊茵帝國分庭抗禮的大國,維克託三十多歲的年紀,繼承王位,本身能力也是非常出眾,而諾爾公國相對較小,作為女王的格蕾絲年齡相仿,同樣三十多歲,並未婚配,她長得極為美麗,氣質出眾,但從沒有人認為她是什麼弱者。

這位女王的經歷也不尋常,她擁有傳奇領域的魔法修為,曾經是與安吉麗娜齊名的女性天才,後來弒父殺兄登上女王之位,寶座之下的紅地毯也是由鮮血鋪就,儘管繼位之後施政平和,但對付敵人從來是心狠手辣,不會留情。亞爾曼之所以會認為眼前是小兩口的吵架,是因為維克託幾個月前曾對格蕾絲求婚,這一次兩人過來,從某種意義上來說,被人認為有聯手或是相親的意味。

這時候聽對方說完話,一直安靜望著那片戰場的格蕾絲?法瑞爾冷冷地將目光轉了過去,望定了那邊的維克託。如果真是打情罵俏,這樣的對望或許會非常有趣,然而她本身就是傳奇領域的強者,這時候力量雖然沒有展開,但冷然的目光中,威壓極大,過得片刻,或許是本著好男不跟女斗的精神,維克託將目光轉開,微微聳了聳肩,表情……像是不爽,或是不甘心。

無論如何,總有些知道某些事情的人在這場地當中,當格蕾絲再將那目光投向戰場時,維克託身邊的老公爵將身體側了過來,嘆了口氣。

“她現在就跟元素瓶一樣,一碰就炸,這個時候,陛下你又何必非要去點她呢……”

維克託未有說話,只是過得片刻,他從座位上站了起來,披上長長的披風,轉身離開:“我去走走。”

他還未走出場地,那邊的戰場上,似乎有什麼氣氛開始轉變了,微微的安靜與壓抑傳過來,他停下了腳步,回頭望去,戰鬥未有停止,士兵還在衝鋒,但氣氛變得凝滯了,許多天來,這個戰場的氣氛似乎第一次開始變得安靜下來。

片刻之後,傳來了報告。

亡靈的陣線開始收縮了。

“最後的時間……要到了吧。”維克託喃喃說了一句,隨後吩咐身邊的人,“叫幾位大師……準備吧。”

********************

視野劃過戰場,越過重重人海與衝突形成的光河,我們進入那片古堡的核心當中。

震動從外側傳來,不斷搖撼著這片黑色的建築,戰火燃燒,光芒耀進那琉璃的窗戶,偶爾,會有火球帶起的紅芒劃過去。

“從城堡後方的小路下山,騎士答應了公主,一定要找到有大地之力的盾牌與火焰之力的劍,然後找到世界樹的嫩枝,回來殺死邪惡的亡靈法師,救出美麗的公主,恢復大地的和平,於是他走過了九座高山……”

緩慢而溫和的說話聲響起在空間裡,幾乎要衝淡外界傳來的緊迫聲響。這是一間大大的房子,但由於此時聚集的人影,它已經顯得小而擁擠了,房子有厚厚的牆,漂亮的壁爐,大大小小的桌椅,床,蠟燭的燈光照亮了這片房間,隨著震動而搖晃,偶爾有沙石簌簌而下。男子就坐在壁爐邊的椅子上,緩緩地翻動著手中巨大的書頁,書頁上有插畫,滿滿的都是童話故事。

孩子們聚集在房間裡,將整間房擠得滿滿的,聽他說著這些故事。也不知道有多少的孩子,或坐或站,有很多趴在了床上,有的小孩子坐在前方大孩子的肩膀上,發呆的、笑的、交頭接耳的,他們……會動。

孩子們穿的衣服其實都算得上乾淨,但如果普通人在這,會聞到強烈的屍臭。

戰鬥在外面不斷持續,男子就坐在那兒,安靜地說著這故事書上的故事,他的頭髮很長,全都是白色的,但並不會顯得飄逸或是漂亮,有些凌亂,甚至有些稀疏,長髮下的身材和臉型都很消瘦,說故事的時候,臉上帶著微微的笑容,那是安詳恬靜的笑,然而眼神顯得死寂,從外表上看不出他的年紀。灰塵隨著城堡的顫動在房間裡偶爾落下,他說了很久,口有些渴了,伸手去拿身邊凳子上的茶杯,放到嘴邊後才發現茶杯裡已經沒有茶水,反而是積了一層灰,於是他又放了回去,伸手將那故事書又翻了一頁。

“他拿到了盾牌,於是急匆匆地往回趕……巨龍給了他祝福過的戒指……他終於透過那片危險的山脈,來到了世界樹的面前,世界樹好大啊……於是,他終於爬上了樹枝的頂端……將劍刺入了邪惡法師的心臟,所有的侍衛都不再動了……”

他一直溫和的、有條不紊地說著這童話,外面的戰場上不知什麼時候似乎傳來過“沙迦”的喊聲,夾雜了龍語的口音,但他也未有停頓。終於,童話書翻到了最後一頁。

“世界恢復了和平,王子與公主幸福地生活在了一起……”他笑著,語重心長地說著這句話,當說完之後,還將那插畫深深地看了好久,隨後才終於翻上了童話書的封底,望向房間裡的這些孩子。

“好了,時間很晚了,故事講完,大家回房間睡覺吧。”

孩子們站了起來,房間裡發出嘈雜的聲音,有的還“啊――”的叫了一聲,伸了個懶腰,開始從房門那兒湧出去。外面是一條黑暗的、環形的長廊,雖然能夠看到外面的戰場,但這裡卻沒有絲毫的破損,就連投石機也沒有損害到這裡,長廊上亮起了火光,這是為了讓孩子們方便地回到自己的房間,然後,白髮的男子也走出來了,他穿著一身長袍,單薄得像是會被風颳走。

遠處。

戰場前沿,投石車陣地。

“發現……”

“發現目標――”

“準備魔法標識……”

“快快快!”

“打中他!一定要打中他――”

那廊道上的火光成為了黑暗中最為明顯的標識,一瞬間,整個戰場上沸騰成一片,有的沸騰,有的則漸漸死寂下去,這是因緊張而蔓延開去的不同反應。長廊上,男子看著那些孩子在前方奔跑向不同的房間,微笑地跟上去,然後,光芒點亮了他的側臉。

投石機投出的巨大火球,劃過了天空。

“好好睡啊。”

他朝前方走著,有孩子推開了門,進入了前方的房間,一顆顆的火球,朝這邊劃了過來。

轟――

火光四射,碎石亂飛,前方,巨大的帶火圓石從廊道側面轟入,一些還在奔跑的孩子在火光中飛出去了,然而他並沒有對此進行阻攔,半個長廊都開始崩裂、倒塌,然而他只是朝前方走著。

“好好睡吧……”

倒塌的、燃燒的石塊擋在他的前方,然而他沒有在意,當他走過去時,石塊自然而然地銷蝕掉了,一切障礙物都在他的前方分解,讓他過去,也有的地面其實已經倒塌掉,然而當他過去時,腳步卻是凌空踏在了本已沒有的道路上,他就那樣走了過去,伸手拍旁邊已經沒有的門。

“好好睡吧。”

這一片的城堡開始加速倒塌,他在半空中已然不存在的迴廊上舉步前行,拍不存在的門,向那些不存在的孩子道著晚安,沒有任何東西能夠傷害到他,隨後,他又進入城堡內部。

一路向下,他走進了一個房間裡。

這是一個擺設簡單卻乾淨的房間,女子坐在房間盡頭的一張椅子上,似乎在等待他過來,看見他進來時,露出了一個笑容,他便也朝著那邊走了過去,女子其實身材高大,但勻稱修長,視覺上並不會顯得胖或者壯,眉目間有迷人的英氣,此時坐在那兒,穿著薄薄的甲冑,女性的武士服,巨大的劍就倚靠在牆邊,劍的名字是“橫城”。

他走了過去,就在女子身邊的地上坐了下來,女子伸出了手,摟住了他的肩膀,讓他靠在了她的大腿上,城堡仍舊在震動,兩人就這樣靜靜地倚靠在了一起,靜靜的,也不知過了多久,男子站起來的時候,女子已經閉上了眼睛,安安靜靜的,就像是睡著了一樣。

他望著女子的臉,隨後,抱起了她。一具棺材已經出現在了房間的中間,他朝那棺材走過去,將女子的身體放進棺材裡。他凝視了那面孔一陣,然後從旁邊的桌子上拿起一本黑色的書,走出幾步,又走回來,拿起桌上的羽毛筆,翻開書的扉頁,加上了一行字:

沒有什麼死不了,沒有什麼能復活。

他將書放進棺材裡,然後關上了棺蓋。

那一天忽然明白,命運濤濤,如天風大河,人在其中,即便擁有再強大的力量,也無法掙扎半點。

“對不起啊,姐姐,不能陪你到最後……”

他一掌拍了下去。

轟隆隆隆――

整片大地都在動搖,城堡簌簌而動,外層開始加速倒塌了,房間的地面上是一個不可見底的深坑,棺材被埋入這地層深入,咒力已經開始執行,希望這城堡倒塌,不會再有人過來追究,而即便追究,即便是傳奇境界的強者,也會在強行開棺的瞬間因巨大的爆炸而重傷,無論如何,蘊藏其中的聖光力量會將姐姐的屍體淨化,無論以何種形式,希望姐姐能因此得到安息。

但他卻不能陪姐姐安眠在這裡,他的屍體,那些人是一定要看到的。

他走過去,拿起了牆角的巨劍,這把巨劍本身不是什麼神器,經歷過千百戰鬥,鋒刃上豁口已是無數,然而即便如此,當落入他的手中時,一股兇戾、不屈的氣息還是擴散了出來。

“橫城,我們走了……”

然後,他聽見歌聲響起來。

*******************

他們聽見歌聲響起來。

遠遠的,從戰場盡頭那殘破古堡中傳來的歌聲,談不上旋律,歌詞也是完全不清晰,然而此時仍舊存貨的數千死靈哼唱的歌聲依舊傳遍了夜空。

“四日死歌……”

有人緩緩說出了這個名字,這是兩年以來,每逢夜間死靈們就會哼起的歌曲,曲調詭異,也不知道是誰給它取了一個這樣的名字,如同安魂曲一般的地獄旋律。在這最為詭譎的安靜一刻,這旋律又響起來了,他們靜靜地望著那邊,靜靜地聽著,也不知什麼時候,紅衣主教多洛雷斯皺了皺眉,他將目光望向女王格蕾絲那邊,只見她正閉著眼睛,雙唇微動,似乎在輕聲應和著什麼。

過了好久,多洛雷斯才忽然開口:“穿過白色的霧……”

格蕾絲睜開了眼睛:“穿過白色的霧,草在春風裡搖……”

“……清晨的光點,搖落在綠樹的懷抱……”

“……雨的詩,初春旋律中寂寥……”

“這是,早春祭禮啊……”

格蕾絲喃喃的說話中,那歌聲依然在持續,然而沒有歌詞,聽來只是陰森的哼唱,旋律也已經荒腔走板,活屍們在這些年裡,其實身體都已經開始腐化,聲帶發不出正常的聲音,但終究可以發出沙啞的輕哼,每天的這個時候,孩子們要睡覺了,活屍們就開始唱歌,當然,或許教他們唱這首歌的人,本身唱起歌時也是荒腔走板的……

*******************

“……雨幕遮蔽,溼潤了黃昏的街道……”

“……月光散開,盪漾起聖潔的舞蹈……”

“……我們盼啊、盼啊、盼啊,等待破曉……”

他從房間裡走出來,漸漸的來到內層的街道上,死靈們已經在街道上聚集上,他拖著那把劍,在滿城死靈哼唱的歌聲中,朝認識的人打招呼。

“馬卡斯……”

“格雷……”

“海登……”

“麗娜……”

“加比麗拉……”

對於曾經孤僻的他來說,要記住這些人的名字並不容易,但他還是記住了,在那樣的萬人坑裡讓他們復活的時候,他曾經努力檢查過每一份可以找到的遺物,找尋他們活過的痕跡,努力地記住他們,只要自己能記住,他們或許死得不是那麼沒有價值。

當然,能找到,對上號的遺物也並不多,相對於整個城堡死靈的總數,總是不多的,於是他朝他們鞠了躬,跟他們說:“對不起大家了……”

“對不起大家了……”

他如此說著、說著,走過的地方,死靈們開始倒下去,只有他們剩下的最後的血肉,一絲一縷的蔓延過來,開始溶入他的身體。

最後的歌聲已然沉澱,戰場上也陷入了安靜,進攻的軍隊已經完全發現了事情的不對了,當看見第一個人類士兵的時候,他已經被血肉的盔甲包裹成身高兩米的畸形巨人,手持橫城。他回頭望了一眼。

城堡的一半都已經陷入火海,如今在這火焰中陷入了沉寂。可惜啊,他原本在城堡裡栽了很多樹來著,雖然因為暗黑天幕的關係只能栽喜陰的,但其實也是蠻漂亮的來著,就如同眼前這一片的草原。一般來說,死靈法師所在的地方多是腐爛的沼澤或埋骨之地,他弄了一個草原,還有許多的低矮樹林。有幾隊過來的僱傭兵表示疑惑的時候,他對他們說:“這叫幽默感。”

不過,傳出去之後,估計又只會變成邪惡或者心理變態的標誌吧。

記得曾經有人跟他說過,不管在怎樣的情況下,一個好男人,都應該具有幽默感。

可惜了,直到現在,他或許還是沒能學會。

“沙迦――”

巨龍的咆哮聲傳了過來,他將目光望向城堡一側,那在血泊中掙扎著想要爬起來的巨大黑龍,隨後淡淡地笑了笑,微微開口。

“謝謝你,不過……省點力氣吧,你暫時爬不起來了……”

他不再望那巨龍,目光轉回來,望向了視野盡頭的那片光芒,隨後,握緊手中的巨劍。目光雖然是望著遠處,但他還是向著前方計程車兵開了口。

“在心裡已經想過很久了,所以雖然是第一次這樣子戰鬥……但我可是不會手下留情的哦。”

下一刻,他褪去了溫和的面具,化身魔神。

轟然衝出!

**********************

“他……到底想要幹什麼……”

當看著視野盡頭那片血河延伸的時候,觀戰的眾人,都已經被這一幕所震懾,那化身血肉的渦旋直衝入成千上萬人組成的戰陣中時,所施展出來的,竟然不是魔法,而是鬥氣。

對於最後這一戰,如何剋制沙迦?巴里摩爾的真正出手,眾人都有想過,考慮過,籌劃過,雖然不能說有多少把握,但無論如何,這人應該是個魔法師,死靈法師,怎麼可能他會變成這種運用鬥氣的武者的!

傳說中近乎不可能的的魔武雙修?還是他真的達到了那個如神一般的境界,力量的盡頭,殊途同歸?

戰陣之上的震動幾乎是在一瞬之間就拔升到了巔峰,當那道身影自死寂的古堡中轟然衝出,毫無保留地碾入最前方計程車兵群,眨眼間就在視野的盡頭拉出了一條不斷延伸而來的血河,那完全是以生命與鮮血匯成的鮮血洪流。這些衝在最前方的精英士兵放在大陸之上也並非弱者,超越七級,能夠發出鬥氣的比比皆是,然而當那股力量碾壓而來,他們根本就連逃跑的機會都沒有,直接碎成漫天飛散的鮮血與肉糜,而下一刻,無數的箭矢、投槍,用作攻擊的魔法,用作束縛、減速、詛咒的魔法光芒,已經朝這邊彙集而來。

成千上萬人組成的戰陣之上,當這種力量彙集到一處,那情況是極其瑰麗和可怕的,元素與鬥氣的光芒在半空中便匯聚成幾十米高的怒潮,然後朝著沙迦?巴里摩爾的方向開始壓縮,那光芒怒潮的後方,還有成百上千股的力量正在以瘋狂的速度彙集過來,當兩道鋒面相觸,爆發出來的,是足以震動大地的雷響。

轟隆隆隆隆隆隆――

恐怖的魔法鋒面擋不住衝來的身影,甚至幾乎沒有達到將對方減速的目的,轉眼之間,一退百米,並且還在不停的推向後方。最前方的戰陣被直接撕裂出一道可怖的豁口,組成這條道路的,是在草地上驚人蔓延的粘稠鮮血與肉醬。

那身影破開前方的衝鋒隊伍,將後方的宮廷魔法團隊納入視野,接近傳奇境界的大法師祭出最強的魔法,然而光芒亮起,他與那魔法力量一同被捲入恐怖的鬥氣渦旋里,與這條直線上不幸被捲入的其餘法師一同化為肉醬。

火光爆起,一個巨大的投石機被衝破了,無數零件連同巨大的吊臂飛起在天空中,當它落下去,就同樣被鬥氣分解成了木屑,匯入後方的血河之中。當這股恐怖的力量摧枯拉朽地直接撕開了前方的第一條戰線,原本身處戰陣之中的幾股最強的力量,也終於動了起來,西方的天空中,一道身影彷彿拉低了雲層,試圖引導滾滾黑雲中孕育的雷電,這是傳奇領域的魔法師在蓄積力量,而一道鬥氣的光芒彷彿撕裂夜空的璀璨流星,陡然劃破夜空,朝沙迦?巴里摩爾直刺過去。

這推上了傳奇領域的一刺,只是在那鬥氣的渦旋中,爆開了一朵更燦爛點的花朵,從那鬥氣中剎那間延伸出兩道光路,隨後又彙集在一起,四界縱橫中的雙分天路將這名傳奇強者一劍斬裂。

“他要殺過來了……”

“黑騎士準備……”

“火狼衛,左側突擊……”

“中央教條開始運作吧……”

原本觀戰的場地之中,各個勢力的領導者開始動起來了,儘管意識到了危險,但也是從一開始就在預備著這一刻的到來,六個國家連同教廷的資源投入,即便這個人再厲害,也不存在退縮的可能,當紅衣主教多洛雷斯走下這小平臺的那一刻,回頭望去,只有格蕾絲女王依舊安安靜靜地坐在那兒,望著延伸而來的血河,沒有絲毫動靜。他皺了皺眉,隨後,轉身離開。

********************

人。

人。

人。

眼前,身後,天上,地下,到處都是人,數不盡的,殺不盡的人,據說,每一個人的意志彙集在一起,聚成了命運。

曾經的理想只是想當個治療師或者魔藥師,卻未曾想過,命運猶如一個巨大的陰謀一般,早已將黑暗籠罩在了他的身上。

姐姐是個驚才絕豔的人,他從未想過要與姐姐爭奪權力或地位,當時的他只是覺得能夠安安靜靜的生活下去,安安靜靜的與他一直仰慕的姐姐生活下去,那就好了。儘管在父母去世後,外人的眼中兩人有過姐弟爭權的陰影,但實際上,他還是過了一段無憂無慮的日子。

那時候,早早地投入軍隊磨礪武技的姐姐開始變得沉默和安靜,有時候身上還明顯有著血腥和兇戾的氣息,儘管姐姐在他的面前儘量收斂,但他還是隱隱感覺到了。最初的時候姐姐曾跟他說:“你要變得很強。”可他並不理解其中的意思,被眾人認為天資不行的他也的確沒有多少習武或者修煉魔法的天分,他想要當個醫生,治療病人,沒想過要與姐姐爭鋒。慢慢的,姐姐終於放棄了,不再說了。許久之後他才能明白,原來從一開始,他就誤解了姐姐的意思。

或許是從父母去世開始,姐姐就已經察覺到了那個巨大的陰謀,她曾經或許想過,姐弟倆都要變得很強,與之抗爭,然而那時軟弱的自己,從一開始就無法成為姐姐背後的支柱,孤軍奮戰的姐姐也開始變得愈發孤僻,沒有可以相信,可以互相扶持的人,當自己終於察覺到那個陰謀的時候,一切,卻都已經晚了。

“我要讓蘭斯特的兒女和後代,背上無盡的罵名,讓你們所有人……死也不得安寧!”

當時懵懂的自己,未曾想過仇恨會有如此巨大的力量,現在想來,或許那本亡靈法典落入自己手中,也是這謀劃的一部分吧,自己只有在治療他人的手段上,有著驚人的天賦,到最後將亡靈法術溶入治療術當中,竟令得亡靈法術的修煉一日千里,可是到了這個時候,即便努力也已經晚了。當時已成劍聖的姐姐發動了那次叛亂,自己那時的力量,仍舊無能插手其中。

“我答應過父親,要好好照顧你,所以,你背不起的,姐姐會幫你背起來……”

到那時才明白,當時變得孤僻的姐姐,並非是不喜歡自己。取得諒解的感覺是幸福的,可這幸福也是那樣的短暫,姐姐終於還是死了,他也被斥為修煉死靈法術的異端,雖然他修煉死靈法術只是為了其中的手法救人,可又有誰會相信呢?

此後行走於大陸之上,被傷害被誤解,救下過一部分人,然而一旦死靈法術的蓋子被揭開,他所面對的,無一不是憎恨的目光,他早已習慣了這樣的眼神,然而七年戰爭,荊棘堡一役,他想要幫忙難民的逃亡,阻攔敵人、救治傷者、呼求援兵,可是到最後,援兵沒有來,他們將十幾萬人當成了棋子,當這十幾萬人在他的眼前被殺害的時候,他終於知道,自己已經扛不起這如群山重壓般的命運,他在那時就已經死了,此後活下來的,只是留存著最終本能的一道怨靈而已。

戰亂連年,缺醫少藥,聖光的治療術又效果有限,死靈法術在許多時候反而會變成最廉價也最有效的救命方法,區域性的死靈化,然後慢慢的逆轉,能夠給人們增加更多的生機。他從未想過要以死靈法術來求取長生,正因死亡的不可逆轉,生命才變得如此可貴,這是他一早就明白的道理。

可是在他最後的這幾年裡,他還是想要儘量的做出嘗試,不是為了讓人永無止境地活下去,而是讓原本可以活下去的人,至少可以活過他們應該擁有的歲月。這是從一開始就知道註定會失敗的事情,但他只是這樣子做著,走到這裡,可以算作盡頭,千言萬言,最終都只能匯成那一句話:

“對不起大家了……”

人。

人。

人。

無處不在的人,力量強大的、弱小的,曾經認識的、不認識的,無論有多少人,他都只能用力的衝過去,儘管……已經改變不了什麼……

這是他,最後燃燒的光點……

*****************

月色之下,雷電肆虐,縱橫碰撞的鬥氣猶如一朵朵盛開的花,大地之上震動如雷鳴,各種力量透過咒力彙集,點亮夜空。

血河蔓延,這是屬於聖域的戰場。

一刻鐘的時間,屬於六國聯軍中的傳奇強者,已經摺損一半,之前從未有人想過,已然晉身傳奇領域的強者,竟會折損得如此之快。

各個國家蓄積的最強部隊,多有將力量彙集,推上傳奇領域,甚至讓一般傳奇強者都無法匹敵的法門,然而到這個時候,黑騎士死傷大半,火狼衛幾乎全滅,其餘的隊伍也都是慘不忍睹,戰場一側,多洛雷斯指揮著聖域的中央教條成員準備作出最後一次的咒殺:“他也是強弩之末了,打起精神來――”

如此多的力量投入並非沒有效果,那個被血肉包裹著,如怪物一般的沙迦?巴里摩爾在這一刻鐘裡也不知受了多少的傷,身體各處,包括頭部都已經受到了毫無保留的重擊,魔法的力量,鬥氣的力量不僅阻擋著他的前進,也在不遺餘力地破壞著他身體上能夠破壞的一切,一杆長槍與一把大劍貫穿了他的身體,此時依舊嵌在上面。但那股魔神一般的力量未有停歇,依舊如同最初一般的咆哮沸騰著,傳奇領域的強者在這前方也只能退卻,強力的魔法轟上去,最明顯感到的,只是那如海潮般的洶湧反噬,誰也不知道他的極限在哪裡。

“惡魔!我要你死――”

天空中,洶湧的鬥氣力量聚集起來,手持利劍的騎士渾身是血,從天而降,隨著他的一劍斬下,鬥氣蔓延,靈壓席捲而出,這是金色的、正宗的三王殺。這人曾經是劍聖卡繆爾的另一名弟子,據說曾與安吉麗娜有過婚約,由於安吉麗娜死後還被煉成活屍,討伐沙迦的這次戰鬥中,他一直衝在最前方。

劍氣降下,他所看見的,只是陡然仰起的一對血色雙瞳,巨劍橫城陡然舉了起來。

更為浩蕩的靈壓席捲了周圍的一切,三位古代帝王的金色巨影合為一體,從沙迦身上衝出來的,是更為磅礴、浩大的劍招,同樣的三王殺,“博大”、“勇氣”、“公正”,沒有人料到這邪惡的死靈法師也能使出這威力浩大的共鳴劍招,當這道黃金巨影出現在大地上,從天空中降下的身影幾乎微不足道,被一劍揮成了光粉。

眾人還在驚愕的瞬間,那浩蕩的金色海洋裡,惡魔的身體沖天飛起,雙手持劍,朝著前方平臺上一直觀戰的女子揮斬而下,勢若天傾。

女子仰起了頭,風吹動她的滿頭金髮,天空中,魔法師佈下的力量巨網發出無數的爆鳴,雷電撕扯著大氣,鬥氣縱橫而上,但無論如何,擋不住這一劍的威勢,一切都被撕裂。

戰場側面,多洛雷斯回頭示意:“準備發動。”

另一側,維克託望著這一切,喃喃地開了口:“他都已經瘋了,你這樣是幹什麼……躲開啊……”

有的人知道一些事情,有的人不知道,對於在那劍招之下仰頭不動的女子,人們心中有擔心,但並不多,作為諾爾公國的女王,同時被稱為風暴女神的格蕾絲?法瑞爾,曾經是與安吉麗娜?巴里摩爾齊名的魔法天才,她已經有數年未曾親自動手戰鬥,但力量恐怕是在場所有人中最強的都有可能,一重一重的結界聚集在她的身前,如果要擋、要逃,都不是沒有可能。

然而當這一劍斬下,眾人才發現猜測錯了。

高達兩米多的惡魔身影落下,劍鋒前方,無數的結界如同水紋般的銷蝕,它們並非是被鬥氣斬開的,而是猶如幻覺一般的自然消失,惡魔雙手執劍,劍鋒直落在女子的前額上,卻是陡然停下。

戰場側面,多洛雷斯揮下手臂,咒力發動,下一刻,反噬的力量從心口湧上,他噗的吐出了一口鮮血,後方,數十名中央教條的成員同時遭受了巨大的反噬,橫飛而出。

不僅僅是這邊,前方,也不知道有多少股力量抓住了這一瞬間的停滯,將力量轟上了那惡魔的後背。

巨大的震動、爆炸、氣流亂飛,那道身影卻連動也沒有動,只是在下一刻,灰塵中的巨影將劍撤到了身後,“啊”的一聲,橫揮怒斬,那喊聲沙啞深沉,然而劍鋒揮到女子的頸項上,終於還是無法寸進,空氣中劍鋒顫抖,發出“喑”的一聲長響,久久不息。

“你……為什麼……要過來……”

兩道身影站在那兒,連番激戰,巨大的橫城之上豁口無數,幾乎已經變成一把鋸齒大劍,女子仰著頭,聽著他做出了問話,舉起了左手,似乎想要將橫城抱在肩膀上,右手則伸向了前方,似乎想要觸碰到對方被包括在可怖血肉中的那張臉,但終究沒有成功。

“我一直找不到你,我想陪你到最後……”她說著,“對不起啊……”

鮮血湧了出來,女子用那單薄的雙臂抱住了巨劍,那陪伴著魔神一直衝殺過來,殺死了千百人也未有過絲毫分離的巨劍此時也終於離開了魔神的手掌,女子斜斜地抱著巨劍,將沾染無數鮮血劍鋒嵌入了自己的身體。

“對不起……對不起……對不起……對不起……對不起……對不起……”

清澈的低喃聲在戰場的夜風中一直響著,前方,那魔神的身影站在那兒,渾身的血肉終於開始崩解了,被包括在其中的身軀開始脫離出來,他似乎是笑了笑,又似乎是輕聲哭了出來,終於,朝前方滾落下去,倒在那草地上,長髮慘白,樣貌清秀、單薄而消瘦。

女子抱著劍,在他的身前跪了下來,血液蔓延向四面八方。

“對不起……對不起……對不起……”

夜風捲起了那低喃與歉意,飄過了視野上方的天空,硝煙與塵埃夾雜著從那裡劃過去,視野的盡頭,雲的上方,是清澈如昔的月兒。

“啊……知道了啊……”

他望著那片月光,視野之間,猶如命運的天風終於從他的身上捲了過去,帶著那硝煙、那月色,飄向遠方……

------------

亡靈醫者編號2

第一章

好累啊……

視野中飄過的,依稀是那硝煙與血腥的氣息,他已經恍恍惚惚地望了好久,但主掌死亡的神祗並沒有過來帶走他的意識,這樣的等待,真是太久,也太卑劣了。

於是他就這樣恍惚地坐了起來。

他沒有想過自己竟然還可以坐起來,但無論如何,這彷彿是一種條件反射,就像是一覺睡得太久,睜開眼睛感到無法動彈,但過一段時間,終究還是要坐起來的。

夜晚,令人微感寒意的原野,他覺得這個世界有些難以被理解,為什麼會在這裡呢?為什麼會是這樣的情景呢?那麼真實的情景應該是什麼樣子?

過了好一會兒,他才能反應過來,應該有荊棘堡,有戰火有硝煙,有成千上萬計程車兵,有血海肆流,有格蕾絲……但他們統統沒有了。他能夠確定那些不是夢,儘管曾經有過懦弱的時候,但多年的磨礪,其實已經將他的精神打造得猶如磐石一般,對於一切都有著堅定的認知。但眼前的也不是夢,這片草坡、後方的樹、前方遠處的的巨大城池,天上的月亮,這裡是……耶魯。

萊茵帝國北方重城耶魯,他自父母去世後到十五歲前曾居住的地方。十五歲時姐姐在帝都繼任下伯爵的名銜,他也因此南下,此後各種陰影與重壓便無聲無息地蔓延而來,曾經想來,那些陰謀與算計,各種因緣際會猶如命運在背後推動的偉力,他於是也只能隨波逐流,渾渾噩噩的,再也沒有回到過這片地方,只是在七年戰爭末期,聽說這裡受到班度斯的進攻,整座城池毀於一旦,他沒有見過城破時的樣子,但無論如何,不該再是眼前的這幕情景。

此時明月已升上樹梢,從這處山坡朝下望去,耶魯的城牆一如往昔般延綿在視野的前方,朝著左右兩個方向環抱出去,城門處依舊可見進出的人群,火把的光芒在昏暗的夜色裡延伸往遠處的森林,城市的光則在另一邊盪漾開來,市集、平民區、貴族區,火把與油燈的光芒在城市裡連成一片,乃至於最引人注目的那座巨大法師塔裡照射出來的魔法光芒。稍稍回頭,位於山麓之上月桂哨塔的燈光也是遠遠的閃爍著。

一切的一切,都是曾經記憶中的那副模樣。

看看自己的手,就連此時的自己,都變回了曾經十幾歲時的樣子,彷彿十幾歲的他來到城外遊玩,在山坡上昏昏沉沉的睡了一覺,做了一個漫長的夢,醒過來時,就如同眼前這般,望著那在記憶中未曾改變過的耶魯。

然而那噩夢畢竟是太過真實了,他也早在夢中度過了會被幻象所矇蔽的年紀。如今渾渾噩噩地坐了好久,他下意識地揮了揮手――那屬於少年人的手――不多的魔力開始回饋這一簡單動作中所蘊含的訊息,後方十多米遠的那棵大樹樹枝輕輕搖了一下,一片葉子掙紮下了枝條,像是被風吹動一般飄飛出去,落在了那隻手上。

少年疲累地望著那葉片,漸漸的葉片顫抖起來,小幅度的顫抖卻是越來越快,幾秒種後,葉片的邊緣由於魔力的高頻震動開始分解,化為粉塵飛走,十幾秒後,那葉片就在這樣的震動中消失不見了。

“啊……”他長長地撥出了一口氣,在草坡上站了起來,很多東西無法被理解,很多東西無法去思考,這具身體已經經過了充分的休息,充滿了活力,然而充斥在腦海中更多的,卻依舊是那彷彿掙紮了一輩子的疲累,他原本以為該是終點的地方沒有到來,於是隻能繼續走下去。

一路搖搖晃晃地下了山,經過火光照耀的城門,走過長長的道路,穿過夜間的行人,迎面走來了巡邏計程車兵,貴族的馬車從身邊疾馳過去了,也不知過了多久,他看見了記憶深處那座伯爵府的大門,於是他走進去,路上有人跟他打了招呼,他也無力理會,只是一路走到那個應該是屬於他的房間裡,推開門又關上,在大床上沉沉地躺下了。

如果這就是歸宿,他已經做好了不再醒過來的準備,如果那是夢境,未來的一切,那也只好放在未來再做思考了。

他真是太累了,只想暫時放下所有的記憶與負擔,輕鬆的,無憂無慮地,睡上一覺。

**********************

靜謐的夜,那段思緒陷入沉睡的片段裡,時間仍舊在飛快地前進著,城市的燈火閃耀變幻,漸漸的城門關了,城外的光帶像是被截斷了一般,黑暗朝著遠處蔓延過去,巨大的城池裡光芒卻變得更加熾烈起來,一個個貴族宅邸裡舉行的宴會,狂歡的氣息,店鋪打烊後顯出的更為溫馨的燈光,城市的一端起了小小的火災,隨後光點蔓延過去,火光被撲滅了,旋又散開。

時間繼續前行,平民區與商業區的燈光漸漸的開始稀薄,過了午夜之後,狂歡的宴會也開始散去了,城市安靜下去,黑暗自原野上四面八方的籠罩過來,夜到最深的時候,城市彷彿停止了運作一般,僅有堪堪維持生命的最少的光點仍在閃耀,就連那巨大的魔法塔,也彷彿進入了沉睡之中,稀薄的霧氣裡,東方的天空開始自黑暗的最深處解脫出來了。

點點的光斑又亮起來,城內城外,開始將生命與活力匯聚過來,這是整座城池新陳代謝最為明顯的時刻,日光在東方的那片魚肚白中破處,光芒無可抵禦地噴薄蔓延,城市開始進入喧囂與活力主宰的白天,喧鬧的清晨,逐漸沉澱的上午,日光耀眼的中午,到得光芒將城市染成慵懶的土黃色的下午,耶魯城中某個不起眼的公爵府裡,如同往日一般的工作生活場景中,幾個人正在說話。

“還沒有起來嗎?”

“是啊,昨天那個時候回來,又沒有吃晚餐,一直睡到現在了,要不然讓歌妮雅進去看看?”

“……不用了,能好好睡,身體就沒什麼問題,這裡聽起來,呼吸很正常。”

“不過沙迦少爺以前沒誤過課吧。”

“……咳,等他起床之後再問問吧。”

在下午的庭院中對話的是伯爵府的管家查爾斯與名叫雷吉的園丁,稍許的交談之後,便又開始繼續之前的工作。伯爵府目前住在這裡的名義上的貴族和主人只有一個還未成年的孩子,而直接附屬於這個貴族名銜之下生活的則有三十多人,只要不出什麼大事,總是要維持住府邸的正常運作的。

平靜安寧一如往昔的下午,各人進行著自己的工作,如此又過了一段時間,才有人過來告知查爾斯管家:“沙迦少爺起來了。”

“沒什麼事吧?準備餐點了嗎?”

“餐點準備好了,沙迦少爺看起來沒事,不過……他正在大門口那邊……坐著呢……”

“嗯?”

“呃……他坐在臺階上。”

“……我知道了,馬上過去。”

查爾斯想了想,穿過了長廊,一路去往伯爵府的大門,自正門邊的側門出去,他便看到了正坐在臺階上的、作為伯爵府目前半個主人的沙迦?巴里摩爾。單薄而清秀的少年正沒什麼形象地坐在那兒的石制臺階上,雙手交疊著放上膝蓋、下巴則擱在手臂上,他望著伯爵府外道路上偶爾走過的行人,似乎在想著什麼。

可能是……失戀了……

查爾斯心想。

雖然少年的年齡還小,但對於許多人來說,倒也的確到了知道戀愛的懵懂年紀了,這樣的理由,倒也能夠解釋他從昨晚到現在那反常的睡眠。查爾斯如此想著,從旁邊靠近過去:“沙迦少爺。”

“嗯……查爾斯。”

沙迦沒有回頭仍舊在那兒看著一名走過的行人,頓了一頓之後才說出查爾斯的名字,語調與往昔卻有一絲不同,像是在記憶中尋找了幾遍才回憶起來的滄桑感,不過這當然是錯覺。

“沙迦少爺,這樣子坐著,有悖於貴族的形象和修養……”

“嗯,是嗎……”

如果在往日,被這樣一提醒,名叫沙迦的少年立刻便會站起來,倒不是說他畏懼管家,或許可以說是尊重,他的性格好,好到幾乎從不給人添麻煩的程度。但這時他只是淡淡地回答一句,點了點頭,又那樣坐了一會兒方才從那裡站起來,回頭露出一個清澈的笑容。

“知道了。”

於是不久之後,他便坐在伯爵府餐廳的長桌前開始用餐了,食物不多,白麵包、鹹牛肉、耶魯的特產黑芋泥以及一杯新榨的果汁,他吃得不快,慢慢地用心感受著這些東西觸動味蕾時的震動,陽光正從敞開的房門外斜斜地照射進來,偶爾有伯爵府的僕人走過,沒有人能夠感覺到,眼下依舊安靜的他與之前那個文靜內向的沙迦少爺已經有了許多的不同了。

此後的兩天,依舊是這樣安靜地過去,他彷彿沉浸在某種新奇與陌生交疊的、令人發慌的心情中安安靜靜地看著周圍的一切,睡覺、吃飯、跟人打招呼,白天走出伯爵府,行走在陽光明媚的市集中――他已經有許多年未曾這樣輕鬆地行走過了,也已經有許多年未曾看見如此平靜的街道,曾經見證的無數死亡都已經一筆勾銷,它們還尚未發生,他也還未變成那個內心受盡煎熬,無時無刻不在命運的重壓中掙扎的亡靈法師,他還是一個這樣的少年……

他坐在道路邊的臺階上看著行人走過,一看就是半個上午,只是看著,一動也不動。或者行走在耶魯的各處,只是走,也靠近過他此時該在就讀的耶魯貴族學院,熟悉而陌生,但他沒有進去――他這兩天沒有去上課,不過問題也不大,貴族學院中對這方面的管理並不嚴格,只要是稍有家底的貴族,家裡都能請得起不錯的魔法或武技老師,學校裡那些大眾的課程對於大多數的學生來說,並沒有什麼強制性。

如此過了兩年,曾經的記憶才在這片現實中沉澱下來。

戰國曆五零六年,耶魯,這是他十三歲的夏天。

兩年以後,姐姐會正式繼承伯爵之位,自己因此去到帝都,從此在魯休斯的帝國學院裡就讀。在帝都的那段時間,作為巴里摩爾家族副族長的帕特里克叔叔對自己頗為照顧,自己也因此過了一段看起來異常溫暖的人生,五一零年,年方二十的姐姐接手帝國第六軍團,成為帝國歷史上最年輕的軍團長,同時也是最年輕的劍聖之一。

五一三年,帕特里克叔叔所佈下的陰影化作真實的壓力排山倒海般的襲來,自己開始明白曾經父母的死因,明白了某些仇怨,同時也得到了那本亡靈法典,並且明白了姐姐一直以來的苦心,然後,姐姐發動了叛亂。

五一四年,姐姐去世了,自己成為修煉亡靈法術的異端。

五一五年,姐姐所進行的那場叛亂的影響在一年的潛伏之後終於被人引導,全面爆發開來,奏響了七年戰爭的序曲,自己行走各處,見證了無數的戰火與死亡,直到五二一年荊棘堡的那場大逃亡,十幾萬人被收割了生命的大屠殺……

如今,這些讓他想起來就能感到仿似整顆心被挖出來的痛苦的事情,一件都還沒有發生。

如今萊茵帝國正處於生命力最為旺盛的時刻,作為萊茵的三大貴族家系之一,巴里摩爾家族的勢力龐大驚人,那位名叫帕特里克的堂叔也正是這家族權力最核心位置的幾人,自己與姐姐如今不過是巴里摩爾家可有可無的旁支,他的陰謀早已灑下,姐姐去世之後他曾經想過,或許姐姐的力量再大幾倍,那場叛亂也不可能成功。姐姐在當時或許也正是明白了實力的懸殊,才做出那樣決然的奮力一搏,因為一旦讓敵人搶了先手,自己這邊或許就連一搏的機會都沒有。

如今,距離一切事情的爆發,他還有七年的時間來準備這一切。

有些事情可以很複雜,也可以很簡單。帕特里克的那些謀算,曾經的他只看到了最終作為結果的一小部分,如今的伯爵府中或許就有他的人,這些謀算最終是為了什麼,自己並不明白,仇恨或許僅僅是順手,曾經還猜想過,或許後來整個七年戰爭的爆發,萊茵帝國的滅亡,都有他的身影在其中,要一項一項的精確破壞掉這一切,很困難,到底哪一項謀算是最關鍵的點,他也不明白,但無論如何,總有些東西,可以很簡單。

無論如何,帕特里克本人總歸是逃不掉的核心人物,七年的時間,以及足夠自己重回巔峰,到時候自己藏在黑暗之中,尋找到包括他在內的那股陰謀核心,給予致命一擊。而即便他背後的力量再大,到時候已經不再是累贅的自己,總也可以保護下姐姐,就算打不過,大不了就走,哪怕離開大陸、揚帆出海也沒關係,無論如何,這點事情總是能做到了。

曾經也有過非常渴望力量的時刻,可是在當時,想要變強卻總是求而不得,後來擁有了那樣的力量之後,力量的本身卻已經沒有了意義,經歷了那些事情之後,他已經失去了與人爭勇鬥狠的心理,不見得非要殺掉誰,不見得非要勝過誰,因為不論如何,死去的人們都是永遠不會再醒過來了,最終荊棘堡的那一戰,他心中未曾想過要戰鬥,在他看來,那不過是一個簡簡單單的走向死亡的過程而已。然而到得現在,這些力量,才終於有些意義了。

操縱那些力量的感覺,與魔力共鳴的感覺,如今還在他的心中清清楚楚,該體驗的都已經體驗過,需要的不過是將這具身體的資質按部就班地做一次提升而已,記憶存在於靈魂,諸多複雜控制的協調與條件反射則鐫刻在肉體之上,七年的時間,將這些東西重複過來,並不困難。

炎夏的傍晚,少年便坐在伯爵府的大樹下,用樹枝輕輕劃動著一個個的符號,計算著重新前行的步驟。其實說起來,他在魔法與武技上資質都很差,這或許是因為他是貴族與平民的混血的緣故,自古魔法帝國以來,諸多貴族的血統在魔武修煉上的確有著得天獨厚的優勢,然而這千年以來,各種貴族的血統逐漸被稀釋,這也是如今各個大貴族的家庭無比嚴格地限制於平民通婚的原因。

自己則更是這資質平庸中的極端,也是因此,父親蘭斯特侯爵在巴里摩爾家族的族譜上至死仍是未婚,自己也等同於不被上層承認的私生子,沒有繼承爵位的資格。到後來修煉死靈法術,最初也是毫無進展,直到自己將死靈法術用於治療,力量才開始突飛猛進,最後到達了連自己都難以定義的層次上。

或許自己只是對治療很有天分而已……

如今自然不用再從死靈法術上入手,被人發現了不好。在基本元素的操控上,一切的力量都是殊途同歸,他曾經很羨慕姐姐戰鬥時的樣子……嗯,乾脆自己當個劍士好了……塞西莉亞不是說過麼,男人一定要有幽默感。

想到塞西莉亞,他的目光越過伯爵府的外牆,遠遠的去往遠處那座魔法高塔的方向,那也是耶魯貴族學院所在的位置,另一邊,查爾斯又走來了。

“沙迦少爺,這幾天……你似乎都沒有去學校。”

“明天去。”他轉過頭,帶著歉意地說了一句。

是啊,也該去見她了……

曾經的那段生命裡,唯一與他有過肉體關係的女人,從某種意義上來說……他的老師、和妻子……

二、

戰國五零六年夏,塞西莉亞?拉文貝爾二十三歲,這位比沙迦大了十歲的女子,此時正在耶魯貴族學院中擔任鍊金學教師。她是一個宣告不顯,父親酗酒母親濫交的子爵家庭的姑娘,上面有一個習慣張揚跋扈的哥哥,下面有一個自詡花花公子的弟弟和整天花痴想要嫁入皇家的妹妹,就塞西莉亞而言,她從來就是這個家庭中格格不入的一份子,當然,或許在外人看來,這位長了一頭紅髮身材火辣待人卻總是很惡劣的姑娘也正好是這個家庭中性格張揚個性彆扭的大女兒,沒什麼不同,她就曾經不止一次地用過這樣的說法來進行過自嘲。

雖然性格不好――這個表現在多方面,一時間難以細述――不過這位名叫塞西莉亞的姑娘從小就對法陣學有著難以言喻的天賦,法陣學是鍊金學的旁門分支,特點在於非常費腦筋,非常耗資源,適用範圍非常窄等等等等。在此時的大陸上來說,這個學科有些雞肋,它主要應用在一些不能移動的建築或物體上,地宮啊、寶藏啊之類的。

聽起來如果學精了當個尋寶獵人也會非常有錢,但其實不然,法陣威力有限,發現一個地宮之後,一名淵博的法陣鍊金師可以安全地開路,但同樣的,一名厲害的戰士或者魔法師也可以暴力拆解,而培養一名戰士或者魔法師所花的功夫和投入比培養一名法陣鍊金師要少得多。

但無論如何,由於法陣學的造詣,十七歲的時候塞西莉亞加入了一個傭兵團,在幾年的時間內遊歷帝國各處,到得三年前,方才來到耶魯,於貴族學院裡接下教職,暫時的安定下來,同時將這幾年來獲得的經驗做一次沉澱。

沙迦與她最初的交集其實很簡單,貴族學院的課程並不嚴格――在整片大陸上這樣的學校基本都是以研究為主,它們以優厚的待遇吸引各方面的人才進入學校擔任老師,最主要的其實還是給他們提供研究的場所與資源。教授基礎課程的老師都非常紮實,但是進入各種高層細化的科目,那就完全看老師的興趣了,他們專注於自己的研究,不可能輕易地對每一個學生講述太過深層次的帶有強烈個人印記的理解,事實上這樣也並不利於普通學生的發展,當然,如果有感興趣的,自然也可以尋找合適的老師進行進階詢問,互相探討研究的性質則更多一點。

這個時候,各個細化科目之間的區別還是相對模糊的。武技與魔法這兩大項就分得比較細,各個分支都有專門的老師,但類似鍊金這樣的課程,其中的老師就必須相當博學,塞西莉亞長於法陣,不過她的頭銜都還是統一的鍊金學導師,同時也會對感興趣的學生講述一些基礎的鍊金課程,這其中,就包括沙迦作為主修的魔藥學。

作為從小就打算當一名專業治療師的沙迦來說,他所重點選擇的科目有兩項,主修魔藥,輔修以聖光為主的治癒系魔法,同時也被稱為白魔法。其實一般的治療師都會選擇主修白魔法,而魔藥學如今應用不廣,向來是被人輔修的科目,無奈沙迦在魔法上的天賦實在是太渣了,因此只能選擇往魔藥的方向做深挖。

貴族學院的學員們多半都有些背景,如果真有想要發展的方向,以家裡的關係,往往就能找到很不錯的老師,這是學校對這些學院相對放任的原因之一,因為在一般的普通學院還在教授平民的孩子們基礎課程的時候,這些佔有眾多資源的貴族孩子們即便再笨,需要的基礎課程都是早已過關了。

但即便是這樣,既然來到了學校,他們當然也不可能選擇自己真正不感興趣的科目和老師,由於塞西莉亞名不見經傳,主修的法陣學又實在生僻,選擇在她的課堂上學習的孩子若不是人小鬼大對這老師火爆的身材感興趣就是純粹混日子過或者填錯了表格懶得再改。即便如此,塞西莉亞所負責的學生仍舊不過寥寥的十數人,這其中,反倒是想要學習魔藥的沙迦對這門課程比較上心,成為聽課最為認真的幾名學生之一。

這樣的聯絡並不足以讓年齡相隔十歲的兩人產生更多的瓜葛,而在性格上,擁有一頭火爆紅髮的塞西莉亞對外人冷淡、惡劣,對自己則是憊懶、放任,一旦做起研究來又是廢寢忘食,沙迦的性格則內向靦腆,就算被人欺負了也沒辦法報仇。

三年的時間過去,除了課堂內外的交集,兩人並沒有更深一步的來往,雖然偶爾也會有些如朋友般隨意的對話,那也不過是因為塞西莉亞的性格隨便而已,沙迦在魔藥學上的天賦也不怎麼好,問的問題多半停留在初級階段,塞西莉亞也還能跟著回答,若真是比較深奧的,塞西莉亞便隨口讓他去找其餘更專業的導師詢問,到最後,更是比較直接說出過:“你這腦瓜乾脆別學魔藥比較輕鬆,一根筋的話,跟聖光術卯上,就算沒有天分,也會比鍊金更有成績。”這樣的話來。好在這時候沙迦已經明白了她那種憊懶的性格,這段話玩笑居多,自己倒也不至於受到太大的打擊。

五零八年,姐姐安吉麗娜接任伯爵之位,沙迦從耶魯去帝都,這時候也已經辦好了轉學的手續。相同的時刻,塞西莉亞與耶魯的合約到期,貴族學院是希望留下她,不過塞西莉亞想去帝都玩玩,因此與沙迦一路同行南下,後來沙迦進入帝都的魯休斯魔武學院,塞西莉亞同樣到這個學院當了老師,再後來……

再後來就比較奇怪了……

有過一些瑣瑣碎碎的事情。五一一年,沙迦快到十八歲生日時,兩人發生了關係,到底該說是沙迦推倒了老師還是老師順手推倒了幼稚的沙迦也難以說得清楚,但總之,關係就這樣保持了下去,塞西莉亞未有對這段感情表現出太過狂熱的情緒,而在當時的沙迦來說,也很難想明白塞西莉亞老師為什麼會選擇他,唯一知道的是,從頭到尾,他的確是與塞西莉亞發生了關係的唯一的男人。

男人一定要有幽默感――塞西莉亞是這樣說的,當然這幽默感並非是指說笑話,她欣賞的是從容淡定、山崩於前巋然不動的性格,不過直到最後,一向優柔寡斷的沙迦對於這樣的幽默感,也真是差得太遠了。因此在那段時間裡,他常常會懷疑自己會不會是老師人生中的一個過客和一段插曲。

直到五一四年的秋天,姐姐去世之後他被冠上異端之名遭到追捕,原本可以置身事外的塞西莉亞為了救他而死去了,他才明白過來,從頭到尾,塞西莉亞其實早已做到了一個妻子該做的一切。

不過在眼下,已然二十三歲的塞西莉亞可沒有什麼當人妻的打算,她此時正在課堂上忽悠一幫鍊金學徒們有關爆炸對鍊金的意義,之所以覺得有必要提起這個,因為前幾天她在試驗中發生了一次規模相當可觀的爆炸,將她的頭髮燒掉了一小半,於是她便只好無奈地將一頭波浪般的長髮剪成了短髮。

“……不要認為爆炸就是失敗,就證明誰誰誰的水平低下,作為一個鍊金師,你們要有靈活的頭腦和敏銳的觀察力,要善於從一切的蛛絲馬跡裡發現值得你們敬畏的東西。鍊金術說到底,就是一門操控爆炸的學問,你設定一個法陣,組成一個裝置,最終就是為了讓它爆發出來,達成殺傷的效果,所以即便實驗失敗,往往爆炸的效果就能證明鍊金師的能力,他們既然有能力實現某個規模的不可控爆炸,那麼距離可控,其實僅有一步之遙了,爆炸就是實力的證明,你們今後也要學會觀察……”

“那……導師,如果我們把很多很多的魔晶石放在一起引爆,豈不是可以告訴別人我們是傳奇領域的鍊金師了……”

“閉嘴!不要找碴,爆炸只是一個證明,沒叫你刻意去追求不可控的爆炸……”

塞西莉亞不爽地扔過去一支炭筆,啪的打在了後方少年的額頭上,頓時眾人便笑了起來。塞西莉亞看了那少年幾眼,班上順眼的學生不過兩三個,這個名叫沙迦的少年雖然資質差,但用心程度上還不錯,只是前兩天沒來上課,今天居然敢跟自己開玩笑了,最討厭人小鬼大的小孩子,而且今天他背後還背了一把大劍……這是在幹嘛……

無論在哪個年代,魔法與武技都是社會的主流,這兩樣東西的修煉講究一些普適的基礎,但在基礎之外,想要發展,終究還是需要各種不同個性的東西,學校之中帶著古怪兵器或者魔杖之類上課的是常態,因為很多武技的流派都講究與兵器培養感情什麼的,每天劍不離身,當成自己身體的一部分來呵護。不過這少年以往根本不修劍技,幹嘛忽然帶把劍來。

而且從這裡看起來,那把劍也真是太大了,十三歲的少年樣貌清秀,平時也沒怎麼鍛鍊,看起來身材更是偏瘦,一米四左右的個頭,而那把巨劍高過一米八,他坐下之後,背後簡直像是立了一顆大樹――難怪他今天要坐在最後頭,而且那也的確是一棵樹,這根本是把木劍。

劍技的初學者往往用木劍,怕傷人傷己,然而少年背後的那截木頭卻也顯得古怪,半棵樹木隨便削削砍砍,粗糙得一塌糊塗,側面一根帶著葉子的枝條還沒有削掉,樹葉綠得晃眼。有的地方還有樹皮,握柄看來也是粗糙得扎手,估計就是這兩天才開始做,如今距離完工還遠。

不過,最無聊的倒不是這把巨劍的粗糙,一般來說,走巨劍路線的武者,劍法沉穩剛猛,首先鍛鍊的就是力氣。將巨劍每天背在身後,也是隨時鍛鍊的意思,若是木劍,幾乎所有人用的都是極為沉重的木料,核桃木、精金木、青桐樹等等等等,然而對方背後這根木頭,塞西莉亞一眼就能認出來,它在北方這邊比較罕見,屬於南方的一種比較稀少的木種,名叫柔檀樹。

這柔檀木雖說稀少,卻並不名貴,退回去幾十年是一種比較雞肋的法杖用木料,但最近也已經被淘汰了,它的魔法適應性還是不錯,但並不結實,而且最大的特點是有夠輕,考慮到北方這幫孤陋寡聞的傢伙見識不廣,眼前這少年使用柔檀木製造巨劍的理由真是一眼就能看出來了。

太重了他背不起來,因此選擇很輕的木料,又要讓一般人認不出,所以才能拿來嚇人。要在北方找這麼一大根柔檀木,足夠做上百根法杖的,雖然價格不貴,但也真是難為他了。不過除了嚇人,這柔檀木估計也沒有其它的什麼作用了,可以想見,一旦上了鬥技場,這巨劍用力一砸,若不是斷了劍柄,便必定會飛起漫天的木屑,唯一的作用就是嚇人一跳。

塞西莉亞在學校教了三年書,對沙迦也花了不少的功夫,倒也知道對方家庭的狀況,瞭解他家裡那個天才姐姐用的就是一把巨劍,少年到了這個年紀,估計是想要模仿一番,卻擺出這種無聊的架勢來。

她的性格惡劣,本想嘲笑幾句:“你也打算開始練四界縱橫了麼?”但考慮到打人不打臉,或許這孩子真的對自己的姐姐很在意,終於還是保留一點作為大人的節操,繼續上課,不去理他。

嘖,最討厭這種年紀的破孩子了。

三、

有的時候就是這樣,當你討厭一樣東西的時候,討厭的東西卻往往會自己靠過來。

塞西莉亞是鍊金學的老師,沒必要對對方的武技指手畫腳,將在課堂上看見的沙迦背後的那把巨劍拋諸腦後,放學之後,她收拾了東西,一路往回家的方向走去。

耶魯貴族學院的師資尚算雄厚,一般成為學院教師的都會分配到一處很好的住址,塞西莉亞本來也有的,不過兩年前她在家裡做實驗引起了一次爆炸,差點將整棟別墅都給掀翻,從此她的生活就變得比較樸素了。

以那次爆炸的規模而論,塞西莉亞的鍊金評級估計可以接近二十級,若真有二十級的鍊金大師到耶魯來,就算夷平幾棟房子,學院方面估計也會笑眯眯地幫著重建。可惜兩年前的那次是一次真正的失誤,她的魔力迴路共鳴了一整個倉庫的魔晶石,幾乎將她數年來所有的積蓄付之一炬。

這樣的事情算她自己活該,於是也沒辦法要求學院方為之買單,後來那房子經過一番修繕,到如今只能算是可以住人。以塞西莉亞的收入,本也可以請幾名僕人幫著打理什麼的,可是她的積蓄花光之後,購買各種材料做實驗之類的花銷就足以將她逼成窮鬼。好在她算是比較隨遇而安的性子,早幾年隨著傭兵團四處奔走也是吃慣了苦頭的,日子也就這樣過下來。

從學院的教學區往自己的住處回去的路上會經過一個小湖,這裡來的人不多,算是她很喜歡的一處秘密場所,金黃的夕陽灑在湖邊的樹林裡,一顆顆的樹木顯得生機盎然。她已經在學院的食堂當中打包了一份飯菜,這時候在湖邊的一棵大樹邊坐下,開啟盒子開始用餐。湖面上閃著金黃的魚鱗狀波紋,然後,她也就再度看見了那個開始進入青春期的死小孩。

他拿著那可笑的巨劍,正在湖邊的空地上舞動著。

從小就沒有太高的武學天分,沙迦自小時候便沒有進行過太嚴格的訓練,這時候臂力不足,就算是柔檀木製成的巨劍,也揮得極為艱難,畢竟那巨劍的個頭長達一米八,粗糙的握柄肯定也不是很好拿。塞西莉亞吃著東西看了一陣,眼角抽搐,但那孩子大概自覺有趣,嘿嘿哈哈的喊了幾聲,不時俯下身來喘氣,最後雙手拿著那劍“呀――”的一聲橫舞起來。

那身體轉了一圈,又是一圈,速度逐漸加快。塞西莉亞這時抽搐的已經變成了嘴角。

這是大陸上流轉甚廣的低階武技中的一種,往往用於大範圍的戰陣衝殺,有個很好聽的名字叫做“武神渦旋”,更多的則直接叫做“大風車”或者“絞肉機”。

這武技很笨,無非就是拿著一把巨劍拼命轉,巨大的慣性導致它沒有足夠的應變能力,但作為重劍戰士,在許多地方使出來還是相當兇猛的,手臂的長度加上近兩米長的大劍,如果已經練出了鬥氣,這飛快旋轉的巨大渦輪轉到人群裡也真是相當驚人,往往一掃就是一大片。

對這武技正確的應對方法是先避其鋒芒,等到對方轉完了,頭暈腦脹新力未生,逮著一刀剁死。檢驗對方武技熟練程度的最高標準,也是這人轉了許多圈之後能不能儘快回覆過來。眼前這破孩子自然還用不著什麼檢驗方式,他的背後畢竟有個伯爵府,這等簡單的武技,雖然剛開始練,步法與發力還是正確的,也虧得他能夠費力地轉了好幾圈,並且越轉越快。

然而這幾圈轉了之後,他口中“啊啊啊啊啊――”的喊聲,就不再是最初那英武的大喊,而是充滿慌張的意味了。

“啊啊啊啊――停不下來了……”

也不知是他第幾次練,但旋轉之後,竟還真的把這一招的氣勢給使出來了,當他將一招使圓之後,就看見他被那把大劍給拖著在湖邊拼命亂轉,大劍之上,竟還隱隱有了微量的魔法共鳴。

沙迦原本就是練治療魔法的,那把大劍也是適合製造魔杖的材料,慌張之下,治療魔法自然而然地透過武器共鳴出來,手上又在使著戰士的武技,接下來也就可想而知了……

只見他被那巨劍拖著,飛離了地面,在空中劃出一道弧線之後,連人帶劍,砰的一下掉進湖裡。

那把巨劍浮在水面上,人撲騰兩下就沉下去了。

如果是核桃木這些材料製作的重劍,一定會直接沉下去,這劍不出所料的輕到能浮起來……

面對令人無言的一幕,塞西莉亞有些猶豫要不要出手去把人救起來,因為初學者使完這一招之後肯定整個腦袋都不清醒了。不過,在她猶豫的時間裡,掉在湖裡的孩子倒也已經抓住了劍身上的那根小樹枝,隨後從水裡掙扎著爬出來,將半個身體都抱在了木劍上,當成了救生艇。

他哇哇哇的吐了好半晌的水,隨後手足並用的往這邊劃過來,待到人上了岸,便是精疲力竭地躺在了草地上,夕陽灑下來,這邊隱隱聽見他說了一句:“頭好暈……”

塞西莉亞將一顆肉丸塞進嘴裡,緩緩咀嚼著。

不久之後,休息夠了的少年站了起來,拿起了木劍,艱難地背在了背後,隨後朝著這邊行了個禮:“塞西莉亞老師。”

“你這是在幹嘛?”

“哦,我在這裡……我在這裡……”沙迦看了看後方,隨後抹了抹如水草般的頭髮,“我在這裡等老師你啊。”

“哦。”大概是有鍊金術或者魔藥學上的難題要找她詢問了,這也不是第一次,她的班上原本也就兩三個學習認真的傢伙。塞西莉亞點了點頭,片刻之後蓋上飯盒起身:“走吧。”看沙迦渾身已經溼透,倒是得先讓他去洗個澡才是正事。

兩人繞過湖邊,一前一後的往塞西莉亞的住處那邊過去,走了一陣,塞西莉亞忍不住回頭道:“你又對劍術感興趣了?”

“也、也不是啊,但是他們說這樣子會比較帥氣,女孩子會比較喜歡。”果然。

“你有喜歡的女孩子了?”

“嗯。”沙迦點頭,“老師你覺得我練劍時候的樣子帥氣嗎?”

“傻氣。你的劍在水上都能浮起來,而且……家裡沒錢嗎?居然自己做……”

一般來說,專門賣劍的店鋪中也會有大量的木劍出售,專為初學者準備,做工精美實用,各種規格的都能找到,只有那種平民家的孩子,才會自己削了木劍來練,而且就算是完全不會手工的傢伙,都不至於削出一把這麼難看的劍來。

“可是店裡賣的那些我都拿不起來,我找了好久才找到這根,老師你看,這麼高都不是很重哦。一般人又認不出來,肯定會被嚇到的。”破小孩,恬不知恥。

會被笑死才對。

自己是個成年人了,沒必要跟這種不知生活疾苦的貴族孩子認真,眼看著被掀去半邊屋頂的小別墅在望了,塞西莉亞便給沙迦指了洗澡間的位置,自己到屋頂平臺上去吃飯。這平臺本身是二樓的一個房間,房頂被掀掉了,她後來弄個棚子,自詡很有品位,夏天可以坐在這裡納涼。

吃過晚飯,夕陽漸沒,沙迦也已經洗完澡了。雖然作為老師她有必要關心一下學生的用餐情況,但自己這裡沒有儲存什麼吃的,問了也白問,於是隻用魔力為他將衣服蒸乾,等待沙迦出來,開門見山道:“這次有什麼問題,快點說吧,快點替你解決了,你還得回家吃飯。”

“真的可以快點解決嗎?”

魔力提取了衣服裡的水元素,但衣服顯得皺巴巴的,這也是魔法不能很好地取代生活中諸多物件的緣故。沙迦整理著衣服,樣子倒還顯得清秀,抬頭問道。塞西莉亞皺起眉頭:“你能問出什麼我解決不了的問題,小破孩……”

“嗯,我今天在那邊,是專程等著老師你放學的。”

“我知道啊。”

“我想泡你。”

“……”塞西莉亞抬起頭來。

“不是,勾引你……”

“……”

“也不是……呃,塞西莉亞老師,我很喜歡你,想讓你當我的女朋友,將來能夠嫁給我。”

夕陽在天邊灑下最後的餘暉,房間裡的孩子非常認真地鞠了躬,他雖然是貴族出身,但並沒有什麼頤指氣使的高傲性格,一張清秀的臉,此時只是顯得誠懇和認真。

上一世的時候,他對許多東西都在猶豫著,哪怕上了床,一直都在一起,他也一直在疑惑著老師會跟那時的自己在一起的理由,直到後來她為了救自己而死,到最後在一起的時候,他也沒能真正堅定的說出這句話來。記得那時候她身受重傷,他哭著問她為什麼要這樣,她也只是笑了笑:“我怎麼知道呢……”

人生之中的許多事情都未必來自於規劃,未必能清清楚楚,但往往最初覺得是陰差陽錯,得過且過,一直下去,也就成了一輩子。

當然,如今的塞西莉亞愣了半晌,隨後抬起了頭,望向屋頂,好一會兒才深吸了一口氣:“泡我?勾引我?噢?”

“呃,那個……那個是幽默感啦。”

“但是……”塞西莉亞望了沙迦一眼,“求婚的話,不是要跪下來嗎?”

“哦。”沙迦點了點頭,當即要單膝下跪,然而他已經將那一米八的巨劍綁在了身後,這一下卻是跪不下去,一時間有些難堪地將那巨劍解開了,正拿在手上準備放到一邊,卻見塞西莉亞嚴重光芒一閃,並起兩根手指,陡然劃了過來,正切在那大劍之上。

砰――

一顆炮彈砸爛了房屋一樓的窗戶,從那裡射了出去,摔在十餘米外的草地上。

窗戶裡,身材火辣的紅髮女郎從那兒不爽地望出來:“這才叫幽默感……給我滾蛋,精蟲上腦的破小孩!”

“哈哈哈哈……好痛……”抱著巨劍,沙迦在草地上艱難地笑了幾下,塞西莉亞那一下的力量不止是將他轟出來,也有使出暗勁保護著他的身體不至於真的受傷,但畢竟還是痛得。黑暗中,這孩子在草地上歇了一陣,隨後跳起來說道:“塞西莉亞老師,窗戶我會賠給你!”趕緊跑掉了。

居然被個可惡的貴族孩子表白了。

今天是無聊的一天,塞西莉亞如此做了結論。

四、

如何背劍,是一個非常嚴肅的命題。

姐姐的那把大劍“橫城”有將近兩米長,而姐姐一米八的身高,其實相差倒也不多。橫城的劍鞘是糅合了鍊金術高階變化的一塊磁黑鐵,可以收縮舒展,配在姐姐的盔甲後方,有數十斤的重量,橫城放上去,便會嘩的展開,將劍鋒扣死。

大陸上使用重劍的劍士很多,通常來說,都是斜在身後保持三十度到六十度的角度,如果有人把劍完全橫起來,跟身體呈一個十字架,那麼多半是在耍帥,也有在戰鬥開始前,擺出這樣的姿態來表示自己很**,兼對對手的輕蔑的。巨劍的作用通常是砸,劍鋒為了適應巨大的碰撞,不可能弄得非常鋒利,有的用布就可以包起來,但總的來說,都得有個可以背的東西。

自己目前一米四,而這根木頭有一米八的長度,凹凸不平,粗糙難言,要專門做個劍鞘或者用來包裹的東西就很麻煩。因此沙迦眼下正在伯爵府的院子裡煞有介事地調整著用來綁巨劍的皮帶。皮帶綁在腰上,到時候巨劍插進來,一米八這麼高,到時候自己反手拔不出來,一定會顯得……很有幽默感的。

他無聊的想著。

那把任誰看了都會嘴角抽搐的巨劍就擺在一邊,靠近劍柄的地方一根小樹枝顯眼地招搖著,下面一片樹皮,上面三片葉子。從這裡走過去的府中下人都為之側目,竊竊私語,不久之後,管家查爾斯過來。

“沙迦少爺,是準備開始練劍嗎?”

“哦,是啊。”回答得乾脆爽利。

“安吉麗娜小姐以前用過的木劍還沒有扔掉,用不用幫你拿過來?”

“不用了,我有武器了啊……”

“……就是這把嗎?”

“嗯,我自己削的……當然,還沒有完工。不過他們說一個真正的劍手要與自己的劍朝夕相處,所以我決定從一開始就自己做。”

“這木料……”查爾斯摸了摸下巴,“以前是用來做法杖的。”

“我知道啊。”沙迦將皮帶綁緊,抱著巨劍想要往皮帶裡放,但劍身太粗了,放不進去,於是他調整者彈性和寬度,“這樣我就可以魔武雙修了。”

“魔武……雙修……”

查爾斯的嘴角抽搐了一下,他對於這個家庭還是很有熱情的,譬如家裡出了一個天才的安吉麗娜,就意味著往後伯爵府的榮耀不會少。他也知道作為姐姐的安吉麗娜未必會對沙迦這個弟弟有什麼敵意――主要因為沙迦少爺作為對手真是太弱了――因此他對於沙迦還是有尊敬的,見他想要努力奮發,橫豎再怎麼奮發也不可能對安吉麗娜小姐造成威脅,因此到想要提點一兩句,作為一名十五級的戰士,他在這些事上隨便說一兩句也能讓低階的武者受益匪淺,但沙迦此時的回答,的確讓他有點不知道該怎麼應對的感覺。

他當然不可能在這裡大吼一句:“魔武雙修是不可能的!這是常識!常識!”

於是沉默半晌,他終於也只能點點頭,做出感動與勉勵的態度走掉了。

查爾斯是突破了關鍵的十四級武者……

沙迦整理著自己的裝備,沒有回頭看離開的管家。以前倒是不知道查爾斯有這麼厲害,不過,前幾天回來,倒是一眼就看明白了。

伯爵府中除了查爾斯,另外還有幾個好手,只是不知道哪些是父親留下來的直系,哪些是姐姐能掌握的人,哪些是帕特里克叔叔安排的臥底。不過說起來,有心算無心,帕特里克叔叔留在自己身邊監視著自己的人大概不會少。幾年之內,自己都不好在人前真正的出手,也不好打草驚蛇,將他們清理掉。不過,這把劍雖然看起來亂七八糟,但自己說的話,卻是真的。

這的確是自己給自己準備的武器。

------------

只是晚上做了個夢《神奇地球》

楔子

1、

“……公元二零二四年,麥可思隕石檢驗結果,編號cm7347,我們在這一塊隕石當中發現驚人事實,位於隕石其中一塊鐵鎳混合碎片的內部,存在一種目前無法判斷的有機結構。透過對麥可思隕石無機結構所做的大量檢測結果表明,這一顆隕星在進入太陽系之前很可能在數個構成完全不同的星系中穿過,並且與其中的物質發生過大量有效的碰撞與反應。我們在其中已經發現了兩種奇特的新元素,根據目前的理論推測,它們很難在同一星系的反應中形成……”

“……目前可以推測,這種未知的有機結構極可能來自於矽基生命,它與四年前賓夕法尼亞州的實驗室裡初步形成的矽基物質有一定的類似,但要比它複雜上許多倍……”[. .com]

“……我們不知道它是怎樣儲存下來的,但很可惜,我們的外來朋友它已經死了……”

2、

“……這是裡阿爾法特實驗室,根據麥可思隕石中蘊含的有機物樣本檢測結果,我們在進行逐步的復原……進展緩慢……老實說,我們不能理解其中百分之五十以上的物質構成,它不是最初認為的矽基生命,並且……與我們目前所擁有的理論……相悖。”

“……但我們也因此獲得了一些進展和啟發。”

“……很快我們將分離出第一批有類似結構的物質。”

3、

“……第一千一百五十八次失敗,我們有了可喜的進展,這種有機物的結構終於穩定下來,自成迴圈,我更喜歡將它稱作是‘自洽’,我們還不知道它能拿來幹什麼,但它真是可愛,看,它在分裂……”

“這個速度……與我們人類的細胞分裂速度類似。哈,看起來不會引起恐慌了……”

4、

“……新的物質與人類細胞產生了神奇的反應,適應性良好,它甚至在犧牲自身,轉化為碳基細胞構成……我們現在猜測它並不具備強烈的侵略性,但它可以讓其餘有機物的趨勢變好……我們將在有生之年根治艾滋與癌症……哈……”

“我們將深入分析這些有機物剩餘結構的意義,如果這一部分已經是如此的……神奇,那麼我不明白剩下的那些完全無法理解的部分到底有何意義,它們看起來……更加複雜,也更加……作為一個科學家,我不知道該將這部分的東西稱作什麼,我不知道當它們依然存活的時候到底會是怎樣的一個樣子……”

“但無論如何,感謝上帝讓它掉下來,至少我們獲得了啟發……”

5、

“……出現了各種有趣的事情,我們的完美細胞目前還不穩定,但我有預感,它就快成熟了。看到它在逐漸成熟的過程,我感到……像是將一個物種的進化過程推進了一千萬年……”

6、

“……第一萬五千二百零六例……發生了什麼……抗輻射、抗酸鹼、抗低溫……”

“……”

7、

“……我有不好的感覺,存放隕石原樣的洛克島實驗基地目前天氣很不好,通訊暫時無法聯絡……我們在實驗室裡進行了幾萬例的實驗,但如果給一個生命……我不知道那是怎樣的生命,如果給它千萬年上億年的生存,它到底會變成什麼樣子……我、我一次有這樣完全基於空想的想法,可是看著培養皿裡的那些有機結構,我無法不這樣去想……”

“它來自哪裡,另一個星系,另一條銀河還是另一個宇宙?它的結構為什麼會是這個樣子,這幾年來我一直告訴自己只要分解出眼下的這一部分,我們就可以擁有更多的時間,也許是無限多的時間,去考慮那些不能理解的東西,可我不得不承認,我們所分解出來的,只是它所附帶的一小部分……甚至只是這一小部分帶來的啟發,只是啟發……”

“好吧,我要停止這種思考,感慨到此為止,進入下一步實驗……”

“希望洛克島那邊的霧快點散,我想我得看它一眼,至少證實……它的確死了。”

8、

“ohmygod……”

“……”

“它還活著……”

9、

“……公元二零三五年五月十四日,有一個足以載入人類史冊的日子,在全球氣候變冷,極端天氣頻發,植被、耕地減少,珍稀物種不斷滅絕的今天。我們、人類決定向洛克島上的外星生物結構投下一顆氫彈。”

“據我們向白宮發言人與國家科學院等多方面瞭解得知,今天將被投下的將是一顆經過改裝的三百萬噸級氫聚變核武器,當然,氫彈只是其中的一部分結構,當中最重要的是其中的一枚‘種子’,這枚‘種子’被一部分科學家稱為預顯指發生器,它是基於與外星生物類似結構的細胞理論培養而成,對於這種我們還未能完全解構的外星結構,有著強烈的掠奪性,當氫彈爆炸,它籍著釋放出的輻射與能量,將會迅速成長至與外星結構同樣的量級,然後對外星結構進行破壞,而當外星結構被破壞殆盡,這種專為破壞而生的生命也將走到盡頭,到最後還原成我們所熟知的各種元素,這一效果已經在之前的數次公開實驗中得到驗證……”

“當然,也有大量的懷疑論者稱,之前政府所組織的公開實驗只為作秀。這種外星生物既然能熬過漫長的宇宙航程最終來到地球,那麼只是如此這種粗淺的實驗並不能保證對它的傷害,但是在這種外星結構已經迅速擴散到洛克全島的情況下,我們已經不得不做出抉擇了……”

“由於波及範圍太廣,氫彈爆炸後的效果我們很難在海面上看到全景,但是與google地球的衛星監控系統配合,今天我們將會全程直播整個投彈過程,此時運載導彈已經進入發射井……”

“噢,光……由於氫彈的爆炸,畫面受到一定的幹擾,但我們看到,衝擊波在擴散……”

“外星結構正在迅速融化……看,它們在消失……噢噢噢,我太感動了……”

“似乎……似乎成功了,噢……我這裡一時間也無法確定,接下來我們轉接目前在全國各處的記者,科學院那邊應該已經有初步結論了。我們的外派記者將隨著軍隊的船隻去提取第一份水樣樣本以及檢驗爆炸殘留……接下來……”

10、

“……呼,畫面切走了,給我一杯水……我真緊張,那幫廢物科學家,他們總算做對了一件事……”

“……”

“好了,我準備好了……”

“……”

“歡呼吧,各位觀眾,這是我們的……”

“噢……”

11、

“……oh,no……”

“oh……no……”

“mygod……”

“……它在升起來……”

12、

“……二零三五年六月二十三,紐約,今天是晴天,天氣良好,氣溫十五到二十七度,南風三到五級,空氣溼度為一級,適合……”

“呃……”

“……地震!”

“啊――”

“當心!”

“躲起來!”

“到桌子底下去……”

“fuck!fuck……我是天氣預報員!我是天氣預報員!導播,為什麼沒人告訴我今天地震……”

“……不是地震,沒動了。”

“來視窗!”

“那是什麼……”

“它從海里出來……”

“章魚?”

“oh,mygod,它撞倒了聯合國大廈……”

“停電了……”

“我要下去,我要下去……”

“它朝我們這邊過來了――”

“啊啊啊啊啊啊――”

13、

“……我們跟衛星失去了聯絡……”

“哪一顆?”

“所有。”

“……”

“……”

“……什麼?”

“所有的,si

。”

“……你說什麼?”

“一小時前我們與所有的衛星失去了聯絡……我們正在處理……”

“我們在太空上有七百多顆衛星!”

“是的……它們同時消失了……”

“為什麼不早一點報告……”

“無法接通您的電話,sir,您剛才所在的位置我們無法用衛星電話聯絡……”

“誰的襲擊?中國人的?俄國人的?日本人的……”

“我想我們失去了通訊,不僅是我們,其餘所有國家的通訊衛星都失去了作用。但我們剛才與空間站建立了聯絡,那邊受到了幹擾,但很快可以修復,我想我們很快可以知道太空上的情況……”

“我們修復了聯絡,sir……準確來說是空間站那邊修復了聯絡,但通訊並不好,不過至少我們已經可以看到畫面……”

“五角大樓嗎?是五角大樓嗎?請告訴我們地面到底是怎麼回事……”

“地面沒事。我是目前的負責人巴洛爾中將,告訴我你們的情況……”

“這邊還不清楚,我們剛才受到強烈幹擾,目前大部分裝置處於停機狀態,但我們利用備用艙重建了聯絡,我們以為是受到了攻擊……”

“你們周圍能看到其它的衛星嗎?”

“我們看不到……我可以切出畫面,地面可以看到嗎,周圍空蕩蕩的……”

“可以看到,有些模糊……放大畫面,那些衛星去哪了?”

“……”

“噢,出現了一顆……”

“那邊又有一顆……”

“軌道不太對……”

“三顆、四顆……”

“放大,放大……”

“像是星空一號……哦,是星空一號,去年我參與了它的發射,我能認識……它……噢……”

“god……”

“那是什麼……”

“那是我們的衛星……”

“撒旦、惡魔、god……它在朝我們衝過來――”

“god……”

“他們是活的。”

楔子*完

無主之地片頭曲《黑暗困境永無止境》

荒蕪的公路、貨車。

怪物的襲擊。

被分割的人類殘餘據點,像纖維,像氣泡。

死亡與生機並存的房屋。

被死去的人養大的小女孩。

身上長滿孢子的靈魂。

海洋,風暴,冰山,潰散的艦隊。

在海底前行的小小潛水艇,黑暗的水底擴散的魚群、無數的水母。

視野前方如山一般的巨型水母輪廓。

延綿過山脈、樹林,被u形地縫撕裂的公路……

------------

《樂園》編號1(無限流)

記憶中的那片溫馨夏夜,星光閃爍的天幕下是幽綠的稻田,夜風輕搖起伏間,驚起蛙聲一片。房間裡亮著暖黃色的燈光,那時的我坐在小凳子上,雙手舉著撿回來的破舊汽車鏡片,姐姐的手在腦後輕柔地撫摸著,聲音一如記憶中每一刻的柔軟溫暖。

“頭髮很長了哦,白天會很熱吧?”[. .com]

“又是剪光頭嗎?”

“不是了,我們的家明已經長大了,我要給你剪個漂亮點的頭髮……鏡子舉高點。”

“哦……”

然而,那年的夏天,我仍舊頂著一顆銼銼的光頭每天來往在通往學校的路上,最初的幾天還帖了一塊膏布。姐姐的剪頭技巧一直難有提升,頭上猛然傳來痛感的瞬間,我甚至有著將這兩個字直接按照字面意思來理解的衝動――剪頭……

然而在之後的許多年裡,我都未曾在意過任何與頭型有關的問題,唯一能夠讓我反覆想起的,始終只是小時候由姐姐執剪的那無數個難看的光頭。我能夠清楚明白地知道,真正讓你在意的,並非頭上的髮型,而是在你背後為你創造出髮型的人是誰。

*****************

我姓顧,叫顧家明;姐姐則姓簡,簡素言。這意味著我們並非親生的姐弟,我們究竟是何時開始這段相依為命的生涯如今已難說得清楚,但總之事情就是這樣發生了。我們都是孤兒,姐姐大我兩歲。

最初的時候我們生活在那個偏僻的小山村裡,村子很落後,沒有馬路,但是已經有了電,有村長,有村委會,同時也有計劃生育。許多年後想起我不禁有些疑惑,在九十年代的中國為何還會有那樣的村子呢?任由我和姐姐兩個十歲出頭的孩子獨自生存也無人理會,記憶之中那村莊異常冷漠,彼此雞犬之聲相聞,各自見面卻連個招呼都沒有,偶爾傳達“指示精神”的村幹部上門,也都生硬得有如老舊無聲的黑白電影片。

我九歲的時候,姐姐十一歲,十幾裡外的地方某位富商辦了一所希望小學,附近的孩子都可以免費就讀。於是我和姐姐同時得到了上學的機會,我們在學校度過了四年的時間。在那同時,我們無比艱難地栽種著一塊小小的水稻田,依靠某位從未見面的遠房親戚偶爾捎人帶來的一點點錢,就那樣飽一頓餓一頓地度過了無憂無慮的童年時光。然後姐姐開始發病,那時候我知道,那叫先天性心臟病,治癒的希望接近於零。

姐姐開始發病的時候,我們輟了學,那時我十三歲,姐姐十五歲了。小時候的我性格活潑,愛打鬧,姐姐則因為疾病的緣故發育得不快。不久之後我變得比姐姐更為高大而強壯,偶爾去鄰近的鎮子上幹一些小工,準備攢錢為姐姐治病。我仍舊無比清楚地記得第一次拿到工錢後為姐姐買回去那瓶藥丸時的情景,那或許並非對症的藥物――事實上在當時我也根本不可能買到對症的藥――我只是聽了鎮上的赤腳醫生說這藥大概對心臟有好處,於是便買了下來。那一次,一向堅強的姐姐捧著藥瓶哭了起來,我在生命中第一次感到欣慰與手足無措。

從那時開始我拼命地尋求賺錢的途徑,到了十五歲時,我開始跟著一些大孩子在城鎮周圍收保護費,他們說這樣子來錢很容易。然而那時候姐姐的病情開始加劇,錢不夠用了,一年之後我開始往更深的層次發展,當時的城鎮周圍開始流行古惑仔,於是開始有了幫派,那段時間我什麼都幹過,白天出去打工,晚上則跟著一幫人四處收保護費,偶爾也有砍架的陣仗,真到缺錢時,也曾經躲在暗巷裡敲過悶棍。錢真的是來得很快,然而姐姐的病情有如一個無底洞,我開始焦躁。

十七歲時,我帶著姐姐去到了一座大城市,這裡有著更好的醫療水平,同樣也有著更加多的“發財”機會。就在那時姐姐發現了我一直隱瞞的混跡**的事實,開始了無數次的勸說。

“我回不了頭了,姐姐,我只有這個辦法可以有錢……能把你治好,我什麼都無所謂……”

但其實那段時間我在**之中混得很不好,由於要攢錢給姐姐治病,我吝嗇得不肯輕易花出一分錢,同時也沒有真正的朋友,沒有多餘的交際。只是憑著一股狠勁四處打拼,並沒有出頭的機會,姐姐的事情我也不敢讓周圍的任何人知道,我不敢讓任何人知道我的這個弱點――只有姐姐,是不可以失去的。

姐姐在經過了二十二歲生日之後,病情開始持續惡化,沒有更多的賺錢途徑,我第一次將**內部的線索放了出去,以領取警方的暗花,然而這樣的暗花畢竟不多。二十歲那年秋末,我暗中吞沒了一筆屬於**的鉅款,期待能夠以此挽救姐姐的性命。那段時間整個城市的地下勢力被我的行為弄得風雲激盪,一時間人們四處追查著這件事,當時沒有人懷疑到我的頭上來,但是因為各種原因,我先後兩次重傷。三個月後,姐姐在醫院冰冷的病房中永遠地閉上了眼睛,緣於自殺。

她在遺囑中寫道,不願意再拖累任何人了……

我還記得那年冬天飄落的雪花有著怎樣的形狀,在那冷漠的雪天裡一個靈魂被帶上了天堂,同時也掩蓋了我生命中唯一的光芒。從小到大我沒有過多的希望,或許是因為生活緊迫得不容許我產生其他的期待吧,我只是期盼姐姐活著,好好活著,我們從小在那樣相依為命的苦難中長大,好不容易掙扎過這十多年,姐姐死了,我與姐姐綁在一塊的那一半生命也終於化為灰燼。

不久之後,款項的事情終於敗露,我在歇斯底里的情況下殺了五個人,帶著姐姐的骨灰逃出那座城市,途中經歷了無數的兇險,隨後,在一次亡命的追殺中我身中數刀,奄奄一息。被人救下之後,我成為了一名殺手,同時也開始接觸真正掩藏在這個世界黑暗下的“裡世界”。

死色菩提――裴羅嘉。這是一個延續數百年,勢力覆蓋全球的最大殺手組織的名字。兩年的時間裡我接受了一切屬於殺手的基本訓練,成為裴羅嘉的一名低階殺手。在那之前我沒有想過自己會適合殺手這一職業,然而在數年之內,我的成績和經驗不斷提高,以遠超其餘同行的速度在殺手界中建立起了名聲。十二年後,我三十二歲,成為裴羅嘉位置最高的幾名殺手之一。

那十多年裡,我的心中未曾想過任何的事情,只是一心沉浸在殺戮與鮮血之中,冷硬的鋼鐵、槍支、長長的瞄準器、俯身的瞬間扣動扳機、後坐力、火藥的氣息、頭顱“砰”的爆開、鮮血沸騰、與敵人的交錯、刀鋒入肉、剃入骨縫間的響聲、死神的凝視、躲閃、與子彈擦肩而過……我不敢想起姐姐,即使在最深的夜裡,我也不敢回首於那段過往,我曾經那樣努力,那樣執著地想要挽救姐姐的性命,令我無法忍受的是,最後殺死姐姐的,竟然就是我自己。

沒有錯,我是罪魁禍首!

二零一二年的夏天,離姐姐死去的時間整整十三年。因緣巧合之下,我再度回到那個城市,開啟一個古老的保險櫃,取出姐姐最後的遺物,姐姐在生命最後的兩年裡寫了三本日記,離開時我未曾帶走,離開後我無法面對。

然而一件事情終究得有個結局,該面對的總得面對。我回到當初的那個小村莊,當初我們住的那間房子已成廢宅。清理開雜亂的空間,放上昏黃的燈盞,在蛙聲依舊中翻開日記,時隔十三年,記憶一如潮水般的將我吞沒下去。

整整幾天的時間裡,我沉浸在那幾本日記裡無法醒來,我可以清楚地看見姐姐那兩年裡的傷痛和擔憂,最為折磨她的並非那纏身的病情,而是走入那條不歸之途的我。在那時姐姐便看到了我身上的那股掙扎與絕望,她知道在她去世後我必將陷入萬劫不復的境地,可當時的她無法可想,而她又自怨於造成這樣情況的竟然是最愛我的她。我可以看到那整本整本的日記裡都是對於我的擔憂,彷彿那是我的日記而並非她的日記。

“……今天家明又受傷了,傷在左背,因為過來抱我的時候他的神色不自然,我無意中碰了那兒一下,他笑得很燦爛,一個勁跟我說護士小姐的趣聞,我知道那是他忍痛時的樣子……”

“……今天醫院催交費用了,家明一直到晚上才回來,臉上有傷,可他仍舊交齊了醫藥費,他跟我說了幾句話便說有急事要離開,我在窗戶那裡看了好久都沒見他出去的身影,我知道他是在醫院裡上了藥便隨便找了條長凳睡下,這一年來,他有大半的時間都是在醫院的長凳上度過的。我從一樓找到三樓,還是在偏僻的角落裡看見了他,我不能過去叫他,他會尷尬……”

“……幾天李護士跟我說了前兩天被家明救下的事情,她在路上遇見了搶劫,結果那人被家明打了一頓後趕跑了,她說家明是個好人,我知道的……家明心裡其實很善良,從小他的性格很活潑,很喜歡幫助人的,這些年來不是這個樣子,但我知道他善良的心還在,他會變得沉默寡言是因為他心中很苦,他是被我拖累的……”

“……家明受了重傷,我不想再這樣連累他了……”

“……家明哭了,因為我不肯吃藥的原因。這幾年來我第一次看見他在我的面前哭了,我騙他說前兩天只是因為我心情不好,月事來了,這次來得特別兇,不會再有這樣的事情了,對不起啊,家明……那時候我好想說要是你當一個好人我便努力地治療,可是我知道我不能這樣說,我怎麼還能這樣傷他的心呢?家明,有一天你能夠看到這本日記嗎?你能夠看到的時候,或許一切的噩夢都已經過去,又或者一切的噩夢都已經終結,但無論如何,就算我不在了,你也好好活著好嗎,當一個好人那樣活著。我知道這樣說或者很幼稚吧,有一段時間你曾經跟我說過,這世界上或許只有夠狠才能求得生存,後來我不高興,你就不說了,現在你還是那樣認為嗎?或許是這幾年裡你將姐姐保護得太好的緣故吧,我始終這樣幼稚地期待著,期待著你並不只是對我好,人在這個世界上,不要主動去妨害別人。家明,如果你做到了,姐姐也會努力地從天上爬下來的哦,呵呵……”

在那之後,我離開裴羅嘉

我已經不知道該如何去做一個好人,這些年來,我曾經無數次主動地去妨害了別人,那一天,我放下了一切,來到國家最高的安全機構自首。

然而等待我的並非是審判與死亡,而是在“裡世界”中最為熱烈的歡迎,在那之後,我開始為國家做事。仍舊是殺戮與戰鬥,他們告訴我這是大義,為國家為民族,是善,我不知道這是否正確,但我唯一明白的是,這或許並非我所追求的善良,我所期待的,只是那種小小的哪怕只能顧及我與姐姐的善良與心安。然而無論如何,目前我能做的或許也唯有這樣,這些年來,我什麼都沒有學會,我會的一切,都是為了殺人――我只會殺人了。

二零一三年,環境問題導致了全球性的自然災害,無數國家糧食歉收,隨後,在一些有心人的操縱之下,爆發了全球性的金融危機,之後是戰爭。

或許還稱不上第三次世界大戰,但是各個大國在暗中的爭鬥卻越來越激烈,恐怖事件直線上升,裴羅嘉成為國際恐怖巨頭,在幾次交鋒之後,我被裴羅嘉定為了首要清除的目標,隨後展開大規模的獵殺。

為了不連累他人,我離開了當時所在的反恐怖小組,獨自一人踏上戰鬥,整整一年時間,我輾轉數十個國家,在一場場的廝殺中度過,那是最危險的一年,無數次的重傷和逃離。一年之後,我卻奇蹟般的活了下來。而整個裴羅嘉位於亞洲、歐洲、美洲、非洲的總部與十餘個分部幾乎有數千人直接或間接地死在了我的手下,這些人都是久歷生死的殺手或戰士,這件事情之後,裴羅嘉解體。

裴羅嘉的事情之後,我被升為反恐第二組的組長,負責國內的反恐怖事務,我的手下直屬有三十多人的隊伍,都是經歷過黑暗世界的一流人物,在我看來每一個都不比我差。而事實上,在當時我也不知道該如何去當一名組長,一切只能按照當初當殺手時的方法來,幾年下來,卻也解決了不少的棘手問題。沒事的時候他們總是混在一起,生死線上積累下來的感情異常牢固。但我卻漸漸變得不知該如何與人交流,我可以在戰鬥中記得每一個人的代號,然而一旦離開戰鬥,我甚至分不清他們誰是誰。我整日整日的躲在房中思考,看姐姐留下的日記,看一些有據說助於心靈的書籍,我知道那些手下都曾無比佩服地說:“他甚至看黑格爾……”但從中我已經無法找到任何的東西,我可以分析出自己為何會變為現在這樣的性格,但是到底該如何將自己變為一個正常人,我卻半點辦法都沒有。

除非是姐姐……

二零一七年的時候,其中一個屬下私下裡跟我說:“隊長,我們結婚吧……讓我照顧你。”那是個很漂亮的女人,也是唯一曾經屬於裴羅嘉的殺手,平日裡性格相當冷淡,我記得她的代號叫火狐,但名字卻已經忘了。她為何會說出這樣的話呢?我放下姐姐的日記,久久地凝視了她,隨後輕輕地搖了搖頭。

二零一八年,我們與歐洲最強的黑暗勢力“幽暗天琴”發生衝突,那年冬天,我帶領著二組的成員直接殺入幽暗天琴位於威尼斯的總部,在那裡,我和幽暗天琴的首領“女皇”展開了戰鬥。那場戰鬥,我的脊椎受到了永久性的傷害,回到祖國之後,這將近二十年來身上受到的暗傷同時發作,即使醫學水平已經無比發達,也無法確實地將我挽救回來。幾次大手術之後,我失去了行動能力,唯有左手可以微微挪動,口中只能夠艱難地發音。由於立下的功勞,國家在原本故鄉的小村莊中建了一座療養別墅,從那之後,我便住在那裡。

半年之後,又是夏日的傍晚。夜風拂動了草木,夕陽的顏色很好,另一側的天際卻有一片雷雲。我坐在輪椅上,從別墅二樓的平臺上往去,這裡已經被建成一個風景區,外面有很漂亮的景色,然而當初我和姐姐所看見的景色卻已經蕩然無存了,當初的我和姐姐去了哪裡呢?左手輕撫著放在椅架上那陳舊的日記本,恍惚間,姐姐似乎又到了我的背後,輕撫起我的頭髮。

“又是夏天了,頭上會熱吧,幫你剪個好看的頭髮哦……鏡子舉高一點……”

我輕輕地閉上眼睛:“是啊……頭髮很多了……”

背後那人俯下了身子,但不是姐姐,我知道這不是姐姐。

“少將,你說什麼?”

“沒什麼……蘭小姐,你先下去吧,讓我一個人待會……一會應該會有人過來,你替我招待他們,但是陽臺的玻璃門關好,我只想一個人……”

“好的,少將,吃藥的時候我再來叫你……”

看護離開了平臺,隨後玻璃門也關上了。我閉上眼睛,感受著姐姐的氣息,那一刻我知道姐姐她回來了,我也回來了。

也不知過了多久,彷彿是一輩子,又彷彿只是閉眼的剎那,後面有人在敲那玻璃門,是代號火狐的姑娘,她叫什麼名字呢?我忽然想起來了,睜開眼睛的時候,我什麼都想了起來。姓蘭的看護在向她解釋些什麼,但她似乎很焦急,不停地拍打著玻璃門,她的聲音隱約傳來,與風聲、樹聲、天空中隱隱的雷鳴聲匯成一片……

“姐姐啊……假如我守住了約定……”

炫白的光亮驀地渲染了所有人的眼簾,天空蔓延過巨大的閃電,片刻之後,轟鳴的雷聲陡然響徹了這裡。

二零一九年五月二十一日,那天忽然感覺到,在等待那一聲雷響到來之前,我已經蹉跎了何等漫長的時光與歲月……

1、

往昔的記憶。

往昔的感覺。

一切已經遙遠逝去的東西,像是幻覺和夢。

當它們再度回來時,首先帶來的,是在悠悠時光間來回而引起的巨大的、不真實的疲勞感,像是清晨時貪睡的心情,似真似幻地壓在了心頭。

長椅上的那人小指動了動,除了他和那長長的椅子,四周都是空白,白色的天與地,白色的空間。

已經死了……

如同思緒暫停般的空白。這並非是主觀或客觀的認知,一切認知都不存在於此刻。所能感覺到的只是空白,而一切陌生又熟悉的感覺,虛假的感覺,丟失的感覺,只像是在遙遠的地方不斷敲打門扉的聲音。然後,有些東西終於像水墨一樣的渲染開了……

人的聲音、雨的聲音、病床推移的聲音、記憶的聲音,線條開始劃出去,長長的過道、房門,頭頂上明亮的、白色的燈,一盞又一盞,亮得晃眼,藥的氣息,人的氣息,煩悶的氣息,浮躁的氣息,穿白色衣服的護士走過了身邊,他的瞳孔陡然晃了一下。

不明白自己的處境,不明白自己在哪裡,甚至不明白自己是誰,是怎樣的存在,但思緒這種東西終於還是在腦袋裡艱難地動了起來,如同隔了一百年才再次上了發條的老舊鐘錶,又如同乾涸了無數年的黃土高原,水滴降下來,被泥土吸收,但隨著不斷的降下,終於浸潤了土地,那些溼潤一點點的聚集,匯成細流、小溪,終於注入河床,奔騰而下。

“……家明,顧家明……”

聲音響起來,有人在輕輕地推他,他將目光動了過去,好半晌,那邊的資訊才反饋回來,那是一個女人,穿著白色的護士服,正在說話,說的是什麼,卻只是斷斷續續的聽不清楚。

“……那邊有空床……顧家明……受傷了嗎……”

如此的瑣瑣碎碎,他下意識地動了動手,也不知是什麼時候坐起來的,那名女護士大概是被人叫喚,小跑著離開了。他在那兒坐著,看四周的白色,然後看自己的手。

浮現出來的記憶裡,他應該是已經癱瘓了,對這具身體的感覺,只存在於昔日的記憶當中,但此刻,生命力猶如某種外來物一般的要填滿乾涸的身體記憶,有著頭重腳輕的暈眩感,像是經過了過度的睡眠,如同有幾次重傷之後他從基地的生理治療艙裡出來,太長時間不能動的身體恢復之後,便是這樣的感覺,也有著些微的記憶裂痕。

左臂上有著些微的痛楚感,這時候已經清晰地浮現出來,但身體很好,像是年輕時的那具身體。他無法理解這樣的情況,拍打了一下有些空空的腦袋,有些東西終究還是浮現出來了。這裡是……

曾經送走了姐姐的醫院……

有些情緒從心頭湧出來,瞬間擴散到全身。

那間醫院……不可能還存在著。雖然他許多年都未曾來過了,但不可能還是這個樣子,他常常躺下的,過道里的那張椅子,四周那有些陳舊的白色,椅子對面由於被藥水浸染而出現的一小抹青綠色――他那時候躺在椅子上無法睡著,常常看它們。還有病人的味道,藥水的味道,還有……護士……

剛才的護士……

他嘗試著站了起來。記憶中已經有許久未曾有過身體的感覺,但他並沒有因此摔倒,這具身體將那些動作流暢地執行了起來,他用手扶了扶牆,朝前方走過去,然後放開了牆壁,目光掠過一間間的病房。二十世紀末的城市醫院,記憶中的病床,老人、孩子,老式的窗戶,陽臺外劃過的雨絲,雨絲裡的樹木,還有……自病房玻璃上反映出來的,那張年輕的臉。

但他沒有停下來看,縱然只是一次次得驚鴻一瞥,也足以讓他把握住清晰的畫面,穿過走廊的腳步越來越快了,甚至避讓過了迎面而來的三個人,他試圖將外套的拉鍊扣起來,然而連續兩次都沒有成功,然後他轉身跑上樓梯,轉角、三樓,砰的一下,他踩空了樓梯最後一層的臺階,摔倒在地上,旁邊走過的人奇怪地扭頭看了這個會摔跤的黑髮年輕人一眼。

“哈……”

些微的痛感讓他笑了一下,然後站起來,朝著前方的廊道走過去,病房312、314、316……一個查房完畢的護士從前方走過來,朝他說了一句話,但他沒有注意聽。

他在320病房前停下,推開了門。

沙沙的雨聲,搖擺的樹葉,陽臺上掛著的衣物,病床邊的果籃,熱水壺上的花紋,在他的眼裡,那一切都在一瞬間活了過來,它們從灰白相間的顏色裡掙脫了出來,開始變得有色彩。因為坐在裡側病床邊沿上的女子,也在那一瞬間,映入了他的眼簾。

她就坐在那兒,頭髮披在腦後,單薄的倩影背對著這邊。

“啊……”

那是……多久以前的記憶了?

“姐姐……”

他走過去,然後,看見了記憶中的容貌。

姐姐正坐在那兒,翻動著手中的日記本,朝他微笑著。

*****************

一切都是真實的。

他離開病房,朝著護士的值班室走過去。

如果現在不能稍微離開,他勢必不能真正清醒地開始歸納一切,雖然在他的心裡,那巨大的渴望令他寧願一輩子坐在那病房裡。

長年戰鬥鍛煉出來的意志至少能讓他清晰地分清夢幻與真實。他記得那雷聲,記得那十餘年的戰鬥,於是,眼前不會是夢境,也不會是在休克後造成的幻覺。他回憶著一切,無論這是怎樣的環境,他回到了年輕的時候,姐姐還未曾自殺之前。這是不是人死後會到達的渴望的世界,他無法解答,但眼前的一切都是真實的,絕非夢境。

心中有著些許的違和感,因為這的確是遠遠超出了常理之外的經歷。但至少已經有了能夠抓住的希望,他看了看自己的手,年輕時的自己,這是當年還在爭勇鬥狠時的自己,想要為姐姐治病,一直在籌錢,沉默寡言,打架砍人的事情每天都在做,左臂上的傷勢大概便是如此留下的。他還不清楚現在的時間,九八年或是九九年,但只要姐姐未死,就有機會了。

不能再混**――其實也已經沒有必要。跟姐姐坦白,坦白之後換一個地方也可以,姐姐的病是有希望的,只要她願意治療,再過幾年總是有希望的,去歐洲,去美國,姐姐的病是可以治的,姐姐唯一的心病只在於自己而已,未來的事情都可以計劃好……

他想著這些,在廊道拐角的椅子上坐下來,深吸了一口氣,然後手和心終於都不再抖了。後方的房間裡有聲音隱約傳來。

“……我叫趙真和……白領……我也不知道為什麼……”

“幹!為什麼要聽你們的……”

“我叫湯烈……是個老兵……”

他在心中旋轉著有關姐姐的事情,這些或激烈或怯弱的對話聲都沒有進入心中,但有人推開了門,陡然說道:“你是誰?在這裡幹嘛?”言語之中,頗有幾分壓迫感,家明偏過頭看了這人一眼,但樣貌未曾進入思緒,對方既然這樣說,當然是不太喜歡他坐在這裡,他正沉浸在巨大的喜悅當中,於是起身走了,朝姐姐那邊過去。

去跟她說,自己不再做那些事了。

他走到病房前,房門是虛掩著的,從門上的視窗看了一眼,姐姐在裡面,不過,卻不是姐姐一個人,另外還有一名女子站在病床邊,似乎正在說話,但那不是護士,醫院裡的護士家明都認識。

遲疑了一瞬間,姐姐的聲音也傳了出來,從這邊看過去,姐姐還是那樣坐在病床邊,背對著這裡,正低頭看著那日記本。

“……九九年的……冬天……我在這裡自殺了……”

“吱……”鋁製的門把在他的手裡微微扭曲,發出了聲音,裡面的兩名女子回過頭來時,他推開門,露出一個靦腆的笑容,走了進去。

“姐,覺得怎麼……呃,這是……”

姐姐是長髮,而她是僅到肩膀的短髮,姐姐平日裡穿的是病號服,但她的身上是一身淺白色的衣褲,這身衣服,姐姐沒有,她拿著日記本的左手上戴著一隻黑色的皮手套,皮手套有一定的磨損,已經用舊了,姐姐不會在這個時候戴手套,即便戴,也沒有這樣的皮手套,病床邊的衣架上掛了一件自己不認識的女式米色風衣。姐姐沒有什麼朋友,而旁邊這個身材顯得有些嬌小的女人,他不認識。

但姐姐回過頭看著他時,他卻知道,那的的確確是姐姐,那是姐姐一貫望著他時的眼神……

------------

第二五〇章 樓書望

全文字無廣告第二五章樓書望

“這麼說起來,和錦行是不同意幫我們做西線,要自己做……是王仁那邊的關係,是吧。【

“也未說要自己做,只是他們要七成。”

“那就差不多了,另外黃山那邊,訊息已經回來了,木料沒有關係,但這一路上十室九空,流民太多,運回來的時候,陳伯你要去看一下。這還得祖相那邊給我們一些人,明天陳伯你與我去祖相府上拜會一下。”

“是……祖士遠,已成相爺了?”

“還有幾天,但若沒有意外,聽說當是右相無誤……”

風吹過寬大的茶樓廂房,外界廣場上有些雜亂的聲音自視窗傳進來,將廂房裡的對話聲籠在這片喧囂之中。房間一邊其實有好幾人,為首的是一名年齡在二十五到三十歲之間的貴公子,打扮並不張揚,但一眼可以看出衣著的華貴,氣質沉穩,說話聲也顯得簡單利落。

幾人說話之間,另一邊的視窗處也有一男兩女三名年輕人正在坐著,看起來則相對不正經一點。兩名女子年輕貌美,但打扮過分鮮麗,顯然是青樓女子的出身,坐在她們中間的年輕公子我們卻有印象,他叫樓書恆,此時笑容有些輕浮,指指點點,正在對外面廣場上的人群說著些什麼。

已是八月上旬,聖公方臘稱帝便在臨近的幾日。城內的各種喜慶氣氛已經烘托起來,而另一方面,一些特殊牢房中開始清人,順便也要給新建的朝堂新增一些人手,幾天以來,位於杭州城東的這個廣場上,每日午時都要演出殺頭的戲碼。

被殺的這些人與那些草草殺掉的普通人不同,在往日的杭州,他們多半都有著各種各樣的身份,或為官員,或為望族,或為大儒。既然要建新朝,方臘也明白自己手下務實的文臣以及真正有名望的擁護者不夠,杭州城破之後,雖然大多數這類人都被殺了,但總也留下了一批。

自七月到八月之間,有的人已經被說服招降,也有許多人,仍舊硬著脖子。據說最近的一段時間,那些牢房裡,每日都是遊說的陣仗,但每個人也有個期限,若是過期說不通的,便拉出這廣場來砍了腦袋,不做多想了。

杭州城破的那段時間,城裡殺得血流成河,樓書恆原本是怕見血的,躲在了家裡。但最近不會了,他錯過了當時,這幾日便很感興趣地過來看殺頭。杭州如今雖說是淪陷的城市,但由於殺的基本是大戶,有朋友便有敵人,特別是在方臘“是法平等無有高下”的宣傳下,每日裡殺官、殺豪族也會有不少人過來圍觀、叫好。當一排排的腦袋掉下,鮮血肆流,他便在這茶樓廂房裡與女子胡天胡帝,感覺極好。

當然,今天有一些不一樣。

因為家中兄長約了幾名管事過來說話,順便佔用了他半邊的房間。

樓家的長子樓書望今天來得有點突兀,樓書恆也有些摸不清哥哥到底在想些什麼。全文字無廣告小時候他們兄妹三人的感情還是不錯,但自從樓書望讀書未成掌了家業,樓書恆對這兄長的感覺便淡了些,一個註定經商,操持家業,一個是可以當官的,總感覺有一層隔閡。當然,儘管樓書望一年之中總有許多時間不在家中,無論在樓書恆與樓舒婉的眼中,還是有著這個兄長非常厲害的映像,在他們心目中,可能是僅次於父親樓近臨的。

由於兄長在,樓書恆心中多少有些猜疑和拘束,而感受到身邊男子故作輕鬆的不自然,兩名美麗女子似乎也有些緊張。那邊圓桌旁,樓書望一五一十地做好了吩咐,然後溫和地揮揮手,讓那些管事人出去。他站了起來,走到這邊窗前,找了張椅子坐下:“書恆。”

“大哥!”摟著兩名女子,樓書恆燦爛地笑起來,有幾分故作的張揚。樓書望便也笑了笑:“回來這麼久,可惜一直太忙,難得聚幾次……不錯嘛。”他看了看窗外,隨後又看了看樓書恆身邊的兩名女子。

樓書恆笑道:“哈哈,大哥也認識她們吧,管心兒跟陳彤,你知道的,一個是珠翠樓的,一個是華屏閣,兩個人從來是針鋒相對,誰也不讓誰,你看現在,都服服帖帖的了。對不對……”他用力摟了摟那兩名女子,這兩人原本也是大青樓的頭牌,此時卻只是附和著笑起來,樓書恆壓低了聲音道:“不過大哥,你別說,兩個人一塊的時候,還真有種不一樣的刺激,大哥……”

他話沒說完,樓書望溫和地開了口,打斷了他:“不說這個,最近的形勢,小弟你也看到了。新朝初建,百廢待興,家裡銀子一箱一箱的進,所有的管事都派出去了。你可以……可以這樣、那樣,怎麼樣都行,只要家裡好了,就什麼事情都可以做。小弟你知道的,就連妹妹最近也在管事,你難道就打算這樣下去嗎?”

“呃,大哥,反正你跟父親……”

“不是說不行,要有度,你知道的。”樓書望笑著。

“我是知道,但是……”樓書恆有些嬉皮笑臉的,雙手不規矩地動了動,旁邊的管心兒“嚶嚀”一笑,身體往樓書恆這邊靠了靠,腦袋擱在他肩膀上,輕聲道:“討厭。”

樓書望拿起了手上的茶杯,然後看了看,像是沒有水。樓書恆道:“阿彤,你幫我大哥……”話音未落,猛然一聲暴喝響起在廂房裡:“給我滾開!”樓書恆還未反應過來,茶杯便和著茶水在管心兒臉上暴綻開來,下一刻,那管心兒小腹被猛然站起的樓書望一腳踹上,整個人都慘叫著飛了出去。名叫陳彤的女子瞪大眼睛站了起來,樓書望已經掄起了身邊的椅子,朝她頭上砸下,陳彤伸手一擋,隨即連同那椅子一道摔出。房屋地板砰砰砰的響。

樓書望面色陰沉地站在了那兒:“你明白了?”

女子的哭聲與叫聲這才持續響起。樓書恆整個都被嚇呆了,他這兄長最近幾年雖然在外面跑,但也不是脾氣兇戾之人,由於讀過書,基本上還是溫文爾雅,何曾見過他這等面貌,這時候只是下意識地答:“什、什麼……”

“現在的杭州城,你什麼都有,也什麼都沒有。”樓書望說著,伸手指了指外面的廣場,隨後轉身走向門外,一邊走一邊說道,“你現在來看這個,是沒看過二十多天以前,你在這房間裡,有人守著,外面怎麼殺都行,很好看。二十多天以前,你如果站在外面看,那些被開膛的、被活埋的……我看過……”

他頓了頓:“小弟你知道嗎?杭州現在還是一樣的,如果是以前,我不敢在這樓上打人,不敢跟人動手。現在怎麼樣都行,我知道你搶了幾個女人回去,有幾個死了,沒關係。男子漢大丈夫,可以玩,但要有節制……我們以前做生意,輸了,家裡人頂多餓肚子,現在要是輸了,我們跟他們一樣的,小弟你知道嗎?現在只有兩步,往前一步,我們現在這樣的,那是天堂,往後一步……咻,就掉下去了。”

他開啟了門,門外是守著的護衛,樓書望抽了抽對方的刀,但隨即放了進去,轉過身時,手上拔了一把匕首,徑直朝地上的管心兒走過去:“你不明白,我讓你看清楚一點。”

樓書恆幾乎驚呆了:“哥!你你你……你幹什麼……”

求饒聲、尖叫聲在房間裡響起來,樓書望揪起那女子,猛地一刀,又是一刀,慘叫聲中一連捅了八刀,才將那女子放開。房間裡一片血汙,樓書望的手上、身上、甚至於半邊臉上都已經是鮮血,他側著身子,眨了眨眼睛:“你明白了?你如果不明白,也沒關係,就像是這樣……”

他說著話,朝另一側地上已經爬到牆角的陳彤走了過去,這女子方才被椅子砸了一下,雖然伸手擋了,但頭上還是被砸出了鮮血,這時候爬不起來,哭叫著拼命求饒。樓書恆在窗邊喊起來:“我知道了!哥,我知道了!”

樓書望此時已經蹲下去了,這時候頓了頓,伸出雙手,那陳彤尖叫著,以為會死,下一刻,被樓書望輕輕抱住了。

男子輕聲說著:“沒事了、沒事了,別哭了……對不起,嚇到你了。”

過得片刻,樓書望從地上站起來,扔掉了匕首,看著弟弟:“現在就是這樣,一動手就可能死人,死了也沒人管。你如果怕,就只能往前走,讓別人殺不了我們……別再這樣了。你想一想,過幾天開始幫忙家裡吧……我去洗一下。”

他將話說完,離開了房間,讓護衛收拾屍體,自己去樓下一個人換了衣服,洗了手和頭臉,整個過程裡,手上也有些顫抖,但他終於做完一切,又回去房間。弟弟還在靠窗的椅子上坐著,但目光總算能動了,他走過去,在另一邊的椅子上坐下,兄弟倆沒有說話。但他的存在還是安撫了樓書恆,過得片刻,樓書恆終於大致恢復了自然,這幾天裡,他終究是見過死人的,只是這次震撼了一點而已。

距離午時還有一點時間,但廣場聚集的人倒是越來越多了。樓書恆的目光漫無目的地在人群中游曳著,某一刻,忽然看見了一道身影。他的心神原本還被管心兒的死震撼著,但這道身影卻讓他有些無法忽視,看了幾眼,又看幾眼,皺起眉頭來,過不多時,看了看兄長,隨後站起身子在窗前。

樓書望順著他的眼神望過去,那邊都是人:“怎麼了?”

“那個、那個……”樓書恆皺著眉頭,“那個像是寧立恆……不,確實是他,怎麼可能,那邊……快不見了。他跟他的丫鬟小嬋。”

關於寧毅,樓書望只在寧毅與蘇檀兒初到杭州時見過一面,其後便離了杭州經營生意。他在杭州被圍時匆匆趕回,城破之後,知道家中投靠了方臘,便故意被亂軍抓回來,期間便見過不少死人。但回想當初的見面,由於寧毅是贅婿,他自然連看都不曾正經看過。這次回來,也隱約聽人提過一兩句蘇家與自家鬧得不愉快,但正事太多,對這事自然拋諸腦後。這時候看看弟弟,卻似乎有些耿耿於懷。

當初的一些小矛盾,到這時基本可以看成浮雲一般,樓書望對蘇家人毫不上心,他坐在那兒看著。弟弟隨後便有些語無倫次地說起一些寧立恆已經逃出的傳言,還有什麼湖州打仗的事情,他順手斟了一杯茶遞過去。

“你確定是他……那也不用多想了。人多,你現在下去也找不到,但只要在杭州,就總能找到人的。寧立恆……這裡有幾個人,你要找人,可能有好處。婁相的兒子婁靜之,我認識,他最近對我們的生意有興趣,你是會玩的人,這幾天瞭解一下,去找找他……有一個叫刑政的,關係很廣,我們有兩筆生意要透過他,你給他送些東西,順便可以讓他給你打聽,另外還有……你確定那個是寧立恆?”

“確定……而且他身邊有個叫小嬋的婢女,方才也跟著呢……”

“那就沒別的了。你要知道,以你的聰明,現在在杭州,什麼事情都做得到,你想要做,就自己去做它,我不干涉……”他說完,又想了想,“哦,你喜歡那個蘇檀兒?”

樓書恆愣了愣:“那、那個賤人……”

他沒有把話說完,似是找不到多少的形容詞,當初杭州城破,以為對方已經跑掉了,現在忽然發現人還在,樓書恆一時間也想不到該怎麼做。樓書望看著他,半晌,點了點頭:“知道了……”

外面的廣場之上人已經很多了,嘈雜的聲音傳過來,寧毅走過了一段相對較長的通道。

說是被抓來的身份,但霸刀營一方給他的禁制不是很多,出門也可以,走動也行,當然遠一點就得有人跟著,但他並不是過來看殺頭熱鬧的。

不久之後,他見到了一位熟人,錢家家主,原本以為在破城之初就已經隨船逃走了的老人錢希文。

!#

(全文字電子書免費下載)

看無廣告,全文字無錯首發小說,138看書網-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