剧迷小说>赘婿>第九四九章 有形诸象纷飞远 无声巨梦卷红尘(上)

赘婿 第九四九章 有形诸象纷飞远 无声巨梦卷红尘(上)

作者:愤怒的香蕉

江风和煦,彩旗招扬,夏日的阳光透着一股清澈的气息。四月二十五日的汉江南岸,有熙熙攘攘的人群穿山过岭,朝着江岸边的小县城聚集过来。

衣着褴褛的青壮、颤颤巍巍的老者、跟随父母的孩童,书生、士兵、乞丐……这一刻正朝着同样的方向前进着,路途之中山峦起伏,绿色的天地里充满着生机,官道两旁甚至有人敲起了锣鼓,少数瘦弱的书生碰头,指点着周围的景象,热闹非凡的景象。

前方便是西城县,戴梦微族居所在。

原本不过两三万人居住的小县城,眼下的人群聚集已达十五万之多,这中间自然得算上各地汇聚过来的军人。西城县之前才弥平了一场“叛乱”,战事未休,甚至于城东头对于“叛军”的屠杀、处理才刚刚开始,县城南面,又有大量的平民汇聚而来,一时间令得这原本还算山明水秀的小县城有了熙熙攘攘的大城景象。

此时聚集过来的平民,大多是来感谢戴梦微活命之恩的,人们送来锦旗、端来匾额、撑起万民伞,以感谢戴梦微对整个天下汉人的恩德。

西城县不大,戴梦微年事已高,能够接见的人也不多,人们便选出年高德劭的宿老为代表,将寄托了心意的感激之物送进去。在南面的城门外,进不去城内的人们便群聚于草坡、山间,拖着孩子,向城内戴府方向遥遥跪拜。

女真西路军在过去一两年的劫掠厮杀中,将不少城池划为了自己的地盘,大量的民夫、匠人、稍有姿色的女子便被关押在这些城池之中,这样做的目的自然是为了北撤时一道带走。而随着西南大战的失利,戴梦微的一笔交易,将这些人的“所有权”拿了回来。这几日里,将他们释放、且能得到一定补贴的讯息传遍长江以南的城镇,舆论在有意的控制下已经开始发酵。

女真人这一路杀来,如果一切顺利,能够带回北面的,也不过是数十万的人口,但受兵祸波及的何止这么些人。大量的城池在兵祸肆虐后受汉军控制,汉军又归附了女真人,说是在女真治下也并不为过。女真战事失利,仓惶北归,人是带不走了,但对带不走的人放一把火或者来一次大屠杀,也是极有可能的事情。

这个时候,是年迈的戴梦微戴夫子站出来,与女真谷神当面陈说利害,最终不仅将众人全数保下,甚至于女真人带不走的粮草、物资都不曾被销毁,而是全数移交到了戴梦微的手中。如此一来,众人受到释放之后,甚至还能保留些许物件,重新恢复生活。这样的恩德,在长江以南要说万家生佛,绝不为过,甚至于足以说是圣人所为。

这样的行动当中,固然也有一部分行为的正确与否值得商榷,例如有数以万计的黑旗匪类,虽然同样抗金,但此时被戴梦微算计,成为了交易的筹码,但对于早已在恐惧和窘迫中度过了一年多时间的人们而言,这样的瑕疵微不足道。

人们在惶然与恐惧中固然想过不论是谁打败了女真都是英雄,但此刻被戴梦微救下,顿时便觉得戴梦微此时仍能坚持反对黑旗,不愧是有理有节的大儒、圣人,没错,若非黑旗杀了皇帝,武朝何至于此呢,若因为他们抗住了女真就忘了他们以往的过错,我辈气节何在?

希尹将长江南岸人口、物资、汉军节制权交给戴梦微已有数日,各个军队的将领虽然也多有自己的想法,但在当下,却不免为戴梦微的大手笔所折服。理论上来说,这位手段狠辣,不动声色便翻手为云覆手为雨的老人必然会是长江以南最重要的权利核心之一,也是因此,这最初几日的宣传与安排,大伙儿也都尽心尽力,一波讯息,将这圣人的形象树立起来。

各地的百姓在以往担心着会被屠杀、会被女真人带往北方,待听说西南战事失利,他们并未感到轻松,心中的恐惧反而更甚,此时终于脱离这可怕的阴影,又听说将来甚至会有物资发还,会有官府帮忙恢复民生,内心之中的感情难以言表。与西城县距离较远的地方反应可能迟钝些,但近处两座大城中的居民朝西城县涌来,便将小县城堵得水泄不通。

亦有大量的落魄儒生朝这边聚集,一来感激戴梦微的恩情,二来却想要借此机会,指点江山、出售胸中所学。

戴梦微往日里名声不彰,此时一番动作,天下皆知,此后自然四方景从,来得早些,说不定得其赏识,还能混个从龙之功。

这些事情才刚刚开始,戴梦微对于民众的聚集也并未阻止。他只是命下方儿郎大开粮仓,又在城外设下粥铺,尽量让过来之人吃上一顿方才离开,在明面上老人每日并不过多的接见外人,只是按照往日里的习惯,于戴家私塾当中每日授课半天,儒者气节、风骨,传于外界,令人心折。

到二十五这天,虽然城东对于当初的“叛乱者”们已经开始动刀杀戮,但县城之中仍旧热闹而安稳,上午时分一场葬礼在戴家的后山进行着,那是为在这次大行动中死去的戴家儿女的安葬,待入土之后,老人便在坟山前方开始讲课,一众戴氏儿女、宗亲跪在附近,恭恭敬敬地听着。

山风清爽,只远处县城东面的天空中飘荡着黑烟,那是叛乱者们的尸体被烧毁时升起的烟尘。两处死亡的景象与氛围奇异地结合在一起,老人也循着这样的情景开始讲述这天下大势,间或提起《论语》中的论述,后又延伸到《道德》,开始讲“兵者,凶器也,圣人不得已而用之”的道理。

众人皆俯首听讲。

这课讲到差不多时,一旁有管事过来,向戴梦微低声转述着一些讯息。戴梦微点了点头,让众人自行散去,随后朝庄子那边过去,不多时,他在戴家书房院子里见到了一位轻装而来的大人物,刘光世。

刘光世向戴梦微见礼,戴梦微也回了一礼:“想不到刘公竟亲自前来。”

“此等大事,岂能由下人传讯处理。而且,若不亲自前来,又岂能亲眼见到戴公活人百万,民心归向之盛况。”刘光世语调不高,自然而诚恳,“金国西路军受挫北归,这数百万人性命、辎重粮草之事,若非戴公,再无此等处理办法,戴公高义,再受小侄一拜。”

“刘公言重了。”戴梦微扶住他,“老夫枯朽之身,无力抗敌,不过钻个空子,略尽绵薄之力而已。奇谋不可以久,往后世间动荡,这天下大事,还需刘公这般军人撑起。而今天下实已至万物尽焚、生机难续之境地了,若再无革新之法,便如老朽一般拖个三年、五年,也不过饮鸩止渴而已。”

“戴公所言极是。”刘光世点头,“刘某近年来心忧之事也是如此,遭逢乱世,武盛文衰,为对抗女真,我等不得已依仗那些军法、山匪,可这些人不经文教,粗鄙难言,盘踞一地蚕食万民,从不为生民福祉着想,乱上加乱啊戴公……似戴公这等书香传家又肯为未天下挺身而出者,太少了。”

“刘公谬赞了。”

“戴公当得起。”刘光世恭维一番,看看戴梦微那张不为所动的老脸,叹了口气,“言归正传,戴公,宁立恒从剑阁杀出来了,或还有几日方能抵达汉中……汉中战况如何了,可能看出端倪吗?”

“汉中战场,先前在粘罕的指挥下已乱成一团,前日傍晚希尹赶到汉中城外,昨日已然开战,以先前汉中战况而言,要分出胜负来,恐怕并不容易,秦绍谦的两万精兵虽强,但粘罕、希尹皆为一时雄杰,此战胜负难料……当然,老朽不懂兵事,这番判断恐难入方家之耳,具体如何,刘公当比老朽看得更清楚。”

金国与黑旗第七军的汉中决战,天下为之瞩目,刘光世必然也安排了探子过去,随时传回情报,只是他暗中动身来到西城县,情报的反馈必然不如近处的戴梦微等人迅速。如此说得几句,戴梦微着人将最近传来的情报取来,转手交给刘光世,刘光世便在房间里详细地看着。

时值正午,阳光照在外头的院子里,房间之中却有过堂微风,打扮得宜的下人进来添了一遍茶水,不免用好奇的目光打量了这位威严稳重的客人。

戴家往日虽是世家,家教甚严,但论及层次,终究不过影响附近几个小州县,也就是最近几日的时间里,家主的动作震惊天下,不光与女真谷神达成对等的协议、摆明旗号对抗黑旗,更获得各方拥戴、各方来朝。府中下人虽然得了严令,气度有所提升,但仍旧不免为这几日暗中过来的客人身份而震惊。

这位刘光世刘将军,往日里便是天下数一数二的大将军、大人物,眼下据说又掌握了大片地盘,明面上是为武朝守土,实际上说是割地为王也不为过,但在自家主人面前,他竟然是亲自上门,拜访、商谈。晓事之人震惊之余也与有荣焉。

刘光世详细地看完了戴梦微这边的情报,喝了一口茶水。过去几日时间里,汉中会战局势之激烈,即便粘罕、希尹本人都难以抓住全貌,一些在周围打探的探子查知的讯息便更为混乱。过来的途中刘光世便接过一些情报,与刘氏的情报一对照,便知细部的讯息全不可靠,只有大致的方向,可以推测一二。

“粘罕、希尹领兵,金国兵力十余万,兼有屠山卫在其中,秦绍谦兵力不过两万,若在往日,说他们能够当面对阵,我都难以相信,但终究……打成这等僵持的烂仗了,秦绍谦……唉……”

刘光世叹了口气,他脑中想起的还是十余年前的秦嗣源、秦绍和、秦绍谦,当初秦嗣源是手腕圆通厉害,能够与蔡京、童贯掰腕子的厉害人物,秦绍和继承了秦嗣源的衣钵,一路飞黄腾达,后来面对粘罕守太原长达一年,也是可敬可佩,但秦绍谦作为秦家二少,除了性格暴烈耿直外并无可圈点之处,却怎样也想不到,秦嗣源、秦绍和死去十余年后,这位走武将路子的秦家子,将粘罕压在了前方打。

一年多以前金国西路军攻荆襄防线,刘光世便在前线督战,对于屠山卫的厉害尤其知根知底。武朝军队内部贪腐横行,关系盘根错节,刘光世这等世家子弟最是明白不过,周君武冒天下之大不韪,得罪了无数人练出一支不许人插手的背嵬军,面对着屠山卫也是败多胜少。刘光世不免叹息,岳飞年轻气盛手段不够圆滑,他时常想,若是同样的资源与信任放在自己身上……荆襄说不定就守住了呢。

当然,这样的事情也只能想想,无法说出来,但也是因此,他明白背嵬军的厉害,也明白屠山卫的厉害。到得这一刻,就难以在具体的情报里,想通秦绍谦的华夏第七军,到底是怎么个厉害法了。

“……华夏军之强大,其根本原因仍在西南宁先生的身上,望远桥七千破三万,阵斩完颜斜保,吓破了粘罕的胆,才有西路军的掉头后撤,而今他杀了拔离速、出剑阁,粘罕也好、希尹也罢,必不想在此时与他对上。粘罕打成乱仗,是无正面决战信心之下的疲兵、拖延之计,但拖延也只是为了决战,希尹既至,必然追求早日完成战斗。秦绍谦用兵猛烈,近乎迂执,恐怕也是正面迎上……”

刘光世分析一番:“戴公所言不错,依刘某看来,这场大战,也将在数日内有个结果……粘罕十万、秦氏两万,心魔不至的情况下,也只能是两败俱伤了,问题在于,打得有多惨烈,又或者选在何时停下而已。”

“刘公以为,会停下来?”

“粘罕、希尹掌十万大军,固然希望一战消灭秦绍谦,但看之前的讯息,秦绍谦手下这支军队之强,委实惊天动地。以秦绍谦的想法,恐怕也希望在汉中斩杀粘罕、希尹,但想是这样想,粘罕、希尹何许人也,纵然秦绍谦是完颜阿骨打一般的英雄在世,粘罕却非护步达岗之前的天祚帝……此战已然惨烈异常,以我看来,双方以汉中为战场,纠缠数日,若粘罕、秦绍谦不死,双方徐徐脱战,两败俱伤,当是最可能的结果……其实如今也已经是两败俱伤了,只不过华夏第七军能将粘罕逼到这等程度,这天下,已经可说是无人能敌了。”

都是见过无数大世面的人,刘光世虽然说起华夏第七军无人能敌,但语气仍旧平静,毕竟这天下大势,并非一两支无敌之军可以左右,这天下强弱转换,也常常不是三言两语能够说得清楚。戴梦微面色稍带悲苦,点了点头:“就如京中诸公所言,这华夏军,是刚强易折、不可久守之像,他们就少了许多麻烦了。”

他这语气平淡,微带讥讽,刘光世微微笑笑:“戴公以为如何?”

“老朽未有那般乐观,华夏军如朝日升腾、锐意进取,令人叹服,宁人屠亦与完颜阿骨打一般,堪称一代人杰……只是他道路太过激进,华夏军越强,天下在这番动乱当中也就越久。如今天下动乱十余年,我中原、江南汉人死伤何止千万,华夏军如此激进,要灭儒,这天下没有亿万人的死,恐难平此乱……老朽既知此理,不能不站出来,阻此大难。”

刘光世微感疑惑:“还望戴公详述。”

戴梦微当下便将那日与希尹所言大致复述了一遍,刘光世起身又是一揖:“今日方知大贤在此,与戴公心胸相较,京城衮衮诸公,不过跳梁小丑尔……”

面对着华夏军实质上的崛起,京城吴启梅等人选择的对抗方法,是拼凑理由,说明华夏军对各地大族、世家、割据力量的害处,那些言论固然能蛊惑一部分人,但在刘光世等大势力的面前,吴启梅对于论据的拼凑、对旁人的煽动其实多少就显得巧言令色、软弱无力。只是大敌当前、同仇敌忾,人们自然不会对其作出反驳。

相对而言,此时戴梦微的言辞,以大局大势入手,委实高屋建瓴,充满了说服力。华夏军的一声灭儒,往日里可以当成玩笑话,若真的被实施下来,弑君、灭儒这一系列的动作,天下大乱,是稍有见识者都能看得到的结果。而今华夏军击败女真,这样的结果迫至眼前,戴梦微的话语,等于在最高层次上,定下了反对黑旗军的纲领和出发点。

以刘光世的见识,自然明白,京城的一番言辞,众多大族不过顺水推舟,装作相信,但戴梦微这番说辞传扬出去,各方各地的有见识者,是会真正相信,且会产生使命感的。

他将戴梦微恭维一番,心中已经考虑了众多操作,当下便又向戴梦微坦陈:“不瞒戴公,过去月余时日,眼见金国西路军北撤,华夏军声势坐大,小侄与麾下各方首领也曾有过各种打算,今日过来,便是要向戴公一一坦陈、请教……其实天下动荡至此,我武朝能存下多少东西,也就取决于眼下了……”

他当下将各家串联,过荆襄、复汴梁的计划一一与戴梦微坦白,其中部分参与者,此时也是“效忠”于戴梦微的军阀之一。如今天下局面混乱至此,眼见着黑旗就要坐大,刘戴二人所处的位置都算得上是黑旗的卧榻之侧,联手的理由是极为充分的。

更何况刘光世精通兵事,但对文事上的构架,终究缺乏最专业的构架与眼光,在未来的局面当中,即便能够收复汴梁,他也只能够构架出一言堂,却架构不出相对健康的小朝廷;戴梦微有文事的细致与大局的眼光,但对麾下一众归附的武将约束力仍旧不够,也正好需要合作者的加入与平衡。

刘光世一番坦陈,戴梦微虽然表情不变,但随即也与刘光世吐露了心中所想。往日里武朝糜烂,各种关系盘根错节,以至于文臣武将,都趋于腐朽,到得眼下这一刻,大敌当前,各方联合固然要讲利益,但也到了破而后立的时机,对于各路军阀武将来说,他们刚刚经历了金人与黑旗的阴影,要求不会过多,正是肃清军纪、改革军制、加强管理的时候。

至于文臣体系,眼下旧的框架已乱,也正是趁着机会大兴科举、提拔寒门的时机。历朝历代这样的机会都是开国之时才有,眼下虽然也要拉拢各地大族世家,但空出来的位置很多,强敌在前也容易达成共识,若真能夺回汴梁、重铸秩序,一个充满活力的新武朝是值得期待的。

戴梦微如今民心所向,对于这番变革,也绸缪甚深。刘光世与其一番交流,喜不自胜。此时已至中午,戴梦微令下人准备好了菜肴酒水,两人一面用膳,一面继续交谈,期间刘光世也说到黑旗军的问题:“而今秦家第七军就在汉中,亦有一支三千余人的部队还在附近被围攻。不论汉中战况如何,待女真人退去,以黑旗睚眦必报的习性,恐怕不会与戴公善罢甘休啊,对于此事,戴公可有应对之法么?”

戴梦微只是平静一笑:“若然如此,老夫引颈以待,让他杀去,也好让这天下人看看这华夏军,到底是何等成色。”

他从女真人手上救下“数百万人”,而今声势已经起来,对于华夏军报仇的可能,只是慷慨凛然、视死如归。刘光世连忙摇头:“哎,不可如此,戴公负天下之望,将来这世间诸事,都离不开戴公,戴公绝不可如此意气,此事当从长计议。”

戴梦微道:“便让他来,无妨的。”

两人随后又对联合后的各种细节一一进行了讨论。午时过后是未时,未时三刻,汉中的情报到了。

那到情报的那一瞬间,以戴梦微的城府,也不可抑制地变了脸色,他将那情报确认了两遍,手上微微颤抖,看看传讯过来的斥候,又看看一旁的刘光世,良久才长吸了一口气:“未曾料到,老夫有一天,竟会希望女真人……”

他说到这里,双唇颤动没有说下去,将情报交给了刘光世,刘光世看了一眼,望向那斥候:“……真的吗?”

以时间而论,那斥候来得太快,这种第一手讯息,未经时间确认,出现反转也是极有可能的。那情报倒也算不得什么噩耗,毕竟参战双方,对于他们来说都是敌人,但这样的情报,对于整个天下的意义,委实太过沉重,对于他们的意义,也是沉重而复杂的。

四月二十四,女真西路军与华夏第七军于汉中城外展开决战,当日下午,秦绍谦率领第七军万余主力,于汉中城西十五里外团山附近正面击破粘罕主力部队,粘罕逃向汉中,秦绍谦衔尾追杀,斩粘罕之子完颜设也马于途中,至此讯息发出时,战火烧入汉中,女真西路军十万,已近全面崩溃……

太快了。

刘光世脑中嗡嗡的响,他此时尚不能注意到太多的细节,例如这是数十年来粘罕第一次被杀得如此的狼狈逃窜,例如粘罕的两个儿子,竟都已经被华夏军硬生生的斩杀于阵前,例如女真西路军浩浩荡荡地来,兵败如山的去,天下会变成怎样呢……他脑中暂时只有一句“太快了”,方才的慷慨激昂与半天的谈论,一时间都变得索然无味。

戴梦微的脑子也有些空荡荡的。

院外阳光洒落,有鸟儿在叫,一切似乎都未曾变化,但又彷如在转眼间变了模样。过去、现在、未来,都是新的东西了。

两人在厅堂内沉默,外间下人走动,西城县人群依旧熙熙攘攘,书生们指点议论,县城外磕头的人群依旧满山满谷。天下转变的讯息,正在这世界隐匿的一侧爆开,许许多多的人们还不知道发生的事情……

……

“戴公……”

不知什么时候,刘光世站起来,便要说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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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九五〇章 有形诸象纷飞远 无声巨梦卷红尘(中)

池塘里的鲤鱼游过安静的山石,园林风景充满底蕴的院落里,沉默的气氛延续了一段时间。

从开着的窗户朝房间里看去,两位白发参差的大人物,在收到讯息之后,都默然了许久。

天下已经落入激烈的混战当中许久了,即便在西城县附近,一场针对黑旗的作战也仍旧在打,汉中的战况激烈,但早晚会落幕,这是毋庸置疑的事情。以戴梦微的话术,在过去几日的授课,谈论天下大势之时,也曾说起过“即便黑旗获胜……”之类的话语,以显示他的先见之明,避免战幕落下之后,他的话语出现漏洞。

但心中想过这样的结果是一回事,它出现的方式和时间,又是另一回事。眼下众人都已将华夏第七军当成满怀仇恨、悍不畏死的凶兽,虽然难以具体想象,但华夏第七军即便面对当面阿骨打起事时的部队亦能不落下风的心理铺垫,许多人心中是有的。

可即便如此,面对着粘罕的十万人以及完颜希尹的援兵,以一天的时间悍然击溃整个女真西路军,这同时打败粘罕与希尹的战果,即便寄托于玄学,也实在难以接受。

粘罕并非战场庸手,他是这天下最善战的武将,而希尹虽然长期处于副手位置,但谷神之名,在更多的崇尚奇谋,崇拜诸葛亮这类军师的武朝儒生面前,恐怕是比粘罕更难缠的存在。他坐镇后方,几次谋划,虽然从未正面对上西南的那位心魔,但隔空的几次出手,都能显出让人折服的大气魄来,他神完气足地赶到战场,却仍旧不能力挽狂澜?无法压倒已在战乱中坚持了四五日的黑旗疲兵?还让秦绍谦正面击溃了粘罕的主力?

过于沉重的现实能给人带来超乎想象的冲击,甚至于那一瞬间,恐怕刘光世、戴梦微心中都闪过了要不干脆跪下的心思。但两人毕竟都是经历了无数大事的人物,戴梦微甚至将至亲的性命都赌在了这一局上,沉吟许久之后,随着面上神色的变幻,他们首先还是选择压下了无法理解的现实,转而考虑面对现实的方法。

“戴公……”

首先出声的刘光世话语稍有些沙哑,他停顿了一下,方才说道:“戴公……这讯息一至,天下要变了。”

戴梦微点了点头:“是啊……”

“……汉中会战,混乱难言,对于黑旗取胜的战果,小侄先前也有所推想,但此时此刻,不得不坦诚,昨日便分出胜负,这状况是有些惊人了……前日傍晚希尹至汉中战场,昨日清晨开战,想来粘罕一方必然以为自己占的是上风,因此摆开堂堂之势正面迎战,但这也说明,历战数日、人数还少的黑旗第七军,乃是在正面战场上,且屠山卫战意最强时,硬生生地将其击垮的……其后追杀粘罕,甚至当面杀了设也马,更不必说……”

刘光世在脑中清理着事态,尽量的字斟句酌:“这样的讯息,能吓倒你我,也能吓倒他人。眼下传林铺附近尚有黑旗三千人在战,自西城县往东,数以十万计的军队聚集……戴公,黑旗不义,他战力虽强,迟早肆虐天下,但刘某此来,已置生死于度外,只不知戴公的心思,是否仍是如此。”

戴梦微闭上眼睛,旋又睁开,语气平静:“刘公,老夫先前所言,何曾作伪,以大势而论,数年之内,我武朝不敌黑旗,是必然之事,戴某既然敢在这里得罪黑旗,早已置生死于度外,甚至于以大势而论,南面百万人才刚刚脱得樊笼,老夫便被黑旗杀死在西城县,对天下士人之惊醒,反而更大。黑旗要杀,老夫早已做好准备了……”

他神色已完全恢复淡然,此时望着刘光世:“当然,此事空口白言,恐难取信于人,但此后事情发展,刘公看着就是。”

刘光世摆了摆手。

“有戴公此言足矣!戴公既然如此坦诚,刘某也就直话直说。”他举头看了看院外仍旧显得安详的天色,“黑旗既获如此大胜,自此时起,西城县附近,恐也将生变乱。戴公自女真人手中接下十余支部队,但时日未深,心怀鬼胎者不会少。这些人往日降金,将来或许也会顺理成章降了黑旗,至少传林铺的厮杀必然难以继续……众多准备,眼下便要做起来……”

他道:“这十余部队中,戴公能掌握者有几支,相熟的有几支,往日里或许有所沟通、允诺,这一刻恐怕都要重新算起。好在戴公德行深厚,刘某与其中一些队伍的首领也素有交情,你我联手,尽快游说各方,或许还能保局势不乱、大局不失……这其中有几人,月前便曾与刘某串联、筹划,他们对黑旗纵然畏惧,但只要能见你我联手,必然不失大义,譬如袁锦文、侯孝……”

刘光世说到这里,语速加快起来。他虽然一生惜命、败仗甚多,但能够走到这一步,思路能力,自然远超常人。黑旗第七军的这番战绩固然能吓倒许多人,但在这样惨烈的作战中,黑旗本身的损耗也是巨大的,此后必然要经过数年生息。一个戴梦微、一个刘光世,固然无法抗衡黑旗,但一大帮人串联起来,在女真走后图谋中原,却委实是好处遍地令人心动的前景,相对于投靠黑旗,这样的前景,更能吸引人。

毕竟黑旗纵然眼下强大,他刚强易折的可能性,却仍旧是存在的,甚至是很大的。再者,在黑旗击溃女真西路军后投靠过去,且不说对方待不待见、清不清算,只是黑旗森严的军规,在战场上有进无退的绝情,就远超部分大族出身、养尊处优者的承受能力。

眼下投降黑旗,对方趁着大胜时机,一众降兵不过是受其拿捏的微末之人。反倒若是跟随戴、刘取了中原,经营数年,一来日子更为好过,而来数年以后即便黑旗不曾倒下,自己在战场上慷慨一战后再行投降,那样也更受黑旗器重。杀人放火受招安,眼下黑旗盛气凌人,己方没有足够添麻烦的能力,那也是受不了招安的。

对于这些心思,刘光世、戴梦微的掌握何其清楚,只是有些东西口头上自然不能说出来,而眼下只要能以大义说服众人,待到取了中原,厉行改革,徐徐图之,未尝不能将麾下的一帮软蛋剔除出去,重新振作。

此时院外阳光宁静,微风过堂,两人皆知到了最紧迫的关头,当下便尽量开诚布公地亮出底牌。一面紧锣密鼓地商议,一面已经唤来随从,前去各个军队传递讯息,先不说汉中战报,只将刘、戴二人决定联手的资讯尽快透露给所有人,如此一来,待到汉中战报传开,有人想要两面三刀之时,也能缓上一缓,令其三思而后行。

阳光下,传递讯息的骑士穿过了人群熙攘的县城街市,焦灼的气息正在祥和的氛围下发酵。待到申时二刻,有斥候从城外进来,通报东面某处军营似有异动的讯息。

刘光世坐着马车出城,穿过跪拜、谈笑的人群,他要以最快的速度游说各方,为戴梦微稳定事态,但从大方向上来说,这一次的行程他是占了便宜的,因为黑旗战胜,西城县首当其冲,戴梦微是最为迫切需要解围的当事人,他于军中的底牌在哪里,真正掌握了的部队是哪几支,在这等情况下是不能藏私的。也就是说戴梦微真正给他交了底,他对于各方势力的串联与控制,却可以有所保留。

有此一事,将来即便复汴梁,重建朝廷不得不倚重这位老人,他在朝堂中的地位与对朝堂的掌控,也要高于对方。

马车速度加快,他在脑海中不停地盘算着这次的得失,筹谋接下来的计划,随后雷厉风行地投入到他擅长的“战场”中去。

这一刻,火焰与动乱似乎正从西城县的地底燃烧起来。大部分人还不知其扩散的形迹。

***************

接到汉中会战结果的时候,宁毅在山头上站着,沉默了许久。

这已经是四月二十六的上午了,由于行军时讯息传递的不畅,往南传讯的第一波斥候在昨晚错过了北行的华夏军,应该已经赶到了剑阁,第二波传讯计程车兵找到了宁毅带领的部队,传来的已经是相对详细的讯息。

这时候风卷浮云走,远处看起来随时可能下雨,山坡上是奔跑行军的华夏军部队——离开昭化后这支两千余人的精锐部队以每天六十里以上的速度行军,实际上还保持了在沿途作战的体力余裕,毕竟粘罕希尹皆是不容小觑之敌,很难确定他们会不会孤注一掷在途中对宁毅进行截击,反转胜局。

昭化至汉中直线距离两百六十余里,道路距离超过四百,宁毅与渠正言在二十三这天离开昭化,理论上来说以最快速度赶到恐怕也要到二十九以后了——如果非得玩命当然可以更快,例如一天一百二十里以上的强行军,这两千多人也不是做不到,但在热兵器普及之前,这样的行军强度赶到战场也是白给,没什么意义。

秦绍谦率领第七军从四月十九开战,第一轮的战况就激烈到白热化,宁毅与渠正言的北上更多的像是尽人事听天命,许多的心理准备,早先就已经做下。

无论胜负,都是有可能的。

但讯息的确认,一如既往的还是能给人以巨大的冲击。宁毅站在山间,被那巨大的情绪所笼罩,他的习武锻炼多年未断,奔跑行军不在话下,但此时却也像是失去了力量,任由心情被那情绪所支配,怔怔地站了许久。

作为胜利者,享受这一刻甚至沉溺这一刻,都属于正当的权利。从女真南下的第一刻起,已经过去十多年了,那时候宁忌才刚刚出生,他要北上,包括檀儿在内的家人都在阻止,他一生纵然接触了许多事情,但对于兵事、战争终究力有未逮,世事涛涛而来,不过硬着头皮而上。

辗转十多年后,终于击溃了粘罕与希尹。

汉中城外斩杀设也马后,一众女真将领护着粘罕往汉中逃亡,唯一还有战力的希尹于汉中内外构筑防线、调动船队,预备逃亡,追杀的军队一路杀入汉中,当晚女真人的反抗几乎点亮半座城池,但大量破胆的女真部队也是拼命奔逃。希尹等人放弃顽抗,护送粘罕以及部分主力上船东进,只留下少量部队尽可能地集结溃兵逃窜。

整个汉中战场上,溃败流窜的金国部队足有数万人,华夏军迫降了一些,但对于大部分,终究放弃了追赶和歼灭。事实上在这场惨烈的大战当中,华夏第七军的牺牲人数已经超过三分之一,在混乱中脱队走散的也不少,具体的数字还在统计,至于轻重伤员在二十五这天还没有计数的可能。

粘罕走后,第七军也已经无力追赶。

战况的惨烈在小小的纸张上无从细述。

渠正言从一旁走过来,宁毅将情报交给他,渠正言看完之后几乎是下意识地挥了挥拳头,随后也站在那儿发愣了片刻,方才看向宁毅:“也是……先前有所预料的事情,此战过后……”

“死的人太多了……”宁毅道。

对于宁毅这句话,渠正言有点接不下去,战争自然会有伤亡,第七军以不满两万人的状态击溃粘罕、希尹十万大军,斩杀无算,付出这样的代价固然残酷,但若这样的代价都不付出,未免就有些太过天真了。他想到这里,听得宁毅又说了一句:“……该死的不死。”这才明白他是想到了其他的一些人,至于是哪一位,此时倒也不必多猜。

当下道:“要不要让队伍停下来、歇一歇,告诉他们这个讯息?”

宁毅摇了摇头。

“继续走,就当拉练。”

他这话说完,便也小跑着奔向前方。旗帜飘扬,长长的队伍穿山过岭。远处的天空中云层翻滚,似会下雨,但这一刻是晴天,阳光从天的那头照射下来。

如此,队伍又在阴云与风雨中前行了几日,至四月二十九这天,宁毅抵达汉中附近,越过山坡时,秦绍谦领着人从那边迎过来,他仍旧独眼,一身绷带,伤势尚未痊愈,头发也乱糟糟的,只是伤药的气息中笑容豪迈,伸出未受伤的右手迎向宁毅。

“我们胜了。觉得怎么样?”

“除了帅气没什么好说的。”

宁毅的话语中带着叹息,两人相互拥抱。过得一阵,秦绍谦伸手抹了抹眼睛,才搭着他的肩膀,一行人朝着不远处的军营走去。

胜利的锣鼓声,已经响了起来。

……

抵达的第一时间,宁毅去看了伤兵营中的伤员,随后是开会,对于战况的汇总、陈述,对于汉中、乃至于附近数百里状况的汇总、陈述。半个天下连续数日的状况堆积在一起,这第一轮的汇报乱糟糟的,紧凑无已。

宁毅开了大半天的会,对于整个局势从宏观上了解了一遍,脑子也有些疲倦。临近傍晚,他在军营外的山腰上坐下,夕阳尚未变红,近处是军营,不远处是汉中,战乱厮杀的痕迹实际上已经在眼前褪去,伤者卧于营地当中,牺牲者已经永永远远的见不到了,这才过去几天呢。这样的认知让人伤感。宁毅只能想象,自己所在的位置,几日之前还曾经历过无比激烈的冲杀。

秦绍谦从一旁上来了,挥开了随从,站在一旁:“打了大胜仗,还是该喜庆一些。”

“死的人太多了,原本该活下来的,即便不打汉中这一场……”

“没有这一场,他们一生难受……第七军这两万人,练兵之法本就极端,他们心血都被压榨出来,为了这场大战而活,为了报仇活着,西南大战之后,固然已经向天下证明了华夏军的强大,但没有这一场,第七军的两万人,是活不下去的,他们可能会变成恶鬼,扰乱天下秩序。有了这场大胜,幸存下来的,或许能好好活了……”

秦绍谦如此说着,沉默片刻,拍了拍宁毅的肩膀:“这些事情何必我说,你心里都清楚明白。另外,粘罕与希尹之所以愿意展开决战,就是因为你暂时无法赶到汉中,你来了他们就走,你不来才有得打,所以无论如何,这都是必须由第七军独立完成的战斗,如今这个结果,非常好了,我很欣慰。父兄在天有灵,也会觉得欣慰的。”

宁毅沉默着,到得此时笑了笑:“老秦若在天有灵,怕不是要跟我打起来。”

“那又怎么样,你都天下无敌了,他打不过你。”

“你说的也是。”

宁毅如此回答,秦绍谦在一旁坐了下来,一如许多年前的八月十五,宗望与郭药师杀过来,秦绍谦欲领兵迎敌前,他们在那处草坡上坐下,前方彤红的夕阳。这一天是振兴元年的四月二十九。

不远处的军营里,有士兵的歌声传出。两人听了一阵,秦绍谦开了口:

“接下来怎么样……弄个皇帝当当?”

一切皆已触手可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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