贅婿 第九八九章 且聽風吟(中)
張村外圍,這一日的子夜,遊鴻卓斬下長刀。
火把的光芒飛落在地上,鮮血在黑暗中飈射,六位俠客中的老三微微愣了愣,執著火把的手臂已經斷了,掉落在地上。
黑暗猶如噬人的猛獸,籠罩而來,而後慘烈的呼喊聲撕心裂肺地劃破了夜空。
老四回頭,刷的揮動了身上的九節鞭,那老三身形踉蹌,未斷的左手拔刀回斬。遊鴻卓揮刀直進,以迅捷而剛猛的長刀砸開對方的兵刃。
夜色中便是一陣鐺鐺鐺的兵刃撞擊聲響起,隨後即變成飛揚的血花。遊鴻卓自晉地廝殺出身,刀法粗獷而剛猛,三兩刀砸回對方的攻擊,破開防禦,隨後便劈傷老四的手臂、大腿,那斷手的老三轉身要逃,被遊鴻卓一刀劈上後背,滾倒在這村後的荒地裡。
老四被這血腥的氣勢所攝,九節鞭掉落在地上,他本人中了兩刀後也癱倒在地,狼狽地往後爬。口中一時間還未說出求饒的話語來,遊鴻卓持刀指著他,斷手的老三還在地上呼喊,村落裡的人已經被這番動靜所驚醒。
遊鴻卓回頭望向不遠處的小山頭,那邊的林子裡,四人正走向另一處地方,但眼下估計也已經被驚動,自己是該回頭追,還是就此放過他們呢?
正在猶豫,那邊山頭有人的呼喊聲響起來,是六人中的老二在喊:“點子扎手——”竟也像是遭遇了什麼敵人。
遊鴻卓心中一寒,眼下會對這幾人動手的,除了自己,便是黑旗。自己這一路跟著六人過來,並未發現什麼不妥,若說黑旗已經盯住了這邊,那自己這裡……
轉念間,那山頭上小樹林裡便有砰的一聲響,火光在夜色中飛濺,正是華夏軍中使用的突火槍。他刀光一收,便要離開,一個轉身,便見到了側後方黑暗里正在走來的身影,竟然到了極近之處,他才發覺對方的出現。
晉地的江湖沒有太多的溫情,若是狹路相逢,先談拳腳再說立場的情況也有許多。遊鴻卓在那樣的環境裡歷練數年,察覺到這身影出現的第一反應是周身的汗毛直立,手中長刀一掩,撲上前去。
他身法爆發性的發力,長刀掩在身側,也是對方的視野死角,到得近處出刀如雷霆,也是千錘百煉後的一式夜戰殺招。但到得刀光無聲奔出的一瞬間,他才注意到,這從黑暗中無聲走來的,卻是一名既未蒙面也未穿夜行衣的灰裙女子。
他沒有收刀,因為那一瞬間的念頭甚至沒能來得及運轉。
女人的左手持一柄長劍,右手一伸,兩人之間的距離像是憑空消失了半丈,他已經抓住了迅若奔雷的遊鴻卓的肩頸,隨後便是天旋地轉的感覺,他在空中劈了一刀,身形飛過黑暗,落地之後滾了兩圈,直到靠在了方才兩名“俠客”想要縱火燒燬的房屋牆壁上這才停下……
被他在空中劈過的一棵枯木此時正緩緩倒下,遊鴻卓靠在那牆壁上,看著對面那身著灰裙的女人,心中的驚駭無以言表。
在晉地之時,他也曾與武藝高強的“龍王”有過放對切磋。當年在澤州,剛剛解散赤峰的龍王與公認的“天下第一”林宗吾有過一次比鬥,僅以一招惜敗,可後來龍王歸附女相,心境感悟又有所突破,本身武藝也必然是有所精進的,遊鴻卓作為年輕一輩中的佼佼者,能得到與對方比武的機會,算是一種培養,也真正體驗到過與大宗師之間的差距有多懸殊。
另一方面,在晉地大戰的中期,他也曾有幸在重傷之後見證過林宗師的出手。
但無論是龍王還是林宗師,他都不曾真正感受過方才這一招之間的無力感。
這是華夏軍中的哪一位……
……
遊鴻卓摔飛在地的同一時刻,山頭之上試圖逃跑的四個人也已經在血泊之中倒下。在山下村莊外慘叫聲響起的一瞬間,有兩道身影對他們發起了突襲。
老六在第一時間被一道身影的輪番重拳打倒在地,隨後有人徑直走過來,警告幾人速速棄械投降,老二與打倒老六的那人幾下交手,大聲叫著點子扎手,另一邊警告他們棄械的人手中舉起了短槍,將呼喊著“你們先走”的老大一槍打倒在血泊裡。
扮做書生的老五前去救援二哥,沉重的拳風猛地轟在他的小腹上,將他打得踉蹌退開,五臟翻湧之中,他才稍稍看清楚了對面那道揮拳的身影,便是白日裡他文質彬彬找人問路時遇上的那位皮膚黝黑、身材結實、好生養的村姑。
“湖州柿子……”
夜風中,他聽得那女子輕輕地哂笑一聲,隨後是呼嘯的踢腿,在拆招中踢斷了拳腳最為利落的“二哥”的小腿腿骨,然後朝他走過來了。
到了近處,照著他的面門,一拳轟下……
……
“下午的時候她們提醒我,來了個武藝還不錯的,只是不知敵友,因此過來看看。”
話語聲響起,身著灰色長裙的女人朝他走過來,目光之中並無敵意。
“……你能阻止他們縱火,那便不是敵人,張村歡迎你來。不知俠士是哪裡人,姓甚名誰啊?”
女人的話語溫和,帶著遊鴻卓所見宗師當中從所未有的平易近人。夜空之中,又有呼嘯的響箭與煙火升騰,也不知是哪裡又遭了敵人。但很顯然,這邊的華夏軍人也早已做好了準備。
這一夜還長,隨著第一波大動靜的發生,此後也確實有數撥綠林人先後展開了自己的行動……這一夜的混亂訊息在第二日天明後傳向成都,又在某種程度上,鼓舞了身在成都的儒生與綠林好漢們。
沒有多少人知道這邊的真相,人們只知道,在張村,一群群的“義士”爭先恐後地動手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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七月二十,成都。
“前日夜裡,兩百多義士對張村發動了進攻……”
“有人險些殺了寧毅的妻子蘇檀兒……”
“湖州陸鼎銘,喝了血酒,置生死於度外過去的……”
“壯哉、壯哉……”
“昨日夜裡必然聲勢更大,說不定已經得了手……”
“只是暫時尚未傳來確切訊息……”
陽光明媚的白天,已經有無數的話語在私下裡流動了。
這也是秋風吹拂的懶洋洋的一天,自與楊鐵淮聚會之後又過了兩天,關山海在居住的院子裡沒有出門,一邊是紅袖添香,寫些靜心的字句,一邊從信得過的手下人那兒接來各種亂七八糟的訊息。
這些訊息當中,只有很少一部分是從張村那邊傳過來的戰報——由於是不曾經營過的地方,對於張村之亂的詳細情況,很難打聽清楚,華夏軍確實有自己的動作,可動作的細節極其晦澀,外來人無從知道,到底有沒有傷了寧毅的家人、有沒有綁架了他的孩子,華夏軍有沒有被大規模的調虎離山。
這樣的資訊難度也並不在於毫無資訊,更多的在於謠言的過多。城內如此多的人,如此多的書生,一個兩個在客棧裡憋著,隨隨便便的一個訊息過了三道口,便再也看不出原型來。對於關山海這樣想要靠訊息辦事的人來說,便委實難以抓住清晰的脈絡。
儘管也好美色、也好權名,但在這之外,真要做起事來,關山海還是能夠知道輕重緩急,不會想當然的就去當個愣頭青。然而在這樣混亂的時局裡,他也只能靜靜地等待,他知道事情會發生——總會發生一點什麼,這件事也許會一團糟,但也許就此便能決定未來天下的命脈,如果是後者,他當然也希望自己能夠抓住。
城內與關山海類似的,自然也有許許多多的人,朗國興將事情告訴了黃南中,黃南中則通知手下的數十家將盡量做足準備。名叫陳謂的刺客已經在迎賓路附近靜靜觀察了數日,偶爾也能看見疑似寧毅車馬的跡象,王象佛在城內閒逛,感受著一片雲淡風輕,體會著血液隨著脈搏震動的那種放鬆而又緊張的感覺。
被王象佛打過的盧孝倫將所有的事情告知了父親,盧六同在連日的聚會之中,也早已感受到了那種山雨欲來的氣氛,偶爾他也會與人透露一些。
“……這一次啊,真正進了城的好手,沒有急著上那個擂臺。這遲早啊,城內要出一件大事,你們年輕人啊,沒想好就不要往上湊,老夫往日裡見過的一些好手,這次恐怕都到了……要死人的……”
盧六同的話語之中透著前輩高人的先知先覺,一般參與綠林聚會的武者頓時便能聽出其中不同尋常的味道來,也與他們最近感受到的其他氛圍一一印證,只覺得看見了繁華背後掩藏著的巨獸輪廓。有的鬥膽向盧六同詢問都有哪些高手,盧六同便隨意地講解一兩個,有時候也說起光明教主林宗吾的風采來。
“……林宗吾與西南是有深仇大恨的,不過,這次成都有沒有來,老夫並不知曉,你們倒也不要瞎猜……”
他這樣一說,猜測的人倒是更多了,甚至於整個大光明教頂層好手此時都已在成都潛伏的訊息都暗中傳了出來,繪聲繪色的。楊鐵淮等人還私下裡尋找了好一陣,最終才覺得,應該是華夏軍放出來做煙幕彈的謠言。
二十這天白天平靜地過去,或許是感受到最近的山雨欲來,上擂臺比武的俠士們近來也打得有些剋制。下午最後幾場沒有傷員,寧忌準時下班、輕鬆愉快。
夜幕降臨時,吃過了晚飯的寧忌已經來到老小賤狗的院子裡,爬上屋頂乘涼。對於這段時間以來仗著武藝到處偷窺的習慣,他進行了一定的自我反省,待到九月回到張村上學,便不能再這樣做了。
同樣的時刻,寧毅正在摩訶池邊的院子裡與陳凡商議之後的改革事項,由於是兩個大男人,偶爾也會說一些有關於敵人的八卦,做些不太符合身份的猥瑣動作、露出心照不宣的笑容來。
戌時一刻,爆炸聲在城內響起。
寧忌在屋頂上站起來,遠遠地眺望。
寧毅與陳凡也在湖邊站了片刻,甚至掏出望遠鏡來看了看,隨後寧毅揮手:“上塔樓上塔樓……那邊高。”
響箭與煙火衝上夜空,這是華夏軍在城內的示警訊息與方向指引。
同樣的時刻,無數的人盯著這片夜空。關山海推開身邊的什麼也沒穿的女人,衝出院子,甚至搬了樓梯要上牆,黃南中衝入院落內部,許許多多的家將都在做準備。城市東側,名叫徐元宗的武者拿起長槍,他的十數位有過過命交情的弟兄都開始整理裝備。無數的視角,有人相互凝望,有人正在等待,也有人聽到了這樣那樣的傳言:“要大亂了。”
“有英雄炸死了寧毅!”
“要動手嗎要動手嗎……”
王象佛盤腿靜坐,收斂心情,過得片刻,走上街頭。
盧六同等人居住的院落,隨著那聲炮響,老人已經從座位上跳了起來:“孝倫呢!孝倫呢!”
“師兄出門閒逛,消食去了。”有弟子回答。
“找他回來!你去找他回來,今日封住院門,沒有我說話,誰也不許再出去——”
夜色正變得醇厚,似乎正要開始沸騰。
城南,從外地走鏢過來,威武鏢局的霍良寶與一眾兄弟在院子裡迅速地集結了起來。外頭的城池裡已經有煙火令箭在飛,必然已經有華夏軍前去與那邊的義士火拼了。這個夜晚會很漫長,因為沒有前期的商量,有許多人會靜靜地等待,他們要等到城內局勢亂成一鍋粥,才有可能找到機會,成功地行刺那魔頭。
“總得有人首先做事的!”
他們準備好了武器、各自穿上了軟甲,稍作列隊,各自重重地擁抱了一下。
“——為了這天下!”
“——咱們上路了!”
霍良寶轉身,推開大門,他衝向門外。
一眾兄弟也隨即跟上,隨後……便在門口堵住了。
首先出門的霍良寶衝出兩步,站在了門外的石階上。距離他兩丈外的道路那邊,有十名華夏軍軍人列成了一排。
一名中等身材的華夏軍軍人已經走過來了,手上拿著一疊紙,目光望向城池那邊有煙火令箭動靜的方向。他彷彿沒有看到霍良寶以及他身後的一群人都攜帶了刀槍,徑直走到了對方面前。
“城內有匪人鬧事,這邊暫時戒嚴,諸位今晚能不能在家中先呆一陣子。走親訪友什麼的,可以明天再做……這是巡城處那邊發的命令,蓋了章的,有什麼損失,明日可以拿去申訴,喏,你這就收下了。”
他將一張蓋章的紙遞到霍良寶身前,霍良寶背後揹著長長的紅槍,腰上掛著一把朴刀,敞開的衣裳裡還有一排紅纓飛刀隱約可見,他站在那裡,有些機械地伸手將紙張接了過去。
後方一群人堵在門口,都是刀口舔血之輩,有人抹了抹口鼻、有人磨了磨牙齒,隨後又相互望望。
那華夏軍軍官只是平靜地看著他們所有人,街邊的十名士兵也靜靜地望著這邊。霍良寶怔怔地舉起拿了紙張的左手,示意後方弟兄不能輕舉妄動。那軍官才點了點頭:“外面危險,都回去吧。”
……
響箭飛舞,又有煙火升騰。
制定好了計劃的徐元宗推開了大門,由於隱蔽的需要,他與一眾兄弟居住的院子較為偏僻,這時候才走出門外,不遠處的道路上,已經有人過來了。
為首的是一名身形挺拔,揹負雙刀的戰士,就在徐元宗微微怔住的那一刻,對方已經直接開了口。
“華夏軍排長王岱,今日鬥膽請徐宗師打消念頭,就此罷手。日後必感今日之情,登門拜謝……請徐宗師罷手!”
王岱……徐元宗臉上紅了紅,這個名字他當然聽過,這是幾個月前在劍門關單對單斬殺女真大將拔離速的英雄人物,相對而言,他的這個武學宗師之名,反倒顯得兒戲了。他入城之後苦心潛伏,卻不曾想過,自己的行蹤,早已暴露了。
他細細聽著城池其他地方傳來的喧鬧,揮了揮手:“能找到我,華夏軍果然厲害,只是……我可以罷手,成都城內其他的英雄,願意罷手嗎!?我若罷手,怎能對得住他們的奮戰——”
徐元宗的話語,慷慨激昂,擲地有聲……
街市上的人被突如其來的混亂嚇了一跳,隨後便隨著街頭華夏軍的敲鑼開始朝不同方向散開,盧孝倫沿著回家的方向走了片刻,眼見著遠處有火光升起來,心中隱隱有著激動在翻湧,他知道,這次華夏軍的難題終於出現了。
他身懷武藝、步伐敏捷,如此穿街過巷想著該去哪裡看熱鬧才好,正在一條行人不多的街道上往前走,腳步陡然停住了。
只見一道看起來漫不經心的身影正從道路那邊過來,那人身形高大,一頭亂髮猶如獅子般危險。正是當日過來試他拳腳,後來由父親推測,是要來找華夏軍麻煩的武道宗師。
這樣的亂局當中,他果然也出來了。
盧孝倫的第一念頭是想要知道對方的名字,然而在眼前這一刻,這位大宗師的心中必然充滿殺意,自己與他相遇得如此之巧,若是貿然上前搭話,讓對方誤會了什麼,難免要被當場打殺。
他想到這裡,慢慢地挪到路邊,將臉對著道旁的牆壁,試圖在不引起對方注意的情況下掉頭離去。
也在這一刻,有個聲音在身旁響起。
“嗯,那個誰、那個誰……”一名身形健碩的壯漢從盧孝倫身旁的木頭上站了起來——這壯漢原本就是坐在那兒吃烤串,此時人群離散,他三兩口吃掉了串上的豆腐,扔掉竹籤,“嗯,那個誰……”
這人聲音如此之大,必然會引起街上其他人的注意,那麼在他身邊的自己也難免被那位武道宗師發現。盧孝倫對著牆壁,心中一緊,扭頭望去,只見街道那邊的亂髮宗師果然看過來了。
“嗯,王象佛!”
身邊這名壯漢叫出了名字,那亂髮宗師眼中露出有趣的表情來,左右扭頭看了看。
“華夏軍牛成舒!今日奉命抓你!”
盧孝倫對著牆壁站著。
這一瞬間,汗透重衣。他已經明白過來,那位武道宗師的名字,就叫做王象佛,而身邊這壯漢,是要與他放對之人。
街道那頭,王象佛雙手張開,嘴角露出笑容。
這邊名叫牛成舒的壯漢,將拳頭撞上手掌,舉步往前,盧孝倫聽得他喃喃地說了一聲:“……拒捕。”
兩道身影同時發力,盧孝倫站在牆邊扭頭望去,只見他們在街道中央轟然間衝撞在一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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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九九〇章 且聽風吟(下)
七月二十,夜幕之下的成都在一片喧囂之中沸騰起來。
“還真的來了……”
城北五湖客棧之中,感受著外界的喧囂,於和中出到院子裡爬上二樓,朝著遠處眺望。視野之中有火光升騰,很顯然,預期中的動亂已經在這一日發生。
他所居住的客棧如今被劉光世的勢力包下,倒是不必擔心安全問題,嚴道綸也上到二樓時,客棧前廳有人拿了紙張進來:“外頭有華夏軍,讓我們今夜不要出去。”
嚴道綸點了點頭,隨即又有人從後頭轉過來:“那邊明心坊在封路。”
明心坊位於這客棧後方隔河相望的不遠處,嚴道綸與於和中等人走近二樓房間,推開那邊的窗戶,看到那邊果然有鑼聲響起,已經有人開始把守坊門,大戶的家丁手持棍棒從一所宅院裡紛紛出來:“我們是聶府家衛,今日保護坊內眾人安全,還請諸位不要輕易離坊。”
“聶紹堂。”於和中聽得嚴道綸低聲開口,“他是徹底投靠黑旗了。”
這聶紹堂原就是本地士紳,西南之戰時他被師師勸降,不曾做出搗亂的舉動,於和中被嚴道綸帶著初次去找師師時,也就聽過此人的姓名。眼下主動出來維護秩序,那是鐵了心要跟著華夏軍一塊兒走了。
他回想起前日見師師時的心情,一方面不希望真看到華夏軍有事,另一方面當看到有這樣的防備,心下又覺得有些不舒服,這亂子,總該大一點才好的。
終於也只是說了一句:“華夏軍有防備。”
嚴道綸點點頭:“自然會有防備……如今就看其他人決心有多大了……”
……
“華夏軍有準備……”
叫下人搬了樓梯,在院牆上眺望了一陣,關山海喃喃地說道,有無數的念頭在此時的腦海中斟酌……
“就看能鬧到多大了。”
他爬下樓梯,在院子裡走動了幾輪,穿好衣服的少女步伐輕盈地過來,被他不耐煩地推到一邊。隨後喚來最貼身的下人,低聲下令道:“叫嚴鷹他們準備好,做不做事,看局面再說……”
脈搏跳動,猶如盛夏的燥熱……
……
城池南邊。霍良寶揮手示意,讓一眾揹負刀槍的弟兄們緩緩地退回院子裡。隨後,他也一步一步地倒退而回。
關上大門,插上門栓。
眾人在院子裡站著,沉默許久,彼此對望,沒有說話。
站在門邊的霍良寶雙手握拳,將華夏軍發的文書捏成了一團,巨大的屈辱與挫敗正籠罩著他。
過得一陣,有鏢局裡心思最活泛的那人動了起來,他搬來梯子,架在牆上向外觀察。
“黑旗的狗腿子還在……”
“還在……”
“快走了……”
一聲聲的回報當中,過了好一陣,牆上那人終於嚥了一口口水,回頭道:“走了。”
霍良寶轉過身來,與眾人對望,眾人的眼中躍躍欲試。過了好久,只見霍良寶舉起手中的紙團,猛地扔了出去。
“去他孃的——”
他轉過身,掀開門栓,用力地拉開大門。有人在背後高呼了一聲,如野獸般熱血的叫喊。
視野前方的街頭沒有華夏軍的人,霍良寶足下發力,衝出門去!
夜風輕撫。
有人扣動了扳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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畫面回切。
六月二十九,終於搞定了弟弟三等功獎章問題的寧曦,與方書常、侯五、徐少元、蘇文方等一些人結伴走入成都巡城處的臨時辦公指揮部。指揮部很大,來來往往許多人、許多桌子和卷宗。
過了一會兒,寧毅抵達這邊,將高層都聚集起來,傳閱了一份文件。
“……零零總總準備了這麼久,組織問題終於可以定下來,八月初閱兵,同時可以召開大會,之後文武方面的流程也已經可以定下,考核標準初步準備好了……你們這邊,治安是個大問題,大事在即,想鬧事的就有很多。最近城裡不就有人在叫囂,要跟我們打招呼嗎……以前跟我們打招呼的是天下草莽,這次來了很多儒生,那也沒錯,是要好好的……打一個招呼,互相認識一下。”
寧毅敲了敲桌子。
“按照推測,這個流程一旦釋出,城裡的局勢立刻就會緊張起來。閱兵是在八月,那麼七月底之前,會有一群不信邪的人想要鋌而走險,不管是搞行刺、搞動亂,提前破壞掉我們的計劃。我的想法是,首先把餌放出去,要引導他們的想法,讓他們嘗試殺我,而不是想要破壞閱兵、越壞大會……”
“竹記會負責這方面的輿論引導,強化刺殺心魔的這個說法,弱化破壞閱兵和大會的念頭。同時可以向他們灌輸軍隊進城是最後期限的這個念頭,讓他們儘量抓住這之前的機會……不能說我們沒給過他們機會,但如果他們在這上頭寄望甚深,事情破壞,他們的下一步會更難走,走的人會更少……”
“之前兩年的戶籍調查很有必要,這次從劍門關過來的人,進城之後都有登記,如今已經有八千七百多,預計肯定會突破一萬,甚至到一萬五。有了這個名單,第一輪的篩選你們也已經做了,那就可以配合竹記做幾次彙總,危險最大的那一群人,先把他篩出來……”
“各軍精銳目前已經在抽調,到時候會配合你們進行工作,拿不下來的硬點子,由他們上。我們過去人不多、地方也小,下頭的百姓相對純粹,對敵人比較好篩查,今天不一樣了,地方大了,我們不知道誰好誰壞,那麼我們的防禦,必須是全面性的。用最少的人手發揮最大的效率,這就需要合理的組織方式和調配能力……”
“那麼……把成都地圖拿過來……以這做好的詳細地圖為準,每個街、坊、道路,要全都做出合理的分配,每條街安排多少人,哪裡人多、哪裡是重點、哪裡容易起火、安排多少水龍車、能調配多少大夫、安排多少攻堅的軍人、如果某個地方出現疏漏、補漏的人手最快多久可以到,這些必須全都做好。”
“這些事情,之前也有說過,對成都的初步摸排,已經做得差不多,接下來還有二十多天,所有的計劃和預案必須完成,在暗中做出一到兩次的演習。這一次可以捅小簍子,如果有人在自己家放火,我們也沒辦法,但不能出大亂,必要的時候,可以暴露我所在的位置,把他們往我這邊引,然後一網打盡……”
“這次事情,方書常負總責,與竹記和情報部門的對接也是你的;侯五繼續負責巡查和捕快的工作,之後也要接手軍隊裡的援手;徐少元負責醫務、救火、善後方面的各項事宜,還要什麼人就調、整個計劃細節你們敲定。我當誘餌,還是杜殺他們負責我的安全,其餘各項對接應該也都清楚。另外,寧曦在這邊跑腿打雜,負責軍隊人員過來後的聯絡接待……有沒有問題?”
眾人都表示明白。
寧毅的手指敲在桌子上:“那就散會,我要趕下一場。”
開這會議的時候還是三伏天,成都幾度夏雨蟬鳴,到得初六,整個計劃安排停當,文稿向外釋出的時候,也有兩撥軍中精銳首先到了。其中一撥就是閔初一帶來的女兵隊伍,她也是在張村接了蘇檀兒的命令,於是七夕之前帶隊抵達了這邊,公私兩不誤。
這一天的中午,寧曦便帶著閔初一等人到了臨時指揮部那邊,安排了任務。
“……我們將整個成都城,分為了一共四十五個大塊,每個大塊安排十到二十人,進城的不會超過一千精銳……你們以五人或者十人隊分組,配合熟悉當地情況的捕快或者竹記、情報處的成員行動,要注意聽他們的建議,你們畢竟不夠熟悉。好在你們來得早,可以先到地方轉一轉……”
此後軍人一批又一批的抵達,由負責聯絡的寧曦簡要介紹之後,將他們帶到侯五那邊進行交接。此時華夏軍內部關係緊密,侯五原本就是軍隊出身,隨後做了許多後方安全工作,對於這些士兵的調配並不為難。而即便有幾個刺頭,由寧曦接待後再交過去,也絕不會隨便鬧出什麼事情來了——這是“太子爺”負責的事情,有腦子的都不敢怠慢。
隨著時間的推進,一批又一批的人員篩查初見輪廓,一些高度危險的對手被標註出來。
七月十四,牛成舒、劉沐俠等人所代表第七軍精銳進入成都,七月十五王岱抵達成都,十六,毛一山帶隊入城。不少過去軍隊比武中的前幾名,此時倖存下來的都在這些隊伍裡。而在這之前,隨著陳凡夫婦過來的二十九軍精銳也已經到了,宇文飛渡、小黑等人早已歸隊,從外頭過來的老實和尚等人,也已隨著商隊在成都地下活躍了數日。
“……這一次的成都聚會,暗地裡確實來了一些武藝還不錯的傢伙,這種時候進到城裡,又不願意參加我們的比武大會,心懷鬼胎是非常有可能的。當然,如果他們不動手,我們歡迎他過來遊園觀光,但如果事情爆發,他們到街上亂跑,我們要第一時間控制住這些人,這裡有幾個名字,徐元宗、王象佛……有個叫陳謂的殺手,一度很有名氣,確定他來了,但不知道位置……”
“……這第一批需要排除的高手,我們也安排好手上場,但是這不是什麼比武,我們首先,以禮相待,願意回去的、願意退後的、願意束手就擒接受我們安排的,要謝謝他們,以後可以補償可以道歉。但如果在當時對著幹,記住你們是軍人,對付這些江湖敗類,用不著講什麼江湖道義。”
“如果有時間可以打一場嗎?”開會途中,後進生牛成舒舉手。方書常看了他一眼:“不可以。”
隨後扔出一張紙來:“你帶人負責王象佛,這是個武痴,這次過來,可能他的修為最厲害,不要掉以輕心,劉沐俠與你編入一組,你們五個人,處理他一個。”
“是!”牛成舒舉手敬禮,隨後接過王象佛的檔案坐下。
隨後扔出一張紙來:“你帶人負責王象佛,這是個武痴,這次過來,可能他的修為最厲害,不要掉以輕心,劉沐俠與你編入一組,你們五個人,處理他一個。”
“是!”牛成舒舉手敬禮,隨後接過王象佛的檔案坐下。
方書常的目光掃過眾人:“這次從劍門關外頭進來的人已經超過萬五,我們雖然配合外頭的人篩了兩遍,但是漏網之魚肯定有,城裡的高手可能不止這些,所以不要覺得就手頭上一兩個的任務,很可能你們要打上一夜。另外,除了聽地面的指揮,城內一共準備了三十五個高的地方當望樓,必要的時候熱氣球也會升起來,你們也要注意好那上頭的資訊……”
軍隊裡的人來得陸陸續續,這樣的會議也不是第一次了,這次是安排最精銳的人手,方書常將各種安排說完。
“……如今所有人都在外頭看著,要跟我們打招呼,要呼朋喚友、一擁而上。寧先生那邊也說了,如果事態緊急,可以暴露他的位置把人引過去……不過我覺得,我們就不要把人帶過去了,難看。”
他話說完,眾人起立、敬禮。
“——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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時間回到秋風撫動的這一刻。
小黑走上街頭。
霍良寶拉開大門,咬緊牙關、奔向街道。
不遠處的房舍閣樓上,宇文飛渡扣動扳機,火光爆開,壓縮的空氣推動子彈,飛出槍膛。
“三百步內,我是爸爸。”
野獸般的喊聲隨著夜風過來。霍良寶在這樣的呼喊當中,踏上門外的石階,眾人跟著湧出。
砰——
霍良寶的腦袋爆開了。
身體在高速衝鋒中震了一下,隨後啪的倒在了臺階下的道路上。
後方眾人堵在了門口,最後頭的幾人還撞了上來,然後跳躍著往外看。
外頭的人怔怔地看著臺階下的屍體,細碎的血肉灑了他們一身。
小黑在前方的道路上嘆了口氣,朝他們擺了擺手。
“回去吧。”
一群凶神惡煞的鏢師們熱血沸騰、額頭上的青筋未消,手握成的拳頭還在空中顫抖。由於有些楞,而且擠在了一起,他們一時間沒有做出合適的反應來了。
有人在最後方跳來跳去。
“怎麼了?怎麼了……哎,讓我看看……”
……
徐元宗大聲嘶吼著衝向王岱,他的一群兄弟亦然。
王岱拔出大刀,隨後猛地撲向一邊,後方的華夏軍戰士列成一排、舉起了手中的火槍。
轟轟轟轟轟轟轟——
一群武者左右亂竄地躲避,有血花綻放出來,有人倒地,隨後有數名戰士拔刀,猶如一面牆壁從街道那頭推殺過來。亦有幾名士兵繼續填充著火藥。
王岱的大刀已經當頭斬向徐元宗——
……
牛成舒與王象佛在道路之中相互毆打,沉重的拳頭與不要命的衝撞將路邊的一塊青石板都砸成了兩截。
“哈哈,痛快——”
“哈哈,過癮——”
打不多時,彼此口中都見了鮮血,反是哈哈大笑。
有穿著軍服的人從道路那邊出現,那是劉沐俠,他站在旁邊看了片刻,待到兩人稍稍分開,才皺眉說道:“看起來要打很久啊……”
王象佛打得起興,算是熱過了身,張開雙手道:“要不要一起來啊!”
江湖規矩,這樣的單挑放對,一般不會有第三者插手,他的話語之中,是帶著諷刺的。
劉沐俠點了點頭:“好啊。”
王象佛眨了眨眼睛:“啊……”
黑暗之中的街角,陡然間有人衝出,轉眼間到了王象佛的身旁,一把抱住他的腰身,將他推向後方,王象佛揮拳下砸,劉沐俠抓住沉重的鋼刀連刀帶鞘猛揮過來,牛成舒一記拳頭照著他的腰肋猛擊,之後還有人過來。
站在街道另一邊牆壁旁的盧孝倫看著五個人影圍住了王象佛,剛猛的拳腳不斷揮出,街道上全是砰砰砰的聲音,王象佛在第一時間試圖過擺脫與突圍、甚至於展開反擊,但片刻過後,便抱著腦袋、蜷縮著倒在了地上……
盧孝倫轉身,儘量無聲地朝街道那頭離開……
……
熱鬧的夜晚才剛剛開始,亦有漏網之魚已經在某些地方鬧出了小亂子。
寧毅與陳凡在塔樓上舉著望遠鏡,四處探索,身邊有兩名狙擊手正在待命。
“你說他們什麼時候才能找到這裡來,我這身手好久不用,也快鏽了……”
寧忌已經離開了老小賤狗的院子,看著煙火的方向,在黑暗的街頭全力奔跑、猶如颶風。他激動得不行。
“等等我等等我等等我等等我啊……”
然後奔跑到聽起來正在鬥毆的街道,與正從裡面出來的盧孝倫打了個照面。盧孝倫被這突然奔跑著出現的小少年嚇了一跳,少年看看他,然後探頭朝裡面看,隨後陡然間,臉扁下來。
“打完了啊……”
他又拔腿狂奔,往其他地方去了。
盧孝倫擦了擦額頭上的汗,朝回家的方向過去。
城市之中,外來的人們正在跟華夏軍打出第一個招呼,華夏軍的回應,也剛剛開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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城市之中響起鑼聲與捕快們引導民眾回家的疏導聲,幾處地方火光亮起,幾處地方刀兵相接,也有人在街頭與華夏軍成員展開了對峙。
一處鬧市的街頭,七個賣藝的綠林人拿出了刀槍,試圖煽動民眾一道造反,華夏軍計程車兵將他們前後堵住。這些綠林人有人吐火,有人連續空翻,恐嚇著士兵,當其中一人拿出危險的飛刀出來投擲,華夏軍士兵舉起盾牌一擁而上,隨後撒出帶倒鉤的漁網將他們一一捆住、打翻在地。
這個過程裡,附近的竹記說書人出來大聲安撫了民心,並且繪聲繪色地介紹了幾人使用的武藝,在江湖上皆不入流。而華夏軍使用的則是當年鐵臂膀周侗編寫的小規模戰陣……待到將幾人一一打倒,捆上鍊子,路邊的群眾興奮地鼓掌,隨後在引導下繼續回家。
城內的幾處倉庫、衙門或遭到了衝擊,或在中途抓住了有搗亂意圖的兇犯。
一時間控制不住的小混亂自然也有出現,好在綠林俠客們想要爭取的也是民心,手持大刀上街劈砍的情況不曾出現——若是出現,他們也將會是附近狙擊手、火槍手們第一時間格殺的目標。此時的民眾異常淳樸,若有壞人搗亂,被打殺當場,血流滿地,是非常正當的事情,目擊者日後還能多出不少茶餘飯後的談資來、容易為聽眾所景仰。
寧忌在城內狂奔。
又跑了兩條街,被人攔住了。
“哎,哎哎哎二二二……那個……”
街口處有華夏軍計程車兵揮手從側面的坡道上跑下來,明顯是認出了他,卻不好直喚其名,寧忌看著那人,到了近處便也停下,瞪大眼睛滿臉驚喜,找到了組織。
“哎、哎哎,竹槓精……烏鴉嘴……老姚!你還沒死啊——”
此時華夏軍士兵都是分組行動,那士兵後方明顯還有幾人在跟下來。耳聽得寧忌這番話,對方肩膀有些垮了下來,這人叫姚舒斌,乃是西南大戰中編入鄭七命小隊的精銳戰士,武藝挺高,就是外號有些婆媽。自望遠橋一戰後,寧忌被父親和兄長用卑鄙手段拖在後方,才跟這些戰友分開。
戰場上是過命的交情,尤其寧忌心狠手黑武藝也高,從來就不是什麼拖油瓶,姚舒斌也不會將他當成小孩子看待。此時走過來:“那個,二少你怎麼……”他回頭看看後方的同伴,對於寧忌的真實身份需要保密顯然有自覺。
“龍!”寧忌點點自己,“龍傲天,我現在叫龍傲天……叫我天哥好了。”
“啊……”姚舒斌愣了愣,隨後幾名同伴也已經到了近處,便介紹:“這是……自己兄弟,龍……傲天。叫小龍就好。”
“嚯,這名字好啊……”
“龍小哥這名字取得大氣……”
幾名士兵被這名字的氣勢嚇了一跳,寧忌便也笑著跟眾人打招呼:“各位哥哥好,自己人,都是自己人……”他一面說一面從懷中拿出一塊牌子來,眾人原本見他不過是個少年人,覺得是姚舒斌的什麼親戚晚輩,這時候才嚇了一跳:“譁!特戰的!”
“我跟老姚一樣,打仗的時候跟鄭七哥的。”
“家學淵源,武藝可高,你們不一定打得過他。而且,他主要還負責軍醫這塊,治傷治病理手得很。”
姚舒斌為寧忌適當解釋,眾人此時便想得通了,西南大戰時人手緊缺,十多歲的少年人雖說盡量不上戰場,但也並不是沒有。這位名字嚇人的龍小哥顯然是什麼武學世家出來的,而且又懂醫術,頗為對口才被帶上去,鄭七命當初帶的是真正的精銳隊伍,有水分的進不去,進去也會被榨乾,這少年人的厲害,可見一斑,沒有辜負他的好名字。
眾人一時間肅然起敬,大呼厲害。隨後寧忌才隨著姚舒斌走向一旁的坡地,這邊地勢相對較高,還有一座塔樓建在旁邊的廟宇裡,看起來像是被徵用了。他一看這邊的架勢,便知道這次準備得頗為妥當,不由得問道:“哎,老姚,你們什麼時候來成都的?你們這都準備多久了?”
“我是十三到的啊。這些準備不是我們做的,我們負責抓人,要說準備,成都最近這段時間不太平,一個多月以前他們就開始防備了,你不知道啊……對了最近這段時間在幹嘛呢……算了,如果不能說我就不問。”
“我也沒幹嘛啊,望遠橋打完以後被我哥哥抓住留在獅嶺了,後來就不准我再上前線,再後來要把我送到後方去,我跟我娘……去拜訪了一些死鬼的家裡人,就像是猴子他們,猴子的老婆啊、兒子啊……然後我就在成都這邊了,現在在第一比武大會裡頭當大夫……我住南邊一個院子,地址你記一下啊,是在平戎路乙字……”
被姚舒斌問到這個,寧忌絮絮叨叨地說了一陣最近的行蹤,姚舒斌也點頭:“哦,猴子他們啊……當初……”
寧忌一揮手打斷他的回憶:“不說這個了,你們怎麼安排的啊,打誰?對付誰?帶我一個啊……”
“這怎麼帶?命令下來你知道的,這邊就我們一個組,怎麼能亂帶人……哎,我正要說你呢,今天晚上局勢多緊張你又不是不知道,你在城裡亂跑,還用輕功、飛簷走壁,你知不知道上頭有狙擊手,早盯著你了,要不是我看了一眼,你現在滿城亂跑,豈不一群人跟在後頭抓你。”
“難怪我覺得緊張……”寧忌朝一旁的塔樓上看了一眼,隨後無辜地攤手:“我怎麼知道局勢緊張,事先又沒人跟我打招呼,我想過來幫忙的……”
姚舒斌皺了皺眉:“……你不知道?”
“也不能說不知道,城裡都傳得沸沸揚揚的,我也覺得遲早要出事,上頭肯定有準備……不過我最近忙,沒有特別去問。”
“那就難怪了,負責各方聯絡的還是你哥,你當初問一句不就參加進來了……”
“啊?”寧忌張大了嘴,“我特麼……我以後要找他吵,我哥現在在哪?”
“他之前是負責各方聯絡,我們進城的時候都是他帶的隊,現在這個局面……估計居中坐鎮,具體在哪裡我就……”
“我現在去找他……我去摩訶池,一準能找到人……”
姚舒斌一把拖住他:“二少,你現在不能亂跑啊,城裡幾十個狙擊手,萬一哪個認不出你、你還亂跑……”
“你這什麼道理,好多人都在回家,我怎麼就不能走了。”
“反正你不能走,城裡這麼亂,你走了我擔不起這個責任。”
“這城裡哪裡亂了,哪裡亂讓我去哪啊!”寧忌在地上跳起來,跺腳,然後看著姚舒斌:“你不讓我走也行,那你帶我一個,有壞人來了,我幫忙打。”
姚舒斌想了想:“……這個事情,也不是不行……我得跟上頭請示……”
“都是自己人,你別糊弄我,我爹跟我說過,你想要什麼事情辦不成,你就多請示……”
“那我才第一次請示啊——”
“竹槓精你是跟我抬槓是吧!我懂了,你就是不想讓我走,也不想讓我找樂子……這樣,我們單挑。”
“我倒是不怕單挑,不過今天不許。”
“為什麼啊?”
“要節約力氣,今天一晚上呢。上頭的命令就是不許跟人單挑,遇上悍匪直接上火槍。我也想單挑,但是有命令……”
“你……我……”寧忌指著他,目瞪口呆,氣得不行,過得片刻,才道:“那算了,沒得談了,我非去摩訶池那邊討個任務,這麼多人在路上走,你別瞎糊弄我我跟你說,我死了算你的……現在你要麼答應,要麼放我走。”
“你怎麼耍無賴呢你……”
寧忌仰著頭瞪著眼睛伸著手指,姚舒斌歪著腦袋蹙著眉頭雙手叉腰,夜風吹下大樹的葉子在空中飄落,兩人在廟宇前的空地上對峙了片刻。
終於,姚舒斌選擇了退讓:“行,當我倒黴,今天晚上咱們一塊,那就說好了,你就當出任務,反正一起行動,你不許亂跑了。君子一言。”
“快馬一鞭!”
兩人的拳頭在空中碰了碰,隨後才哈哈笑起來。
“你說我今天就不應該遇上你,擔風險的你知道吧。”
“哎老姚我其實就不太喜歡跟你們一起做事,遇上悍匪用火槍?這是人做的事情嗎?單挑我們怕過誰啊!”
“上頭說要節約力氣,你看這城裡這麼多壞人,他們得一撥一撥地出來吧,今天一個晚上,如果全搞什麼單挑,我們這邊加上你才幾個人?犯不著。”
“說得沒錯,確實是會一撥一撥的出來吧?”寧忌的眼睛亮了,左顧右盼。
“嗯,就是這麼計劃的,首先是對付他們幾撥最刺頭的,名聲比較響的。那邊已經有人去招呼了,這一撥人打完,難免會有想撿漏的啊、或者是覺得夜深了,華夏軍會掉以輕心的啊……反正一整晚都有可能……我們也沒辦法,上頭說了,這是外面的人要跟我們打招呼,認識一下我們,那就要把這個招呼打好,他們有什麼手段儘管來,我們全都吞下去,下次再想打這種招呼的人就少了,全天下的人,也就認識我們了……”
姚舒斌絮絮叨叨,寧忌點頭:“第一撥刺頭的,是不是有什麼王象佛、徐元宗、陳謂什麼什麼的?”
“有啊,都安排好人了,那個叫陳謂的好像沒找到在哪,今晚得提防他,徐元宗說是分給王岱了,王象佛那邊,牛成舒和劉沐俠他們去了……”
“哦,那我看到王象佛了……弱雞……牛成舒、劉沐俠他們圍著他,五個打一個,在地上踹。太過分了……”
“唔,你這麼說是有點過分,他們五個一擁而上,孃的誰扛得住……”
兩人不約而同嘆息搖頭,隨後寧忌振作起來:“算了,沒事,接下來不是還有壞蛋嘛,就等著他們來……”他走到前方,便跟一群人開始打招呼、套近乎:“各位哥哥好、叔叔好、伯伯好,咱們今天一塊做事,我叫龍傲天,叫我小龍好了……”
姚舒斌便也一臉無奈地開始上前介紹。
寧忌的興奮,持續了很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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銀河流淌過天際,帶著響箭的煙火,猶如流星般的劃過這個夜晚,城市中烽煙幾度升騰,也有慘烈的廝殺爆發。
“我為武朝百姓而戰——”
“這個冬天許多人會餓死——”
“你們華夏軍只管自己!”
“弒君之罪罪無可恕——”
“只要沒有了寧毅,我漢家天下,便可以和談,大好河山不至於支離破碎,光復中原指日可待——”
“爾等英雄豪傑,為何非要跟隨那個叛逆魔頭,你們看看這天下受苦捱餓的百姓吧——”
城池之中,有的人被勸說回去,有的人被狙擊槍的威力所懾,不敢再輕舉妄動,但也有的街道上,廝殺造成鮮血四濺、屍體倒伏了一地。
徐元宗一眾兄弟奮力廝殺,到得最後,只有他一個人滿是鮮血的逃過了兩條街道,王岱等人圍追堵截,將他渾身砍得傷痕累累,他猶自呼喊不休,先是慷慨激昂的奮戰,後來變成對眾人的懇求和勸說。但並不投降。
“老王,他說的是什麼?有幾句不太懂……”
“漢口那邊的話。”王岱道,“執迷不悟,殺了吧。”
話音落下,他猛地衝前,徐元宗揮刀攻擊,王岱身形如電一個騰挪,長刀劈他肋下,隨後又是一刀劈他後背,第三刀到了左肩,一腳將他踢出去。徐元宗的確宗師修為,生命力極強,渾身染血還在踉蹌反擊,下一刻終於被刀光劈過頸部,腦袋飛了出去。
徐元宗這一隊人一路廝殺奔逃,到得此刻,算是悉數伏誅。
事實上對於他們一幫人先前奮戰奔逃不肯投降,王岱等人多少還存在些許敬意,對他們進行了幾次的勸降。王岱也是儘可能的保持著體力,希望在可能的情況下以抓捕為主,讓對方多活幾個人。然而直到徐元宗殺到最後,滿嘴順口溜,才算是真正激怒了王岱,最後連環四刀斬了對方的人頭。
“蠢貨,呸!”揮手收到,王岱吐了一口口水,回頭看著一路過來的屍體,“好好的一幫人,可為什麼腦袋都是壞的!”
……
“壯哉英雄,可歌可泣——”
與徐元宗死去街道相隔三條街的一處院子,黃南中握緊了雙拳,如此說著話,他轉身對黃劍飛、黃山等一眾家將說道:“聽到那聲音了嗎?那是我武朝英雄的呼喊之聲,今夜是決定整個天下命脈的時候,縱然你我有可能身死於此,也將與那些英雄一起被這天下銘記、被歷史銘記,於這天地間不朽——”
眾人點頭,熱血沸騰。
城市另一端,關山海坐在院子裡,聽著外頭的種種動靜,雙手握拳,顫抖不已。
“再等等、再等等……”
他喃喃自語道。
……
華夏軍的成員將城內發生的**一項一項的做出統計,在最初爆炸發生一個多時辰之後,開始初步地彙總,做出階段性的報告。
“……第一輪的混亂基本出現在最初的大半個時辰裡,遭到迅速壓制後,城內的混亂開始減少,敵人動手的意向和目標開始變得不規律起來,我們估計今晚還有一些小規模的**出現……不過,過於堅決的鎮壓好像已經嚇倒一些人了,根據我們放出去的暗子回報,有不少暗中聚義的綠林人,已經開始商量放棄行動,有一些是我們還沒做出警告的……”
……
指揮部的成員上到瞭望的塔樓向寧毅報告的時候,原本意氣風發的二少爺寧忌正在盤問一名回家慢了的老奶奶,老奶奶提著一罈子醬菜:“我從女兒那邊拿東西回來,罈子重,我就歇了一會兒哪……”
寧忌檢查了醬菜罈子——他覺得裡面可以裝火藥,可惜沒有:“家在哪裡?”
“就在前面的坡上頭哪。”
“哦,謝謝你哪,小哥。”
寧忌臉色陰沉,那老奶奶拿著醬菜罈子艱難地往前走,他的肩膀又更多地垮了下來,跟隨上去。
“奶奶,我幫你拿回去吧。”
“哦,謝謝你哪,小哥。”
“……不用謝,是我應該做的。”
……
“……另外,十六組在執行任務的時候,意外發現寧忌在城裡亂跑,組長姚舒斌為了避免出現太多麻煩,留下了他,暫時答應帶著他一道執行任務,這是不久前跟上頭報備的。”
“寧忌……”正在塔樓上無聊到處望的寧毅愣了愣,隨後想想,倒也非常合理,這傢伙不亂竄就奇怪了,他拿來地圖,“十六組負責的是哪邊來著……”
“松樹亭。”
“那邊出什麼大事了嗎?”
“一開始抓了幾個人,他抵達後,好像就沒出什麼事了。抓捕王象佛的行動就在附近,但後來回報,寧忌也沒有參與進去……真是福將。”
“……算了。”寧毅想了想,“隨他去吧,反正也不是第一次參加行動了。哼,等到九月,就把他扔學校裡去關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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夜風不緊不慢地吹,天空上的星星和月亮也逐漸的挪動著位置,松樹亭坡道上廟宇前的空地上,寧忌時而緊張時而無聊地到處亂走,偶爾與眾人聊天,偶爾爬到大樹上遠眺,也曾跑上塔樓借狙擊手的望遠鏡看其他地方的熱鬧。
還送了年紀大的老奶奶回家。
但就是沒遇上敵人。
“我覺得你這就是在針對我……老姚你個烏鴉嘴是不是偷偷說了什麼不該說的話……”
“我也是執行任務!那這一片很太平!我有什麼辦法啊!天哥!”
“我不管,我要到其他地方去。我不呆你這裡了!”
“都約定好了,君子一言快馬一鞭,你要食言你就走,大家自己兄弟,我也不會說你什麼,我又不愛跟人閒聊你知道的……”
“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寧忌捧著臉瞪著眼睛在姚舒斌面前大叫,姚舒斌一把把他推開,只覺得有些好笑。寧忌的樣貌清秀,戰場上殺起人來固然不含糊,殺氣四溢也格外嚇人,但沒有任何殺氣的時候做出這種樣子,就讓人覺得他有點傻乎乎的。
“你別這樣啊天哥,這個時候你跑到其他地方去,該打的也打完了,而且說不定你剛剛跑掉,這邊就出事了呢,對不對。現在城裡哪裡出事的可能它都是一樣的嘛,咱們守株待兔,重要的是有耐心……”
覺得姚舒斌說的話竟然有點道理,寧忌頓時就有點自閉。
亥時過半,附近終於有一件事情發生。幾個想當英雄的小賊到附近一處房屋邊放火,捕快發現了迅速敲鑼,寧忌等人飛快地趕過去,從兩邊圍堵,快到趕到時,三個小賊被從對麵包抄過來的兩名士兵一拳一腳的隨手放倒了,蜷縮在地下打滾。
寧忌走過去照一個小賊的背上踹了一腳。
亥時漸漸的也過去了,時間進入子時,城內的行人已經極少,偶爾似乎還有敲鑼打鼓的抓人聲音,都響起在遠處,稀少得跟格物院部分高階研究人員的頭髮一樣。寧忌終於放棄了。
“我要回家。”
“我們執勤要到明天早上。”
“我回家,不執勤了,我要回去睡覺。”
“哦,我找個人送你回去,你這個年紀啊,是該早點睡……”
“老姚你個烏鴉嘴你給我記著……”
“辦完了事,明天找你吃火鍋,賠禮道歉。這次是我不好,我運氣差,沒遇上賊,讓天哥沒有盡興……”
姚舒斌說著,自己都忍不住笑出來了。
寧忌不願意再看見他這副嘴裡,轉身便走,姚舒斌喚了一名捕快來,跟隨他一道回去。美其名曰護送,實際上自然是監視——這件事寧忌心知肚明,但他也沒有辦法,之前確實答應了對方,要一塊執行任務,姚舒斌也確實擔了責任。這件事要怪就只能怪城裡的那些壞蛋,之前說得信誓旦旦,光是在自己跟前叫囂的傢伙都能組一個師了,沒人動手的時候都不敢動,這裡有人先手動了,真敢出來壞人的也這麼少,怎麼就不能抓住機會呢……
憨貨!孬種!不靠譜——
他一路在肚子裡罵,悻悻地回到居住的小院子,跟隨的捕快確定他進了門,才揮手離開。寧忌在院子裡坐了一會兒,只覺得身心俱疲,早知道這一晚上去監視小賤狗還比較有意思,老賤狗那邊看見城裡亂起來,一準要說些不要臉的廢話……
但到得這一刻,他倒也不想再過去了,主要也是因為城內確實有華夏軍的森嚴防禦。自己這身手在有心算無心之下躲過一些高手是可以,但在這樣的情況裡,要是亂跑到什麼地方,突然被華夏軍中的高手、教官們發現,那情況就尷尬了。稀裡糊塗被打一頓還是好的,要真被判斷成威脅遠遠的開一槍,自己也太不值當。
他在院子裡長籲短嘆一陣,聽著遠處隱隱的騷動,更添煩悶,到廚房鍋裡取了點冷飯出來吃了,無心練武,準備睡覺。
躺到床上,肚子裡剛吃了東西撐撐的,便又起來,在院落裡散步。此時子時已過了大半,算是七月二十一的凌晨了,天空中繁星籠罩了這裡,某一刻,寧忌在院子裡停下了腳步。
外頭有動靜傳來。
那是不少人謹慎的腳步聲,隨後,有人敲門。
寧忌站在屋簷下等待了片刻,門敲了三次,他內心激動起來,隨後踏著沉重的步伐過去開門。
有人正**朝裡頭窺探。
寧忌開啟房門,外頭是黑乎乎的人影,血腥氣漾開。有兩個人同時伸手,推向寧忌的肩膀,將寧忌推得踉蹌後退,倒在地上,步伐最快的人以輕功高速奔向院子裡側,檢查房間裡是否有其他人,亦有鋼刀伸過來刺到寧忌面前。
幾張熟悉的面孔在人群裡浮現出來,其中一名是樣貌憨厚的壯漢:“龍小哥,叨擾了,你可別亂叫。”他隨後向其他人介紹:“這便是比武大會那位小軍醫,姓龍,名傲天,他偷偷地倒賣軍中物資給我們,事情一旦暴露,他也脫不了幹係……”
天空中無數的星星像是在眨著俏皮的眼睛,寧忌躺在院子裡的地上,雙手大張,毫不設防。他正在靜靜地感受這個夏日以來的、最為緊張刺激的一刻。
壞人,還是來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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