赘婿 第一二二九章 山(上)
“草……”
夜色中的山腰上,一身灰袍的和尚望向少女,袍袖轻振间,却是有些嗤笑地骂了出来。
“看来捅了今天的篓子,你这女人,竟是被吓到失心疯了,敢在本座面前插科打诨,你真活腻了?”
“可是大师。”方才做了个死的少女轻轻退了一步,“如今也已正实,那孙悟空,确实是官府安插的人呀。到得最后,不还是给大师探清了情况吗?”
“哼!”吞云摆了摆手,不置可否,他原本欣赏那少年是“四尺淫魔”,动了收徒之念,如今看来,倒还真的差点被人摆了一道。此时略微沉默:“你下午派人传来的讯息,是真是假。”
“是真是假,原本是希望大师过去辨别,但如今看来,多半是真的……既然那孙悟空是官府身份,他的所谓兄长,又怎会被官府的大炮炸死,我们全都上了长公主或是那成舟海的当啦……只是这讯息若能早些传来,樊大人便不会死。”
“哼,樊重多年老江湖,一时托大,也是死有余辜。”
“樊大人其实也是做好了准备的,里里外外上百好手,光是围困那孙悟空,便用了七十余人,七十余人……打他一个,他怎么……还能冲得出去呢……”
“又是枪又是火雷……军队里的打法,你们能知道什么……”吞云微微蹙眉,“说到底,他不过占了先机,一枪打中樊重,再以火雷让你们无法抱团……樊重先前还说什么十步之内火枪对他无用,也是个笑话……”
吞云在这日下午便也听说了宜南庄的战绩,初时惊愕,待到夜里与这边众人汇合,才渐渐地弄清楚了当时对方的路数。他一身轻功高绝,堪称宗师,但驰骋天下,也从来不介意外物的帮衬,不光有一身铁甲护身,这几年随着火器渐渐地厉害,他去年在江宁捣乱时,也曾使用过大大小小的雷火,只是天下火器以西南为尊,他在外头搞到的雷火并不强力,威力太大的不易随身,随身的只能搞些噱头,便一直都没有真正重视起来。
这时候听说了整个厮杀过程,他便也触类旁通,想清楚了其中关窍。对于少年的武艺,他正面试过,心中有数,真正有威胁的或许是开向樊重的那一枪,但如今知晓厉害,这枪对自己便没什么大的威胁了。这时候听得陈霜燃的感叹,他随口解说几句,却见陈霜燃目光迷离,似乎完全没听到他作为大宗师的权威点评。
“……外间的宗师,便都是这般厉害吗?”
“……嗯?”
“……我生在天南,未曾见过外间的高手,以前听人说起外头的大宗师,周侗、林宗吾……只觉得都是假的,可今日看见,才知道……有许多离奇的事情,说的或许是真的……”
“……我已经说过了,他不过是善用火器,对付尔等乌合之众……”
“……大师……你能打得过他吗?”
少女擡起目光,望向这边,昏暗中高大的和尚话说到一半,停了下来。山腰上的安静持续了片刻,篝火摇曳,陡然间,陈霜燃被掐住了脖子,整个身子被举在了半空中,剪影里手脚摇晃,周围有人叫:“不要。”有水匪咬了咬牙,冲了过来,被吞云顺手一挥,砸断了弯刀,整个身体转了两圈,吞云将那人也抓起来,轰的一声砸在地上,烟尘四起。
“都住手……都住手……”
陈盐冲了过来,跪在了地上,用力磕头:“请大师息怒,小姐年纪还小,说错了话……请大师看在旁人的面子上高擡贵手……”
“呕……”
陈霜燃被掐得手舞足蹈,眼白都翻出来了,吞云又是一挥,将她砸出丈余,在地上翻滚。
“你敢激将本座。”
吞云的声音缓慢,此刻也终于散发着掌管生杀的威严。
陈霜燃在地上抽搐、干呕,翻滚了几下,过得好一阵,方才微微爬起,她的声音先像是在哭,随后众人才听见那声音微颤:“呵呵呵呵……哈哈哈哈……”竟笑了起来,“我便知道……大师不会杀我的……”
“……哦?”
吞云眯了眯眼睛,话语悠长,这一下,是真的起了杀意了。
“哈哈……”陈霜燃坐在地上,捂着肚子笑,“要做的大事在即,背后的几位大人也还没死,我不过是个棋子,大师这时候杀我干什么,若杀了我,怎么跟那几位交代……”
“出了今天的事,樊重死了,你还真觉得事有可为?”
“设下计划的,又不只是樊大人,他今日死了,当然可惜,但如此一来,大师这边,恐怕会更加高兴吧,往后那了不得的大名声,可就都要落到大师一人身上了……”
“……”吞云眯着眼睛。
“咳……咳……”陈霜燃干咳几下,“只是,宜南庄的事情,匪夷所思,不光是小女子,参与其中的许多人,都已被吓破胆啦……大师,这样多的人做鸟兽散,下一步的事情,推进也难,尤其是那孙悟空的名号,恐怕不久之后就要传遍整个福州,他剁碎了樊重,大师您与樊大人一块行动,怕是也要被人拿出来一道做比较了……”
吞云看着她:“只要最后那件事能成,他此时的作为,就也算不得什么。”
“若是接下来的事就没人了,最后那件事……怎么做呢……”陈霜燃顿了顿,“小女子指挥不了大师,因此……也只想知道大师,接下来准备如何行动,需不需要……小女子这边的帮忙……”
星月无声,些微的风穿过了这片山腰,吞云望着地上的少女,这次过了好一阵方才开口:“到得如今,本座才真有些欣赏你了,你到底……在想些什么呢……”
“到福州至今,我见过那孙悟空两次……”陈霜燃倚在地上,揉着喉咙,话语缓慢,“两次相见,他都要杀我——差点便杀了我了……他与我年纪相仿,武艺高强,不可一世,我原本见了还有些喜欢,有些想收了他,大师的想法,不也是跟我一样么……”
“……少拿我跟你相提并论。”吞云觉得晦气。
“我便想要将他从高处打下来,折辱他,让他知道这世道的厉害……大师,如今我或许杀不了他,世间不如意事,十有八九,倒也无妨,但咱们总算能知道他的软肋在哪……”
陈霜燃笑起来:“那龙傲天倘若真像是江宁传闻的那样,是比四尺淫魔还厉害的五尺淫魔,他便不用借着炮击的幌子,将这人隐藏起来,既然要借着大张旗鼓的隐藏,才能出来肆无忌惮的对付我们,那传来的讯息,便极有可能是真的……大师,只要你能去确定这件事……”
“只要你能去确定……”
“龙傲天是女子……”
“我便能想出一百个办法来,轻轻松松地……炮制了她……大师你明白的,你说对也不对……”
昏暗之中,陈霜燃笑了起来,从低声的轻笑,逐渐变成了开心的大笑。吞云微微皱着眉,他当然明白这黑皮少女说的是什么事情,这一辈子,类似的事情他也干过不少,但唯独此刻,被对方说出来,让他觉得有些晦气。
最后只道:
“草……”
过得不久,蒲信圭过来,与陈霜燃一道商量明天的事情了,说起人们的遁走,士气的低落,陈霜燃安慰:“吞云大师,会解决后面的问题……”吞云便以怜悯和不屑的目光,看着他们所有人。
以为对方是为今天中午的败仗而生气,蒲信圭便微微感到有些惭愧……
……
有怡人的微风贯穿整个平静的夜晚。
醒过来时,正是凌晨前最为黑暗的时刻,拿着蒲扇的白衣少女静静地躺在床的一边,宁忌坐起来,感受着犹带疲倦、痛痒的身体与澄明的思绪。
好几年前,第一次杀人时,躺在床上几天,都感到没有力气,伤是一部分,气力的耗竭反倒影响更大。人与人对决时,精气神都凝聚到这一生的巅峰,许多时候一拳打出,都能感到气力的倾巢而出,尽管他很快的适应了这一切,但每一次的大战过后,身体仍旧会有一段时间疲倦的反馈。
家中传自各个宗师的内家功非常厉害,他能够明显感觉到这些养气功夫对身体的裨益,他甚至会想,会不会某一天,自己全力施为,内息仍能如车轮、如大海般圆转不绝呢?不知道林宗吾那个大胖子,会不会有这样的体魄。
又想到周侗的事迹,据说当年年迈的周宗师以巅峰状态发力,可以向红姨打出致命的三拳,那么倘若是在中年时候的周侗,会不会就能一拳一脚的在战场上杀个不停?
想来很是玄幻,却是宁忌心中最为憧憬的幻想。
公主府中,天色漆黑,四下安谧,宁忌能够感受到身体里血脉颤动、血液奔涌的情形,强大的心脏将血液泵往四肢,身体的温度正在渐渐地修补昨天战斗带来的伤害——自他回到公主府,已经睡了一整个下午,再加一整个夜晚,此时是他感觉最为良好的时候,脑子里甚至能够清清楚楚地看到昨天战斗时的每一刻。
仍有需要覆盘、需要反省、需要改进的地方……
在张村的时候,经历了不知多少次这样以少对多的追杀,但那时的敌人虽然更强,他的心中明白对方不会杀死自己,一次次的打磨其实便不如这一次的生死战斗更有裨益。真正的战士总是在与纯粹恶意的作战中获得最大的提升、盗得天机,这一次在作战中的从容,他也尤其能够感受到出门一年多以来,在自己身上发生的提升。
如此打坐、调息、覆盘了好一阵,从黑夜的安静中,他渐渐地能够听到公主府内苏醒过来的动静,不愿意吵醒曲龙珺,他悄悄的从窗户翻了出去。
公主府的侍卫正在远处集结、换班,隔壁的院子里,岳家姐弟也已经醒了,宁忌探出头往那边看了一眼,正在刷牙的两人也感受到他的动静,看向了这边,宁忌便挥手打了个招呼,走了过去。
“这么早?”
“今天有事,没空理你。”岳云含着泡沫,白他一眼,“干嘛?你还能打?”
“今天不打了,要休息。”宁忌此时很规矩,他才进行了生死之间的磨砺,未来十天半个月都是提升期,而身体需要修复,这个时候没必要再继续锻炼。假期到了。
“昨天的事情我听说了,宜南庄我也去看了。”银瓶道,“很厉害,了不起。”
“诶嘿嘿。”宁忌挠着脑袋笑。
“什么时候到背嵬军去玩一阵子。”
“那肯定没问题。”
“嗯,先忙过这几天。”银瓶点头,“今天你去皇宫玩吗?”
“不去了。”
“也确实没什么好玩的。”
这一天是六月初十,皇帝纳妃,但其实并没有什么太过隆重的仪式,基本上接过去就算完,但无论朝廷还是反贼那边氛围都已经酝酿到了这个程度,这一天绝对不会缺少搞事的人,所以各个部门都已经动了起来,要将这波可能是最大的乱子给压下去。
“那今天公主府这边可能没什么事情。”银瓶道。
今天长公主要去皇宫坐镇,小公主周福央也去那边,岳家姐弟便也跟着过去帮忙,公主府的卫士应该也会出不少去到各个关键地点听令,这边便没有什么关键人物在了,宁忌心情舒畅,对此没有任何的看法。
两姐弟洗漱完毕,便要去听从命令,宁忌这才问:“对了,成舟海这个时候在哪?”
“成先生……他这个时候说不定就在公主府……”
岳云想了想,随后带着宁忌一道去往公主府的前方,不久之后,果然打听到对方来到了府内的讯息。
一番通报,来到成舟海办公的书房时,这里也没有其它人,周围的窗户都开启着,显出了对方此刻处理事情的光明正大。窗外东边的天空已经露出微微的鱼肚白,树冠在屋檐下透出写意的生机来。成舟海站在桌边写字,擡头看了他一眼。
“身体还好罢?”
“府里的大夫也检查了一遍,他肯定会告诉你。”
“这样不是显得我关心你了吗?”
“那便谢谢成叔了。”宁忌微笑从容,像是变了个好孩子。
“是伯伯。”成舟海又擡起头,毛笔沾了沾墨水,强调,“我比你父亲要年长,他当年称我为兄。”
“诶。”宁忌发出个意义不明的回复,在成舟海微微皱眉还没能擡起头时,随意地继续开口,“昨天打完以后,人多不好说。跟着蒲信圭进村的时候,有个人擦肩而过,冒险撞了一下我的手,给我示警。我后来没有杀他,还费了点事,把可能看到这一幕的眼睛砍死了……那是你的人吧?他怎么样了?有没有进展?”
清晨的空气带着怡人的凉意,树叶轻盈的动。成舟海写完手头的这个字,直起身来,微微的吸了一口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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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二三〇章 山(中)
窗边有清晨微熹的光芒,风里似乎还隐约带着城市苏醒的细碎响动,成舟海停下笔,望向宁忌,此时倒是露出了欣赏的笑容。
“你既然退下来,不再参与行动,有些讯息,可以告诉你。你要承诺,保守秘密。”
听他这样说,宁忌下意识地挺了挺胸脯。
“我在西南,也是经过了大战的特战队员,知道轻重缓急。”
“嗯。”
成舟海便点了点头,他从桌后走出来,目光望向窗外,似乎斟酌了片刻,方才说道:“给你示警的那一位到底是谁,我并不是非常的清楚。最近两年的时间,我们往外头派出去了一些间谍,各人麾下都可能有,蒲信圭这边甚至不止一位,他们确实收到了要不惜一切救你的命令,但好在不需要执行……你昨天的那一仗,几乎打乱了所有人的布置,一群人被吓破胆跑了,蒲信圭差点放弃造反,但好在,另外有一些收获……”
“……最近这段时间,让刑部和密侦一直头疼的,是几乎抓不住陈霜燃那边的讯息。但你昨天大杀特杀,阴差阳错的,倒是让我们安排的一个人抓住了机会,昨天下午,终于得了陈霜燃他们的信任,摸到了一些底牌……所以今天的城里城外,会很热闹……”
成舟海拿起桌上的茶杯,喝了一口。
“……福州城里,会有一些零打碎敲的小动乱发生,可能看起来会有点热闹,这是他们最后能做出来的事情了……真正的杀招在城外,城西的一座镇城仓,城北的一座常平仓都会遇袭,其中一座的差役官员已经被渗透策反,这是他们的主要目标,粮一旦被烧掉,城里的本地商人跟着起哄,那这边可能会挤兑粮荒,外地的人,就会趁机,揭竿而起……”
“你怎么不告诉我是哪一座?”
“免得你出去捣乱。”
“哦……反正我今天也不想出去……”
宁忌咕哝一声,随即蹙眉:“结果到最后,他们闹了这么久,就是为了烧这么个粮仓?”
“至少蒲信圭是这么想的。”成舟海笑了笑,“他想的也没错,造反这种事情,除非你真的能刺王杀驾、一举屠龙,否则总会旷日持久,皇帝在福州摆开戏台,说我要纳妃,团结各路人马,陈霜燃与蒲信圭就说,我要捣乱,这场戏唱到最后,要摆出自己的态度,外头成千上万的人,就能看见自己想看的东西。没有多少人会知道,樊重在宜南庄被杀,蒲信圭和陈霜燃在你这么个小朋友的面前栽了个狗啃泥,倘若有一天他们造反成功,历史上记载的可能会是樊重一生英烈,大意间却被一小孩所伤……”
“但是陈霜燃不这样想?”
“对于陈霜燃的谋划,我有一些猜测。”成舟海的目光严肃起来,“谜底快揭开了,希望我猜得不对。”
“猜的什么?”
“还不能告诉你。”
“哼……”宁忌心道,我回去问小曲。
“你回去问小曲就对了,她或许能猜出点门道来。”
“……”
宁忌将眼睛眯成狐狸。
成舟海看着他这个表情,略微有些疑惑,随后道:“还有要问的吗?”
“……你拿到的情报这么明白,如果是陈霜燃设的局,摆你一道怎么办?”
“我们当然也做了预防。”
“嗯,我以前在家里,也听说了有这样的,以为算无遗策、反而掉进人家的坑里。”
“提醒得很对。”
清晨漾起了微风,木叶沙沙作响,成舟海端起了茶杯,站在那儿,宁忌也站在那儿,两人等待着房间里安静了一阵,终于成舟海道:“还有什么事情?”
宁忌微微转身,但迟疑了一下,终于还是又转了回来,这次,似乎是做出了决定,他的话语变得很快。
“确实有一件事,你要帮我。”
“但说无妨。”成舟海笑了笑,“即便撇开你的身份,虽然你不听指挥又总是擅自行动,但昨日宜南庄的功劳,我也该有所感激。你说罢。”
“那个……”
“嗯。”
“呃……”宁忌咬了咬牙,“虽然……你说宜南庄的讯息不会有太多的人知道……”
“这是个说法……”
“但是……跑掉了那么多人……这种事情……在绿林间总会流传,毕竟我杀了樊重,又打跑了七十多人……”
“在绿林间……当然是会的……”
“那……你掌的是密侦司……”宁忌道,“以前我爹弄密侦司的时候,最擅长说书、造谣……”
“……”成舟海蹙起眉头。
“所以,我想让你帮我放个假讯息……不对,也不是假讯息,其实就是……呃,就是……”
宁忌絮絮叨叨,成舟海以诚恳而严肃地目光看着他,如此持续了好一阵,宁忌终于咬了咬牙。
“反正……我想让你……能不能把宜南庄的孙悟空——改成龙傲天啊?”
他一口气将话说完,目光囧囧地望着成舟海,准备看清对方脸上每一丝细微的表情。但成舟海一手端着茶托、一手拿着茶杯,严肃认真的脸上什么多余的神情都没有,如此两人对望了好一阵,成舟海手上的茶杯才微微的颤了颤。
宁忌咬紧牙关,耳听得对面沉稳而缓慢的嗓音说道:“……有道理。”
“……啊?”
“你毕竟是宁毅的孩子,淫魔之名不可扩大,倒是这里天下无敌的战绩,确实值得以龙傲天之名宣扬一番。”
“是吧?”
“更何况去年在江宁,陈凡、钱洛宁等人曾到过那边,你以龙傲天之名闯荡,他们或许也知情。如今跑到东南来,五尺淫魔龙傲天被炸死了,四尺淫魔孙悟空天下无敌,这些资讯传过去,也确实不利于他们了解情况。你的想法,也是有些智慧的。”
“呃……智慧……”宁忌听到这里,也不知对方是真觉得有道理还是在胡诌阴阳,有些困惑地挠了挠头。
“但是公器不可如此私用,我没有这样的权力。”
“嗯?”宁忌眯起眼睛。
“去找陛下吧。”成舟海转过了身,“他以你的师兄自居,整个福建,也只有他,既有权力也有心情跟你瞎胡闹,他连枪都能当面给你,你又何必因为这点事情来找我?”
“呃……”
有道理啊!宁忌挠了挠头,脸色垮了下来。
他从昨天被岳云提醒开始,心中就一直在忧虑这件事情,今天起床,首先来找成舟海,也是下意识的觉得这家伙神通广大,能够解决大麻烦,谁知道这三言两语的,自己才想起来,可以去抱那个看起来不太靠谱的师兄的大腿啊。要是早想到,又何必跑到这里来羞耻半天,丢人现眼。
想到这里,不爽的情绪已经涌了上去,“切”的一挥手,转身要走,成舟海在后方道:“今日就不要去了,皇宫里办大事,陛下也脱不开身,你的事情,我会往上头提一嘴,明日陛下会来找你,当有眉目。”
“知道啦!我不会乱跑了!”
宁忌能够听出对方话语中的警惕,他此时心情好,不介意开口给对方吃个定心丸。走出门时,耳听得对方也在后方摇头。
“你看,你们现在的年轻人就是这样,用人时朝前,不用人朝后。”
话语中带着调侃,倒能够听出来,他的心情不错,大概对今日的事情,有了把握。
……
嘎吱嘎吱,与曲龙珺坐在一块,吃完了早餐。
银瓶与岳云过来打招呼,就要去到外头做事了。
宁忌没有跟岳云打起来,他站在院子里,安安分分地练了一趟拳。岳云与银瓶在一旁看着,银瓶跟坐在屋檐下的曲龙珺聊天。
他们随后离开了。
寄在长公主府的萝卜头周福央也过来转了一圈,远远的,准备离开这边去皇宫的周佩过来看望了这边的状况,也悄悄地询问了御医。
她从不远处观望的目光,宁忌也能够感觉得到。
随后车队也从公主府离开了。
温度渐渐地热起来。
大榕树的阴凉下,宁忌盘腿而坐,放松着自己,感受着身体内血液的执行。曲龙珺坐在一旁的石凳上看书,树的阴凉下,风吹动了裙袂,露出秀气的鞋尖来。
曲龙珺去到长公主府后方的厨房里,端来了两碗冰鱼儿,两人捧着冰鱼,吸溜吸溜地喝了。
“……小龙,成舟海说的,小黑皮的谋划是什么啊?”
“……不知道哦。”
“……那他又说……”
“……成先生看的,应该是她背后的人……”
“……我当然也知道她背后有人……”
“……但是这一次,她背后的人,可能不是福建的人……”
“……啊?”
“……我也猜不到是谁。但其实,这才是问题的关键。”
宁忌没有练兵器,他坐在院子里,将刀枪剑戟等几样兵器都放在了一旁,托着下巴欣赏,时而拿拿这个,拿拿那个。随手挥动。
日光之下,破风蓦响。随后又如幻觉般平静下来。
公主府外头的城市,隐隐约约的,似乎有骚动声响起。总会有的,但按照成舟海的说法,或许也快到尾声了。
公主府内,反倒显得更加安谧。
“我们去探险吧。”
来到公主府后这么多天,宁忌一天天的都在外面跑,如今想来,两人竟还没有仔仔细细地探过这里。
他们手牵着手,穿过了并不阔气、有些地方甚至显得颇为局促、堆满杂物的阆苑。
反倒更加的有趣了。
“我的武艺快要大成了。”
宁忌道。
“等到我再厉害些,不怕黑妞她们了,我们一块回西南吧。”
“你不找那个于潇儿了吗?”
“不找了吧,可能也找不到了。”
“你心里不恨她了?”
“当然不爽啊,但是世界上的恩恩怨怨,可能总有一些是永远没有着落的。她这辈子不要再碰在我手上,可是如果一直找不到她,我也不想指着她活啊。”
“那你要生个孩子回去吗?”
“呃……我觉得,你会不会想……见到了我爹他们,再好好的嫁给我啊?——他们肯定会喜欢你的。”
“我其实,都没有关系……我从西南跑到江宁,也看到了那些生生死死,我觉得没有关系,你会不会觉得奇怪?你想让我给你生孩子,我就给你生孩子……在哪里都可以。”
“你真好……”
高压的蒸汽从宁忌红通通的脸上冒出来了,嘟——嘟——的响。
两个人回到院子,吃午饭,啊呜啊呜地干掉了许多,曲龙珺给宁忌擦掉了嘴角的饭粒。
城里的远处,似乎更加的热闹了。
宁忌吃得太饱,沿着院子一步一步的走,转着圈圈,引导气血,曲龙珺也跟着学了一会儿。
过得片刻,少女开始打水做家务。她将凉席从屋里里拖了出来,用井水擦拭干净,准备下午在这边躺着打盹,她随后又洒扫了地面,擦拭了窗棂。
虽然福州炎热,但相识之后,这里确实就是他们住过的最好的房子了,大榕树会在院子里洒下难得的阴凉,屋檐下有青砖铺就的长廊,只是他们还没有出去太多,也就没有购置多少属于自己的物件。
宁忌在日光中站立、在阴凉中站立、在榕树下打坐,察觉着身体在每一分不同的地方产生的细微差异。
六月,福州的酷暑还是会给人带来不少的压抑感,他在日光之下打一套拳,虽然身上并不出汗,但仍旧能够感觉到内心的些许焦灼。
但看一看在各处出现的曲龙珺,这焦灼也就褪去了。
穿灰白衣裙的少女在各处洒扫,在凉席上打了个盹,起身看书,随后又出去搬来井水,端过来给他喝。
“是不是不冰了?”
“很冰。”
“我去跟她们讨些真的冰来。我也好热啊。”
她端着水碗一阵小跑,跑出去时,俏皮地伸了伸舌头。
“小贱狗……”
宁忌观想着内心的那一丝若有似无的焦灼。
他的武道至诚,可以前知。
夏日午后的阳光从树荫的间隙落下来,几乎没有风,福建六月的阳光焚烧大地。
宁忌无声地,偏过了头。
院落另一侧,树木的高处,有人叹息。
“阿、弥、陀、佛……”
日光覆压而下,四周的热浪升腾、翻滚,宁忌的嘴角,有鲜血渗出。他的心跳在这一刻提升到了平时的三倍,血如丹汞,在身体里发出雷霆般的咆哮。
他张开嘴。
“呜——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
巨大的声浪从低沉转眼间变得高亢,混宏如雷鸣般的冲上天空,这内力迫发的声浪浩荡汹涌,往周围的天空铺展开去,只片刻,走公主府外的行人都下意识的扭头望向了这边。他自幼得家中数名宗师教导培养,又经历战阵之上的轮番厮杀,经历一次次的生死,到得这一日,身体内磅礴内力的打磨已接近大成,在他的全力催动下,破开了门槛。
但即便如此,在这摄人心魄的巨大声浪中,仍旧有一声叹息响起,纵然他的声浪再大,这一刻,竟也无法覆盖对方。
“你这孩子……真是让人生气——”
热浪升腾的火海之中,灰白衣裙的少女穿过了两个院落,去到远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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