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贅婿 第九四九章 有形諸象紛飛遠 無聲巨夢卷紅塵(上)

作者:憤怒的香蕉

江風和煦,彩旗招揚,夏日的陽光透著一股清澈的氣息。四月二十五日的漢江南岸,有熙熙攘攘的人群穿山過嶺,朝著江岸邊的小縣城聚集過來。

衣著襤褸的青壯、顫顫巍巍的老者、跟隨父母的孩童,書生、士兵、乞丐……這一刻正朝著同樣的方向前進著,路途之中山巒起伏,綠色的天地裡充滿著生機,官道兩旁甚至有人敲起了鑼鼓,少數瘦弱的書生碰頭,指點著周圍的景象,熱鬧非凡的景象。

前方便是西城縣,戴夢微族居所在。

原本不過兩三萬人居住的小縣城,眼下的人群聚集已達十五萬之多,這中間自然得算上各地匯聚過來的軍人。西城縣之前才彌平了一場“叛亂”,戰事未休,甚至於城東頭對於“叛軍”的屠殺、處理才剛剛開始,縣城南面,又有大量的平民匯聚而來,一時間令得這原本還算山明水秀的小縣城有了熙熙攘攘的大城景象。

此時聚集過來的平民,大多是來感謝戴夢微活命之恩的,人們送來錦旗、端來匾額、撐起萬民傘,以感謝戴夢微對整個天下漢人的恩德。

西城縣不大,戴夢微年事已高,能夠接見的人也不多,人們便選出年高德劭的宿老為代表,將寄託了心意的感激之物送進去。在南面的城門外,進不去城內的人們便群聚於草坡、山間,拖著孩子,向城內戴府方向遙遙跪拜。

女真西路軍在過去一兩年的劫掠廝殺中,將不少城池劃為了自己的地盤,大量的民夫、匠人、稍有姿色的女子便被關押在這些城池之中,這樣做的目的自然是為了北撤時一道帶走。而隨著西南大戰的失利,戴夢微的一筆交易,將這些人的“所有權”拿了回來。這幾日裡,將他們釋放、且能得到一定補貼的訊息傳遍長江以南的城鎮,輿論在有意的控制下已經開始發酵。

女真人這一路殺來,如果一切順利,能夠帶回北面的,也不過是數十萬的人口,但受兵禍波及的何止這麼些人。大量的城池在兵禍肆虐後受漢軍控制,漢軍又歸附了女真人,說是在女真治下也並不為過。女真戰事失利,倉惶北歸,人是帶不走了,但對帶不走的人放一把火或者來一次大屠殺,也是極有可能的事情。

這個時候,是年邁的戴夢微戴夫子站出來,與女真穀神當面陳說利害,最終不僅將眾人全數保下,甚至於女真人帶不走的糧草、物資都不曾被銷燬,而是全數移交到了戴夢微的手中。如此一來,眾人受到釋放之後,甚至還能保留些許物件,重新恢復生活。這樣的恩德,在長江以南要說萬家生佛,絕不為過,甚至於足以說是聖人所為。

這樣的行動當中,固然也有一部分行為的正確與否值得商榷,例如有數以萬計的黑旗匪類,雖然同樣抗金,但此時被戴夢微算計,成為了交易的籌碼,但對於早已在恐懼和窘迫中度過了一年多時間的人們而言,這樣的瑕疵微不足道。

人們在惶然與恐懼中固然想過不論是誰打敗了女真都是英雄,但此刻被戴夢微救下,頓時便覺得戴夢微此時仍能堅持反對黑旗,不愧是有理有節的大儒、聖人,沒錯,若非黑旗殺了皇帝,武朝何至於此呢,若因為他們抗住了女真就忘了他們以往的過錯,我輩氣節何在?

希尹將長江南岸人口、物資、漢軍節制權交給戴夢微已有數日,各個軍隊的將領雖然也多有自己的想法,但在當下,卻不免為戴夢微的大手筆所折服。理論上來說,這位手段狠辣,不動聲色便翻手為雲覆手為雨的老人必然會是長江以南最重要的權利核心之一,也是因此,這最初幾日的宣傳與安排,大夥兒也都盡心盡力,一波訊息,將這聖人的形象樹立起來。

各地的百姓在以往擔心著會被屠殺、會被女真人帶往北方,待聽說西南戰事失利,他們並未感到輕鬆,心中的恐懼反而更甚,此時終於脫離這可怕的陰影,又聽說將來甚至會有物資發還,會有官府幫忙恢復民生,內心之中的感情難以言表。與西城縣距離較遠的地方反應可能遲鈍些,但近處兩座大城中的居民朝西城縣湧來,便將小縣城堵得水洩不通。

亦有大量的落魄儒生朝這邊聚集,一來感激戴夢微的恩情,二來卻想要藉此機會,指點江山、出售胸中所學。

戴夢微往日裡名聲不彰,此時一番動作,天下皆知,此後自然四方景從,來得早些,說不定得其賞識,還能混個從龍之功。

這些事情才剛剛開始,戴夢微對於民眾的聚集也並未阻止。他只是命下方兒郎大開糧倉,又在城外設下粥鋪,儘量讓過來之人吃上一頓方才離開,在明面上老人每日並不過多的接見外人,只是按照往日裡的習慣,於戴傢俬塾當中每日授課半天,儒者氣節、風骨,傳於外界,令人心折。

到二十五這天,雖然城東對於當初的“叛亂者”們已經開始動刀殺戮,但縣城之中仍舊熱鬧而安穩,上午時分一場葬禮在戴家的後山進行著,那是為在這次大行動中死去的戴家兒女的安葬,待入土之後,老人便在墳山前方開始講課,一眾戴氏兒女、宗親跪在附近,恭恭敬敬地聽著。

山風清爽,只遠處縣城東面的天空中飄蕩著黑煙,那是叛亂者們的屍體被燒燬時升起的煙塵。兩處死亡的景象與氛圍奇異地結合在一起,老人也循著這樣的情景開始講述這天下大勢,間或提起《論語》中的論述,後又延伸到《道德》,開始講“兵者,兇器也,聖人不得已而用之”的道理。

眾人皆俯首聽講。

這課講到差不多時,一旁有管事過來,向戴夢微低聲轉述著一些訊息。戴夢微點了點頭,讓眾人自行散去,隨後朝莊子那邊過去,不多時,他在戴家書房院子裡見到了一位輕裝而來的大人物,劉光世。

劉光世向戴夢微見禮,戴夢微也回了一禮:“想不到劉公竟親自前來。”

“此等大事,豈能由下人傳訊處理。而且,若不親自前來,又豈能親眼見到戴公活人百萬,民心歸向之盛況。”劉光世語調不高,自然而誠懇,“金國西路軍受挫北歸,這數百萬人性命、輜重糧草之事,若非戴公,再無此等處理辦法,戴公高義,再受小侄一拜。”

“劉公言重了。”戴夢微扶住他,“老夫枯朽之身,無力抗敵,不過鑽個空子,略盡綿薄之力而已。奇謀不可以久,往後世間動盪,這天下大事,還需劉公這般軍人撐起。而今天下實已至萬物盡焚、生機難續之境地了,若再無革新之法,便如老朽一般拖個三年、五年,也不過飲鴆止渴而已。”

“戴公所言極是。”劉光世點頭,“劉某近年來心憂之事也是如此,遭逢亂世,武盛文衰,為對抗女真,我等不得已依仗那些軍法、山匪,可這些人不經文教,粗鄙難言,盤踞一地蠶食萬民,從不為生民福祉著想,亂上加亂啊戴公……似戴公這等書香傳家又肯為未天下挺身而出者,太少了。”

“劉公謬讚了。”

“戴公當得起。”劉光世恭維一番,看看戴夢微那張不為所動的老臉,嘆了口氣,“言歸正傳,戴公,寧立恆從劍閣殺出來了,或還有幾日方能抵達漢中……漢中戰況如何了,可能看出端倪嗎?”

“漢中戰場,先前在粘罕的指揮下已亂成一團,前日傍晚希尹趕到漢中城外,昨日已然開戰,以先前漢中戰況而言,要分出勝負來,恐怕並不容易,秦紹謙的兩萬精兵雖強,但粘罕、希尹皆為一時雄傑,此戰勝負難料……當然,老朽不懂兵事,這番判斷恐難入方家之耳,具體如何,劉公當比老朽看得更清楚。”

金國與黑旗第七軍的漢中決戰,天下為之矚目,劉光世必然也安排了探子過去,隨時傳回情報,只是他暗中動身來到西城縣,情報的反饋必然不如近處的戴夢微等人迅速。如此說得幾句,戴夢微著人將最近傳來的情報取來,轉手交給劉光世,劉光世便在房間裡詳細地看著。

時值正午,陽光照在外頭的院子裡,房間之中卻有過堂微風,打扮得宜的下人進來添了一遍茶水,不免用好奇的目光打量了這位威嚴穩重的客人。

戴家往日雖是世家,家教甚嚴,但論及層次,終究不過影響附近幾個小州縣,也就是最近幾日的時間裡,家主的動作震驚天下,不光與女真穀神達成對等的協議、擺明旗號對抗黑旗,更獲得各方擁戴、各方來朝。府中下人雖然得了嚴令,氣度有所提升,但仍舊不免為這幾日暗中過來的客人身份而震驚。

這位劉光世劉將軍,往日裡便是天下數一數二的大將軍、大人物,眼下據說又掌握了大片地盤,明面上是為武朝守土,實際上說是割地為王也不為過,但在自家主人面前,他竟然是親自上門,拜訪、商談。曉事之人震驚之餘也與有榮焉。

劉光世詳細地看完了戴夢微這邊的情報,喝了一口茶水。過去幾日時間裡,漢中會戰局勢之激烈,即便粘罕、希尹本人都難以抓住全貌,一些在周圍打探的探子查知的訊息便更為混亂。過來的途中劉光世便接過一些情報,與劉氏的情報一對照,便知細部的訊息全不可靠,只有大致的方向,可以推測一二。

“粘罕、希尹領兵,金國兵力十餘萬,兼有屠山衛在其中,秦紹謙兵力不過兩萬,若在往日,說他們能夠當面對陣,我都難以相信,但終究……打成這等僵持的爛仗了,秦紹謙……唉……”

劉光世嘆了口氣,他腦中想起的還是十餘年前的秦嗣源、秦紹和、秦紹謙,當初秦嗣源是手腕圓通厲害,能夠與蔡京、童貫掰腕子的厲害人物,秦紹和繼承了秦嗣源的衣缽,一路飛黃騰達,後來面對粘罕守太原長達一年,也是可敬可佩,但秦紹謙作為秦家二少,除了性格暴烈耿直外並無可圈點之處,卻怎樣也想不到,秦嗣源、秦紹和死去十餘年後,這位走武將路子的秦家子,將粘罕壓在了前方打。

一年多以前金國西路軍攻荊襄防線,劉光世便在前線督戰,對於屠山衛的厲害尤其知根知底。武朝軍隊內部貪腐橫行,關係盤根錯節,劉光世這等世家子弟最是明白不過,周君武冒天下之大不韙,得罪了無數人練出一支不許人插手的背嵬軍,面對著屠山衛也是敗多勝少。劉光世不免嘆息,嶽飛年輕氣盛手段不夠圓滑,他時常想,若是同樣的資源與信任放在自己身上……荊襄說不定就守住了呢。

當然,這樣的事情也只能想想,無法說出來,但也是因此,他明白背嵬軍的厲害,也明白屠山衛的厲害。到得這一刻,就難以在具體的情報裡,想通秦紹謙的華夏第七軍,到底是怎麼個厲害法了。

“……華夏軍之強大,其根本原因仍在西南寧先生的身上,望遠橋七千破三萬,陣斬完顏斜保,嚇破了粘罕的膽,才有西路軍的掉頭後撤,而今他殺了拔離速、出劍閣,粘罕也好、希尹也罷,必不想在此時與他對上。粘罕打成亂仗,是無正面決戰信心之下的疲兵、拖延之計,但拖延也只是為了決戰,希尹既至,必然追求早日完成戰鬥。秦紹謙用兵猛烈,近乎迂執,恐怕也是正面迎上……”

劉光世分析一番:“戴公所言不錯,依劉某看來,這場大戰,也將在數日內有個結果……粘罕十萬、秦氏兩萬,心魔不至的情況下,也只能是兩敗俱傷了,問題在於,打得有多慘烈,又或者選在何時停下而已。”

“劉公以為,會停下來?”

“粘罕、希尹掌十萬大軍,固然希望一戰消滅秦紹謙,但看之前的訊息,秦紹謙手下這支軍隊之強,委實驚天動地。以秦紹謙的想法,恐怕也希望在漢中斬殺粘罕、希尹,但想是這樣想,粘罕、希尹何許人也,縱然秦紹謙是完顏阿骨打一般的英雄在世,粘罕卻非護步達崗之前的天祚帝……此戰已然慘烈異常,以我看來,雙方以漢中為戰場,糾纏數日,若粘罕、秦紹謙不死,雙方徐徐脫戰,兩敗俱傷,當是最可能的結果……其實如今也已經是兩敗俱傷了,只不過華夏第七軍能將粘罕逼到這等程度,這天下,已經可說是無人能敵了。”

都是見過無數大世面的人,劉光世雖然說起華夏第七軍無人能敵,但語氣仍舊平靜,畢竟這天下大勢,並非一兩支無敵之軍可以左右,這天下強弱轉換,也常常不是三言兩語能夠說得清楚。戴夢微面色稍帶悲苦,點了點頭:“就如京中諸公所言,這華夏軍,是剛強易折、不可久守之像,他們就少了許多麻煩了。”

他這語氣平淡,微帶譏諷,劉光世微微笑笑:“戴公以為如何?”

“老朽未有那般樂觀,華夏軍如朝日升騰、銳意進取,令人歎服,寧人屠亦與完顏阿骨打一般,堪稱一代人傑……只是他道路太過激進,華夏軍越強,天下在這番動亂當中也就越久。如今天下動亂十餘年,我中原、江南漢人死傷何止千萬,華夏軍如此激進,要滅儒,這天下沒有億萬人的死,恐難平此亂……老朽既知此理,不能不站出來,阻此大難。”

劉光世微感疑惑:“還望戴公詳述。”

戴夢微當下便將那日與希尹所言大致複述了一遍,劉光世起身又是一揖:“今日方知大賢在此,與戴公心胸相較,京城袞袞諸公,不過跳樑小醜爾……”

面對著華夏軍實質上的崛起,京城吳啟梅等人選擇的對抗方法,是拼湊理由,說明華夏軍對各地大族、世家、割據力量的害處,那些言論固然能蠱惑一部分人,但在劉光世等大勢力的面前,吳啟梅對於論據的拼湊、對旁人的煽動其實多少就顯得巧言令色、軟弱無力。只是大敵當前、同仇敵愾,人們自然不會對其作出反駁。

相對而言,此時戴夢微的言辭,以大局大勢入手,委實高屋建瓴,充滿了說服力。華夏軍的一聲滅儒,往日裡可以當成玩笑話,若真的被實施下來,弒君、滅儒這一系列的動作,天下大亂,是稍有見識者都能看得到的結果。而今華夏軍擊敗女真,這樣的結果迫至眼前,戴夢微的話語,等於在最高層次上,定下了反對黑旗軍的綱領和出發點。

以劉光世的見識,自然明白,京城的一番言辭,眾多大族不過順水推舟,裝作相信,但戴夢微這番說辭傳揚出去,各方各地的有見識者,是會真正相信,且會產生使命感的。

他將戴夢微恭維一番,心中已經考慮了眾多操作,當下便又向戴夢微坦陳:“不瞞戴公,過去月餘時日,眼見金國西路軍北撤,華夏軍聲勢坐大,小侄與麾下各方首領也曾有過各種打算,今日過來,便是要向戴公一一坦陳、請教……其實天下動盪至此,我武朝能存下多少東西,也就取決於眼下了……”

他當下將各家串聯,過荊襄、復汴梁的計劃一一與戴夢微坦白,其中部分參與者,此時也是“效忠”於戴夢微的軍閥之一。如今天下局面混亂至此,眼見著黑旗就要坐大,劉戴二人所處的位置都算得上是黑旗的臥榻之側,聯手的理由是極為充分的。

更何況劉光世精通兵事,但對文事上的構架,終究缺乏最專業的構架與眼光,在未來的局面當中,即便能夠收復汴梁,他也只能夠構架出一言堂,卻架構不出相對健康的小朝廷;戴夢微有文事的細緻與大局的眼光,但對麾下一眾歸附的武將約束力仍舊不夠,也正好需要合作者的加入與平衡。

劉光世一番坦陳,戴夢微雖然表情不變,但隨即也與劉光世吐露了心中所想。往日裡武朝糜爛,各種關係盤根錯節,以至於文臣武將,都趨於腐朽,到得眼下這一刻,大敵當前,各方聯合固然要講利益,但也到了破而後立的時機,對於各路軍閥武將來說,他們剛剛經歷了金人與黑旗的陰影,要求不會過多,正是肅清軍紀、改革軍制、加強管理的時候。

至於文臣體系,眼下舊的框架已亂,也正是趁著機會大興科舉、提拔寒門的時機。歷朝歷代這樣的機會都是開國之時才有,眼下雖然也要拉攏各地大族世家,但空出來的位置很多,強敵在前也容易達成共識,若真能奪回汴梁、重鑄秩序,一個充滿活力的新武朝是值得期待的。

戴夢微如今民心所向,對於這番變革,也綢繆甚深。劉光世與其一番交流,喜不自勝。此時已至中午,戴夢微令下人準備好了菜餚酒水,兩人一面用膳,一面繼續交談,期間劉光世也說到黑旗軍的問題:“而今秦家第七軍就在漢中,亦有一支三千餘人的部隊還在附近被圍攻。不論漢中戰況如何,待女真人退去,以黑旗睚眥必報的習性,恐怕不會與戴公善罷甘休啊,對於此事,戴公可有應對之法麼?”

戴夢微只是平靜一笑:“若然如此,老夫引頸以待,讓他殺去,也好讓這天下人看看這華夏軍,到底是何等成色。”

他從女真人手上救下“數百萬人”,而今聲勢已經起來,對於華夏軍報仇的可能,只是慷慨凜然、視死如歸。劉光世連忙搖頭:“哎,不可如此,戴公負天下之望,將來這世間諸事,都離不開戴公,戴公絕不可如此意氣,此事當從長計議。”

戴夢微道:“便讓他來,無妨的。”

兩人隨後又對聯合後的各種細節一一進行了討論。午時過後是未時,未時三刻,漢中的情報到了。

那到情報的那一瞬間,以戴夢微的城府,也不可抑制地變了臉色,他將那情報確認了兩遍,手上微微顫抖,看看傳訊過來的斥候,又看看一旁的劉光世,良久才長吸了一口氣:“未曾料到,老夫有一天,竟會希望女真人……”

他說到這裡,雙唇顫動沒有說下去,將情報交給了劉光世,劉光世看了一眼,望向那斥候:“……真的嗎?”

以時間而論,那斥候來得太快,這種第一手訊息,未經時間確認,出現反轉也是極有可能的。那情報倒也算不得什麼噩耗,畢竟參戰雙方,對於他們來說都是敵人,但這樣的情報,對於整個天下的意義,委實太過沉重,對於他們的意義,也是沉重而複雜的。

四月二十四,女真西路軍與華夏第七軍於漢中城外展開決戰,當日下午,秦紹謙率領第七軍萬餘主力,於漢中城西十五里外團山附近正面擊破粘罕主力部隊,粘罕逃向漢中,秦紹謙銜尾追殺,斬粘罕之子完顏設也馬於途中,至此訊息發出時,戰火燒入漢中,女真西路軍十萬,已近全面崩潰……

太快了。

劉光世腦中嗡嗡的響,他此時尚不能注意到太多的細節,例如這是數十年來粘罕第一次被殺得如此的狼狽逃竄,例如粘罕的兩個兒子,竟都已經被華夏軍硬生生的斬殺於陣前,例如女真西路軍浩浩蕩蕩地來,兵敗如山的去,天下會變成怎樣呢……他腦中暫時只有一句“太快了”,方才的慷慨激昂與半天的談論,一時間都變得索然無味。

戴夢微的腦子也有些空蕩蕩的。

院外陽光灑落,有鳥兒在叫,一切似乎都未曾變化,但又彷如在轉眼間變了模樣。過去、現在、未來,都是新的東西了。

兩人在廳堂內沉默,外間下人走動,西城縣人群依舊熙熙攘攘,書生們指點議論,縣城外磕頭的人群依舊滿山滿谷。天下轉變的訊息,正在這世界隱匿的一側爆開,許許多多的人們還不知道發生的事情……

……

“戴公……”

不知什麼時候,劉光世站起來,便要說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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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九五〇章 有形諸象紛飛遠 無聲巨夢卷紅塵(中)

池塘裡的鯉魚遊過安靜的山石,園林風景充滿底蘊的院落裡,沉默的氣氛延續了一段時間。

從開著的窗戶朝房間裡看去,兩位白髮參差的大人物,在收到訊息之後,都默然了許久。

天下已經落入激烈的混戰當中許久了,即便在西城縣附近,一場針對黑旗的作戰也仍舊在打,漢中的戰況激烈,但早晚會落幕,這是毋庸置疑的事情。以戴夢微的話術,在過去幾日的授課,談論天下大勢之時,也曾說起過“即便黑旗獲勝……”之類的話語,以顯示他的先見之明,避免戰幕落下之後,他的話語出現漏洞。

但心中想過這樣的結果是一回事,它出現的方式和時間,又是另一回事。眼下眾人都已將華夏第七軍當成滿懷仇恨、悍不畏死的兇獸,雖然難以具體想象,但華夏第七軍即便面對當面阿骨打起事時的部隊亦能不落下風的心理鋪墊,許多人心中是有的。

可即便如此,面對著粘罕的十萬人以及完顏希尹的援兵,以一天的時間悍然擊潰整個女真西路軍,這同時打敗粘罕與希尹的戰果,即便寄託於玄學,也實在難以接受。

粘罕並非戰場庸手,他是這天下最善戰的武將,而希尹雖然長期處於副手位置,但穀神之名,在更多的崇尚奇謀,崇拜諸葛亮這類軍師的武朝儒生面前,恐怕是比粘罕更難纏的存在。他坐鎮後方,幾次謀劃,雖然從未正面對上西南的那位心魔,但隔空的幾次出手,都能顯出讓人折服的大氣魄來,他神完氣足地趕到戰場,卻仍舊不能力挽狂瀾?無法壓倒已在戰亂中堅持了四五日的黑旗疲兵?還讓秦紹謙正面擊潰了粘罕的主力?

過於沉重的現實能給人帶來超乎想象的衝擊,甚至於那一瞬間,恐怕劉光世、戴夢微心中都閃過了要不乾脆跪下的心思。但兩人畢竟都是經歷了無數大事的人物,戴夢微甚至將至親的性命都賭在了這一局上,沉吟許久之後,隨著面上神色的變幻,他們首先還是選擇壓下了無法理解的現實,轉而考慮面對現實的方法。

“戴公……”

首先出聲的劉光世話語稍有些沙啞,他停頓了一下,方才說道:“戴公……這訊息一至,天下要變了。”

戴夢微點了點頭:“是啊……”

“……漢中會戰,混亂難言,對於黑旗取勝的戰果,小侄先前也有所推想,但此時此刻,不得不坦誠,昨日便分出勝負,這狀況是有些驚人了……前日傍晚希尹至漢中戰場,昨日清晨開戰,想來粘罕一方必然以為自己佔的是上風,因此擺開堂堂之勢正面迎戰,但這也說明,歷戰數日、人數還少的黑旗第七軍,乃是在正面戰場上,且屠山衛戰意最強時,硬生生地將其擊垮的……其後追殺粘罕,甚至當面殺了設也馬,更不必說……”

劉光世在腦中清理著事態,儘量的字斟句酌:“這樣的訊息,能嚇倒你我,也能嚇倒他人。眼下傳林鋪附近尚有黑旗三千人在戰,自西城縣往東,數以十萬計的軍隊聚集……戴公,黑旗不義,他戰力雖強,遲早肆虐天下,但劉某此來,已置生死於度外,只不知戴公的心思,是否仍是如此。”

戴夢微閉上眼睛,旋又睜開,語氣平靜:“劉公,老夫先前所言,何曾作偽,以大勢而論,數年之內,我武朝不敵黑旗,是必然之事,戴某既然敢在這裡得罪黑旗,早已置生死於度外,甚至於以大勢而論,南面百萬人才剛剛脫得樊籠,老夫便被黑旗殺死在西城縣,對天下士人之驚醒,反而更大。黑旗要殺,老夫早已做好準備了……”

他神色已完全恢復淡然,此時望著劉光世:“當然,此事空口白言,恐難取信於人,但此後事情發展,劉公看著就是。”

劉光世擺了擺手。

“有戴公此言足矣!戴公既然如此坦誠,劉某也就直話直說。”他舉頭看了看院外仍舊顯得安詳的天色,“黑旗既獲如此大勝,自此時起,西城縣附近,恐也將生變亂。戴公自女真人手中接下十餘支部隊,但時日未深,心懷鬼胎者不會少。這些人往日降金,將來或許也會順理成章降了黑旗,至少傳林鋪的廝殺必然難以繼續……眾多準備,眼下便要做起來……”

他道:“這十餘部隊中,戴公能掌握者有幾支,相熟的有幾支,往日裡或許有所溝通、允諾,這一刻恐怕都要重新算起。好在戴公德行深厚,劉某與其中一些隊伍的首領也素有交情,你我聯手,儘快遊說各方,或許還能保局勢不亂、大局不失……這其中有幾人,月前便曾與劉某串聯、籌劃,他們對黑旗縱然畏懼,但只要能見你我聯手,必然不失大義,譬如袁錦文、侯孝……”

劉光世說到這裡,語速加快起來。他雖然一生惜命、敗仗甚多,但能夠走到這一步,思路能力,自然遠超常人。黑旗第七軍的這番戰績固然能嚇倒許多人,但在這樣慘烈的作戰中,黑旗本身的損耗也是巨大的,此後必然要經過數年生息。一個戴夢微、一個劉光世,固然無法抗衡黑旗,但一大幫人串聯起來,在女真走後圖謀中原,卻委實是好處遍地令人心動的前景,相對於投靠黑旗,這樣的前景,更能吸引人。

畢竟黑旗縱然眼下強大,他剛強易折的可能性,卻仍舊是存在的,甚至是很大的。再者,在黑旗擊潰女真西路軍後投靠過去,且不說對方待不待見、清不清算,只是黑旗森嚴的軍規,在戰場上有進無退的絕情,就遠超部分大族出身、養尊處優者的承受能力。

眼下投降黑旗,對方趁著大勝時機,一眾降兵不過是受其拿捏的微末之人。反倒若是跟隨戴、劉取了中原,經營數年,一來日子更為好過,而來數年以後即便黑旗不曾倒下,自己在戰場上慷慨一戰後再行投降,那樣也更受黑旗器重。殺人放火受招安,眼下黑旗盛氣凌人,己方沒有足夠添麻煩的能力,那也是受不了招安的。

對於這些心思,劉光世、戴夢微的掌握何其清楚,只是有些東西口頭上自然不能說出來,而眼下只要能以大義說服眾人,待到取了中原,厲行改革,徐徐圖之,未嘗不能將麾下的一幫軟蛋剔除出去,重新振作。

此時院外陽光寧靜,微風過堂,兩人皆知到了最緊迫的關頭,當下便儘量開誠佈公地亮出底牌。一面緊鑼密鼓地商議,一面已經喚來隨從,前去各個軍隊傳遞訊息,先不說漢中戰報,只將劉、戴二人決定聯手的資訊儘快透露給所有人,如此一來,待到漢中戰報傳開,有人想要兩面三刀之時,也能緩上一緩,令其三思而後行。

陽光下,傳遞訊息的騎士穿過了人群熙攘的縣城街市,焦灼的氣息正在祥和的氛圍下發酵。待到申時二刻,有斥候從城外進來,通報東面某處軍營似有異動的訊息。

劉光世坐著馬車出城,穿過跪拜、談笑的人群,他要以最快的速度遊說各方,為戴夢微穩定事態,但從大方向上來說,這一次的行程他是佔了便宜的,因為黑旗戰勝,西城縣首當其衝,戴夢微是最為迫切需要解圍的當事人,他于軍中的底牌在哪裡,真正掌握了的部隊是哪幾支,在這等情況下是不能藏私的。也就是說戴夢微真正給他交了底,他對於各方勢力的串聯與控制,卻可以有所保留。

有此一事,將來即便復汴梁,重建朝廷不得不倚重這位老人,他在朝堂中的地位與對朝堂的掌控,也要高於對方。

馬車速度加快,他在腦海中不停地盤算著這次的得失,籌謀接下來的計劃,隨後雷厲風行地投入到他擅長的“戰場”中去。

這一刻,火焰與動亂似乎正從西城縣的地底燃燒起來。大部分人還不知其擴散的形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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接到漢中會戰結果的時候,寧毅在山頭上站著,沉默了許久。

這已經是四月二十六的上午了,由於行軍時訊息傳遞的不暢,往南傳訊的第一波斥候在昨晚錯過了北行的華夏軍,應該已經趕到了劍閣,第二波傳訊計程車兵找到了寧毅帶領的部隊,傳來的已經是相對詳細的訊息。

這時候風捲浮雲走,遠處看起來隨時可能下雨,山坡上是奔跑行軍的華夏軍部隊——離開昭化後這支兩千餘人的精銳部隊以每天六十里以上的速度行軍,實際上還保持了在沿途作戰的體力餘裕,畢竟粘罕希尹皆是不容小覷之敵,很難確定他們會不會孤注一擲在途中對寧毅進行截擊,反轉勝局。

昭化至漢中直線距離兩百六十餘裡,道路距離超過四百,寧毅與渠正言在二十三這天離開昭化,理論上來說以最快速度趕到恐怕也要到二十九以後了——如果非得玩命當然可以更快,例如一天一百二十里以上的強行軍,這兩千多人也不是做不到,但在熱兵器普及之前,這樣的行軍強度趕到戰場也是白給,沒什麼意義。

秦紹謙率領第七軍從四月十九開戰,第一輪的戰況就激烈到白熱化,寧毅與渠正言的北上更多的像是盡人事聽天命,許多的心理準備,早先就已經做下。

無論勝負,都是有可能的。

但訊息的確認,一如既往的還是能給人以巨大的衝擊。寧毅站在山間,被那巨大的情緒所籠罩,他的習武鍛鍊多年未斷,奔跑行軍不在話下,但此時卻也像是失去了力量,任由心情被那情緒所支配,怔怔地站了許久。

作為勝利者,享受這一刻甚至沉溺這一刻,都屬於正當的權利。從女真南下的第一刻起,已經過去十多年了,那時候寧忌才剛剛出生,他要北上,包括檀兒在內的家人都在阻止,他一生縱然接觸了許多事情,但對於兵事、戰爭終究力有未逮,世事濤濤而來,不過硬著頭皮而上。

輾轉十多年後,終於擊潰了粘罕與希尹。

漢中城外斬殺設也馬後,一眾女真將領護著粘罕往漢中逃亡,唯一還有戰力的希尹於漢中內外構築防線、調動船隊,預備逃亡,追殺的軍隊一路殺入漢中,當晚女真人的反抗幾乎點亮半座城池,但大量破膽的女真部隊也是拼命奔逃。希尹等人放棄頑抗,護送粘罕以及部分主力上船東進,只留下少量部隊儘可能地集結潰兵逃竄。

整個漢中戰場上,潰敗流竄的金國部隊足有數萬人,華夏軍迫降了一些,但對於大部分,終究放棄了追趕和殲滅。事實上在這場慘烈的大戰當中,華夏第七軍的犧牲人數已經超過三分之一,在混亂中脫隊走散的也不少,具體的數字還在統計,至於輕重傷員在二十五這天還沒有計數的可能。

粘罕走後,第七軍也已經無力追趕。

戰況的慘烈在小小的紙張上無從細述。

渠正言從一旁走過來,寧毅將情報交給他,渠正言看完之後幾乎是下意識地揮了揮拳頭,隨後也站在那兒發愣了片刻,方才看向寧毅:“也是……先前有所預料的事情,此戰過後……”

“死的人太多了……”寧毅道。

對於寧毅這句話,渠正言有點接不下去,戰爭自然會有傷亡,第七軍以不滿兩萬人的狀態擊潰粘罕、希尹十萬大軍,斬殺無算,付出這樣的代價固然殘酷,但若這樣的代價都不付出,未免就有些太過天真了。他想到這裡,聽得寧毅又說了一句:“……該死的不死。”這才明白他是想到了其他的一些人,至於是哪一位,此時倒也不必多猜。

當下道:“要不要讓隊伍停下來、歇一歇,告訴他們這個訊息?”

寧毅搖了搖頭。

“繼續走,就當拉練。”

他這話說完,便也小跑著奔向前方。旗幟飄揚,長長的隊伍穿山過嶺。遠處的天空中雲層翻滾,似會下雨,但這一刻是晴天,陽光從天的那頭照射下來。

如此,隊伍又在陰雲與風雨中前行了幾日,至四月二十九這天,寧毅抵達漢中附近,越過山坡時,秦紹謙領著人從那邊迎過來,他仍舊獨眼,一身繃帶,傷勢尚未痊癒,頭髮也亂糟糟的,只是傷藥的氣息中笑容豪邁,伸出未受傷的右手迎向寧毅。

“我們勝了。覺得怎麼樣?”

“除了帥氣沒什麼好說的。”

寧毅的話語中帶著嘆息,兩人相互擁抱。過得一陣,秦紹謙伸手抹了抹眼睛,才搭著他的肩膀,一行人朝著不遠處的軍營走去。

勝利的鑼鼓聲,已經響了起來。

……

抵達的第一時間,寧毅去看了傷兵營中的傷員,隨後是開會,對於戰況的彙總、陳述,對於漢中、乃至於附近數百里狀況的彙總、陳述。半個天下連續數日的狀況堆積在一起,這第一輪的彙報亂糟糟的,緊湊無已。

寧毅開了大半天的會,對於整個局勢從宏觀上了解了一遍,腦子也有些疲倦。臨近傍晚,他在軍營外的山腰上坐下,夕陽尚未變紅,近處是軍營,不遠處是漢中,戰亂廝殺的痕跡實際上已經在眼前褪去,傷者臥於營地當中,犧牲者已經永永遠遠的見不到了,這才過去幾天呢。這樣的認知讓人傷感。寧毅只能想象,自己所在的位置,幾日之前還曾經歷過無比激烈的衝殺。

秦紹謙從一旁上來了,揮開了隨從,站在一旁:“打了大勝仗,還是該喜慶一些。”

“死的人太多了,原本該活下來的,即便不打漢中這一場……”

“沒有這一場,他們一生難受……第七軍這兩萬人,練兵之法本就極端,他們心血都被壓榨出來,為了這場大戰而活,為了報仇活著,西南大戰之後,固然已經向天下證明瞭華夏軍的強大,但沒有這一場,第七軍的兩萬人,是活不下去的,他們可能會變成惡鬼,擾亂天下秩序。有了這場大勝,倖存下來的,或許能好好活了……”

秦紹謙如此說著,沉默片刻,拍了拍寧毅的肩膀:“這些事情何必我說,你心裡都清楚明白。另外,粘罕與希尹之所以願意展開決戰,就是因為你暫時無法趕到漢中,你來了他們就走,你不來才有得打,所以無論如何,這都是必須由第七軍獨立完成的戰鬥,如今這個結果,非常好了,我很欣慰。父兄在天有靈,也會覺得欣慰的。”

寧毅沉默著,到得此時笑了笑:“老秦若在天有靈,怕不是要跟我打起來。”

“那又怎麼樣,你都天下無敵了,他打不過你。”

“你說的也是。”

寧毅如此回答,秦紹謙在一旁坐了下來,一如許多年前的八月十五,宗望與郭藥師殺過來,秦紹謙欲領兵迎敵前,他們在那處草坡上坐下,前方彤紅的夕陽。這一天是振興元年的四月二十九。

不遠處的軍營裡,有士兵的歌聲傳出。兩人聽了一陣,秦紹謙開了口:

“接下來怎麼樣……弄個皇帝噹噹?”

一切皆已觸手可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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