贅婿 第一二二九章 山(上)
“草……”
夜色中的山腰上,一身灰袍的和尚望向少女,袍袖輕振間,卻是有些嗤笑地罵了出來。
“看來捅了今天的簍子,你這女人,竟是被嚇到失心瘋了,敢在本座面前插科打諢,你真活膩了?”
“可是大師。”方才做了個死的少女輕輕退了一步,“如今也已正實,那孫悟空,確實是官府安插的人呀。到得最後,不還是給大師探清了情況嗎?”
“哼!”吞雲擺了擺手,不置可否,他原本欣賞那少年是“四尺淫魔”,動了收徒之念,如今看來,倒還真的差點被人擺了一道。此時略微沉默:“你下午派人傳來的訊息,是真是假。”
“是真是假,原本是希望大師過去辨別,但如今看來,多半是真的……既然那孫悟空是官府身份,他的所謂兄長,又怎會被官府的大炮炸死,我們全都上了長公主或是那成舟海的當啦……只是這訊息若能早些傳來,樊大人便不會死。”
“哼,樊重多年老江湖,一時託大,也是死有餘辜。”
“樊大人其實也是做好了準備的,裡裡外外上百好手,光是圍困那孫悟空,便用了七十餘人,七十餘人……打他一個,他怎麼……還能衝得出去呢……”
“又是槍又是火雷……軍隊裡的打法,你們能知道什麼……”吞雲微微蹙眉,“說到底,他不過佔了先機,一槍打中樊重,再以火雷讓你們無法抱團……樊重先前還說什麼十步之內火槍對他無用,也是個笑話……”
吞雲在這日下午便也聽說了宜南莊的戰績,初時驚愕,待到夜裡與這邊眾人匯合,才漸漸地弄清楚了當時對方的路數。他一身輕功高絕,堪稱宗師,但馳騁天下,也從來不介意外物的幫襯,不光有一身鐵甲護身,這幾年隨著火器漸漸地厲害,他去年在江寧搗亂時,也曾使用過大大小小的雷火,只是天下火器以西南為尊,他在外頭搞到的雷火併不強力,威力太大的不易隨身,隨身的只能搞些噱頭,便一直都沒有真正重視起來。
這時候聽說了整個廝殺過程,他便也觸類旁通,想清楚了其中關竅。對於少年的武藝,他正面試過,心中有數,真正有威脅的或許是開向樊重的那一槍,但如今知曉厲害,這槍對自己便沒什麼大的威脅了。這時候聽得陳霜燃的感嘆,他隨口解說幾句,卻見陳霜燃目光迷離,似乎完全沒聽到他作為大宗師的權威點評。
“……外間的宗師,便都是這般厲害嗎?”
“……嗯?”
“……我生在天南,未曾見過外間的高手,以前聽人說起外頭的大宗師,周侗、林宗吾……只覺得都是假的,可今日看見,才知道……有許多離奇的事情,說的或許是真的……”
“……我已經說過了,他不過是善用火器,對付爾等烏合之眾……”
“……大師……你能打得過他嗎?”
少女抬起目光,望向這邊,昏暗中高大的和尚話說到一半,停了下來。山腰上的安靜持續了片刻,篝火搖曳,陡然間,陳霜燃被掐住了脖子,整個身子被舉在了半空中,剪影裡手腳搖晃,周圍有人叫:“不要。”有水匪咬了咬牙,衝了過來,被吞雲順手一揮,砸斷了彎刀,整個身體轉了兩圈,吞雲將那人也抓起來,轟的一聲砸在地上,煙塵四起。
“都住手……都住手……”
陳鹽衝了過來,跪在了地上,用力磕頭:“請大師息怒,小姐年紀還小,說錯了話……請大師看在旁人的面子上高抬貴手……”
“嘔……”
陳霜燃被掐得手舞足蹈,眼白都翻出來了,吞雲又是一揮,將她砸出丈餘,在地上翻滾。
“你敢激將本座。”
吞雲的聲音緩慢,此刻也終於散發著掌管生殺的威嚴。
陳霜燃在地上抽搐、乾嘔,翻滾了幾下,過得好一陣,方才微微爬起,她的聲音先像是在哭,隨後眾人才聽見那聲音微顫:“呵呵呵呵……哈哈哈哈……”竟笑了起來,“我便知道……大師不會殺我的……”
“……哦?”
吞雲眯了眯眼睛,話語悠長,這一下,是真的起了殺意了。
“哈哈……”陳霜燃坐在地上,捂著肚子笑,“要做的大事在即,背後的幾位大人也還沒死,我不過是個棋子,大師這時候殺我幹什麼,若殺了我,怎麼跟那幾位交代……”
“出了今天的事,樊重死了,你還真覺得事有可為?”
“設下計劃的,又不只是樊大人,他今日死了,當然可惜,但如此一來,大師這邊,恐怕會更加高興吧,往後那了不得的大名聲,可就都要落到大師一人身上了……”
“……”吞雲眯著眼睛。
“咳……咳……”陳霜燃乾咳幾下,“只是,宜南莊的事情,匪夷所思,不光是小女子,參與其中的許多人,都已被嚇破膽啦……大師,這樣多的人做鳥獸散,下一步的事情,推進也難,尤其是那孫悟空的名號,恐怕不久之後就要傳遍整個福州,他剁碎了樊重,大師您與樊大人一塊行動,怕是也要被人拿出來一道做比較了……”
吞雲看著她:“只要最後那件事能成,他此時的作為,就也算不得什麼。”
“若是接下來的事就沒人了,最後那件事……怎麼做呢……”陳霜燃頓了頓,“小女子指揮不了大師,因此……也只想知道大師,接下來準備如何行動,需不需要……小女子這邊的幫忙……”
星月無聲,些微的風穿過了這片山腰,吞雲望著地上的少女,這次過了好一陣方才開口:“到得如今,本座才真有些欣賞你了,你到底……在想些什麼呢……”
“到福州至今,我見過那孫悟空兩次……”陳霜燃倚在地上,揉著喉嚨,話語緩慢,“兩次相見,他都要殺我——差點便殺了我了……他與我年紀相仿,武藝高強,不可一世,我原本見了還有些喜歡,有些想收了他,大師的想法,不也是跟我一樣麼……”
“……少拿我跟你相提並論。”吞雲覺得晦氣。
“我便想要將他從高處打下來,折辱他,讓他知道這世道的厲害……大師,如今我或許殺不了他,世間不如意事,十有八九,倒也無妨,但咱們總算能知道他的軟肋在哪……”
陳霜燃笑起來:“那龍傲天倘若真像是江寧傳聞的那樣,是比四尺淫魔還厲害的五尺淫魔,他便不用藉著炮擊的幌子,將這人隱藏起來,既然要藉著大張旗鼓的隱藏,才能出來肆無忌憚的對付我們,那傳來的訊息,便極有可能是真的……大師,只要你能去確定這件事……”
“只要你能去確定……”
“龍傲天是女子……”
“我便能想出一百個辦法來,輕輕鬆鬆地……炮製了她……大師你明白的,你說對也不對……”
昏暗之中,陳霜燃笑了起來,從低聲的輕笑,逐漸變成了開心的大笑。吞雲微微皺著眉,他當然明白這黑皮少女說的是什麼事情,這一輩子,類似的事情他也幹過不少,但唯獨此刻,被對方說出來,讓他覺得有些晦氣。
最後只道:
“草……”
過得不久,蒲信圭過來,與陳霜燃一道商量明天的事情了,說起人們的遁走,士氣的低落,陳霜燃安慰:“吞雲大師,會解決後面的問題……”吞雲便以憐憫和不屑的目光,看著他們所有人。
以為對方是為今天中午的敗仗而生氣,蒲信圭便微微感到有些慚愧……
……
有怡人的微風貫穿整個平靜的夜晚。
醒過來時,正是凌晨前最為黑暗的時刻,拿著蒲扇的白衣少女靜靜地躺在床的一邊,寧忌坐起來,感受著猶帶疲倦、痛癢的身體與澄明的思緒。
好幾年前,第一次殺人時,躺在床上幾天,都感到沒有力氣,傷是一部分,氣力的耗竭反倒影響更大。人與人對決時,精氣神都凝聚到這一生的巔峰,許多時候一拳打出,都能感到氣力的傾巢而出,儘管他很快的適應了這一切,但每一次的大戰過後,身體仍舊會有一段時間疲倦的反饋。
家中傳自各個宗師的內家功非常厲害,他能夠明顯感覺到這些養氣功夫對身體的裨益,他甚至會想,會不會某一天,自己全力施為,內息仍能如車輪、如大海般圓轉不絕呢?不知道林宗吾那個大胖子,會不會有這樣的體魄。
又想到周侗的事蹟,據說當年年邁的周宗師以巔峰狀態發力,可以向紅姨打出致命的三拳,那麼倘若是在中年時候的周侗,會不會就能一拳一腳的在戰場上殺個不停?
想來很是玄幻,卻是寧忌心中最為憧憬的幻想。
公主府中,天色漆黑,四下安謐,寧忌能夠感受到身體裡血脈顫動、血液奔湧的情形,強大的心臟將血液泵往四肢,身體的溫度正在漸漸地修補昨天戰鬥帶來的傷害——自他回到公主府,已經睡了一整個下午,再加一整個夜晚,此時是他感覺最為良好的時候,腦子裡甚至能夠清清楚楚地看到昨天戰鬥時的每一刻。
仍有需要覆盤、需要反省、需要改進的地方……
在張村的時候,經歷了不知多少次這樣以少對多的追殺,但那時的敵人雖然更強,他的心中明白對方不會殺死自己,一次次的打磨其實便不如這一次的生死戰鬥更有裨益。真正的戰士總是在與純粹惡意的作戰中獲得最大的提升、盜得天機,這一次在作戰中的從容,他也尤其能夠感受到出門一年多以來,在自己身上發生的提升。
如此打坐、調息、覆盤了好一陣,從黑夜的安靜中,他漸漸地能夠聽到公主府內甦醒過來的動靜,不願意吵醒曲龍珺,他悄悄的從窗戶翻了出去。
公主府的侍衛正在遠處集結、換班,隔壁的院子裡,岳家姐弟也已經醒了,寧忌探出頭往那邊看了一眼,正在刷牙的兩人也感受到他的動靜,看向了這邊,寧忌便揮手打了個招呼,走了過去。
“這麼早?”
“今天有事,沒空理你。”嶽雲含著泡沫,白他一眼,“幹嘛?你還能打?”
“今天不打了,要休息。”寧忌此時很規矩,他才進行了生死之間的磨礪,未來十天半個月都是提升期,而身體需要修復,這個時候沒必要再繼續鍛鍊。假期到了。
“昨天的事情我聽說了,宜南莊我也去看了。”銀瓶道,“很厲害,了不起。”
“誒嘿嘿。”寧忌撓著腦袋笑。
“什麼時候到背嵬軍去玩一陣子。”
“那肯定沒問題。”
“嗯,先忙過這幾天。”銀瓶點頭,“今天你去皇宮玩嗎?”
“不去了。”
“也確實沒什麼好玩的。”
這一天是六月初十,皇帝納妃,但其實並沒有什麼太過隆重的儀式,基本上接過去就算完,但無論朝廷還是反賊那邊氛圍都已經醞釀到了這個程度,這一天絕對不會缺少搞事的人,所以各個部門都已經動了起來,要將這波可能是最大的亂子給壓下去。
“那今天公主府這邊可能沒什麼事情。”銀瓶道。
今天長公主要去皇宮坐鎮,小公主周福央也去那邊,岳家姐弟便也跟著過去幫忙,公主府的衛士應該也會出不少去到各個關鍵地點聽令,這邊便沒有什麼關鍵人物在了,寧忌心情舒暢,對此沒有任何的看法。
兩姐弟洗漱完畢,便要去聽從命令,寧忌這才問:“對了,成舟海這個時候在哪?”
“成先生……他這個時候說不定就在公主府……”
嶽雲想了想,隨後帶著寧忌一道去往公主府的前方,不久之後,果然打聽到對方來到了府內的訊息。
一番通報,來到成舟海辦公的書房時,這裡也沒有其它人,周圍的窗戶都開啟著,顯出了對方此刻處理事情的光明正大。窗外東邊的天空已經露出微微的魚肚白,樹冠在屋簷下透出寫意的生機來。成舟海站在桌邊寫字,抬頭看了他一眼。
“身體還好罷?”
“府裡的大夫也檢查了一遍,他肯定會告訴你。”
“這樣不是顯得我關心你了嗎?”
“那便謝謝成叔了。”寧忌微笑從容,像是變了個好孩子。
“是伯伯。”成舟海又抬起頭,毛筆沾了沾墨水,強調,“我比你父親要年長,他當年稱我為兄。”
“誒。”寧忌發出個意義不明的回覆,在成舟海微微皺眉還沒能抬起頭時,隨意地繼續開口,“昨天打完以後,人多不好說。跟著蒲信圭進村的時候,有個人擦肩而過,冒險撞了一下我的手,給我示警。我後來沒有殺他,還費了點事,把可能看到這一幕的眼睛砍死了……那是你的人吧?他怎麼樣了?有沒有進展?”
清晨的空氣帶著怡人的涼意,樹葉輕盈的動。成舟海寫完手頭的這個字,直起身來,微微的吸了一口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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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二三〇章 山(中)
窗邊有清晨微熹的光芒,風裡似乎還隱約帶著城市甦醒的細碎響動,成舟海停下筆,望向寧忌,此時倒是露出了欣賞的笑容。
“你既然退下來,不再參與行動,有些訊息,可以告訴你。你要承諾,保守秘密。”
聽他這樣說,寧忌下意識地挺了挺胸脯。
“我在西南,也是經過了大戰的特戰隊員,知道輕重緩急。”
“嗯。”
成舟海便點了點頭,他從桌後走出來,目光望向窗外,似乎斟酌了片刻,方才說道:“給你示警的那一位到底是誰,我並不是非常的清楚。最近兩年的時間,我們往外頭派出去了一些間諜,各人麾下都可能有,蒲信圭這邊甚至不止一位,他們確實收到了要不惜一切救你的命令,但好在不需要執行……你昨天的那一仗,幾乎打亂了所有人的佈置,一群人被嚇破膽跑了,蒲信圭差點放棄造反,但好在,另外有一些收穫……”
“……最近這段時間,讓刑部和密偵一直頭疼的,是幾乎抓不住陳霜燃那邊的訊息。但你昨天大殺特殺,陰差陽錯的,倒是讓我們安排的一個人抓住了機會,昨天下午,終於得了陳霜燃他們的信任,摸到了一些底牌……所以今天的城裡城外,會很熱鬧……”
成舟海拿起桌上的茶杯,喝了一口。
“……福州城裡,會有一些零打碎敲的小動亂髮生,可能看起來會有點熱鬧,這是他們最後能做出來的事情了……真正的殺招在城外,城西的一座鎮城倉,城北的一座常平倉都會遇襲,其中一座的差役官員已經被滲透策反,這是他們的主要目標,糧一旦被燒掉,城裡的本地商人跟著起鬨,那這邊可能會擠兌糧荒,外地的人,就會趁機,揭竿而起……”
“你怎麼不告訴我是哪一座?”
“免得你出去搗亂。”
“哦……反正我今天也不想出去……”
寧忌咕噥一聲,隨即蹙眉:“結果到最後,他們鬧了這麼久,就是為了燒這麼個糧倉?”
“至少蒲信圭是這麼想的。”成舟海笑了笑,“他想的也沒錯,造反這種事情,除非你真的能刺王殺駕、一舉屠龍,否則總會曠日持久,皇帝在福州擺開戲臺,說我要納妃,團結各路人馬,陳霜燃與蒲信圭就說,我要搗亂,這場戲唱到最後,要擺出自己的態度,外頭成千上萬的人,就能看見自己想看的東西。沒有多少人會知道,樊重在宜南莊被殺,蒲信圭和陳霜燃在你這麼個小朋友的面前栽了個狗啃泥,倘若有一天他們造反成功,歷史上記載的可能會是樊重一生英烈,大意間卻被一小孩所傷……”
“但是陳霜燃不這樣想?”
“對於陳霜燃的謀劃,我有一些猜測。”成舟海的目光嚴肅起來,“謎底快揭開了,希望我猜得不對。”
“猜的什麼?”
“還不能告訴你。”
“哼……”寧忌心道,我回去問小曲。
“你回去問小曲就對了,她或許能猜出點門道來。”
“……”
寧忌將眼睛眯成狐狸。
成舟海看著他這個表情,略微有些疑惑,隨後道:“還有要問的嗎?”
“……你拿到的情報這麼明白,如果是陳霜燃設的局,擺你一道怎麼辦?”
“我們當然也做了預防。”
“嗯,我以前在家裡,也聽說了有這樣的,以為算無遺策、反而掉進人家的坑裡。”
“提醒得很對。”
清晨漾起了微風,木葉沙沙作響,成舟海端起了茶杯,站在那兒,寧忌也站在那兒,兩人等待著房間裡安靜了一陣,終於成舟海道:“還有什麼事情?”
寧忌微微轉身,但遲疑了一下,終於還是又轉了回來,這次,似乎是做出了決定,他的話語變得很快。
“確實有一件事,你要幫我。”
“但說無妨。”成舟海笑了笑,“即便撇開你的身份,雖然你不聽指揮又總是擅自行動,但昨日宜南莊的功勞,我也該有所感激。你說罷。”
“那個……”
“嗯。”
“呃……”寧忌咬了咬牙,“雖然……你說宜南莊的訊息不會有太多的人知道……”
“這是個說法……”
“但是……跑掉了那麼多人……這種事情……在綠林間總會流傳,畢竟我殺了樊重,又打跑了七十多人……”
“在綠林間……當然是會的……”
“那……你掌的是密偵司……”寧忌道,“以前我爹弄密偵司的時候,最擅長說書、造謠……”
“……”成舟海蹙起眉頭。
“所以,我想讓你幫我放個假訊息……不對,也不是假訊息,其實就是……呃,就是……”
寧忌絮絮叨叨,成舟海以誠懇而嚴肅地目光看著他,如此持續了好一陣,寧忌終於咬了咬牙。
“反正……我想讓你……能不能把宜南莊的孫悟空——改成龍傲天啊?”
他一口氣將話說完,目光囧囧地望著成舟海,準備看清對方臉上每一絲細微的表情。但成舟海一手端著茶托、一手拿著茶杯,嚴肅認真的臉上什麼多餘的神情都沒有,如此兩人對望了好一陣,成舟海手上的茶杯才微微的顫了顫。
寧忌咬緊牙關,耳聽得對面沉穩而緩慢的嗓音說道:“……有道理。”
“……啊?”
“你畢竟是寧毅的孩子,淫魔之名不可擴大,倒是這裡天下無敵的戰績,確實值得以龍傲天之名宣揚一番。”
“是吧?”
“更何況去年在江寧,陳凡、錢洛寧等人曾到過那邊,你以龍傲天之名闖蕩,他們或許也知情。如今跑到東南來,五尺淫魔龍傲天被炸死了,四尺淫魔孫悟空天下無敵,這些資訊傳過去,也確實不利於他們瞭解情況。你的想法,也是有些智慧的。”
“呃……智慧……”寧忌聽到這裡,也不知對方是真覺得有道理還是在胡謅陰陽,有些困惑地撓了撓頭。
“但是公器不可如此私用,我沒有這樣的權力。”
“嗯?”寧忌眯起眼睛。
“去找陛下吧。”成舟海轉過了身,“他以你的師兄自居,整個福建,也只有他,既有權力也有心情跟你瞎胡鬧,他連槍都能當面給你,你又何必因為這點事情來找我?”
“呃……”
有道理啊!寧忌撓了撓頭,臉色垮了下來。
他從昨天被嶽雲提醒開始,心中就一直在憂慮這件事情,今天起床,首先來找成舟海,也是下意識的覺得這傢伙神通廣大,能夠解決大麻煩,誰知道這三言兩語的,自己才想起來,可以去抱那個看起來不太靠譜的師兄的大腿啊。要是早想到,又何必跑到這裡來羞恥半天,丟人現眼。
想到這裡,不爽的情緒已經湧了上去,“切”的一揮手,轉身要走,成舟海在後方道:“今日就不要去了,皇宮裡辦大事,陛下也脫不開身,你的事情,我會往上頭提一嘴,明日陛下會來找你,當有眉目。”
“知道啦!我不會亂跑了!”
寧忌能夠聽出對方話語中的警惕,他此時心情好,不介意開口給對方吃個定心丸。走出門時,耳聽得對方也在後方搖頭。
“你看,你們現在的年輕人就是這樣,用人時朝前,不用人朝後。”
話語中帶著調侃,倒能夠聽出來,他的心情不錯,大概對今日的事情,有了把握。
……
嘎吱嘎吱,與曲龍珺坐在一塊,吃完了早餐。
銀瓶與嶽雲過來打招呼,就要去到外頭做事了。
寧忌沒有跟嶽雲打起來,他站在院子裡,安安分分地練了一趟拳。嶽雲與銀瓶在一旁看著,銀瓶跟坐在屋簷下的曲龍珺聊天。
他們隨後離開了。
寄在長公主府的蘿蔔頭周福央也過來轉了一圈,遠遠的,準備離開這邊去皇宮的周佩過來看望了這邊的狀況,也悄悄地詢問了御醫。
她從不遠處觀望的目光,寧忌也能夠感覺得到。
隨後車隊也從公主府離開了。
溫度漸漸地熱起來。
大榕樹的陰涼下,寧忌盤腿而坐,放鬆著自己,感受著身體內血液的執行。曲龍珺坐在一旁的石凳上看書,樹的陰涼下,風吹動了裙袂,露出秀氣的鞋尖來。
曲龍珺去到長公主府後方的廚房裡,端來了兩碗冰魚兒,兩人捧著冰魚,吸溜吸溜地喝了。
“……小龍,成舟海說的,小黑皮的謀劃是什麼啊?”
“……不知道哦。”
“……那他又說……”
“……成先生看的,應該是她背後的人……”
“……我當然也知道她背後有人……”
“……但是這一次,她背後的人,可能不是福建的人……”
“……啊?”
“……我也猜不到是誰。但其實,這才是問題的關鍵。”
寧忌沒有練兵器,他坐在院子裡,將刀槍劍戟等幾樣兵器都放在了一旁,託著下巴欣賞,時而拿拿這個,拿拿那個。隨手揮動。
日光之下,破風驀響。隨後又如幻覺般平靜下來。
公主府外頭的城市,隱隱約約的,似乎有騷動聲響起。總會有的,但按照成舟海的說法,或許也快到尾聲了。
公主府內,反倒顯得更加安謐。
“我們去探險吧。”
來到公主府後這麼多天,寧忌一天天的都在外面跑,如今想來,兩人竟還沒有仔仔細細地探過這裡。
他們手牽著手,穿過了並不闊氣、有些地方甚至顯得頗為侷促、堆滿雜物的閬苑。
反倒更加的有趣了。
“我的武藝快要大成了。”
寧忌道。
“等到我再厲害些,不怕黑妞她們了,我們一塊回西南吧。”
“你不找那個於瀟兒了嗎?”
“不找了吧,可能也找不到了。”
“你心裡不恨她了?”
“當然不爽啊,但是世界上的恩恩怨怨,可能總有一些是永遠沒有著落的。她這輩子不要再碰在我手上,可是如果一直找不到她,我也不想指著她活啊。”
“那你要生個孩子回去嗎?”
“呃……我覺得,你會不會想……見到了我爹他們,再好好的嫁給我啊?——他們肯定會喜歡你的。”
“我其實,都沒有關係……我從西南跑到江寧,也看到了那些生生死死,我覺得沒有關係,你會不會覺得奇怪?你想讓我給你生孩子,我就給你生孩子……在哪裡都可以。”
“你真好……”
高壓的蒸汽從寧忌紅通通的臉上冒出來了,嘟——嘟——的響。
兩個人回到院子,吃午飯,啊嗚啊嗚地幹掉了許多,曲龍珺給寧忌擦掉了嘴角的飯粒。
城裡的遠處,似乎更加的熱鬧了。
寧忌吃得太飽,沿著院子一步一步的走,轉著圈圈,引導氣血,曲龍珺也跟著學了一會兒。
過得片刻,少女開始打水做家務。她將涼蓆從屋裡裡拖了出來,用井水擦拭乾淨,準備下午在這邊躺著打盹,她隨後又灑掃了地面,擦拭了窗欞。
雖然福州炎熱,但相識之後,這裡確實就是他們住過的最好的房子了,大榕樹會在院子裡灑下難得的陰涼,屋簷下有青磚鋪就的長廊,只是他們還沒有出去太多,也就沒有購置多少屬於自己的物件。
寧忌在日光中站立、在陰涼中站立、在榕樹下打坐,察覺著身體在每一分不同的地方產生的細微差異。
六月,福州的酷暑還是會給人帶來不少的壓抑感,他在日光之下打一套拳,雖然身上並不出汗,但仍舊能夠感覺到內心的些許焦灼。
但看一看在各處出現的曲龍珺,這焦灼也就褪去了。
穿灰白衣裙的少女在各處灑掃,在涼蓆上打了個盹,起身看書,隨後又出去搬來井水,端過來給他喝。
“是不是不冰了?”
“很冰。”
“我去跟她們討些真的冰來。我也好熱啊。”
她端著水碗一陣小跑,跑出去時,俏皮地伸了伸舌頭。
“小賤狗……”
寧忌觀想著內心的那一絲若有似無的焦灼。
他的武道至誠,可以前知。
夏日午後的陽光從樹蔭的間隙落下來,幾乎沒有風,福建六月的陽光焚燒大地。
寧忌無聲地,偏過了頭。
院落另一側,樹木的高處,有人嘆息。
“阿、彌、陀、佛……”
日光覆壓而下,四周的熱浪升騰、翻滾,寧忌的嘴角,有鮮血滲出。他的心跳在這一刻提升到了平時的三倍,血如丹汞,在身體裡發出雷霆般的咆哮。
他張開嘴。
“嗚——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
巨大的聲浪從低沉轉眼間變得高亢,混宏如雷鳴般的衝上天空,這內力迫發的聲浪浩蕩洶湧,往周圍的天空鋪展開去,只片刻,走公主府外的行人都下意識的扭頭望向了這邊。他自幼得家中數名宗師教導培養,又經歷戰陣之上的輪番廝殺,經歷一次次的生死,到得這一日,身體內磅礴內力的打磨已接近大成,在他的全力催動下,破開了門檻。
但即便如此,在這攝人心魄的巨大聲浪中,仍舊有一聲嘆息響起,縱然他的聲浪再大,這一刻,竟也無法覆蓋對方。
“你這孩子……真是讓人生氣——”
熱浪升騰的火海之中,灰白衣裙的少女穿過了兩個院落,去到遠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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