灼灼其鸢 第156章粘人精?!
另一边,麦肯齐城堡。
安格斯语气自豪地跟沈鸢团队介绍:「麦肯齐城堡,十六世纪建造,经历过三次围城,从未被攻破,麦肯齐家族在这里住了四百年。裴先生说,这里既有历史的厚重,又有面对大海的开放,最适合您的拍摄主题。」
身后的团队成员鱼贯下车,扛着设备箱、摄影包、三脚架。赵导第一个走过她身边,脚步顿了顿,顺着她的目光看向城堡,啧了一声:「这地方,有点东西。」
沈鸢笑了笑:「进去看看。」
高大的石砌大厅里,壁炉中的火焰噼啪作响,长桌上摆满了食物:热气腾腾的炖菜,新鲜烤制的面包,还有一壶壶冒着热气的茶。彩色玻璃窗过滤着窗外阴郁的天光,在地板上投下斑斓的影子。
「我天……」身后有人小声感叹,「未来我们要住这儿吗?太刺激了吧!我不得给我朋友吹牛去!」
沈鸢忽然想起裴聿辞那张总是平静的脸,他做这些的时候,从来不会说,也从来不会邀功,只是默默地,把一切都安排好了。
「欢迎。」
一个温和的声音打断了她的思绪。
沈鸢转过头,看见一位身着传统苏格兰裙的老妇人站在门内,银发整齐地盘在脑后,蓝灰色的眼睛里带着温暖的笑意。
「我是伊莉莎白·麦肯齐,」她微微欠身,「欢迎大家来到麦肯齐城堡。」
沈鸢走上前,伸出手:「您好,我是沈鸢。冒昧打扰了。」
伊莉莎白夫人握住她的手:「不打扰,城堡太久没有这么多年轻人来了,它听到你们的声音,会很开心的。」
沈鸢愣了一下,不确定这是不是一句玩笑话,但伊莉莎白夫人的表情很认真。
「大家先安顿下来,」沈鸢转身对团队说,「一小时后,我们在大厅开会,讨论拍摄计划。」
众人应声散去,在安格斯的带领下各自拎着行李去找自己的房间,沈鸢刚要跟上,伊莉莎白夫人却轻轻拍了拍她的手臂:「沈小姐,您的房间在塔楼三层,我带您上去。」
塔楼的楼梯狭窄而陡峭,是那种几百年间被人踩得光滑了的石阶,中间凹陷下去,边缘却依然锋利,伊莉莎白夫人走在前面,步伐稳健,完全不像七十多岁的人。
「这条楼梯,」她边走边说,「麦肯齐家的女人们走了四百年。」
沈鸢跟在她身后,手指轻轻划过粗糙的石墙,触感冰凉,却有一种奇异的温润。
三层。
伊莉莎白夫人推开一扇木门,侧身让沈鸢进去。
「裴先生说您可能需要一个安静的思考空间,」伊莉莎白夫人轻轻抚摸窗棂,「这扇窗户是城堡建造时特意设计的,四百年来,麦肯齐家族的女主人们都喜欢坐在这里,看海,看雾,看光,有人说,从这里看到的天空岛,和别处都不一样。」
沈鸢走到窗前。
此刻雾气稍散,她能看到远处海面上几块突出的黑色礁石,海浪撞碎其上,溅起白色的飞沫。
更远处的云层正在积聚,深灰色与浅灰色相互渗透、翻滚,像一幅动态的水墨画。
「太美了,」她轻声说,声音里带着一种不自觉的敬畏,「谢谢您,夫人。」
「叫我伊莉莎白就好,」老妇人微笑,「裴先生对我家有恩,能帮助他的……朋友,是我们的荣幸。」她特意在「朋友」这个词上稍作停顿,眼里闪过了然的光芒。
沈鸢脸微热,坦然地接受了这份善意。
一小时后,团队集合在大厅,开始第一次实地会议。
沈鸢将列印好的拍摄计划分发给大家,同时,无人机团队的负责人,一位名叫马克的年轻工程师开始调试设备。
「这是明天的拍摄流程,」她说,「凌晨三点半起床,四点出发,五点前抵达拍摄点,时间窗口只有四十七分钟,我们只有一次机会。」
「根据实时气象数据,明天黎明前会有一次较大规模的云隙,」周蔚指着笔记本电脑上的模拟图,「时间窗口大约是凌晨四点五十三分至五点四十,持续四十七分钟。黄金拍摄点在这里——」她指向地图上的一个坐标,「『老人岩』,一块突出海面六十米的玄武岩柱。」
赵导皱眉:「那个位置我知道,需要徒步三公里山路,最后一段是陡峭的悬崖小径,背着设备很难走。」
「所以我们今晚提前将部分重型设备运过去,」沈鸢早有安排,「安格斯会带后勤组走小路,用小型越野车运送三脚架、轨道和备用电池,我们拍摄组轻装上阵,只带相机和必要镜头。」
「天气呢?」安全顾问李工问,他对这种野外拍摄的安全问题格外敏感,「预报说有阵雨。」
「阵雨会在凌晨三点左右停止,随后雾气会达到峰值,然后逐渐消散,」周蔚调出详细数据,「这正是你们需要的效果,雾气的流动会制造出戏剧性的光束效果。」
李工盯着屏幕看了半晌,点点头:「可以。」
会议持续了将近两个小时。
每个细节都被反复推敲,沈鸢能感觉到,团队的状态在发生变化,最初的疑虑被专业的规划逐渐打消,取而代之的是一种跃跃欲试的兴奋。
「沈总。」老俞忽然开口。
沈鸢擡起头,看见他靠在椅背上,手里捧着一杯已经凉了的茶。
「说实话,来之前我有疑虑,」他说,声音不高,却让在场的人都安静下来,「但现在……我开始理解你说的『可控的奇迹』是什么意思了。」
沈鸢愣了一下,随即笑起来:「是因为裴总的安排太周全了?」
老俞摇摇头:「不全是。」
他把茶杯放在桌上,身体微微前倾:「是因为我感觉到,这个项目真正尊重了两件事:一是艺术创作的不确定性,二是团队成员的安全与尊严。通常这两者很难兼顾,要么为了所谓的『艺术』把人往死里逼,要么被各种条条框框捆住手脚,什么都拍不出来。但这次……」
他顿了顿,像是在斟酌用词:「我们既没有被要求『为了艺术牺牲一切』,也没有被束缚住。这种感觉,很少见。」
沈鸢没说话,只是安静地听着。
「你知道吗,」老俞继续说,「我最怕两种甲方。一种是完全不懂还瞎指挥,外行指导内行,能把人逼疯。另一种是太懂了,把创作变成填空题,每个镜头怎么拍、什么角度、什么光线,都给你规定好,最后拍出来的东西不是你的作品,是他的命题作文。」
他看向沈鸢,目光里带着一种复杂的情绪:「但裴总……他好像既懂又不懂。」
「什么意思?」沈鸢问。
「他懂的是如何构建一个让创作自由发生的环境,安全、后勤、技术支持,所有你可能遇到的障碍,他都提前帮你清除了。但不懂的是,或者说,他不去干涉具体该怎么拍。他把最难的部分解决了,然后把最关键的部分完全留给你,艺术判断、瞬间捕捉、情感表达。」
老俞的声音沉下去,带着一种难得的认真:「这种支持,比单纯给资源难得多,也珍贵得多。」
大厅里安静了几秒。
「裴总这类男人,在世上,属实少见。」老俞的语气里带着感慨。
沈鸢沉默地转动着手中的水杯,老俞的话点醒了她,这些天来,她一直沉浸在被支持的感动中,却未曾深入思考这份支持的本质。
裴聿辞做的,不是为她铺平道路那么简单,如果是那样,她反而会觉得不自在,会觉得自己的能力和价值被轻视了。
他做的是另一件事:重新定义了道路本身。
一条既通往艺术巅峰,又不以牺牲人的福祉为代价的道路。一条让她可以全力奔跑,却也不必担心跌倒后无人搀扶的道路。
「谢谢,俞老师。」她擡起头,眼中光芒闪烁,「你让我明白了更多。」
老俞摆摆手,端起那杯凉透的茶,一饮而尽。
晚餐后,团队各自回房休息。
凌晨三点半就要起床,没有人敢熬夜。
沈鸢回到塔楼三层的房间,躺在床上,听着窗外隐约的海浪声,却怎么也睡不着。
她翻了个身,看着那扇巨大的石窗,窗外的天色已经完全暗下来,只有远处海面上偶尔闪过一点微弱的灯光,大概是夜航的渔船。
睡意全无。
她索性起身,穿上羽绒服,裹上围巾,拎起相机和三脚架,轻手轻脚地出了门。
城堡在夜晚完全是另一种模样。
走廊里只有墙上的壁灯发出昏黄的光,石阶在脚下延伸,脚步声被厚重的石墙吸收,安静得近乎诡异。
沈鸢沿着楼梯往上走,一直走到顶层。
一扇铁门通向露天平台,她推开门,强劲的海风扑面而来,吹得她几乎站不稳。
平台不大,四周是齐腰高的石墙,应该是古时候的瞭望点,沈鸢找了个避风的角落架好三脚架,固定相机,开始调整参数。
夜空无月。
星辰在流云的缝隙间时隐时现,像是一双双眨动的眼睛,城堡塔楼的剪影沉静地矗立在镜头中,尖顶刺向夜空,带着一种穿越时光的孤傲。
快门声在风中几乎听不见。
沈鸢看着取景器中的画面,忽然想起裴聿辞书房里那本《瞬逝地理学》中的一句话:「真正的风景不在眼前,而在观者与所见之物之间那道无形的连线中。」
她现在就站在这条连线的起点。
分享欲突然如潮水般涌来,迫不及待。
想让他看到这一刻,想让他知道自己在想他,想听他的声音,想看他的脸。
她掏出手机,拨通了裴聿辞的视频。
嘟——嘟——嘟——
没有很快被接起。
沈鸢扁了扁嘴,正准备挂断,那边却忽然亮了。
屏幕里出现的不是裴聿辞的脸,而是一片昏暗的天花板,他把手机随手放在了什么地方,镜头只拍到一角深色的衬衫领口,和若隐若现的精致下颌线。
「怎么不接视频?」沈鸢笑起来,声音被海风吹得有些散,「让我看看你。」
那边沉默了一秒。
然后一只手伸过来,把手机拿了起来。
裴聿辞的脸终于出现在屏幕上。
与此同时,一个年轻的声音从旁边炸开——
「夫人!夫人救救我……五爷要揍我……」
「悦悦,闭嘴。」另一个冷静的声音,是林青。
沈鸢一愣,盯着屏幕里裴聿辞的脸。
确实不太好。
眉眼间隐隐压着一股戾气,唇线微微绷紧,像是在极力克制着什么,那种冷意隔着屏幕都能感觉到。
生气?
那得哄哄。
「怎么啦,老公?」她故意拖长了尾音,眼角弯起来,带着一点撒娇的意味。
一声「老公」落下,屏幕那头的空气仿佛都瞬间柔化了。
裴聿辞眼底的戾气以肉眼可见的速度褪去,冷硬的眉峰微微舒展,连紧绷的唇线都松了几分。
旁边,林青面无表情地移开视线,一副见怪不怪的样子。
但旁边的林悦……
那个刚才还在喊「夫人救命」的年轻人,此刻张着嘴,目瞪口呆地看着自家五爷脸上那堪称奇迹的变脸速度。
刚刚要杀人的是谁?
这也……太区别对待了吧!
「没事。」裴聿辞的声音淡淡的,却已经没有了刚才的冷意,「是林青的弟弟,林悦,闯了点小祸。」
他顿了顿,目光落在她身后的背景上,眉头微蹙:「在城堡楼顶?几点了,不冷?」
「冷啊。」沈鸢把镜头往下移,让他看自己裹成粽子的样子——羽绒服外面套着防风外套,围巾裹到下巴,「你看,穿了四件。」
裴聿辞的唇角微微动了动。
「四件还抖成这样?」
「海风太大了嘛。」沈鸢把镜头转过去,对准远处那片漆黑的海面,「你看,我现在站的这个位置,四百年来,麦肯齐家族的女主人们都坐在这里看海。」
她把镜头转回来,对上他的眼睛,眼里带着狡黠的笑意:「裴先生,你挺会挑地方啊。」
屏幕那边,裴聿辞靠回宽大的椅背,目光一瞬不瞬落在她的脸上,漆黑的眸子里盛着化不开的温柔,仿佛全世界只剩下屏幕里这一张小脸。
沈鸢等了两秒,没等到回应,歪了歪头:「怎么不说话?」
「沈鸢。」他忽然开口。
「嗯?」
「拍好照片就回来。」
她愣了一下:「怎么了?」
他看着她,目光很深,沉默了两秒,才说:「异地恋,不好受。」
沈鸢的心忽然软了一下。
「嗯,知道啦,」她笑起来,眼睛弯成两道月牙,「粘人精!」
粘人精?!
屏幕边缘,林悦的下巴差点掉到地上。
沪上王裴五爷——那个能让全球商圈闻风丧胆的男人——是粘人精?!
他听到了什么?
他是不是活够了?
他发誓,以后见到夫人,一定要当面膜拜她,拥护她,夫人的大腿,抱紧了,以后五爷让他滚的时候,好歹有个人能救命。
「风大,快回屋。」裴聿辞说。
「好呢,」沈鸢点点头,「我明天很早出门,要去睡啦。」
「好。」
她等着他说点什么,他却只是看着她。
「那我挂了?」她说。
「嗯。」
「真挂了?」
「……要乖。」
沈鸢笑起来,对着屏幕飞快地做了个飞吻的动作,然后按下了挂断键。
屏幕暗下去。
裴聿辞盯着那个「通话结束」的字样,看了两秒,才放下手机。
然后他擡起眼。
那目光冷得像苏格兰的冬夜,刚刚面对沈鸢时的那点柔软,此刻消失得无影无踪。
「说。」
一个字,像钉子钉进空气里。
林悦打了个寒颤,下意识往林青身后躲,却被自家亲哥一把拎出来,推到裴聿辞面前。
「五爷……」林悦硬着头皮开口,声音发紧,额头已经沁出细密的冷汗,「查清楚了。孙靡那件事……确实是裴宏远让人弄出去的。」
裴聿辞没说话,他只是坐在那里,林悦就觉得后颈发凉,像有把刀架在那里。
「林悦。」裴聿辞开口,声音不高。
但林悦的腿已经开始发软。
「你脑子呢?」裴聿辞的目光落在林悦身上,「沈鸢要是掉一根头发,我砍了你脑袋。」
「五爷……」林悦瘪嘴,眼眶已经开始泛红,一副要哭出来的样子。
「两天。」裴聿辞收回目光,修长的手指在椅背上轻轻叩了两下。
「把人给我抓回来。」
他顿了顿,微微偏头,补了一句——
「活的。」
「是!」林悦几乎是蹦起来应声,转身就跑,生怕慢一步被那目光再钉穿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