剧迷小说>赘婿>第九八九章 且听风吟(中)

赘婿 第九八九章 且听风吟(中)

作者:愤怒的香蕉

张村外围,这一日的子夜,游鸿卓斩下长刀。

火把的光芒飞落在地上,鲜血在黑暗中飚射,六位侠客中的老三微微愣了愣,执着火把的手臂已经断了,掉落在地上。

黑暗犹如噬人的猛兽,笼罩而来,而后惨烈的呼喊声撕心裂肺地划破了夜空。

老四回头,刷的挥动了身上的九节鞭,那老三身形踉跄,未断的左手拔刀回斩。游鸿卓挥刀直进,以迅捷而刚猛的长刀砸开对方的兵刃。

夜色中便是一阵铛铛铛的兵刃撞击声响起,随后即变成飞扬的血花。游鸿卓自晋地厮杀出身,刀法粗犷而刚猛,三两刀砸回对方的攻击,破开防御,随后便劈伤老四的手臂、大腿,那断手的老三转身要逃,被游鸿卓一刀劈上后背,滚倒在这村后的荒地里。

老四被这血腥的气势所摄,九节鞭掉落在地上,他本人中了两刀后也瘫倒在地,狼狈地往后爬。口中一时间还未说出求饶的话语来,游鸿卓持刀指着他,断手的老三还在地上呼喊,村落里的人已经被这番动静所惊醒。

游鸿卓回头望向不远处的小山头,那边的林子里,四人正走向另一处地方,但眼下估计也已经被惊动,自己是该回头追,还是就此放过他们呢?

正在犹豫,那边山头有人的呼喊声响起来,是六人中的老二在喊:“点子扎手——”竟也像是遭遇了什么敌人。

游鸿卓心中一寒,眼下会对这几人动手的,除了自己,便是黑旗。自己这一路跟着六人过来,并未发现什么不妥,若说黑旗已经盯住了这边,那自己这里……

转念间,那山头上小树林里便有砰的一声响,火光在夜色中飞溅,正是华夏军中使用的突火枪。他刀光一收,便要离开,一个转身,便见到了侧后方黑暗里正在走来的身影,竟然到了极近之处,他才发觉对方的出现。

晋地的江湖没有太多的温情,若是狭路相逢,先谈拳脚再说立场的情况也有许多。游鸿卓在那样的环境里历练数年,察觉到这身影出现的第一反应是周身的汗毛直立,手中长刀一掩,扑上前去。

他身法爆发性的发力,长刀掩在身侧,也是对方的视野死角,到得近处出刀如雷霆,也是千锤百炼后的一式夜战杀招。但到得刀光无声奔出的一瞬间,他才注意到,这从黑暗中无声走来的,却是一名既未蒙面也未穿夜行衣的灰裙女子。

他没有收刀,因为那一瞬间的念头甚至没能来得及运转。

女人的左手持一柄长剑,右手一伸,两人之间的距离像是凭空消失了半丈,他已经抓住了迅若奔雷的游鸿卓的肩颈,随后便是天旋地转的感觉,他在空中劈了一刀,身形飞过黑暗,落地之后滚了两圈,直到靠在了方才两名“侠客”想要纵火烧毁的房屋墙壁上这才停下……

被他在空中劈过的一棵枯木此时正缓缓倒下,游鸿卓靠在那墙壁上,看着对面那身着灰裙的女人,心中的惊骇无以言表。

在晋地之时,他也曾与武艺高强的“龙王”有过放对切磋。当年在泽州,刚刚解散赤峰的龙王与公认的“天下第一”林宗吾有过一次比斗,仅以一招惜败,可后来龙王归附女相,心境感悟又有所突破,本身武艺也必然是有所精进的,游鸿卓作为年轻一辈中的佼佼者,能得到与对方比武的机会,算是一种培养,也真正体验到过与大宗师之间的差距有多悬殊。

另一方面,在晋地大战的中期,他也曾有幸在重伤之后见证过林宗师的出手。

但无论是龙王还是林宗师,他都不曾真正感受过方才这一招之间的无力感。

这是华夏军中的哪一位……

……

游鸿卓摔飞在地的同一时刻,山头之上试图逃跑的四个人也已经在血泊之中倒下。在山下村庄外惨叫声响起的一瞬间,有两道身影对他们发起了突袭。

老六在第一时间被一道身影的轮番重拳打倒在地,随后有人径直走过来,警告几人速速弃械投降,老二与打倒老六的那人几下交手,大声叫着点子扎手,另一边警告他们弃械的人手中举起了短枪,将呼喊着“你们先走”的老大一枪打倒在血泊里。

扮做书生的老五前去救援二哥,沉重的拳风猛地轰在他的小腹上,将他打得踉跄退开,五脏翻涌之中,他才稍稍看清楚了对面那道挥拳的身影,便是白日里他文质彬彬找人问路时遇上的那位皮肤黝黑、身材结实、好生养的村姑。

“湖州柿子……”

夜风中,他听得那女子轻轻地哂笑一声,随后是呼啸的踢腿,在拆招中踢断了拳脚最为利落的“二哥”的小腿腿骨,然后朝他走过来了。

到了近处,照着他的面门,一拳轰下……

……

“下午的时候她们提醒我,来了个武艺还不错的,只是不知敌友,因此过来看看。”

话语声响起,身着灰色长裙的女人朝他走过来,目光之中并无敌意。

“……你能阻止他们纵火,那便不是敌人,张村欢迎你来。不知侠士是哪里人,姓甚名谁啊?”

女人的话语温和,带着游鸿卓所见宗师当中从所未有的平易近人。夜空之中,又有呼啸的响箭与烟火升腾,也不知是哪里又遭了敌人。但很显然,这边的华夏军人也早已做好了准备。

这一夜还长,随着第一波大动静的发生,此后也确实有数拨绿林人先后展开了自己的行动……这一夜的混乱讯息在第二日天明后传向成都,又在某种程度上,鼓舞了身在成都的儒生与绿林好汉们。

没有多少人知道这边的真相,人们只知道,在张村,一群群的“义士”争先恐后地动手了。

**************

七月二十,成都。

“前日夜里,两百多义士对张村发动了进攻……”

“有人险些杀了宁毅的妻子苏檀儿……”

“湖州陆鼎铭,喝了血酒,置生死于度外过去的……”

“壮哉、壮哉……”

“昨日夜里必然声势更大,说不定已经得了手……”

“只是暂时尚未传来确切讯息……”

阳光明媚的白天,已经有无数的话语在私下里流动了。

这也是秋风吹拂的懒洋洋的一天,自与杨铁淮聚会之后又过了两天,关山海在居住的院子里没有出门,一边是红袖添香,写些静心的字句,一边从信得过的手下人那儿接来各种乱七八糟的讯息。

这些讯息当中,只有很少一部分是从张村那边传过来的战报——由于是不曾经营过的地方,对于张村之乱的详细情况,很难打听清楚,华夏军确实有自己的动作,可动作的细节极其晦涩,外来人无从知道,到底有没有伤了宁毅的家人、有没有绑架了他的孩子,华夏军有没有被大规模的调虎离山。

这样的资讯难度也并不在于毫无资讯,更多的在于谣言的过多。城内如此多的人,如此多的书生,一个两个在客栈里憋着,随随便便的一个讯息过了三道口,便再也看不出原型来。对于关山海这样想要靠讯息办事的人来说,便委实难以抓住清晰的脉络。

尽管也好美色、也好权名,但在这之外,真要做起事来,关山海还是能够知道轻重缓急,不会想当然的就去当个愣头青。然而在这样混乱的时局里,他也只能静静地等待,他知道事情会发生——总会发生一点什么,这件事也许会一团糟,但也许就此便能决定未来天下的命脉,如果是后者,他当然也希望自己能够抓住。

城内与关山海类似的,自然也有许许多多的人,朗国兴将事情告诉了黄南中,黄南中则通知手下的数十家将尽量做足准备。名叫陈谓的刺客已经在迎宾路附近静静观察了数日,偶尔也能看见疑似宁毅车马的迹象,王象佛在城内闲逛,感受着一片云淡风轻,体会着血液随着脉搏震动的那种放松而又紧张的感觉。

被王象佛打过的卢孝伦将所有的事情告知了父亲,卢六同在连日的聚会之中,也早已感受到了那种山雨欲来的气氛,偶尔他也会与人透露一些。

“……这一次啊,真正进了城的好手,没有急着上那个擂台。这迟早啊,城内要出一件大事,你们年轻人啊,没想好就不要往上凑,老夫往日里见过的一些好手,这次恐怕都到了……要死人的……”

卢六同的话语之中透着前辈高人的先知先觉,一般参与绿林聚会的武者顿时便能听出其中不同寻常的味道来,也与他们最近感受到的其他氛围一一印证,只觉得看见了繁华背后掩藏着的巨兽轮廓。有的斗胆向卢六同询问都有哪些高手,卢六同便随意地讲解一两个,有时候也说起光明教主林宗吾的风采来。

“……林宗吾与西南是有深仇大恨的,不过,这次成都有没有来,老夫并不知晓,你们倒也不要瞎猜……”

他这样一说,猜测的人倒是更多了,甚至于整个大光明教顶层好手此时都已在成都潜伏的讯息都暗中传了出来,绘声绘色的。杨铁淮等人还私下里寻找了好一阵,最终才觉得,应该是华夏军放出来做烟幕弹的谣言。

二十这天白天平静地过去,或许是感受到最近的山雨欲来,上擂台比武的侠士们近来也打得有些克制。下午最后几场没有伤员,宁忌准时下班、轻松愉快。

夜幕降临时,吃过了晚饭的宁忌已经来到老小贱狗的院子里,爬上屋顶乘凉。对于这段时间以来仗着武艺到处偷窥的习惯,他进行了一定的自我反省,待到九月回到张村上学,便不能再这样做了。

同样的时刻,宁毅正在摩诃池边的院子里与陈凡商议之后的改革事项,由于是两个大男人,偶尔也会说一些有关于敌人的八卦,做些不太符合身份的猥琐动作、露出心照不宣的笑容来。

戌时一刻,爆炸声在城内响起。

宁忌在屋顶上站起来,远远地眺望。

宁毅与陈凡也在湖边站了片刻,甚至掏出望远镜来看了看,随后宁毅挥手:“上塔楼上塔楼……那边高。”

响箭与烟火冲上夜空,这是华夏军在城内的示警讯息与方向指引。

同样的时刻,无数的人盯着这片夜空。关山海推开身边的什么也没穿的女人,冲出院子,甚至搬了楼梯要上墙,黄南中冲入院落内部,许许多多的家将都在做准备。城市东侧,名叫徐元宗的武者拿起长枪,他的十数位有过过命交情的弟兄都开始整理装备。无数的视角,有人相互凝望,有人正在等待,也有人听到了这样那样的传言:“要大乱了。”

“有英雄炸死了宁毅!”

“要动手吗要动手吗……”

王象佛盘腿静坐,收敛心情,过得片刻,走上街头。

卢六同等人居住的院落,随着那声炮响,老人已经从座位上跳了起来:“孝伦呢!孝伦呢!”

“师兄出门闲逛,消食去了。”有弟子回答。

“找他回来!你去找他回来,今日封住院门,没有我说话,谁也不许再出去——”

夜色正变得醇厚,似乎正要开始沸腾。

城南,从外地走镖过来,威武镖局的霍良宝与一众兄弟在院子里迅速地集结了起来。外头的城池里已经有烟火令箭在飞,必然已经有华夏军前去与那边的义士火拼了。这个夜晚会很漫长,因为没有前期的商量,有许多人会静静地等待,他们要等到城内局势乱成一锅粥,才有可能找到机会,成功地行刺那魔头。

“总得有人首先做事的!”

他们准备好了武器、各自穿上了软甲,稍作列队,各自重重地拥抱了一下。

“——为了这天下!”

“——咱们上路了!”

霍良宝转身,推开大门,他冲向门外。

一众兄弟也随即跟上,随后……便在门口堵住了。

首先出门的霍良宝冲出两步,站在了门外的石阶上。距离他两丈外的道路那边,有十名华夏军军人列成了一排。

一名中等身材的华夏军军人已经走过来了,手上拿着一叠纸,目光望向城池那边有烟火令箭动静的方向。他仿佛没有看到霍良宝以及他身后的一群人都携带了刀枪,径直走到了对方面前。

“城内有匪人闹事,这边暂时戒严,诸位今晚能不能在家中先呆一阵子。走亲访友什么的,可以明天再做……这是巡城处那边发的命令,盖了章的,有什么损失,明日可以拿去申诉,喏,你这就收下了。”

他将一张盖章的纸递到霍良宝身前,霍良宝背后揹着长长的红枪,腰上挂着一把朴刀,敞开的衣裳里还有一排红缨飞刀隐约可见,他站在那里,有些机械地伸手将纸张接了过去。

后方一群人堵在门口,都是刀口舔血之辈,有人抹了抹口鼻、有人磨了磨牙齿,随后又相互望望。

那华夏军军官只是平静地看着他们所有人,街边的十名士兵也静静地望着这边。霍良宝怔怔地举起拿了纸张的左手,示意后方弟兄不能轻举妄动。那军官才点了点头:“外面危险,都回去吧。”

……

响箭飞舞,又有烟火升腾。

制定好了计划的徐元宗推开了大门,由于隐蔽的需要,他与一众兄弟居住的院子较为偏僻,这时候才走出门外,不远处的道路上,已经有人过来了。

为首的是一名身形挺拔,揹负双刀的战士,就在徐元宗微微怔住的那一刻,对方已经直接开了口。

“华夏军排长王岱,今日斗胆请徐宗师打消念头,就此罢手。日后必感今日之情,登门拜谢……请徐宗师罢手!”

王岱……徐元宗脸上红了红,这个名字他当然听过,这是几个月前在剑门关单对单斩杀女真大将拔离速的英雄人物,相对而言,他的这个武学宗师之名,反倒显得儿戏了。他入城之后苦心潜伏,却不曾想过,自己的行踪,早已暴露了。

他细细听着城池其他地方传来的喧闹,挥了挥手:“能找到我,华夏军果然厉害,只是……我可以罢手,成都城内其他的英雄,愿意罢手吗!?我若罢手,怎能对得住他们的奋战——”

徐元宗的话语,慷慨激昂,掷地有声……

街市上的人被突如其来的混乱吓了一跳,随后便随着街头华夏军的敲锣开始朝不同方向散开,卢孝伦沿着回家的方向走了片刻,眼见着远处有火光升起来,心中隐隐有着激动在翻涌,他知道,这次华夏军的难题终于出现了。

他身怀武艺、步伐敏捷,如此穿街过巷想着该去哪里看热闹才好,正在一条行人不多的街道上往前走,脚步陡然停住了。

只见一道看起来漫不经心的身影正从道路那边过来,那人身形高大,一头乱发犹如狮子般危险。正是当日过来试他拳脚,后来由父亲推测,是要来找华夏军麻烦的武道宗师。

这样的乱局当中,他果然也出来了。

卢孝伦的第一念头是想要知道对方的名字,然而在眼前这一刻,这位大宗师的心中必然充满杀意,自己与他相遇得如此之巧,若是贸然上前搭话,让对方误会了什么,难免要被当场打杀。

他想到这里,慢慢地挪到路边,将脸对着道旁的墙壁,试图在不引起对方注意的情况下掉头离去。

也在这一刻,有个声音在身旁响起。

“嗯,那个谁、那个谁……”一名身形健硕的壮汉从卢孝伦身旁的木头上站了起来——这壮汉原本就是坐在那儿吃烤串,此时人群离散,他三两口吃掉了串上的豆腐,扔掉竹签,“嗯,那个谁……”

这人声音如此之大,必然会引起街上其他人的注意,那么在他身边的自己也难免被那位武道宗师发现。卢孝伦对着墙壁,心中一紧,扭头望去,只见街道那边的乱发宗师果然看过来了。

“嗯,王象佛!”

身边这名壮汉叫出了名字,那乱发宗师眼中露出有趣的表情来,左右扭头看了看。

“华夏军牛成舒!今日奉命抓你!”

卢孝伦对着墙壁站着。

这一瞬间,汗透重衣。他已经明白过来,那位武道宗师的名字,就叫做王象佛,而身边这壮汉,是要与他放对之人。

街道那头,王象佛双手张开,嘴角露出笑容。

这边名叫牛成舒的壮汉,将拳头撞上手掌,举步往前,卢孝伦听得他喃喃地说了一声:“……拒捕。”

两道身影同时发力,卢孝伦站在墙边扭头望去,只见他们在街道中央轰然间冲撞在一起——

------------

第九九〇章 且听风吟(下)

七月二十,夜幕之下的成都在一片喧嚣之中沸腾起来。

“还真的来了……”

城北五湖客栈之中,感受着外界的喧嚣,于和中出到院子里爬上二楼,朝着远处眺望。视野之中有火光升腾,很显然,预期中的动乱已经在这一日发生。

他所居住的客栈如今被刘光世的势力包下,倒是不必担心安全问题,严道纶也上到二楼时,客栈前厅有人拿了纸张进来:“外头有华夏军,让我们今夜不要出去。”

严道纶点了点头,随即又有人从后头转过来:“那边明心坊在封路。”

明心坊位于这客栈后方隔河相望的不远处,严道纶与于和中等人走近二楼房间,推开那边的窗户,看到那边果然有锣声响起,已经有人开始把守坊门,大户的家丁手持棍棒从一所宅院里纷纷出来:“我们是聂府家卫,今日保护坊内众人安全,还请诸位不要轻易离坊。”

“聂绍堂。”于和中听得严道纶低声开口,“他是彻底投靠黑旗了。”

这聂绍堂原就是本地士绅,西南之战时他被师师劝降,不曾做出捣乱的举动,于和中被严道纶带着初次去找师师时,也就听过此人的姓名。眼下主动出来维护秩序,那是铁了心要跟着华夏军一块儿走了。

他回想起前日见师师时的心情,一方面不希望真看到华夏军有事,另一方面当看到有这样的防备,心下又觉得有些不舒服,这乱子,总该大一点才好的。

终于也只是说了一句:“华夏军有防备。”

严道纶点点头:“自然会有防备……如今就看其他人决心有多大了……”

……

“华夏军有准备……”

叫下人搬了楼梯,在院墙上眺望了一阵,关山海喃喃地说道,有无数的念头在此时的脑海中斟酌……

“就看能闹到多大了。”

他爬下楼梯,在院子里走动了几轮,穿好衣服的少女步伐轻盈地过来,被他不耐烦地推到一边。随后唤来最贴身的下人,低声下令道:“叫严鹰他们准备好,做不做事,看局面再说……”

脉搏跳动,犹如盛夏的燥热……

……

城池南边。霍良宝挥手示意,让一众揹负刀枪的弟兄们缓缓地退回院子里。随后,他也一步一步地倒退而回。

关上大门,插上门栓。

众人在院子里站着,沉默许久,彼此对望,没有说话。

站在门边的霍良宝双手握拳,将华夏军发的文书捏成了一团,巨大的屈辱与挫败正笼罩着他。

过得一阵,有镖局里心思最活泛的那人动了起来,他搬来梯子,架在墙上向外观察。

“黑旗的狗腿子还在……”

“还在……”

“快走了……”

一声声的回报当中,过了好一阵,墙上那人终于咽了一口口水,回头道:“走了。”

霍良宝转过身来,与众人对望,众人的眼中跃跃欲试。过了好久,只见霍良宝举起手中的纸团,猛地扔了出去。

“去他娘的——”

他转过身,掀开门栓,用力地拉开大门。有人在背后高呼了一声,如野兽般热血的叫喊。

视野前方的街头没有华夏军的人,霍良宝足下发力,冲出门去!

夜风轻抚。

有人扣动了扳机——

*************

画面回切。

六月二十九,终于搞定了弟弟三等功奖章问题的宁曦,与方书常、侯五、徐少元、苏文方等一些人结伴走入成都巡城处的临时办公指挥部。指挥部很大,来来往往许多人、许多桌子和卷宗。

过了一会儿,宁毅抵达这边,将高层都聚集起来,传阅了一份文件。

“……零零总总准备了这么久,组织问题终于可以定下来,八月初阅兵,同时可以召开大会,之后文武方面的流程也已经可以定下,考核标准初步准备好了……你们这边,治安是个大问题,大事在即,想闹事的就有很多。最近城里不就有人在叫嚣,要跟我们打招呼吗……以前跟我们打招呼的是天下草莽,这次来了很多儒生,那也没错,是要好好的……打一个招呼,互相认识一下。”

宁毅敲了敲桌子。

“按照推测,这个流程一旦释出,城里的局势立刻就会紧张起来。阅兵是在八月,那么七月底之前,会有一群不信邪的人想要铤而走险,不管是搞行刺、搞动乱,提前破坏掉我们的计划。我的想法是,首先把饵放出去,要引导他们的想法,让他们尝试杀我,而不是想要破坏阅兵、越坏大会……”

“竹记会负责这方面的舆论引导,强化刺杀心魔的这个说法,弱化破坏阅兵和大会的念头。同时可以向他们灌输军队进城是最后期限的这个念头,让他们尽量抓住这之前的机会……不能说我们没给过他们机会,但如果他们在这上头寄望甚深,事情破坏,他们的下一步会更难走,走的人会更少……”

“之前两年的户籍调查很有必要,这次从剑门关过来的人,进城之后都有登记,如今已经有八千七百多,预计肯定会突破一万,甚至到一万五。有了这个名单,第一轮的筛选你们也已经做了,那就可以配合竹记做几次汇总,危险最大的那一群人,先把他筛出来……”

“各军精锐目前已经在抽调,到时候会配合你们进行工作,拿不下来的硬点子,由他们上。我们过去人不多、地方也小,下头的百姓相对纯粹,对敌人比较好筛查,今天不一样了,地方大了,我们不知道谁好谁坏,那么我们的防御,必须是全面性的。用最少的人手发挥最大的效率,这就需要合理的组织方式和调配能力……”

“那么……把成都地图拿过来……以这做好的详细地图为准,每个街、坊、道路,要全都做出合理的分配,每条街安排多少人,哪里人多、哪里是重点、哪里容易起火、安排多少水龙车、能调配多少大夫、安排多少攻坚的军人、如果某个地方出现疏漏、补漏的人手最快多久可以到,这些必须全都做好。”

“这些事情,之前也有说过,对成都的初步摸排,已经做得差不多,接下来还有二十多天,所有的计划和预案必须完成,在暗中做出一到两次的演习。这一次可以捅小篓子,如果有人在自己家放火,我们也没办法,但不能出大乱,必要的时候,可以暴露我所在的位置,把他们往我这边引,然后一网打尽……”

“这次事情,方书常负总责,与竹记和情报部门的对接也是你的;侯五继续负责巡查和捕快的工作,之后也要接手军队里的援手;徐少元负责医务、救火、善后方面的各项事宜,还要什么人就调、整个计划细节你们敲定。我当诱饵,还是杜杀他们负责我的安全,其余各项对接应该也都清楚。另外,宁曦在这边跑腿打杂,负责军队人员过来后的联络接待……有没有问题?”

众人都表示明白。

宁毅的手指敲在桌子上:“那就散会,我要赶下一场。”

开这会议的时候还是三伏天,成都几度夏雨蝉鸣,到得初六,整个计划安排停当,文稿向外释出的时候,也有两拨军中精锐首先到了。其中一拨就是闵初一带来的女兵队伍,她也是在张村接了苏檀儿的命令,于是七夕之前带队抵达了这边,公私两不误。

这一天的中午,宁曦便带着闵初一等人到了临时指挥部那边,安排了任务。

“……我们将整个成都城,分为了一共四十五个大块,每个大块安排十到二十人,进城的不会超过一千精锐……你们以五人或者十人队分组,配合熟悉当地情况的捕快或者竹记、情报处的成员行动,要注意听他们的建议,你们毕竟不够熟悉。好在你们来得早,可以先到地方转一转……”

此后军人一批又一批的抵达,由负责联络的宁曦简要介绍之后,将他们带到侯五那边进行交接。此时华夏军内部关系紧密,侯五原本就是军队出身,随后做了许多后方安全工作,对于这些士兵的调配并不为难。而即便有几个刺头,由宁曦接待后再交过去,也绝不会随便闹出什么事情来了——这是“太子爷”负责的事情,有脑子的都不敢怠慢。

随着时间的推进,一批又一批的人员筛查初见轮廓,一些高度危险的对手被标注出来。

七月十四,牛成舒、刘沐侠等人所代表第七军精锐进入成都,七月十五王岱抵达成都,十六,毛一山带队入城。不少过去军队比武中的前几名,此时幸存下来的都在这些队伍里。而在这之前,随着陈凡夫妇过来的二十九军精锐也已经到了,宇文飞渡、小黑等人早已归队,从外头过来的老实和尚等人,也已随着商队在成都地下活跃了数日。

“……这一次的成都聚会,暗地里确实来了一些武艺还不错的家伙,这种时候进到城里,又不愿意参加我们的比武大会,心怀鬼胎是非常有可能的。当然,如果他们不动手,我们欢迎他过来游园观光,但如果事情爆发,他们到街上乱跑,我们要第一时间控制住这些人,这里有几个名字,徐元宗、王象佛……有个叫陈谓的杀手,一度很有名气,确定他来了,但不知道位置……”

“……这第一批需要排除的高手,我们也安排好手上场,但是这不是什么比武,我们首先,以礼相待,愿意回去的、愿意退后的、愿意束手就擒接受我们安排的,要谢谢他们,以后可以补偿可以道歉。但如果在当时对着干,记住你们是军人,对付这些江湖败类,用不着讲什么江湖道义。”

“如果有时间可以打一场吗?”开会途中,后进生牛成舒举手。方书常看了他一眼:“不可以。”

随后扔出一张纸来:“你带人负责王象佛,这是个武痴,这次过来,可能他的修为最厉害,不要掉以轻心,刘沐侠与你编入一组,你们五个人,处理他一个。”

“是!”牛成舒举手敬礼,随后接过王象佛的档案坐下。

随后扔出一张纸来:“你带人负责王象佛,这是个武痴,这次过来,可能他的修为最厉害,不要掉以轻心,刘沐侠与你编入一组,你们五个人,处理他一个。”

“是!”牛成舒举手敬礼,随后接过王象佛的档案坐下。

方书常的目光扫过众人:“这次从剑门关外头进来的人已经超过万五,我们虽然配合外头的人筛了两遍,但是漏网之鱼肯定有,城里的高手可能不止这些,所以不要觉得就手头上一两个的任务,很可能你们要打上一夜。另外,除了听地面的指挥,城内一共准备了三十五个高的地方当望楼,必要的时候热气球也会升起来,你们也要注意好那上头的资讯……”

军队里的人来得陆陆续续,这样的会议也不是第一次了,这次是安排最精锐的人手,方书常将各种安排说完。

“……如今所有人都在外头看着,要跟我们打招呼,要呼朋唤友、一拥而上。宁先生那边也说了,如果事态紧急,可以暴露他的位置把人引过去……不过我觉得,我们就不要把人带过去了,难看。”

他话说完,众人起立、敬礼。

“——是!”

*****************

时间回到秋风抚动的这一刻。

小黑走上街头。

霍良宝拉开大门,咬紧牙关、奔向街道。

不远处的房舍阁楼上,宇文飞渡扣动扳机,火光爆开,压缩的空气推动子弹,飞出枪膛。

“三百步内,我是爸爸。”

野兽般的喊声随着夜风过来。霍良宝在这样的呼喊当中,踏上门外的石阶,众人跟着涌出。

砰——

霍良宝的脑袋爆开了。

身体在高速冲锋中震了一下,随后啪的倒在了台阶下的道路上。

后方众人堵在了门口,最后头的几人还撞了上来,然后跳跃着往外看。

外头的人怔怔地看着台阶下的尸体,细碎的血肉洒了他们一身。

小黑在前方的道路上叹了口气,朝他们摆了摆手。

“回去吧。”

一群凶神恶煞的镖师们热血沸腾、额头上的青筋未消,手握成的拳头还在空中颤抖。由于有些楞,而且挤在了一起,他们一时间没有做出合适的反应来了。

有人在最后方跳来跳去。

“怎么了?怎么了……哎,让我看看……”

……

徐元宗大声嘶吼着冲向王岱,他的一群兄弟亦然。

王岱拔出大刀,随后猛地扑向一边,后方的华夏军战士列成一排、举起了手中的火枪。

轰轰轰轰轰轰轰——

一群武者左右乱窜地躲避,有血花绽放出来,有人倒地,随后有数名战士拔刀,犹如一面墙壁从街道那头推杀过来。亦有几名士兵继续填充着火药。

王岱的大刀已经当头斩向徐元宗——

……

牛成舒与王象佛在道路之中相互殴打,沉重的拳头与不要命的冲撞将路边的一块青石板都砸成了两截。

“哈哈,痛快——”

“哈哈,过瘾——”

打不多时,彼此口中都见了鲜血,反是哈哈大笑。

有穿着军服的人从道路那边出现,那是刘沐侠,他站在旁边看了片刻,待到两人稍稍分开,才皱眉说道:“看起来要打很久啊……”

王象佛打得起兴,算是热过了身,张开双手道:“要不要一起来啊!”

江湖规矩,这样的单挑放对,一般不会有第三者插手,他的话语之中,是带着讽刺的。

刘沐侠点了点头:“好啊。”

王象佛眨了眨眼睛:“啊……”

黑暗之中的街角,陡然间有人冲出,转眼间到了王象佛的身旁,一把抱住他的腰身,将他推向后方,王象佛挥拳下砸,刘沐侠抓住沉重的钢刀连刀带鞘猛挥过来,牛成舒一记拳头照着他的腰肋猛击,之后还有人过来。

站在街道另一边墙壁旁的卢孝伦看着五个人影围住了王象佛,刚猛的拳脚不断挥出,街道上全是砰砰砰的声音,王象佛在第一时间试图过摆脱与突围、甚至于展开反击,但片刻过后,便抱着脑袋、蜷缩着倒在了地上……

卢孝伦转身,尽量无声地朝街道那头离开……

……

热闹的夜晚才刚刚开始,亦有漏网之鱼已经在某些地方闹出了小乱子。

宁毅与陈凡在塔楼上举着望远镜,四处探索,身边有两名狙击手正在待命。

“你说他们什么时候才能找到这里来,我这身手好久不用,也快锈了……”

宁忌已经离开了老小贱狗的院子,看着烟火的方向,在黑暗的街头全力奔跑、犹如飓风。他激动得不行。

“等等我等等我等等我等等我啊……”

然后奔跑到听起来正在斗殴的街道,与正从里面出来的卢孝伦打了个照面。卢孝伦被这突然奔跑着出现的小少年吓了一跳,少年看看他,然后探头朝里面看,随后陡然间,脸扁下来。

“打完了啊……”

他又拔腿狂奔,往其他地方去了。

卢孝伦擦了擦额头上的汗,朝回家的方向过去。

城市之中,外来的人们正在跟华夏军打出第一个招呼,华夏军的回应,也刚刚开始……

------------

城市之中响起锣声与捕快们引导民众回家的疏导声,几处地方火光亮起,几处地方刀兵相接,也有人在街头与华夏军成员展开了对峙。

一处闹市的街头,七个卖艺的绿林人拿出了刀枪,试图煽动民众一道造反,华夏军计程车兵将他们前后堵住。这些绿林人有人吐火,有人连续空翻,恐吓着士兵,当其中一人拿出危险的飞刀出来投掷,华夏军士兵举起盾牌一拥而上,随后撒出带倒钩的渔网将他们一一捆住、打翻在地。

这个过程里,附近的竹记说书人出来大声安抚了民心,并且绘声绘色地介绍了几人使用的武艺,在江湖上皆不入流。而华夏军使用的则是当年铁臂膀周侗编写的小规模战阵……待到将几人一一打倒,捆上链子,路边的群众兴奋地鼓掌,随后在引导下继续回家。

城内的几处仓库、衙门或遭到了冲击,或在中途抓住了有捣乱意图的凶犯。

一时间控制不住的小混乱自然也有出现,好在绿林侠客们想要争取的也是民心,手持大刀上街劈砍的情况不曾出现——若是出现,他们也将会是附近狙击手、火枪手们第一时间格杀的目标。此时的民众异常淳朴,若有坏人捣乱,被打杀当场,血流满地,是非常正当的事情,目击者日后还能多出不少茶余饭后的谈资来、容易为听众所景仰。

宁忌在城内狂奔。

又跑了两条街,被人拦住了。

“哎,哎哎哎二二二……那个……”

街口处有华夏军计程车兵挥手从侧面的坡道上跑下来,明显是认出了他,却不好直唤其名,宁忌看着那人,到了近处便也停下,瞪大眼睛满脸惊喜,找到了组织。

“哎、哎哎,竹杠精……乌鸦嘴……老姚!你还没死啊——”

此时华夏军士兵都是分组行动,那士兵后方明显还有几人在跟下来。耳听得宁忌这番话,对方肩膀有些垮了下来,这人叫姚舒斌,乃是西南大战中编入郑七命小队的精锐战士,武艺挺高,就是外号有些婆妈。自望远桥一战后,宁忌被父亲和兄长用卑鄙手段拖在后方,才跟这些战友分开。

战场上是过命的交情,尤其宁忌心狠手黑武艺也高,从来就不是什么拖油瓶,姚舒斌也不会将他当成小孩子看待。此时走过来:“那个,二少你怎么……”他回头看看后方的同伴,对于宁忌的真实身份需要保密显然有自觉。

“龙!”宁忌点点自己,“龙傲天,我现在叫龙傲天……叫我天哥好了。”

“啊……”姚舒斌愣了愣,随后几名同伴也已经到了近处,便介绍:“这是……自己兄弟,龙……傲天。叫小龙就好。”

“嚯,这名字好啊……”

“龙小哥这名字取得大气……”

几名士兵被这名字的气势吓了一跳,宁忌便也笑着跟众人打招呼:“各位哥哥好,自己人,都是自己人……”他一面说一面从怀中拿出一块牌子来,众人原本见他不过是个少年人,觉得是姚舒斌的什么亲戚晚辈,这时候才吓了一跳:“哗!特战的!”

“我跟老姚一样,打仗的时候跟郑七哥的。”

“家学渊源,武艺可高,你们不一定打得过他。而且,他主要还负责军医这块,治伤治病理手得很。”

姚舒斌为宁忌适当解释,众人此时便想得通了,西南大战时人手紧缺,十多岁的少年人虽说尽量不上战场,但也并不是没有。这位名字吓人的龙小哥显然是什么武学世家出来的,而且又懂医术,颇为对口才被带上去,郑七命当初带的是真正的精锐队伍,有水分的进不去,进去也会被榨干,这少年人的厉害,可见一斑,没有辜负他的好名字。

众人一时间肃然起敬,大呼厉害。随后宁忌才随着姚舒斌走向一旁的坡地,这边地势相对较高,还有一座塔楼建在旁边的庙宇里,看起来像是被征用了。他一看这边的架势,便知道这次准备得颇为妥当,不由得问道:“哎,老姚,你们什么时候来成都的?你们这都准备多久了?”

“我是十三到的啊。这些准备不是我们做的,我们负责抓人,要说准备,成都最近这段时间不太平,一个多月以前他们就开始防备了,你不知道啊……对了最近这段时间在干嘛呢……算了,如果不能说我就不问。”

“我也没干嘛啊,望远桥打完以后被我哥哥抓住留在狮岭了,后来就不准我再上前线,再后来要把我送到后方去,我跟我娘……去拜访了一些死鬼的家里人,就像是猴子他们,猴子的老婆啊、儿子啊……然后我就在成都这边了,现在在第一比武大会里头当大夫……我住南边一个院子,地址你记一下啊,是在平戎路乙字……”

被姚舒斌问到这个,宁忌絮絮叨叨地说了一阵最近的行踪,姚舒斌也点头:“哦,猴子他们啊……当初……”

宁忌一挥手打断他的回忆:“不说这个了,你们怎么安排的啊,打谁?对付谁?带我一个啊……”

“这怎么带?命令下来你知道的,这边就我们一个组,怎么能乱带人……哎,我正要说你呢,今天晚上局势多紧张你又不是不知道,你在城里乱跑,还用轻功、飞檐走壁,你知不知道上头有狙击手,早盯着你了,要不是我看了一眼,你现在满城乱跑,岂不一群人跟在后头抓你。”

“难怪我觉得紧张……”宁忌朝一旁的塔楼上看了一眼,随后无辜地摊手:“我怎么知道局势紧张,事先又没人跟我打招呼,我想过来帮忙的……”

姚舒斌皱了皱眉:“……你不知道?”

“也不能说不知道,城里都传得沸沸扬扬的,我也觉得迟早要出事,上头肯定有准备……不过我最近忙,没有特别去问。”

“那就难怪了,负责各方联络的还是你哥,你当初问一句不就参加进来了……”

“啊?”宁忌张大了嘴,“我特么……我以后要找他吵,我哥现在在哪?”

“他之前是负责各方联络,我们进城的时候都是他带的队,现在这个局面……估计居中坐镇,具体在哪里我就……”

“我现在去找他……我去摩诃池,一准能找到人……”

姚舒斌一把拖住他:“二少,你现在不能乱跑啊,城里几十个狙击手,万一哪个认不出你、你还乱跑……”

“你这什么道理,好多人都在回家,我怎么就不能走了。”

“反正你不能走,城里这么乱,你走了我担不起这个责任。”

“这城里哪里乱了,哪里乱让我去哪啊!”宁忌在地上跳起来,跺脚,然后看着姚舒斌:“你不让我走也行,那你带我一个,有坏人来了,我帮忙打。”

姚舒斌想了想:“……这个事情,也不是不行……我得跟上头请示……”

“都是自己人,你别糊弄我,我爹跟我说过,你想要什么事情办不成,你就多请示……”

“那我才第一次请示啊——”

“竹杠精你是跟我擡杠是吧!我懂了,你就是不想让我走,也不想让我找乐子……这样,我们单挑。”

“我倒是不怕单挑,不过今天不许。”

“为什么啊?”

“要节约力气,今天一晚上呢。上头的命令就是不许跟人单挑,遇上悍匪直接上火枪。我也想单挑,但是有命令……”

“你……我……”宁忌指着他,目瞪口呆,气得不行,过得片刻,才道:“那算了,没得谈了,我非去摩诃池那边讨个任务,这么多人在路上走,你别瞎糊弄我我跟你说,我死了算你的……现在你要么答应,要么放我走。”

“你怎么耍无赖呢你……”

宁忌仰着头瞪着眼睛伸着手指,姚舒斌歪着脑袋蹙着眉头双手叉腰,夜风吹下大树的叶子在空中飘落,两人在庙宇前的空地上对峙了片刻。

终于,姚舒斌选择了退让:“行,当我倒霉,今天晚上咱们一块,那就说好了,你就当出任务,反正一起行动,你不许乱跑了。君子一言。”

“快马一鞭!”

两人的拳头在空中碰了碰,随后才哈哈笑起来。

“你说我今天就不应该遇上你,担风险的你知道吧。”

“哎老姚我其实就不太喜欢跟你们一起做事,遇上悍匪用火枪?这是人做的事情吗?单挑我们怕过谁啊!”

“上头说要节约力气,你看这城里这么多坏人,他们得一拨一拨地出来吧,今天一个晚上,如果全搞什么单挑,我们这边加上你才几个人?犯不着。”

“说得没错,确实是会一拨一拨的出来吧?”宁忌的眼睛亮了,左顾右盼。

“嗯,就是这么计划的,首先是对付他们几拨最刺头的,名声比较响的。那边已经有人去招呼了,这一拨人打完,难免会有想捡漏的啊、或者是觉得夜深了,华夏军会掉以轻心的啊……反正一整晚都有可能……我们也没办法,上头说了,这是外面的人要跟我们打招呼,认识一下我们,那就要把这个招呼打好,他们有什么手段尽管来,我们全都吞下去,下次再想打这种招呼的人就少了,全天下的人,也就认识我们了……”

姚舒斌絮絮叨叨,宁忌点头:“第一拨刺头的,是不是有什么王象佛、徐元宗、陈谓什么什么的?”

“有啊,都安排好人了,那个叫陈谓的好像没找到在哪,今晚得提防他,徐元宗说是分给王岱了,王象佛那边,牛成舒和刘沐侠他们去了……”

“哦,那我看到王象佛了……弱鸡……牛成舒、刘沐侠他们围着他,五个打一个,在地上踹。太过分了……”

“唔,你这么说是有点过分,他们五个一拥而上,娘的谁扛得住……”

两人不约而同叹息摇头,随后宁忌振作起来:“算了,没事,接下来不是还有坏蛋嘛,就等着他们来……”他走到前方,便跟一群人开始打招呼、套近乎:“各位哥哥好、叔叔好、伯伯好,咱们今天一块做事,我叫龙傲天,叫我小龙好了……”

姚舒斌便也一脸无奈地开始上前介绍。

宁忌的兴奋,持续了很久……

*****************

银河流淌过天际,带着响箭的烟火,犹如流星般的划过这个夜晚,城市中烽烟几度升腾,也有惨烈的厮杀爆发。

“我为武朝百姓而战——”

“这个冬天许多人会饿死——”

“你们华夏军只管自己!”

“弑君之罪罪无可恕——”

“只要没有了宁毅,我汉家天下,便可以和谈,大好河山不至于支离破碎,光复中原指日可待——”

“尔等英雄豪杰,为何非要跟随那个叛逆魔头,你们看看这天下受苦挨饿的百姓吧——”

城池之中,有的人被劝说回去,有的人被狙击枪的威力所慑,不敢再轻举妄动,但也有的街道上,厮杀造成鲜血四溅、尸体倒伏了一地。

徐元宗一众兄弟奋力厮杀,到得最后,只有他一个人满是鲜血的逃过了两条街道,王岱等人围追堵截,将他浑身砍得伤痕累累,他犹自呼喊不休,先是慷慨激昂的奋战,后来变成对众人的恳求和劝说。但并不投降。

“老王,他说的是什么?有几句不太懂……”

“汉口那边的话。”王岱道,“执迷不悟,杀了吧。”

话音落下,他猛地冲前,徐元宗挥刀攻击,王岱身形如电一个腾挪,长刀劈他肋下,随后又是一刀劈他后背,第三刀到了左肩,一脚将他踢出去。徐元宗的确宗师修为,生命力极强,浑身染血还在踉跄反击,下一刻终于被刀光劈过颈部,脑袋飞了出去。

徐元宗这一队人一路厮杀奔逃,到得此刻,算是悉数伏诛。

事实上对于他们一帮人先前奋战奔逃不肯投降,王岱等人多少还存在些许敬意,对他们进行了几次的劝降。王岱也是尽可能的保持着体力,希望在可能的情况下以抓捕为主,让对方多活几个人。然而直到徐元宗杀到最后,满嘴顺口溜,才算是真正激怒了王岱,最后连环四刀斩了对方的人头。

“蠢货,呸!”挥手收到,王岱吐了一口口水,回头看着一路过来的尸体,“好好的一帮人,可为什么脑袋都是坏的!”

……

“壮哉英雄,可歌可泣——”

与徐元宗死去街道相隔三条街的一处院子,黄南中握紧了双拳,如此说着话,他转身对黄剑飞、黄山等一众家将说道:“听到那声音了吗?那是我武朝英雄的呼喊之声,今夜是决定整个天下命脉的时候,纵然你我有可能身死于此,也将与那些英雄一起被这天下铭记、被历史铭记,于这天地间不朽——”

众人点头,热血沸腾。

城市另一端,关山海坐在院子里,听着外头的种种动静,双手握拳,颤抖不已。

“再等等、再等等……”

他喃喃自语道。

……

华夏军的成员将城内发生的**一项一项的做出统计,在最初爆炸发生一个多时辰之后,开始初步地汇总,做出阶段性的报告。

“……第一轮的混乱基本出现在最初的大半个时辰里,遭到迅速压制后,城内的混乱开始减少,敌人动手的意向和目标开始变得不规律起来,我们估计今晚还有一些小规模的**出现……不过,过于坚决的镇压好像已经吓倒一些人了,根据我们放出去的暗子回报,有不少暗中聚义的绿林人,已经开始商量放弃行动,有一些是我们还没做出警告的……”

……

指挥部的成员上到瞭望的塔楼向宁毅报告的时候,原本意气风发的二少爷宁忌正在盘问一名回家慢了的老奶奶,老奶奶提着一坛子酱菜:“我从女儿那边拿东西回来,坛子重,我就歇了一会儿哪……”

宁忌检查了酱菜坛子——他觉得里面可以装火药,可惜没有:“家在哪里?”

“就在前面的坡上头哪。”

“哦,谢谢你哪,小哥。”

宁忌脸色阴沉,那老奶奶拿着酱菜坛子艰难地往前走,他的肩膀又更多地垮了下来,跟随上去。

“奶奶,我帮你拿回去吧。”

“哦,谢谢你哪,小哥。”

“……不用谢,是我应该做的。”

……

“……另外,十六组在执行任务的时候,意外发现宁忌在城里乱跑,组长姚舒斌为了避免出现太多麻烦,留下了他,暂时答应带着他一道执行任务,这是不久前跟上头报备的。”

“宁忌……”正在塔楼上无聊到处望的宁毅愣了愣,随后想想,倒也非常合理,这家伙不乱窜就奇怪了,他拿来地图,“十六组负责的是哪边来着……”

“松树亭。”

“那边出什么大事了吗?”

“一开始抓了几个人,他抵达后,好像就没出什么事了。抓捕王象佛的行动就在附近,但后来回报,宁忌也没有参与进去……真是福将。”

“……算了。”宁毅想了想,“随他去吧,反正也不是第一次参加行动了。哼,等到九月,就把他扔学校里去关着……”

****************

夜风不紧不慢地吹,天空上的星星和月亮也逐渐的挪动着位置,松树亭坡道上庙宇前的空地上,宁忌时而紧张时而无聊地到处乱走,偶尔与众人聊天,偶尔爬到大树上远眺,也曾跑上塔楼借狙击手的望远镜看其他地方的热闹。

还送了年纪大的老奶奶回家。

但就是没遇上敌人。

“我觉得你这就是在针对我……老姚你个乌鸦嘴是不是偷偷说了什么不该说的话……”

“我也是执行任务!那这一片很太平!我有什么办法啊!天哥!”

“我不管,我要到其他地方去。我不呆你这里了!”

“都约定好了,君子一言快马一鞭,你要食言你就走,大家自己兄弟,我也不会说你什么,我又不爱跟人闲聊你知道的……”

“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宁忌捧着脸瞪着眼睛在姚舒斌面前大叫,姚舒斌一把把他推开,只觉得有些好笑。宁忌的样貌清秀,战场上杀起人来固然不含糊,杀气四溢也格外吓人,但没有任何杀气的时候做出这种样子,就让人觉得他有点傻乎乎的。

“你别这样啊天哥,这个时候你跑到其他地方去,该打的也打完了,而且说不定你刚刚跑掉,这边就出事了呢,对不对。现在城里哪里出事的可能它都是一样的嘛,咱们守株待兔,重要的是有耐心……”

觉得姚舒斌说的话竟然有点道理,宁忌顿时就有点自闭。

亥时过半,附近终于有一件事情发生。几个想当英雄的小贼到附近一处房屋边放火,捕快发现了迅速敲锣,宁忌等人飞快地赶过去,从两边围堵,快到赶到时,三个小贼被从对面包抄过来的两名士兵一拳一脚的随手放倒了,蜷缩在地下打滚。

宁忌走过去照一个小贼的背上踹了一脚。

亥时渐渐的也过去了,时间进入子时,城内的行人已经极少,偶尔似乎还有敲锣打鼓的抓人声音,都响起在远处,稀少得跟格物院部分高阶研究人员的头发一样。宁忌终于放弃了。

“我要回家。”

“我们执勤要到明天早上。”

“我回家,不执勤了,我要回去睡觉。”

“哦,我找个人送你回去,你这个年纪啊,是该早点睡……”

“老姚你个乌鸦嘴你给我记着……”

“办完了事,明天找你吃火锅,赔礼道歉。这次是我不好,我运气差,没遇上贼,让天哥没有尽兴……”

姚舒斌说着,自己都忍不住笑出来了。

宁忌不愿意再看见他这副嘴里,转身便走,姚舒斌唤了一名捕快来,跟随他一道回去。美其名曰护送,实际上自然是监视——这件事宁忌心知肚明,但他也没有办法,之前确实答应了对方,要一块执行任务,姚舒斌也确实担了责任。这件事要怪就只能怪城里的那些坏蛋,之前说得信誓旦旦,光是在自己跟前叫嚣的家伙都能组一个师了,没人动手的时候都不敢动,这里有人先手动了,真敢出来坏人的也这么少,怎么就不能抓住机会呢……

憨货!孬种!不靠谱——

他一路在肚子里骂,悻悻地回到居住的小院子,跟随的捕快确定他进了门,才挥手离开。宁忌在院子里坐了一会儿,只觉得身心俱疲,早知道这一晚上去监视小贱狗还比较有意思,老贱狗那边看见城里乱起来,一准要说些不要脸的废话……

但到得这一刻,他倒也不想再过去了,主要也是因为城内确实有华夏军的森严防御。自己这身手在有心算无心之下躲过一些高手是可以,但在这样的情况里,要是乱跑到什么地方,突然被华夏军中的高手、教官们发现,那情况就尴尬了。稀里糊涂被打一顿还是好的,要真被判断成威胁远远的开一枪,自己也太不值当。

他在院子里长吁短叹一阵,听着远处隐隐的骚动,更添烦闷,到厨房锅里取了点冷饭出来吃了,无心练武,准备睡觉。

躺到床上,肚子里刚吃了东西撑撑的,便又起来,在院落里散步。此时子时已过了大半,算是七月二十一的凌晨了,天空中繁星笼罩了这里,某一刻,宁忌在院子里停下了脚步。

外头有动静传来。

那是不少人谨慎的脚步声,随后,有人敲门。

宁忌站在屋檐下等待了片刻,门敲了三次,他内心激动起来,随后踏着沉重的步伐过去开门。

有人正**朝里头窥探。

宁忌开启房门,外头是黑乎乎的人影,血腥气漾开。有两个人同时伸手,推向宁忌的肩膀,将宁忌推得踉跄后退,倒在地上,步伐最快的人以轻功高速奔向院子里侧,检查房间里是否有其他人,亦有钢刀伸过来刺到宁忌面前。

几张熟悉的面孔在人群里浮现出来,其中一名是样貌憨厚的壮汉:“龙小哥,叨扰了,你可别乱叫。”他随后向其他人介绍:“这便是比武大会那位小军医,姓龙,名傲天,他偷偷地倒卖军中物资给我们,事情一旦暴露,他也脱不了干系……”

天空中无数的星星像是在眨着俏皮的眼睛,宁忌躺在院子里的地上,双手大张,毫不设防。他正在静静地感受这个夏日以来的、最为紧张刺激的一刻。

坏人,还是来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