灼灼其鸢 第179章可能没办法让你早起了(正文完)
等她反应过来想说什么的时候,裴聿辞已经揽着她进了垂花门。
沈鸢被他带着穿过回廊,脚下的步子有些乱——不是走不稳,是心跳太乱。
她的腰还被他搂着,那温度从指尖一路蔓延上来,烫得她脸颊发烫。
「裴聿辞。」她忽然开口。
「嗯。」
「你刚才算的那些……是认真的吗?」
裴聿辞脚步不停,偏头看她一眼,那一眼,让沈鸢觉得自己问了一个很傻的问题。
「你觉得我在开玩笑?」
沈鸢抿了抿唇,不说话了。
裴聿辞忽然停下脚步,他们已经走到了正房门口,门虚掩着,暖黄色的光从门缝里漏出来,落在门槛上。
他转过身,正对着她。
「沈鸢。」他叫她。
「嗯?」
「刚才岳母说,你从小被惯坏了。」
沈鸢不知道他怎么忽然提起这个,点了点头:「所以呢?」
「所以,」他的目光落在她脸上,一寸一寸地看过去,「我惯的,只会比她更甚。」
沈鸢心口一颤。
「但有一件事,」他的声音低下去,「得听我的。」
沈鸢看着他,月光从他身后照过来,他的眉眼隐在阴影里,看不清神色,可那双眼睛却是亮的,亮得像是藏着两簇火。
「什么事?」她问,声音不自觉地轻了下去。
裴聿辞没回答。
他只是擡起手,推开了那扇门。
门开了,暖光倾泻而出,将两人笼罩其中。
他侧过身,让出半步,手紧紧握着她的,没有松开。
「进去再说。」
沈鸢看着那扇门,心跳忽然快了起来。
他握着她的手,牵着她跨过那道门槛,身后的门被他的另一只手带上,发出轻轻的一声响。
那一声响,隔绝了整个世界,房间里只剩下他们两个人,灯是暖的,床是软的,空气里有一股淡淡的安神薰衣草的味道,是她平时惯用的那一种——不知道是谁提前点的,细心得让人心里发烫。
「老婆。」他叫她。
她转过身。
还没等她看清他的表情,他的吻就落了下来。
他的唇碾过她的,带着点力道,却又小心翼翼地控制着。
良久。
沈鸢被他吻得有些喘不过气,手攀上了他的衣襟,她本来是想推开他的,至少推开一点点,让她喘口气。
可她的手刚碰到他的衣襟,就被他握住了。
他松开她的唇,退开半寸,垂眸看她,她的唇被他吻得有些红,眼睛里蒙着一层水汽,像是被欺负狠了的样子。
可那双眼睛还是亮晶晶的,看着他,里面有他的倒影。
「三次?」他忽然开口,声音低得有些哑。
沈鸢愣了一下,才反应过来他在说什么。
她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却又被他抢先一步。
「那是你的报价。」他的拇指摩挲着她的嘴唇,那动作漫不经心的,却让她的心跳越来越快,「现在,轮到我回价了。」
「你想……回多少?」
他俯下身,凑到她耳边,气息拂过她的耳廓,酥酥麻麻的,让她的指尖都蜷缩了起来。
「一晚上。」他说。
沈鸢:「……?」
「不算帐。」他继续说,「不算次数。」
沈鸢心跳漏了一拍:「那算什么?」
裴聿辞退开半步,看着她的眼睛,那双素来冷静自持的眼睛里,有暗涌,像深海。
「算,」他的声音低下去,低到像是从胸腔里滚出来的,「我想让你舒服多少次。」
「就多少次。」话音刚落,他的吻又落了下来。
这一次,比方才更深、更重、更不容抗拒。
沈鸢被他吻得脚下一软,整个人往后倒去,可还没等她倒下,他的手臂已经揽住了她的腰,带着她一起,倒进了身后柔软的被褥里。
灯影摇曳,一室暖光。
他的吻从她的唇上移开,落在她的眉心、眼睑、鼻尖,最后停在她的耳侧,他的气息拂过她的耳廓。
「沈鸢。」
「嗯……」
「明天,」他的声音顿了顿,「可能没办法让你早起了。」
「爷爷那边,会理解的。」
沈鸢:「……?」
她还没来得及抗议,他的吻已经封住了她所有的言语。
窗外的月光透过纱帘洒进来,落在地上,落在那散落一地的衣衫上。
夜还长。
余生,更长。
(正文番外万物皆甜,而你胜过世间万物
领证后的一个月时间,转瞬即逝。
这几日,裴聿辞和沈鸢在澳城,同沈崇山和周轻如商议婚礼事宜。
网络上,裴聿辞的世纪官宣热度依旧未退。
微博热搜挂了一个月,每天都是不同的标题。
就连那些平日里自诩见惯了大场面的财经媒体,都忍不住连发几篇深度分析,标题一个比一个耸动——《万亿总裁高调官宣:这场婚姻背后的商业棋局》、《独家解读裴氏世纪婚礼:一场价值千亿的资本联姻》、《裴聿辞:从冷面总裁到宠妻狂魔,他只用了三秒钟》。
沈鸢窝在沙发里刷着手机,看到这些标题忍不住笑出了声。
「笑什么?」裴聿辞的声音从身后传来。
他刚洗完澡,一边擦着头发一边走过来,沈鸢把手机举起来给他看:「《百亿总裁高调官宣:这场婚姻背后的商业棋局》——裴总,你跟我说实话,咱们这场婚姻,背后到底有什么棋局?」
裴聿辞瞥了一眼屏幕,面无表情:「棋局?」
「嗯。」
他俯下身,双手撑在沙发靠背上,将她整个人笼罩在阴影里,他的头发还没完全擦干,一滴水落下来,正好滴在沈鸢的锁骨上,凉得她微微一颤。
「有。」他说。
沈鸢挑眉:「说来听听?」
裴聿辞低下头,唇贴着她的耳廓,呼吸滚烫:「让你给我生个孩子,继承家产。」
沈鸢:「……」
她一把推开他,脸却不受控制地烫了起来:「没正经。」
她嘟囔着,重新缩回沙发里。
裴聿辞唇角微微扬起,也不恼,绕到沙发前在她身边坐下,他伸手将她捞进怀里,有一下没一下地抚着她的背。
「还难受吗?」他问。
沈鸢愣了一下:「什么?」
「今天早上你不是说头晕?」沈鸢这才反应过来,他说的是早上起床时她那几句无心的嘟囔。
「好多了。」她说,「可能就是没睡好。」
裴聿辞没说话,又将她往怀里带了带,沈鸢靠在他胸口,听着他平稳有力的心跳,忽然觉得困意又涌了上来。
她打了个哈欠,眼皮开始发沉。
「又困了?」裴聿辞的声音从头顶传来。
「嗯……有点。」
「那睡会儿。」
「不行,待会儿还要和爸妈去吃饭。」
裴聿辞看了一眼墙上的钟:「还有一个小时,够你睡一觉。」
沈鸢想了想,觉得他说得有道理,她调整了一下姿势,在他怀里找了个舒服的位置,闭上眼睛。
裴聿辞的手仍在她背上轻轻拍着,沈鸢很快便沉沉睡去。
裴聿辞低头看着她,她的呼吸平稳而绵长,只是那眉心微微蹙着,像是做了什么不太好的梦。
他伸出手,用指腹轻轻抚平她的眉心。
就在这时,他的手机震了震。
是岳母周轻如发来的消息:聿辞,今晚的饭局改到明天吧。鸢鸢最近是不是累着了?今天早上她给我打电话,听着声音蔫蔫的,让她多休息几天再来,别折腾。
裴聿辞垂眸看着这条消息,眉心微微动了动。
他想起最近几天沈鸢的状态——嗜睡。
每天早上都叫不醒,明明睡了八九个小时,起来还是一副没睡够的样子。
胃口也不好。
前两天陈九斤做了她最爱吃的粤菜,她夹了两块就放下了筷子,说闻着有点腻。
昨天下午在沙发上躺着躺着就睡着了,一直睡到他下班回来还没醒。
裴聿辞的目光沉了沉。
他擡起手,轻轻复上她的额头,温度正常,不烫。
他又看了看她的脸色——确实比前些日子白了些,不是那种健康的红润,而是带着几分倦意的苍白。
他正想着,手机又震了震。
是岳父沈崇山的消息:聿辞,鸢鸢这几天怎么样?她妈说她打电话声音没精神,是不是不舒服?
裴聿辞看着这两条消息,目光瞬间变得复杂起来。
不会……
可他们,每次都有做保护措施……
那个念头一旦生出来,就像野草一样疯长,怎么也压不下去。
沈鸢醒来的时候,发现裴聿辞正盯着自己看,但眼神……有点奇怪。
在一起这么久,好像是第一次看到他露出这样的表情,就是那种近乎狂喜、却又拼命克制。
「怎么了?」她揉了揉眼睛,声音还带着刚睡醒的沙哑,「怎么这么看我?」
裴聿辞没回答,只是问她:「还困吗?」
沈鸢想了想:「还好……就是有点饿。」
「饿?」裴聿辞的眼睛微微亮了亮,「想吃什么?」
沈鸢歪着头想了想:「酸辣粉。」
裴聿辞:「……」
沈鸢看着他的表情:「那要不换一个?火锅也行。」
裴聿辞沉默了两秒,忽然站起身来。
「换衣服。」他说。
沈鸢一愣:「去哪儿?」
「医院。」
「……医院?」沈鸢懵了,「去医院干嘛?我就是有点饿,又不是得病了。」
裴聿辞转过身看着她:「以防万一。」
沈鸢更懵了:「什么万一?」
裴聿辞走过来,弯腰将她从沙发上打横抱起。
沈鸢连忙搂住他的脖子:「怎么?」
「抱你去换衣服。」他的声音平静无波,「或者你更喜欢我帮你换?」
沈鸢:「……」
她被噎得说不出话来,只能由着他把自己抱进衣帽间,可她的心里却犯起了嘀咕,这人今天怎么回事?
怪怪的。
一个小时后,当沈鸢坐在医院的VIP诊室里,看着B超屏幕上那个小小的、还在跳动的小点,听着医生笑着说「恭喜,怀孕六周了」的时候,她终于明白他为什么怪了。
她愣愣地转过头,看向坐在她身边的裴聿辞。
他的表情很平静,平静得像是早就知道了一样。
但……
「裴聿辞。」她叫他。
「嗯。」
「你在紧张?」
裴聿辞没说话。
沈鸢眨眨眼,伸手去摸他的手,他的手很凉,指尖微微发颤。
她忽然就笑了。
原来那个在商场上杀伐决断的裴聿辞、让全球商圈都闻风丧胆的沪上王,在她面前,在她肚子里那颗花生米面前,也会紧张成这样。
「裴总,」她故意拖长了声音,「你抖哎。」
裴聿辞低头看她,目光沉沉的,忽然俯身过来,将她整个人圈在座椅和自己的身体之间。
「沈鸢。」他叫她的名字,声音从胸腔里碾出来的,「我高兴。」
沈鸢愣了一下。
「我高兴得,」他顿了顿,像是在找合适的词,「不知道该怎么办。」
她伸手勾住他的脖子,把他拉下来,在他唇上亲了一下。
「那你就,」她弯着眼睛笑,「好好高兴着吧。」
裴聿辞盯着她看了两秒,然后低头,把这个浅尝辄止的吻变成了一个绵长的、带着点颤抖的深吻。
直到沈鸢喘不过气来,轻轻推他,他才放开。
「回家。」他说,声音哑得不像话。
十分钟后,车队驶离私人医院。
副驾位上的林青,手也在抖。
自从父母双亡、流离失所,到后来被裴聿辞所救,他和林悦,早已将他视作这世上最亲的亲人。
如今得知马上要有小少爷了,心头便像被什么轻轻填满了一角。
是那种,感觉多了一个亲人的悸动。
他颤抖的拿出手机,跟林悦分享好消息。
而沈鸢靠在座椅上,手指还攥着那张B超单,像是攥着什么易碎的珍宝。
六周。
她默默算着日子,是苏格兰天空岛那晚,似梦非梦的那晚。
被他抱上云端无数次的那晚。
没有安全措施,然后就中了。
裴聿辞的目光不动声色地掠过她的手指,掠过那张被他看了不下十遍的B超单,最后落在她微微发红的耳尖上。
「裴聿辞。」她忽然开口。
「嗯?」
「你想要男孩还是女孩?」
裴聿辞沉默了两秒,像是在认真思考这个问题,沈鸢侧过头看他,等着他的答案。
「女孩。」他说。
沈鸢挑眉:「为什么?」
「女儿像你。」他的声音很淡,像是在说一件理所当然的事,「我想要一个像你的女儿。」
沈鸢愣了一下,她别过脸,假装看窗外,嘴角却压不下去。
「那万一要是儿子呢?」她故意把尾音拖长,像只狡黠的猫,等着看他怎么接招。
裴聿辞的眉头微微皱起,像是在面对一个棘手的商业难题,他沉默了好一会儿,才开口:「那就再生一个。」
沈鸢:「……」
她忍不住笑出声来:「裴总,你这是把我当生育机器了?」
裴聿辞看着她,目光灼灼,那眼神里带着点无奈,还又带着点纵容:「不是。」
他说,声音低沉,「因为是你。我想要一个像你的女儿,男孩……也行。」他顿了顿,像是做了个很大的让步,「但如果是儿子,我就求你,求你再生个女儿。」
「……你这是跟儿子有多大仇?」沈鸢哭笑不得。
「没仇。」裴聿辞牵起沈鸢的手,轻轻摩挲了下她的手背,「就是觉得,这世界上有一个沈鸢就够了。但,再来一个小版的,更好。」
沈鸢被他这句认真到不像话的话弄得心跳加速,连忙再次把脸转向窗外,假装在看风景。
窗外的阳光很好,澳城的街道上人来人往,沈鸢看着那些推着婴儿车的年轻父母,忽然觉得,好像有点期待那个画面了。
她和裴聿辞,推着婴儿车,走在这样的阳光下。
会是什么样的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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消息是在第三个月告诉家里的。
中途,他们回了沪城,这次到澳,就是来分享喜悦的。
沈家老宅,饭桌上。
周轻如照例给沈鸢夹菜,一边夹一边念叨:「你最近是不是又瘦了?筹备婚礼这么累吗?多吃点,这个排骨炖了一下午,你尝尝——」
话没说完,沈鸢忽然捂住嘴,站起来就往卫生间跑。
周轻如愣住了。
沈崇山也愣住了。
只有裴聿辞,面色如常地站起来,跟着沈鸢进了卫生间。
周轻如和沈崇山对视一眼。
「这是……」周轻如的眼睛慢慢睁大。
十分钟后,沈鸢被裴聿辞扶着从卫生间出来,脸色有点白,周轻如已经等在门口,一把抓住她的手,眼睛亮得惊人:「鸢鸢,你是不是——」
「……嗯。」
周轻如尖叫一声,一把抱住她。
沈崇山在旁边站着,面上还算镇定,可那端着茶杯的手,抖得茶水都洒了出来。
「多久了?」他问,声音微微发颤。
「十二周了。」裴聿辞答。
周轻如松开沈鸢,眼眶已经红了:「我就说嘛,最近你打电话声音蔫蔫的,我就觉得不对劲——哎呀,我要当外婆了?」
沈鸢被她妈的情绪感染,也忍不住笑起来。
周轻如又尖叫一声,转头看向沈崇山:「老沈!你要当外公了!」
沈崇山放下茶杯,走过来,看着沈鸢,眼眶也微微泛红,他擡起手,想摸摸女儿的头,又怕碰着她,手悬在半空中,最后还是裴聿辞握住那只手,把它轻轻放在沈鸢的头上。
「好。」沈崇山说,声音有些哽咽,「好。」
那天晚上,周轻如拉着沈鸢说了半宿的话,从怀孕初期要注意什么,到月子怎么坐,再到孩子以后上学的问题,事无巨细地问了个遍。
沈鸢听得昏昏欲睡,最后还是裴聿辞把她从周轻如手里「救」出来,带回了房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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孕吐在第十五周达到了顶峰。
沈鸢觉得自己快被碾碎了。
不是夸张。
是那种从胃底翻涌而上、连带着五脏六腑都要呕出来的感觉,早上起来吐,吃完饭吐,闻到油烟味吐,看到肉也吐。
短短两周,瘦了六斤。
裴聿辞要疯了。
他拿起手机,要调全球顶尖的妇产专家、消化科权威、中医圣手,组一个二十四小时待命的医疗团队。
沈鸢又好笑又好气,伸手按住他正在拨号的手机——
「你是想让我被一群专家围观着吐吗?」
裴聿辞的动作顿住。
他垂眸看她,那双在谈判桌上让无数对手胆寒的眼睛,此刻却红得让人心疼。
而后,他推掉了所有能推掉的会议,每天寸步不离地守着她。
她吐,他递水递毛巾,手掌一下一下顺着她的背。
她吃不下,他让厨房变着法子做,酸的开胃的清淡的,一样一样试。
她夜里睡不好,他就整夜整夜抱着她,掌心轻轻拍着她的背,像哄一个不安的孩子。
沈鸢有时候半夜醒来,借着月光看他熬得发红的眼睛,心像被人攥了一把。
「我没事的,」她小声说,「真的。」
裴聿辞不说话。
只是把她抱得更紧了些,下巴抵在她发顶,呼吸沉沉地落在她耳畔。
他不敢说话。
怕一开口,声音会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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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十周,孕吐终于慢慢好转。
那天早上,沈鸢难得地没有冲进洗手间,她坐在餐桌前,试探性地喝了一口粥,胃里安安稳稳的,又喝一口。
然后,她吃完了一整碗。
裴聿辞就坐在对面,筷子悬在半空,一动不动地盯着她。
这些日子,他眼睁睁看着她瘦下去,看着她趴在洗手台前吐得直不起腰,他当初说什么如果是儿子就再继续生女儿。
真是混蛋。
不生了。
他看不得她受苦。
一眼都看不得。
「还要吗?」他问,声音有些哑。
「不要了。」
裴聿辞没再说话,伸出手,轻轻摸了摸她的脸。
倒是沈鸢,看着他那双熬得发红的眼睛,心里忽然涌上一股酸涩,她放下勺子,伸手捧住他的脸,轻轻蹭了蹭:「老公,你多久没睡好了?」
裴聿辞伸手,将沈鸢紧紧搂在怀中。
「你是不是傻?我又不是什么大病,就是正常怀孕反应,你至于把自己熬成这样吗?」
裴聿辞看着她,目光沉沉的,然后开口,声音沙哑:「我心疼。」
三个字,沈鸢的眼泪突然就下来了。
她自己也吓了一跳,孕期情绪不稳定她知道,可她被裴聿辞照顾得太好,这是她第一次哭。
眼泪说来就来,毫无征兆。
裴聿辞眉头微蹙,指腹已然截住她眼角滑落的那滴泪。
他忽然俯下身,额头抵住她的额头,呼吸交缠,近得她的睫毛能扫到他的眉骨。
「鸢鸢。」他喊她的名字,「最近我一直在想,受苦的那个人是我,就好了。」
沈鸢愣住。
他的目光沉下去。
很深。
黑得不见底。
「我看不得你难受。」
「一眼。」
「都看不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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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十四周,四维彩超。
沈鸢躺在检查床上,手不自觉地攥紧了裴聿辞。
她没用力,是他先用了力。
那只握着她的手,骨节泛白,青筋微微凸起,裴聿辞面上看不出什么,可沈鸢知道,他比她紧张。
医生拿着探头在她小腹上滑动,盯着屏幕,表情忽然微妙起来。
沈鸢的心猛地悬空:「医生,怎么了?」
医生没答话,又仔细看了看,来来回回扫了两遍。
然后擡起头,笑了:「恭喜,是双胞胎儿子。」
沈鸢猛地坐起来:「什么?!」
医生被她吓了一跳:「您别激动,慢慢——」
「儿子?」沈鸢的声音都变了调,「两个??」
「对,两个男孩,发育得很好,很健——」
沈鸢没听完,转头看向裴聿辞。
裴聿辞站在那里。
一动不动。
像被人施了定身咒。
沈鸢又看向屏幕,那两个清晰的小家伙,一个翘着腿,一个翻了个身。
两个。
儿子。
她慢慢转回头,再次看向裴聿辞。
裴聿辞的表情……很难形容。
沈鸢忽然想起刚查出是双胞胎时他们的对话——
「那如果是两个儿子呢?」
她当时还信誓旦旦地说,哪有那么巧。
呵。
从医院出来,沈鸢一路沉默。
裴聿辞扶着她坐进保姆车,动作小心翼翼。
沈鸢坐稳,沉默了好一会儿,忽然开口:「裴聿辞,你说,能不能退货?」
裴聿辞:「……」
沈鸢看着他那副难得吃瘪的表情,忍不住笑出声来:「我开玩笑的!自己的孩子,怎么可能退货?」
沈鸢靠进保姆车舒适的座椅里,轻声说:「就是有点意外……两个儿子,以后得多闹腾啊。」
她想像了一下那个画面:两个小男孩满屋子乱跑,把玩具扔得到处都是,为了一块饼干争得面红耳赤,把狗追得满院子跑……
她忽然觉得有点头疼。
裴聿辞伸手,轻轻握住她的手。
「不怕,」他说,「有我。」
沈鸢看着他,忽然就安心了。
是啊,有他在。
她弯起眼睛笑:「那说好了,以后儿子闹腾,你负责管。」
「好。」
「以后他们闯祸了,你去收拾烂摊子。」
「好。」
「以后他们要是早恋,你去跟他们谈。」
裴聿辞的眉峰微微一动。
「这个,可以再商量。」
沈鸢笑得前仰后合。
车队缓缓驶出医院。
沈鸢靠在座椅上,手覆在小腹上,嘴角弯着,窗外的风景一帧一帧掠过,她的心前所未有的安稳。
两个儿子。
虽然和她预想的不太一样,但……
这是她和裴聿辞的孩子。
想到这里,那点小小的失落就散得干干净净。
「裴聿辞。」
「嗯?」
「你说,他们会长什么样?」
裴聿辞认真想了想:「一个像你,一个像我。」
「那性格呢?」
「一个像你,活泼。一个像我,稳重。」
「那也不错。」她眨眨眼,「就是像你的那个,会不会太闷?」
裴聿辞垂眸看她。
「你觉得我闷?」
沈鸢被他看得心跳漏了一拍,连忙转移话题:「对了,他们的名字想好了吗?」
裴聿辞沉默了两秒。
「爷爷在翻字典。」
沈鸢愣住,然后笑得眼睛弯成月牙:「那让他慢慢翻吧,反正还有好几个月……」
「如果是女儿,叫裴念鸢。」裴聿辞忽然开口。
沈鸢心里猛地一跳。
「……念鸢?」
「嗯。」
沈鸢看着他,嘴角怎么也压不下去。
这个男人。
怎么会闷?
她说过,裴聿辞是这世界上最解风情的男人。
---
十月下旬的时候,沈鸢已经住进了澳城顶级医院的VIP病房,随时准备生产。
裴聿辞临时驻澳办公的消息,又一次长了翅膀。
但这次大家都很自觉,没有贸然前去打扰,人家老婆生小孩的大事,他们可不敢去送人头。
只是有个不知死活的新人中层刚调来澳城分部,不知道深浅,拎着文件就往病房楼层冲。
被保镖拦下还不死心,嚷嚷着「有急事必须请示裴总」。
保镖看了他一眼,眼神里写满了「你是真的勇,裴五爷的规矩都不懂」。
三分钟后,那位新人断了两只手被扔出了医院,又过了三分钟,他的调令就改签到了西北分公司。
据说那边风沙挺大,挺适合清醒清醒。
---
十月初十,凌晨两点十七分。
沈鸢被一阵阵痛惊醒。
她没太在意,这些天假性宫缩来过好几回,每次都虚惊一场。
可这一次不一样。
痛感越来越强,间隔越来越短。
她终于意识到不对。
「裴聿辞……」她伸手推了推身边的人。
裴聿辞几乎是瞬间醒来。
目光落在她苍白的脸上,那双刚刚还带着睡意的眼睛,顷刻间清明锐利得像刀锋。
「怎么了?」
「好像……要生了。」
裴聿辞的脸色,肉眼可见地白了一瞬。
但他没慌。
他按下床头的呼叫铃,动作快而稳,然后俯下身,将她整个人圈进怀里,声音低哑:
「别怕,我在。」
沈鸢疼得说不出话,只能死死攥着他的手。
十分钟后,她被推进产房。
裴聿辞换上无菌服,寸步不离地守在床边,握着她的手。
沈鸢的额头上全是汗,碎发贴在脸颊上,脸色白得几乎透明。
裴聿辞握着她的手,抖的非常厉害。
那个在各个场合上与任何群狼周旋眼睛都不眨一下的男人,此刻手抖得像风中的枯叶。
「吸气——用力——」
「好,休息一下——」
「再来——」
沈鸢咬着牙,汗水顺着额角滑落。
不知道过了多久——
一声啼哭,划破产房。
「是个男孩!」护士的声音带着笑意。
紧接着,是第二声啼哭。
「另一个也是男孩!恭喜,母子平安!」
沈鸢终于忍不住,眼泪夺眶而出。
不是疼的。
是松了那口气。
她下意识转头去找裴聿辞——却发现他低着头,把脸埋在她的颈窝里。
肩膀在抖。
沈鸢愣住了。
她感觉到脖颈上一片湿热。
这个男人……
哭了?
「裴聿辞……」她轻声喊他,嗓子沙哑得厉害。
他没动。
只是把她搂得更紧了些,手臂箍着她,像怕她消失一样。
沈鸢擡起手,轻轻拍了拍他的背。
「傻瓜,」她声音轻轻的,带着点笑意,「哭什么?」
裴聿辞没说话。
过了很久,他才哑着嗓子开口:
「以后不生了。」
沈鸢愣了一下,眼眶又热了。
两个小家伙被抱过来,一个五斤八两,一个五斤六两,皱巴巴的小脸,攥着小小的拳头,安安静静地睡在襁褓里。
裴聿辞终于擡起头。
他垂眸看着那两个小小的、红彤彤的脸,然后他伸出手,轻轻碰了碰其中一个的手背。
那小家伙动了动,手指下意识地攥住了他的指头。
裴聿辞整个人僵住了。
沈鸢看着他那副小心翼翼、大气都不敢喘的样子,忍不住笑出来。
「你抱一下?」
「等他们长大点。」
「怕什么?」她故意问。
裴聿辞沉默了一会儿。
「……太小了。」
他顿了顿,嗓音还是哑的:「怕弄坏了。」
他不是不敢抱。
太珍贵了。
珍贵到,连伸手都需要勇气。
沈鸢伸出手,握住他的。
「那等他们大一点,」她轻声说,「你教他们走路,教他们骑马,教他们——」
裴聿辞忽然打断她:「教他们怎么护着妈妈。」
沈鸢一愣。
裴聿辞低头看她,那双眼睛还带着红血丝,却沉得像一潭深水。
「以后,」他说,「让他们护着你。」
沈鸢鼻子一酸,眼泪又下来了。
当天,裴聿辞更新了平生第三条微博。
没有文案。
只有一张照片。
但这一次,伺服器崩得比上一次更快——几乎是照片刷出来的瞬间,整个平台直接瘫痪了。
照片是两只皱巴巴的小手,各自攥着裴聿辞和沈鸢的一根手指,两大两小,骨节分明的手掌轻轻裹着那两团粉嫩的小肉拳,像是一头狮子正小心翼翼地护着自己的幼崽。
评论区在三秒内沦陷:
「???????」
「我靠靠靠靠靠!沪上王当爹了?!」
「双胞胎???这是双胞胎???沈明珠好厉害!」
「如果是个女儿,不敢想会被宠成什么样子!」
「等等等等,我还有个重点,这次发不发红包???」
「上次领证可是发了52000个5200,两个多亿啊卧槽!」
「蹲一个!我手机已经充上电了!网速测试过了!」
「裴总求求了!让我蹭个喜气吧!我连婚礼份子钱都准备好了!」
十分钟,微博热搜前十里,有关裴聿辞和沈鸢占了八条。
网友们一边刷屏一边在崩溃的边缘反复横跳:
「上次领证发两个亿,这次生儿子不得发四个亿??」
「数学鬼才,建议直接去裴氏财务部报到。」
「别算了别算了!裴总你快出来啊!我等得花儿都谢了!」
「姐妹们,我已经把支付软体打开了,就等一个连结!」
「发不发!到底发不发!不发我今晚睡不着!」
「裴总你倒是给句准话啊!!!」
十分钟后。
裴聿辞的微博又更新了。
这次有文案了,和上次没太大变化。
【携裴太太@沈鸢再次向大家报喜,是两个仔。裴太太准备了52000份红包,每份5200元,祝各位平安喜乐。】
连结附上,直接跳转至裴氏集团旗下的支付平台。
然后,网络又崩了。
网友们一边哀嚎一边疯狂刷新,好不容易挤进去的,手指颤抖着点开连结,没挤进去的,在微博上哭天抢地嚎啕。
而此刻的澳城顶级医院VIP病房里。
裴聿辞把手机扔到一边,俯身看向病床上脸色还有些苍白的沈鸢。
「发完了?」
「嗯。」
「多少钱?」
「没多少。」
沈鸢挑眉看他,明显不信。
裴聿辞低头,在她额头上落下一个吻,声音低低的,带着溺人的温柔:「给你攒的福气。」
「裴总,」她戳了戳他的手臂,「你知道你现在像什么吗?」
「什么?」
「像一头终于有了软肋的狮子。」
裴聿辞看着她,目光沉沉的,然后低头,又亲了她一下。
「不是软肋。」
他说。
「是命。」
--
三个月后。
裴家老宅灯火通明,张灯结彩。
一场盛大的百日宴,硬是被办成了亚洲顶级名利场的年度盛典。
宾客如云,觥筹交错,整个亚洲有头有脸的人物几乎悉数到场。
商界巨贾、政要名流、世家掌门人,随便拎出一个,都是能在各自地盘上呼风唤雨的角色。
可此刻,这些人全都规规矩矩地排着队。
老宅门口,各种限量版豪车停满了整条街,安保人员站了里三层外三层,粗粗一看,不下两百人,还不算明里暗里那五十多号裴家军,个个西装笔挺,耳麦低垂,目光如炬地扫视着每一个角落。
正厅中央。
裴聿辞站在那里,怀里抱着一个孩子。
他本可以不用亲自寒暄。
按他的身份,往主位上一坐,受着众人的道喜便是,可他偏要站在这里,抱着儿子,一个一个地「接见」这些排着队上来恭贺的人。
没什么别的意思。
就是想炫耀一下娃。
「裴总,恭喜恭喜!小公子天庭饱满,日后必成大器啊!」
「裴总好福气!双喜临门,这可是天大的吉兆!」
「裴总,我敬您一杯,这孩子一看就随您,气度不凡!」
恭维声此起彼伏,一句比一句肉麻,一句比一句用力。
裴聿辞面色如常,淡淡地「嗯」一声,偶尔点个头,就算是回应了对方滔滔不绝的奉承。
他连唇角都懒得弯一下,眉眼间带着那副惯常的疏离,仿佛面前站着的不是全球排名前五十的富豪,而是什么无关紧要的路人。
可偏偏,他就这么抱着孩子,一动不动地站着。
一个接一个地见。
一句接一句地听。
那些在商界翻手为云覆手为雨的大人物们,此刻老老实实地排着队,只为了能凑近看一眼——裴聿辞抱孩子,这画面比上市公司敲钟还稀罕。
裴聿辞垂眸看了一眼怀里的婴孩,目光落下去的那一瞬间,眉眼间那点淡淡的柔软,和他周身那股生人勿近的气场形成了诡异的反差。
有人想拍照,这辈子没见过这阵仗,裴五爷亲自营业,站桩式炫娃,嘴角都没动一下,但那个「我儿子」的骄傲,已经冲出屏幕了。
但不敢拍,只能想想。
正厅里,又一个宾客凑上来,满脸堆笑地递上贺礼:「裴五爷,小小意思,给小公子们添个彩头——」
裴聿辞垂眸看了一眼,身后便有人上前接过。
他怀里的孩子咿咿呀呀地动了动,小手攥着他的领带不放。
裴聿辞低头,目光落在那只皱巴巴的小肉拳上,顿了一瞬。
满堂宾客,无数双眼睛,都看着他。
有人小声嘀咕:「裴总今儿心情不错啊。」
旁边的人瞥了他一眼:「你见他笑过?」
「……那倒是没。」
「那他心情好不好,你怎么看出来的?」
那人沉默了一瞬,看着不远处那个抱着孩子、被众人簇拥却依旧疏离矜贵的男人,半晌,憋出一句:「他居然愿意站这么久,这还不是心情好?」
旁边的人想了想,深以为然地点了点头。
另一个孩子被周轻如抱着,正被一群老太太围着夸,老人家们你一言我一语,从眉毛夸到下巴,从手指夸到脚丫,周轻如笑得合不拢嘴,脸上的矜持早就丢到了九霄云外。
沈鸢坐在一旁的沙发上,看着这一幕,嘴角噙着笑。
阳光透过老槐树的叶子洒下来,在她裙摆上落了一片细碎的光斑,她穿着一条浅色长裙,她气色比孕前还要好上几分,整个人像是被什么无声地滋养着,眉眼间舒展开来,是那种从骨子里透出的温和餍足。
可偏偏这餍足里,又藏着几分说不清的艳色,倒不是张扬的媚,是那种静水深流处悄然绽开的一朵芙蓉,既有收敛的从容,又有掩不住的光华。
整个人像是矛盾着,又像是统一着。
明明是内敛的,却让人移不开眼,明明是安静的,却处处透着不容忽视的存在感。
就那么坐在那里,好看得不像话。
「裴太太。」有人走过来,是裴聿辞的一个合作伙伴,姓陈,冰岛做新能源的。
他含笑走近,拱手道贺:「恭喜恭喜,双喜临门。」
话音落下,他从西装内袋里取出一个红包,递到沈鸢面前。
很薄,很精致,显然是一张银行卡。
「小小红包,不成敬意。」
林青不动声色地侧身半步,稳稳接过,动作利落又得体,既不失礼数,又将主人家的矜持护得刚刚好。
沈鸢笑着点头致谢。
陈总看了看裴聿辞怀里的孩子,又看看被周轻如抱着的那一个,好奇地问:「这两个孩子,哪个是裴家的继承人,哪个是沈家继承人?」
沈鸢笑了笑:「抓阄定的。」
陈总愣了一下,随即哈哈大笑:「抓阄?这么随意?裴总也同意?」
沈鸢但笑不语,目光越过人群,落在裴聿辞身上。
他正被一群人围着,却似乎感应到了什么,擡眼看过来。四目相对的瞬间,他的眼神软了一瞬,就那么一瞬,快得像是错觉。
然后他收回目光,继续听旁边的人说话,依旧是那副生人勿近的矜贵模样。
沈鸢但笑不语。
裴聿辞怀里的那个孩子。
是裴屿琛,裴家的继承人。
他的眉眼像极了裴聿辞,小小年纪就一副矜贵沉稳的样子,很少哭闹,总是安静地观察着周围的一切。
正被外婆抱着,是沈裴砚,笑得见牙不见眼,眼睛弯成两道月牙,像极了她。
陈总的话在耳边打了个转,沈鸢没有多解释。
抓阄?当然不是。
那天的情形,她到现在都记得清清楚楚,两个孩子并排躺着,裴聿辞站在摇篮前看了很久很久。
然后他伸出手,指尖在那个安静些的孩子脸颊上轻轻碰了碰,声音低沉:「这个,跟我姓裴。」
沈鸢当时愣了一下:「另一个呢?不跟你姓?」
裴聿辞擡眼看着她,目光里有些她读不懂的东西:「另一个,像你,跟你姓沈。」
只几秒时间,他虽然什么都没说透,但沈鸢懂了。
沈鸢收回思绪,目光再次落向人群中的裴聿辞,他依旧被一群人围着,依旧是那副淡漠疏离的模样。
周围依旧觥筹交错,宾客依旧络绎不绝。
但那些喧闹仿佛被什么隔绝在外。
余生里。
有他。
有她。
有两个孩子。
这就是她想要的一生。
阳光正好,微风不燥。
万物皆甜,而你胜过世间万番外裴念鸢
两年后。
沈鸢觉得,自己上辈子大概是欠了裴聿辞的。
不对,应该是欠了那两个小家伙的。
裴屿琛和沈裴砚,大名鼎鼎的裴沈两家继承人,此刻正一左一右地扒着她的腿,像两只树袋熊一样挂在她身上,谁也不肯松手。
「妈妈抱!」
「妈妈抱我!」
两个小人儿异口同声,声音一个比一个响亮。
沈鸢低头看着这两颗毛茸茸的脑袋,深吸一口气,试图跟他们讲道理:「刚刚不是爸爸抱你们了吗?让妈妈休息一下好不好?」
「不要爸爸!」
裴屿琛率先表态,小脸绷得紧紧的,眉眼间已经有了几分裴聿辞的影子,可此刻那双黑葡萄似的眼睛里蓄满了委屈:「爸爸抱得不舒服。」
「对!」沈裴砚立刻附和,小嘴一瘪,「爸爸身上硬邦邦的,硌得慌!」
沈鸢:「……」
她余光瞥见站在一旁的裴聿辞,男人的脸色肉眼可见地黑了下来。
「我身上硬邦邦的?」裴聿辞的声音听不出情绪,可沈鸢知道,这位沪上王的自尊心受到了前所未有的打击。
两个小家伙浑然不觉危险降临,还在你一言我一语地控诉:
「爸爸的西装扣子硌到我了!」
「爸爸走路太快了,像在飞!」
「爸爸不会讲故事,讲得跟念新闻一样!」
「对对对!上次讲三只小猪,爸爸说『小猪A选择了稻草,小猪B选择了木头,小猪C选择了砖头,经过数据对比,砖房的抗风性能最优』——妈妈,什么叫数据对比啊?」
沈鸢实在没忍住,笑出了声。
她笑得肩膀直抖,眼泪都快出来了,可一擡头看见裴聿辞那张面无表情的脸,又赶紧把笑憋回去。
「那个……」她清了清嗓子,试图打圆场,「爸爸讲故事的方式比较……独特。」
「不是独特,」裴聿辞终于开口了,声音沉沉的,「是科学。」
沈裴砚歪着脑袋看他,一脸天真无邪:「可是爸爸,小朋友睡觉前不想听科学,想听故事呀。」
裴聿辞沉默了。
他看着面前这个眉眼像极了沈鸢的小家伙,那双弯弯的眼睛、那副狡黠的神态,简直是她妈妈的翻版。
他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
他能怎么办?
这是他亲生的。
还是他心心念念想要的那个「像沈鸢的女儿」。
虽然性别出了点偏差,但这张脸,这个神态,已经让他毫无招架之力了。
「行,」裴聿辞妥协了,「下次爸爸注意。」
沈鸢瞪大眼睛,难以置信地看着他。
这个男人,在商场上连零点一个百分点都不会让步,在儿子面前,连挣扎都没有就投降了?
她忽然觉得,自己大概要重新评估一下自己在裴聿辞心里的地位了。
「好了好了,」沈鸢拍了拍两个小家伙的脑袋,「让林青叔叔带你们去玩好不好?妈妈真的累了,想休息一会儿。」
裴屿琛仰起脸看她,那双眼睛里有着超乎年龄的洞察力:「妈妈是不是又怀小宝宝了?」
沈鸢一愣:「什么?」
「电视上说,妈妈累了就是因为肚子里有小宝宝了。」裴屿琛一本正经地说。
沈裴砚立刻瞪大了眼睛,凑过来贴着沈鸢的肚子听:「真的吗真的吗?我要听小宝宝说话!」
沈鸢哭笑不得:「没有小宝宝,妈妈就是昨晚没睡好。」
她说着,下意识地看了裴聿辞一眼。
昨晚……
算了,不想了。
反正被他折腾到天亮,以解锁各种方式为由。
最终,两个小家伙还是被林青和林悦连哄带骗地带走了,偌大的客厅终于安静下来。
沈鸢靠在沙发上,长长地呼出一口气。
裴聿辞走过来,在她身边坐下,伸手将她揽进怀里。
「累了?」
「你说呢。」
「那两个臭小子,」他顿了顿,「明天送早教班去。」
沈鸢噗嗤一声笑了:「你舍得?」
舍得?
他当然舍不得。
从他们出生起,他就没离开过他们超过一天,有时候出差也带着,美其名曰提早适应商战。
从娃娃抓起。
每天再忙都要抽时间陪他们玩,睡前再晚都要去儿童房看一眼。
可他更舍不得看她累。
「送半天,」他改口了,「下午接回来。」
沈鸢靠在他怀里,听着他平稳有力的心跳,忽然说:「裴聿辞,你有没有觉得,他们两个越来越像你了?」
「哪里像?」
「裴屿琛就不说了,简直是你缩小版。沈裴砚虽然长得像我,可那股霸道劲儿,跟你一模一样。」
裴聿辞低头看她:「我霸道?」
沈鸢挑眉:「你不霸道?」
裴聿辞想了想,没有否认。
「那你还想不想要女儿了?」沈鸢忽然问。
裴聿辞的手指微微一顿。
这个问题,沈鸢问过很多次了,但每一次,他的答案都一样,不要了。
他不忍看她受苦。
其实最开始,他说想要一个像她的女儿。
后来,看着她被孕吐折磨得瘦了一圈,他说不生了,看不得她受苦。
再后来,两个儿子出生了,他抱着那两个皱巴巴的小家伙,眼眶红了一整晚,说够了,有这两个就够了。
可沈鸢知道,他心里还是想要一个女儿的。
「想,」裴聿辞说,「但不敢。」
「其实……」沈鸢犹豫了一下,「我听说,现在有那种……」
「什么?」
「代孕。」
裴聿辞的眼神瞬间冷了下来。
「不行。」
「为什么?」
「没有为什么,」他的语气不容置疑,「不行。」
沈鸢看着他笑了。
这个男人啊。
他舍不得她生,又不愿意让别人替她生。
他想要的,从来不是「一个孩子」,而是「她和他的孩子」。
是她的身体、她的骨血、她十月怀胎的辛苦换来的那个小生命。
别人给的,他不要。
「那算了,」沈鸢重新靠回他怀里,「有两个儿子也挺好的。」
裴聿辞没说话,只是把她抱得更紧了些。
窗外,夕阳正好。
--
第二日,两个小家伙还是被送去了早教。
沈鸢比他们还紧张。
她一大早就起来了,亲自给他们挑选衣服,亲手给他们整理书包,蹲在门口一个一个地叮嘱:
「到了学校要听老师的话,不许抢小朋友的玩具,不许打架,知道吗?」
裴屿琛乖乖点头。
沈裴砚也乖乖点头。
沈鸢看着这两颗乖巧的小脑袋,心里忽然涌上一股不舍。
「要不……今天先不去了?」她转头看向裴聿辞。
裴聿辞看了她一眼:「他们下午就回来了。」
「那也舍不得……」
裴聿辞她额头落下一吻,然后蹲下,一手抱起一个,大步流星地往外走。
沈鸢跟在后面,一路念叨:「书包带子系好了吗?水杯带了吗?备用衣服装了吗?」
「都带了。」裴聿辞的声音从前面传来。
「那零食呢?」
「带了。」
「湿巾呢?」
「带了。」
沈鸢张嘴,还想问什么,裴聿辞忽然停下脚步,转过身看着她。
「老婆,」他的声音有些无奈,「他们是去上早教班,不是去上战场。」
沈鸢愣了一下,然后笑了。
是啊,她太紧张了。
可她控制不住。
一想到要把他们交给陌生人,她就觉得心慌。
可她知道,她不能永远把他们拴在身边。
他们会长大,会有自己的生活,会有一天不再需要她的怀抱。
裴聿辞看着她这副样子,沉默了一会儿,然后把两个小家伙放下来。
「去,抱抱妈妈。」
两个小家伙立刻扑过来,一左一右地抱住她的腿。
「妈妈。」沈裴砚仰着脸看她,「我下午就回来了!」
「妈妈,」裴屿琛拽了拽她的衣角,「我会照顾好弟弟的。」
她蹲下身,把两个小家伙紧紧地抱在怀里。
裴聿辞站在一旁,看着这一幕,没有说话。
他只是伸出手,轻轻复上她的后脑勺,指腹在她发间缓缓摩挲。
沈鸢深吸一口气,松开两个小家伙,站起来。
「去吧,好好上学,妈妈下午来接你们。」
两个小家伙被林青抱上车,隔着车窗冲她挥手。
沈鸢也挥手,一直挥到车子消失在转角。
然后她转身,扑进裴聿辞怀里,把脸埋在他胸口,闷闷地说:「我好想他们。」
裴聿辞低头看着她:「他们走了还不到五分钟。」
「我知道,可我还是想。」
裴聿辞沉默了一会儿,然后伸手将她打横抱起。
沈鸢惊呼一声,连忙搂住他的脖子:「你干嘛?」
「转移你的注意力。」
「怎么转移?」
「床上。」
裴聿抱着她大步流星地往屋里走。
「裴聿辞!大白天的!」
「嗯。」
「你放我下来!」
「不放。」
「裴聿辞!」
「叫老公也没用。」
沈鸢:「……」
她算是看明白了,这个男人这么着急送走两个儿子的原因。
--
三岁,两个小家伙上了幼儿园。
这一次,沈鸢没有像上次那样紧张。
不是因为她习惯了,而是因为——
她怀孕了。
是的,又怀了。
而且这次,是意外。
纯纯的意外!
事情的起因,要追溯到两个月前的一个晚上。
那天是裴聿辞的生日,沈鸢特意准备了一顿烛光晚餐,还穿了一条新买的裙子。
那条裙子有点短,有点紧,领口有点低。
裴聿辞看到她的第一眼,眼神就变了。
让林青连夜将裴屿琛和沈裴砚送到了澳城外公外婆家,并告知林青接下去三天的工作事务,全推了。
她就这样,被他,困在床上,三天。
第一天,她连被子都没摸到过。
从傍晚到天亮,窗帘缝隙透进来的光从深蓝变成浅灰,她趴在枕头上连擡手的力气都没有,他却从身后复上来,嗓音低哑得像含着砂砾:「还早。」
哪里还早。
沈鸢迷迷糊糊地想,窗外鸟都叫了。
她的手腕被他握得太久,皮肤上留着淡淡的指痕,像某种沉默的宣示。
每一次她快要昏睡,他就用唇舌把她拖回来,从肩胛骨开始,沿着脊柱一节一节地往下,她咬着下唇,声音还是从唇角溢出来,细碎的,像受不住又像在求饶。
他偏不让她咬。
修长的手指伸过来,不轻不重地抵开她的唇:「叫出来。」
床头那盏忘了关的落地灯,映在他轮廓分明的侧脸,还有他肩膀上新添的那道牙印,是她自己的杰作。
她羞耻地别过脸去,却被他捏着下巴转回来。
第二天,沈鸢学乖了。
她趁他睡着,轻手轻脚地往床边挪,就挪了不到半米,腰上那条手臂就猛地收紧,整个人被拽回滚烫的怀里。
裴聿辞连眼睛都没睁开,声音带着沙哑和慵懒:「想去哪?」
「厕所……」她可怜巴巴地眨眼睛。
他睁开眼看了她两秒,笑了。
那个笑容让沈鸢后背一凉。
果然,下一秒他就抱着她起身,径直走进浴室。
水声淅淅沥沥地响了很久。
撞击的节奏也响了很久。
沈鸢被他抵在冰凉的瓷砖墙面上,身前却是他灼烫的胸膛,冷与热交替着往毛孔里钻。
她攀着他的肩膀,指甲陷进皮肉里,听见自己的声音越来越不像自己的。
「裴聿辞……够了……」
「不够。」他的吻落在她颈侧,滚烫的气息拂过耳廓,低沉的嗓音像蛊惑又像命令,「三天,一天都不能少。」
那天下午,她的手机震了无数次,全是工作消息。
裴聿辞拿过来,看都没看就关了机,随手扔到远处的沙发上。
「你……」沈鸢瞪他。
他俯下身,用行动堵住了她所有抗议。
第三天,沈鸢已经放弃了所有挣扎。
窗帘始终没有拉开过,白昼和黑夜失去了意义。
她躺在凌乱的床单里,像被揉皱的纸,浑身上下每一寸骨骼肌肉都在叫嚣着存在感,裴聿辞终于肯安分一些,侧躺在她身旁,手指慢悠悠地绕着她散落的长发打转。
沈鸢偏头看他,忽然发现他锁骨下方有一小块她从未见过的痕迹,像是旧伤疤,很小很淡,不仔细看,根本发现不了。
她下意识伸手去碰,指尖刚触到那片皮肤,就被他握住了手腕。
「别乱摸。」他声音很低,目光却沉了下去,那里面翻涌着她这几天已经无比熟悉的东西,「你是不是真的不想下床了?」
沈鸢的脸一瞬间红透了。
她慌忙缩回手,整个人往被子里躲,只露出一双湿漉漉的眼睛。
裴聿辞看着那双眼,喉结微微滚动了一下,最终没再做什么,只伸手把她连人带被子搂进怀里,下巴抵着她的头顶,长长地舒了口气。
「睡吧。」
安静了大约十秒。
「你的手在摸哪里?」沈鸢突然开口。
然后。
又开始了。
总之,一个月后,沈鸢发现自己的大姨妈没来。
又过了一周,她偷偷买了验孕棒。
两道杠。
她盯着那两道杠看了整整五分钟,然后拍了一张照片,发给了裴聿辞:「你干的好事。」
消息发出去三秒,裴聿辞的电话就打过来了。
「真的?」
他的声音听起来很平静,可沈鸢听出了那平静底下压抑着的颤抖。
「真的。」
「我马上回来。」
二十分钟后,裴聿辞出现在了家门口。
从公司到家里,正常车程是四十分钟。
沈鸢不知道他是怎么在二十分钟内赶回来的。
她只记得他进门的那一刻,西装扣子解开了两颗,领带松垮,额角有一层薄汗。
这个在任何场合都从容不迫的男人,此刻看起来,有些狼狈。
可他毫不在意。
他大步流星地走过来,一把将她抱进怀里,抱得很紧很紧。
「裴聿辞,」她被勒得有些喘不过气,「你轻点……」
他松开了一些,但没有完全放开。
他低着头,把脸埋在她颈窝里,一动不动。
「谢谢你,」他说,声音沙哑得不像话,「老婆,谢谢你。」
「谢什么呀,」沈鸢吸了吸鼻子,「又不是我一个人的功劳。」
裴聿辞轻笑了一声。
他很少笑,可每次笑,都好看得不像话。
沈鸢看着他的笑容,忽然觉得,怀孕的辛苦、生产的疼痛,好像都没那么可怕了。
因为这个男人值得。
一切都值得。
消息很快就传到了裴沈两家。
裴老爷子高兴得差点把电话扔了,连说了八个「好」字。
周轻如说明天就到沪,要给沈鸢炖汤。
沈崇山倒是镇定,只是在电话里沉默了很久,最后说了一句:「注意身体。」
可沈鸢知道,她爸挂掉电话之后,肯定一个人坐在书房里,偷偷红了眼眶。
至于两个小家伙的反应,出乎沈鸢的意料。
沈裴砚第一个凑过来,贴着她的肚子听了半天,然后擡起头,一脸严肃地说:「妈妈,我想要妹妹。」
裴屿琛站在一旁,没说话,只是伸手轻轻摸了摸沈鸢的肚子,动作小心翼翼的,像是怕碰坏了什么。
沈鸢看着这两个小家伙:「那如果是弟弟呢?」她故意问。
沈裴砚歪着脑袋想了想:「那就……再生一个。」
沈鸢噗嗤一声笑了出来。
这话,怎么这么耳熟呢?
她下意识地看了裴聿辞一眼。
裴聿辞的表情没有任何变化,可沈鸢分明看到他的嘴角微微抽了一下。
「裴总,」她故意拖长了声音,「你儿子随你啊。」
裴聿辞沉默了两秒:「这是基因的必然。」
沈鸢笑得前仰后合。
--
这次怀孕,沈鸢觉得像是怀了个假孕,什么症状没有,像个没事人一样,该吃吃该喝喝。
裴聿辞说这个是来报恩的。
孕二十周,沈鸢去做了B超。
这一次,裴聿辞还是全程握着她的手,依旧比她还紧张。
医生拿着探头在她小腹上滑动,盯着屏幕看了一会儿,表情忽然变得微妙起来。
沈鸢的心猛地悬了起来。
又是这个表情。
上一次看到这个表情,医生告诉她怀的是双胞胎儿子。
这一次……
「恭喜,」医生笑了,「是女孩,发育的很好。」
「那你刚刚那副表情?」沈鸢问。
「噢。」医生笑道:「因为我从来没看到过骨相这么好看的女婴,多看了会。」
沈鸢松了口气,慢慢转头看向裴聿辞。
裴聿辞站在那里,一动不动。
和上一次一模一样。
可这一次,他的眼眶红了,肉眼可见地红了一圈。
「裴聿辞?」沈鸢轻声喊他。
他没反应。
「裴聿辞!」
他终于回过神来,低头看着她,那双眼睛里有震惊、有狂喜、有不敢置信。
沈鸢忽然想起多年前,他们刚查出怀双胞胎儿子时,裴聿辞说过的那句话。
「如果是女儿,叫裴念鸢。」
念鸢。
念念不忘,必有回响。
这个囡,来了。
--
裴念鸢没让沈鸢遭任何罪。
裴念鸢出生了。
裴聿辞又发红包了。
这次发了双倍。
全网狂欢的同时,都偷偷议论裴聿辞重女轻男。
俩仔比不过一囡。
沈鸢从产房转进VIP病房的时候,两个小家伙已经被林青带过来了。
沈裴砚第一个冲进来,手里举着一朵不知道从哪里摘的花,花瓣有点蔫了,颜色也不太好看,可他的眼睛亮得像星星。
「妈妈!」他扑到床边,踮起脚尖把花举到她面前,「送给妈妈的!奖励妈妈生了妹妹!」
沈鸢接过那朵蔫蔫的花,「谢谢宝贝。」
裴屿琛站在稍远的地方,手里抱着一个比他半个人还大的毛绒兔子,表情淡淡的,可耳朵尖红红的。
「大哥也准备了!」沈裴砚毫不客气地拆台,「他偷偷挑了好几天,还不让我说!」
裴屿琛:「沈裴砚……」
「干嘛?我又没说谎!」
裴屿琛深吸一口气,抱着那只大兔子走过来,把它放在沈鸢床边。
「给妹妹的,」他说,然后又补了一句,「也给你。」
沈鸢伸手把他拉过来,在他额头上亲了一口。
裴屿琛的耳朵更红了,表情却努力维持着淡定,只是嘴角微微翘起的弧度出卖了他。
「要看妹妹!」沈裴砚已经开始满屋子找人了,「妹妹呢妹妹呢妹妹呢?」
护士笑着把婴儿床推过来,两个小家伙立刻凑过去,趴在床边往里看。
沈裴砚瞪大了眼睛:「她好小啊。」
裴屿琛没说话,只是伸出手,用一根手指轻轻碰了碰妹妹的小手。
那只小手立刻握住了他的手指,握得紧紧的。
裴屿琛愣住了。
他低头看着那只握着自己手指的小手,看了很久很久,然后擡起头,看向沈鸢。
「妈妈,」他的声音有些不一样了,「妹妹抓住我了。」
沈鸢看着他那双泛红的眼睛,忽然觉得心脏被什么东西狠狠撞了一下。
这个平日里比大人还沉稳的小家伙,此刻眼里有光,有笑,还有一点点快要溢出来的水光。
「嗯,」她轻声说,「她喜欢哥哥。」
裴屿琛抿了抿唇,把视线转回妹妹脸上,嘴角的弧度再也压不住了。
沈裴砚不甘示弱,也伸出手去碰妹妹的手,可妹妹的手指已经握住了裴屿琛的,没有多余的手来握他的。
他急了:「妹妹你也抓我一下嘛!」
妹妹没反应,睡得正香。
「妹妹!」
「她睡着了,」裴屿琛淡淡地说,「别吵她。」
沈裴砚瘪了瘪嘴,委屈巴巴地看着沈鸢:「妈妈,妹妹不喜欢我。」
沈鸢还没来得及说话,裴聿辞开口了:「她刚出生,谁都不认识。」
「那她为什么抓大哥的手不抓我的?」
裴聿辞看了他一眼:「因为你话多。」
沈裴砚:「……」
--
裴念鸢出生的第一夜。
沈鸢累极了,吃了点东西就沉沉睡去。
裴聿辞坐在床边,没有睡。
婴儿床就在他右手边,他侧过头就能看见那张小小的脸。
小家伙睡得很安稳,呼吸轻轻的,小小的胸膛一起一伏,小拳头攥得紧紧的,像是在梦里也在抓紧着什么。
裴聿辞伸出手,用一根手指轻轻碰了碰她的小拳头。
那只小手立刻张开,握住了他的手指。
和握裴屿琛时一模一样。
裴聿辞低头看着那只小手,真好看。
他没有说话,也没有动,就那么坐着,让那只小小的手握着他的手指。
窗外的月光透过窗帘的缝隙洒进来,落在他的侧脸上,落在他微微泛红的眼眶上,落在他嘴角那个几乎看不见的弧度上。
他想起第一次见到沈鸢的时候。
想起她穿著白裙子站在阳光下的样子,想起她笑起来眉眼弯弯的样子。
想起她刚才抱着女儿时满脸是汗却笑得比谁都好看的样子。
他想起很多很多。
可最后,所有的思绪都汇成了一个念头。
他裴聿辞,这辈子,值了。
手机震了一下。
给女儿换尿布的时间到了。
又过了一会儿,手机又震了。
这次是沈崇山。
只有一句话:「我外甥女叫什么?」
「裴念鸢。」
消息发出去不到三秒,沈崇山回了:「好名字。」
裴聿辞把手机放下,看向婴儿床里那个小小的、软软的小家伙。
「裴念鸢,」他轻声说,声音低得像是怕惊扰了什么,「欢迎来到我们的家。」
小婴儿在睡梦中微微动了动,像是在回应他。
--
裴念鸢十个月大的时候,还不会说话。
沈鸢急得不行,翻遍了育儿书,每天对着她念绘本、唱儿歌、做口型训练,可小家伙就是金口难开,一双漂亮的眼睛静静地看着她,眼神里带着一种「妈妈你在干什么」的淡然。
沈裴砚十个月的时候已经能说三个词了,裴屿琛更夸张,九个月就会喊「妈妈抱」。
可裴念鸢,什么都别说。
「她是不是有问题?」沈鸢抱着女儿。
裴聿辞走过来,把女儿接过去,低头看着她。
裴念鸢也看着他,父女俩对视了十秒。
「叫爸爸。」裴聿辞的语气宠溺的不行。
裴念鸢眨了眨眼,没说话。
「叫爸爸,」裴聿辞又说了一遍,「你妈妈很担心。」
裴念鸢继续眨眼睛,然后伸出小手,拍了拍裴聿辞的脸。
那动作,像是在说「别急」。
沈鸢:「……」
裴聿辞沉默了一下:「她可能只是不想说。」
「可是别的孩子十个月都会叫爸爸妈妈了!」
「别的孩子,」裴聿辞看着女儿,「不是裴念鸢。」
沈鸢无语地瞪了他一眼,把女儿抢回来,继续念绘本。
又过了两个月,裴念鸢十一个月。
那天沈鸢在厨房给她冲奶粉,忽然听见客厅里传来一个声音。
「爸爸。」
声音不大,奶声奶气的,可清清楚楚,就是「爸爸」两个字。
沈鸢手里的奶瓶差点掉了,她冲出去一看,裴念鸢坐在爬行垫上,面前放着一本翻开的绘本,裴聿辞坐在旁边的沙发上,正低头看着她。
父女俩又在对视。
「她刚才叫爸爸了?」沈鸢不敢相信。
裴聿辞擡起头看她,表情没什么变化,可沈鸢注意到,他的耳尖红了。
「嗯。」
「你听到了?她真的叫了?」
「嗯。」
「女儿第一次开口居然叫的爸爸!」
裴聿辞伸出手,把女儿从爬行垫上抱起来,放在腿上。
「再叫一次。」他说,声音有些低有些抖。
裴念鸢歪着脑袋看他,然后伸出小手,又拍了拍他的脸。
裴聿辞:「……」
沈鸢在旁边笑得直不起腰:「你女儿在安慰你呢。」
后来沈鸢才知道,裴念鸢不是不会说话,她是不想说。
她十一个月开口,说的第一个词是「爸爸」,然后接下来的整整一个星期,她就只说了这一个词。
「叫妈妈,」沈鸢蹲在她面前,满脸期待,「妈——妈——」
裴念鸢看着她,眨了眨眼,然后转头看向别处。
「妈妈!」沈鸢不死心,「叫妈妈!」
裴念鸢终于回过头来,看着她,小嘴微微张开。
沈鸢的心提到了嗓子眼。
「爸爸。」裴念鸢说。
沈鸢:「……」
裴聿辞从书房出来,正好听见这一句,嘴角微微上扬。
沈鸢把女儿抱起来:「裴念鸢,你是不是故意的?」
裴念鸢靠在她肩膀上,小手抓着她的一缕头发,安安静静的,像只乖巧的小猫。
可那双眼睛弯弯的,分明在笑。
沈鸢忽然明白了,这个小家伙,她什么都知道,她就是懒得说。
像谁?
像她爸。
裴念鸢确实是沈鸢的翻版,几乎一模一样,只是,性格,和裴聿辞一模一样。
如果裴念鸢是男生,性格应是比两个哥哥更像裴聿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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裴念鸢一岁半的时候,性格已经完全显现出来了。
安静,沉默,不爱笑,不爱哭,不爱闹。
沈鸢一度怀疑自己生了个小面瘫。
「她真的跟你一模一样,」沈鸢看着坐在爬行垫上、面无表情地拼积木的女儿,转头对裴聿辞说,「连皱眉的弧度都一样。」
裴聿辞看了一眼女儿:「她不像我,她像你。」
沈鸢想反驳,却发现无从反驳。
确实,裴念鸢那张脸,简直是她的翻版。
可那副表情,那个神态,那种「天塌下来与我无关」的淡定,完完全全就是裴聿辞的翻版。
她就像是一个长着沈鸢的脸、装着裴聿辞的灵魂的小人儿。
那天下午,沈裴砚从幼儿园回来,书包一扔就冲过来抱妹妹。
「念念!哥哥回来了!」
裴念鸢坐在沙发上,面无表情地看着他,既没有伸手要抱,也没有躲开,就那么淡淡地看着。
沈裴砚已经习惯了,笑嘻嘻地凑过去亲她的脸:「念念今天乖不乖?」
裴念鸢被他亲得偏了偏头,眉头微微皱了一下。
沈裴砚没注意到,还在叽叽喳喳地说:「哥哥今天在幼儿园画了一幅画,画的是我们全家,有爸爸、妈妈、大哥、我,还有念念!念念想不想看?」
他转身去翻书包,一不小心碰到了茶几上的水杯。
水杯倒了,水洒出来,溅到了裴念鸢的裙子上。
沈裴砚吓了一跳,连忙拿纸巾去擦:「念念对不起!哥哥不是故意的!」
裴念鸢低头看着自己被弄湿的裙子,沉默了两秒。
然后她擡起头,看着沈裴砚。
那眼神明显是生气了。
沈裴砚的手僵住。
他在家里天不怕地不怕,不怕爸爸的冷脸,不怕大哥的毒舌,不怕妈妈的唠叨。
可他怕妹妹这样看他。
「念念……」他的声音小了下去,「哥哥错了……」
裴念鸢又看了他两秒,然后从沙发上滑下来,光着脚踩在地毯上,一步一步地走了。
她走的很稳,头也不回,小小的背影透着一股拒人千里的冷漠。
沈裴砚站在原地,嘴巴一瘪,眼眶红了。
「妈妈……」他跑去找沈鸢,一头扎进她怀里,「念念生我气了,她不看我了,她走了……」
沈鸢正在翻看着摄影集,低头看着怀里哭唧唧的小儿子,又看看客厅里那个头也不回的小背影,忍不住笑了。
「你干什么了?」
「我不小心把水洒到她裙子上了,我道歉了,可是她还是生气……」
沈鸢起身,走到客厅,在裴念鸢面前蹲下来。
「念念,」她轻声说,「哥哥不是故意的,他已经道歉了,你原谅他好不好?」
裴念鸢擡起眼睛看她。
那双眼睛圆圆的、亮亮的,可里面的情绪淡得像水。
「他道歉了,」裴念鸢开口了,声音奶声奶气的,可语气却一本正经,「但是我的裙子还是湿了。」
沈鸢愣了一下。
这句话,这个逻辑,这个「道歉有用的话要警察干嘛」的冷漠态度——
她太熟悉了。
她猛地转头看向裴聿辞。
裴聿辞正靠在书房门口,看着这一幕,表情没有任何变化。
可沈鸢分明看到,他的嘴角微微弯了一下。
「裴聿辞,」她站起来,走到他面前,压低声音,「你女儿随你,一模一样。」
裴聿辞低头看她:「我怎么了?」
「你就是这样!别人道歉了你也不原谅,非要别人付出代价才行!」
「我没有。」
「你有!」
裴聿辞沉默。
沈鸢深吸一口气,转身回到女儿面前。
「念念,那哥哥要怎么做你才能原谅他?」
裴念鸢想了想,然后伸出小手,指了指茶几上那盒没拆封的巧克力:「我要吃那个。」
「你还没吃晚饭。」
「那我不原谅。」
沈鸢看着女儿那张面无表情的小脸,忽然觉得又好气又好笑。
「沈裴砚!」她喊了一声。
沈裴砚跑过来,眼睛还红红的:「妈妈?」
「妹妹说,你给她拆一盒巧克力,她就原谅你。」
沈裴砚二话不说,跑过去拆巧克力,动作快得像一阵风。
他把巧克力递到裴念鸢面前,小心翼翼地:「念念,给。」
裴念鸢接过巧克力,低头看了一眼,然后擡起头,看着沈裴砚。
「下次小心一点。」她说。
那语气,那神态,像极了一个小大人。
沈裴砚拼命点头:「嗯嗯嗯!哥哥记住了!」
裴念鸢这才满意了,拿出一颗巧克力,塞进嘴里,腮帮子鼓鼓的,像只小仓鼠。
沈裴砚看着她的样子,破涕为笑,凑过去又要亲她。
裴念鸢偏头躲开了,面无表情地说:「不要亲我。」
沈裴砚委屈巴巴地收回脸,可眼睛里的光怎么都灭不掉。
沈鸢站在一旁,看着这一幕,忽然叹了口气。
「怎么了?」裴聿辞走过来。
「我在想,我们家以后谁说了算。」
裴聿辞看了一眼女儿:「你和她。」
沈鸢擡眸:「你倒是挺有自知之明。」
裴聿辞看着女儿吃巧克力吃得鼓鼓的小脸,眼神柔和得像三月的春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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裴念鸢两岁半,被送去了早教。
和两个哥哥不同,她没有哭,没有闹,甚至没有任何情绪波动。
沈鸢蹲在幼儿园门口,拉着她的手,絮絮叨叨地说了一大堆:「念念,妈妈下午就来接你,你要听老师的话,要和小朋友好好相处,想妈妈了就找老师帮忙打电话,好不好?」
裴念鸢看着她,面无表情。
「念念?妈妈说的话你听到了吗?」
「听到了。」裴念鸢说。
「那你记住了吗?」
「记住了。」
「那你重复一遍?」
裴念鸢看着她,沉默了两秒:「妈妈下午来接我,听老师的话,和小朋友好好相处,想妈妈了找老师打电话。」
一字不差,连语气都模仿得一模一样。
沈鸢:「……」
旁边的老师看呆了:「这孩子记忆力真好。」
沈鸢干笑了一声,心想,这不光是记忆力好的问题,这是压根没把她当回事的问题。
「那妈妈走了?」沈鸢站起来,一步三回头。
裴念鸢站在原地,背着那个和她半个人一样大的小书包,面无表情地看着她。
沈鸢走出三步,回头:「念念,妈妈真的要走了。」
裴念鸢眨了眨眼。
沈鸢又走出五步,再回头:「念念,你不跟妈妈说再见吗?」
裴念鸢微微歪了一下脑袋:「妈妈,你已经说三次再见了。」
沈鸢:「……」
老师没忍住,笑出了声。
沈鸢出了幼儿园大门就给裴聿辞打电话:「女儿的性格怎么能像你呢!」
裴聿辞正在开会,接了电话听到这一句,会议室里所有人看见他们裴总的嘴角弯了一下。
后一秒,裴聿辞擡手,会议室的精英们秒懂,纷纷起身离开会议室,在门口候着。
「她怎么了?」
「她今天上幼儿园,我舍不得走,她嫌我烦!」
裴聿辞沉默了一下:「你说了几次再见?」
「三次而已!」
「她不喜欢重复。」
沈鸢气得挂了电话,然后站在幼儿园门口,看着那个小小的身影背著书包走进教室,真的头也没回。
她给裴聿辞发消息:「她真的走进去了,头都没回。」
裴聿辞秒回:「下午我去接她。」
「你去接她干嘛?」
「她喜欢我接。」
沈鸢看着这条消息,气得把手机摔进了包里。
可她不知道的是,裴念鸢走进教室之后,并没有像她想的那样淡定。
老师领着小朋友们做游戏,裴念鸢坐在小椅子上,安安静静地看,一动不动。
老师走过来,蹲在她面前:「念念,要不要和小朋友们一起玩?」
裴念鸢看着她,摇了摇头。
「为什么不玩呀?」
「不想。」
老师很有耐心:「那你告诉老师,你想做什么?」
裴念鸢低下头,看着自己脚上那双白色的小皮鞋,沉默了很久。
然后她擡起头,声音很小:「我想妈妈。」
老师愣住了。
这个从进门开始就没有哭过、没有闹过、表现得比大人都淡定的小女孩,原来也在想妈妈。
只是她不会哭,不会闹,不会像别的小朋友那样抱着妈妈的腿不肯松手。
她只是安安静静地坐在那里,把所有的想念都藏在心里。
下午四点,裴聿辞准时出现在幼儿园门口。
裴念鸢被老师牵着手走出来,看见他的一瞬间,那双一直没什么表情的眼睛忽然亮了一下。
只是一下,很快就被她压下去了。
「爸爸。」她说,声音平平的。
裴聿辞蹲下来,和她平视:「今天开心吗?」
裴念鸢想了想:「还好。」
「想爸爸了吗?」
裴念鸢看着他,沉默了两秒:「想了。」
裴聿辞的嘴角弯了一下,伸手把女儿抱起来。
裴念鸢靠在他肩膀上,小手抓着他的衣领,安安静静的。
「爸爸,」她忽然说,「妈妈哭了。」
裴聿辞脚步一顿:「你怎么知道?」
「她早上送我,眼睛红了。」
裴聿辞沉默了一下:「嗯,妈妈舍不得你。」
裴念鸢想了想:「那明天还让妈妈送我。」
「为什么?」
「她送我,她会开心。」
裴聿辞低下头,看着女儿那张面无表情的小脸,这个小人儿,才两岁半,什么都不说,可什么都看在眼里。
她不哭不闹,不是不想妈妈,是不想让妈妈更难过。
她让妈妈送她,不是因为她喜欢妈妈送,而是因为妈妈需要送她。
「念念,」裴聿辞的声音有些哑,「爸爸有没有说过,爸爸很爱你?」
裴念鸢眨了眨眼:「说过。」
「那爸爸再说一次。」
「不用了,」裴念鸢说,小手拍了拍他的肩膀,「我知道。」
裴聿辞抱着女儿,站在幼儿园门口,秋天的风吹过来,吹动他大衣的下摆。
他忽然想起老爷子说过的一句话。
「小聿辞什么都不说,可什么都懂。」
现在他知道了,这句话,同样适用于他的女儿。
--
裴念鸢三岁的时候,两个哥哥已经上小学了。
有天下午,裴屿琛和沈裴砚放学回来,发现客厅里多了一个粉色的滑梯。
是那种从二楼滑到一楼的旋转滑梯,粉白相间,上面还贴着小兔子贴纸。
沈裴砚眼睛都直了:「哇——这是谁的?」
「念念的,」沈鸢从二楼走下来,「她想要滑梯,爸爸就给她装了。」
沈裴砚:「……」
他转头看向裴屿琛:「大哥,我们小时候想要滑梯,爸爸说什么来着?」
裴屿琛面无表情地模仿着:「家里不是有楼梯吗?」
沈裴砚:「对!他说有楼梯为什么要滑梯!可妹妹想要,他就给装了滑梯!还是粉色的!」
裴屿琛没说话,只是看了一眼那个滑梯,又看了一眼坐在滑梯顶端、面无表情往下滑的妹妹。
裴念鸢滑下来,稳稳落地,拍了拍裙子上的灰,擡头看着两个哥哥。
「你们回来了。」她说,语气平淡。
沈裴砚蹲下来,捏她的脸:「念念,哥哥好想你!」
裴念鸢被他捏得脸都变形了,可表情没有任何变化,只是伸手把他的手拨开:「不要捏我。」
「就捏一下嘛!」
「不要。」
沈裴砚又捏了一下,裴念鸢的眉头皱了一下。
沈裴砚赶紧松开,笑嘻嘻地说:「念念生气了?」
裴念鸢看着他,沉默了两秒:「我没有生气。」
「那你皱眉了!」
「我只是在想事情。」
「想什么事情?」
「想怎么让你不要捏我的脸。」
沈裴砚笑得更大声了,一把把妹妹抱起来,举高高:「念念你怎么这么可爱!」
裴念鸢被他举在空中,面无表情,像一只被举起来的布偶猫。
沈裴砚举了半天,发现妹妹没有任何反应,把她放下来,委屈巴巴地说:「念念,你笑一下嘛。」
裴念鸢看着他:「不好笑。」
沈裴砚:「……」
裴屿琛站在一旁,看着这一幕,嘴角微微弯了一下。
「大哥你笑什么笑!」沈裴砚瞪他,「有本事你让妹妹笑!」
裴屿琛走过去,在裴念鸢面前蹲下来。
他没有说话,只是伸出手,把手掌摊开。
掌心里躺着一颗草莓糖。
裴念鸢低头看了一眼那颗糖,又擡头看了他一眼。
然后她伸出手,把糖拿走了。
「谢谢大哥。」她说。
还是没有笑。
沈裴砚在旁边急得跳脚:「大哥你作弊!你用糖收买她!」
裴屿琛站起来,淡淡地说:「方法不重要,结果才重要。」
「可她还是没有笑啊!」
「她把糖拿走了,」裴屿琛看了一眼妹妹,「那就是笑了。」
沈裴砚愣了一下,低头去看妹妹的脸。
还是那张面无表情的小脸,可那双眼睛里,分明有一点亮亮的光。
像星星。
沈裴砚忽然不闹了,他蹲下来,认真地看着妹妹。
「念念,」他说,「哥哥以后每天都给你带糖。」
裴念鸢看着他:「牙会坏。」
「那哥哥给你带别的!」
裴念鸢想了想:「我要巧克力。」
「好!巧克力!」
「要黑巧克力。」
「好!黑巧克力!」
「70%以上的。」
沈裴砚:「你才三岁,为什么知道70%?」
裴念鸢看了他一眼,没回答,转身走向滑梯,又爬上去了。
沈裴砚站在原地,看着她小小的背影,忽然转头看向裴屿琛。
「大哥,妹妹是不是太聪明了?」
裴屿琛看着妹妹从滑梯上滑下来,稳稳落地,头都没擡地拍了拍裙子。
「她随妈妈。」他说。
「妈妈也这么聪明吗?」
裴屿琛看了他一眼:「你觉得呢?」
沈裴砚想了想沈鸢平时的样子,会因为找不到手机急得团团转,而手机就在她手里,会因为看电视剧哭得稀里哗啦,会被爸爸一句话哄得脸红。
「好像不是。」他诚实地说。
裴屿琛没再说话,转身走向书房。
走到一半,他停下来,回头看了一眼。
裴念鸢正从滑梯上第二次滑下来,这一次,她的小手举在空中,像是在感受风。
风吹起她额前的碎发,露出那张和妈妈一模一样的脸。
可那双眼睛里,全是爸爸的影子。
--
裴念鸢三岁半的时候,已经学会了跟裴聿辞「谈判」。
起因是零食。
沈鸢规定,每天只能吃一颗糖。
裴念鸢觉得这个规定不合理,但她没有哭闹,没有撒娇,而是在某天晚上,穿着她的小兔子睡衣,敲开了裴聿辞书房的门。
裴聿辞正在看文件,擡头看见女儿站在门口,面无表情地看着他。
「念念?怎么了?」
裴念鸢走进来,爬到他对面的椅子上坐下,双手放在桌上,坐得端端正正。
「爸爸,我想跟你谈谈。」
裴聿辞看着女儿这副小大人的样子,把文件合上了。
「谈什么?」
「关于每天吃糖的数量。」
裴聿辞的嘴角微微动了一下:「嗯,你说。」
裴念鸢坐直了身体,声音奶声奶气的,可语气却一本正经:「妈妈规定每天只能吃一颗糖,我觉得不合理。」
「哪里不合理?」
「第一,」裴念鸢伸出一根手指,「我的年龄是3.5岁,每天需要的糖分摄入量,我查过了,是10克左右,一颗糖只有4克,不够。」
裴聿辞挑眉:「你查过了?」
「嗯,用你的平板查的。」
裴聿辞沉默了两秒,决定忽略「三岁半用平板查资料」这件事。
「第二呢?」
裴念鸢伸出第二根手指:「第二,我已经连续三个月每天只吃一颗糖了,牙齿没有蛀,体重正常,说明一颗糖对我的健康没有负面影响,那么为什么不能吃两颗?」
裴聿辞看着女儿一本正经的模样,没有说话。
于是,裴念鸢伸出第三根手指:「第三,大哥每天吃两颗,二哥每天吃三颗,我是妹妹,应该被优待,但我却被限制得最严格,这不公平。」
裴聿辞靠在椅背上,看着面前这个三岁半的小人儿,忽然想起自己三岁半的时候,在做什么。
他三岁半的时候,已经能背出所有省份的省会了。
可他三岁半的时候,不会跟人谈判。
因为他不需要谈判,他说的话,没有人敢反驳。
可面前这个小家伙,她不仅敢反驳,她还摆事实、讲道理、引数据、用类比,逻辑清晰,层次分明。
她三岁半。
「所以你希望每天吃几颗?」裴聿辞问。
裴念鸢想了想:「三颗。」
「两颗。」
裴念鸢看着他,沉默了三秒:「两颗半。」
裴聿辞的嘴角终于压不住了:「糖不能吃半颗。」
「那两颗,再加一块巧克力。」
「巧克力也算糖。」
「黑巧克力不算,可可含量70%以上,糖分很低。」
裴聿辞看着女儿那张面无表情的小脸,那双亮晶晶的眼睛,那副「我已经做好了所有准备」的小表情。
他忽然笑了。
裴念鸢看着他的笑容,眉头微微皱了一下:「你笑什么?」
「没什么,」裴聿辞收起笑容,恢复面无表情,「成交,每天两颗糖,周末可以加一块黑巧克力。」
裴念鸢想了想:「周三也加一块。」
「为什么周三?」
「周三有手工课,我不喜欢手工课,喜欢的情绪需要用巧克力来弥补。」
裴聿辞看着女儿,不愧是他生的:「可以,周三加一块。」
裴念鸢满意了,从椅子上滑下来,走到门口,又回过头。
「爸爸。」
「嗯?」
「这件事不要告诉妈妈。」
「为什么?」
「妈妈会生气。」
裴聿辞看着女儿离开的背影,他拿起手机,给沈鸢发了一条消息:「你女儿刚才找我谈判了。」
沈鸢秒回:「谈什么?」
「每天吃糖的数量。」
「结果呢?」
「每天两颗,周末和周三加一块黑巧克力。」
沈鸢:「???你答应了???」
「嗯。」
「裴聿辞!你是她爸!你应该管着她!不是被她管!」
裴聿辞看着这条消息,打了一行字:「她随我。」
发出去之后,他又加了一句:「你生的。」
沈鸢气得打了三个感叹号回来。
裴聿辞把手机放下,拿起刚才合上的文件,继续看。
可他的嘴角,一直没放下来过。
裴念鸢,太聪明了。
--
裴念鸢四岁那年冬天,发了高烧。
这是她第一次生病,来势汹汹,体温直接飙到了四十度。
沈鸢吓得手都在抖,去医院的路上,一路上不停地叫她:「念念,你看看妈妈,念念别睡。」
裴念鸢靠在她怀里,小脸烧得通红,嘴唇干裂起皮,可那双眼睛依然清亮。
「妈妈,」她的声音很小,小到几乎听不见,「别怕。」
到了医院,医生说是病毒性感冒,需要住院观察。
裴念鸢被安置在病房里,手上扎着留置针,小小的手背上贴着医用胶带,看起来可怜极了。
沈鸢守在床边,一步都不肯离开。
裴聿辞接到电话的时候正在签一份并购协议,笔刚落下,林青就冲进来说小姐发烧住院了。
他签文件的手顿了一下,然后放下笔,站起来,说了一句「会议推迟」,人已经走出了会议室。
从公司到医院,二十分钟车程,他用了十二分钟。
推开病房门的时候,他的西装扣子解开了两颗,领带松垮,额角有汗。
和沈鸢生裴念鸢那天,一模一样。
他先看了一眼女儿,然后看向沈鸢。
沈鸢的眼睛红红的,明显哭过了,看见他来,嘴唇一瘪,差点又哭出来。
「烧到四十度,」她的声音带着哭腔,「从来没有这么高过……」
裴聿辞走过去,一只手揽住她的肩,另一只手伸出去,用手背轻轻碰了碰女儿的额头。
烫的。
他的眉头皱了一下。
裴念鸢本来闭着眼睛在睡觉,可能是感应到了什么,忽然睁开了眼睛。
「爸爸。」她喊了一声,声音沙沙的,像小鸭子叫。
裴聿辞蹲下来,和她平视:「爸爸在。」
裴念鸢看着他,烧得通红的小脸上没有任何表情,是的,即使烧到四十度,她的表情管理依然完美。
「你不要皱眉,」她说,「我没事。」
裴聿辞的眉头皱得更紧了。
「你又皱眉了。」裴念鸢说。
「我没有。」
「你有,皱眉会长皱纹的。」
裴聿辞沉默了。
沈鸢在旁边看着这对父女,忽然觉得又好笑又心疼。
一个四岁的孩子,烧到四十度,还在操心她爸皱眉会长皱纹。
「念念,」沈鸢凑过去,「你想吃什么?妈妈给你买。」
裴念鸢想了想:「我想喝粥。」
「好,妈妈让人去买。」
「不要外面的,」裴念鸢说,「要外婆煮的。」
沈鸢愣了一下,看了一眼裴聿辞。
裴聿辞已经拿出手机,给周轻如打电话了。
「妈,念念想喝你煮的粥。」
电话那头周轻如急得快哭了:「念念怎么了?怎么住院了?严不严重?我马上来!粥马上就煮!老沈,备机,备机!」
裴聿辞挂了电话,看着女儿。
裴念鸢也看着他。
「满意了?」裴聿辞问。
裴念鸢微微点了一下头,然后闭上眼睛,继续睡觉。
沈鸢看着这一幕,忽然意识到一个问题。
「裴聿辞,」她压低声音,「你女儿是不是在指挥你?」
裴聿辞看了她一眼:「她生病了。」
「所以就可以指挥你?」
「嗯。」
沈鸢:「你的原则呢?」
裴聿辞没回答,把女儿露在外面的小手轻轻塞回被子里。
那天晚上,周轻如和沈崇山坐飞机提着保温桶来了,裴老爷子拄着拐杖也来了。
病房里挤满了人,可安静得不像话。
所有人都看着床上那个小小的、烧得通红的小人儿,没有人说话。
裴念鸢睡到半夜,迷迷糊糊地睁开眼,发现病房里的灯还亮着。
裴聿辞坐在床边的椅子上,没有睡。
他就那么坐着,一只手握着女儿没有扎针的那只手,拇指轻轻摩挲着她的手背。
裴念鸢看着他。
灯光映在他精致绝伦的侧脸上。
「爸爸。」裴念鸢轻声喊了一句。
裴聿辞立刻低下头:「怎么了?哪里不舒服?」
裴念鸢摇了摇头。
「那怎么醒了?」
裴念鸢看着他,然后用那只被他握着的小手,反过来握住了他的手指。
「你也睡,」她说,「我没事。」
裴聿辞看着女儿那双清亮的眼睛,看着她那副明明烧还没退还在操心他的小表情。
他俯下身,在她额头上轻轻落下一个吻。
「等你退烧了,爸爸就睡。」
裴念鸢想了想:「那你要说话算话。」
「嗯。」
裴念鸢这才满意了,闭上眼睛,继续睡觉。
这一次,她睡得很安稳。
因为她的手,一直握着爸爸的手。
--
裴念鸢六岁那年,裴聿辞生日。
生日晚餐是在家里吃的。
两个小家伙准备了礼物——沈裴砚画了一幅全家福,画风依然狂野奔放,但能看出来每个人都笑得很开心,裴屿琛用积攒的零花钱买了一条领带,深蓝色,很低调,很符合裴聿辞的审美。
裴念鸢的礼物最小,包装得最精致。
一个小小的盒子,用银色的包装纸包着,上面系着一个白色的蝴蝶结。
裴聿辞拆开,里面躺着一枚袖扣,上面刻着一个小小的字母——N。
N,念。
裴念鸢的念。
裴聿辞看着那枚袖扣,沉默了很久。
「这是用我的压岁钱买的,」裴念鸢说,声音平平的,「我让林悦叔叔带我去的,挑了很久。」
裴聿辞擡起头看她:「为什么挑了很久?」
「因为要找有N的,」裴念鸢说,「你的袖扣大多数是银色的,不能太显眼,但又不能太普通。」
她顿了顿,补了一句:「要配得上你。」
沈鸢在旁边听一愣一愣的,这女儿智商怕不是……
裴聿辞把袖扣握在手心里,看着女儿那张面无表情却好看的要命的小脸:「念念,谢谢你,爸爸爱你。」
裴念鸢看着他,沉默了三秒。
然后她伸出手,握住了他的手指,就像她刚出生时那样,小小的手,握着他的手指,握得紧紧的。
「我也爱你,爸爸,我也爱妈妈。」
声音不大,可每个人都听见了。
餐厅里安静了一瞬。
然后沈裴砚「哇」的一声哭了出来:「念念你说爱爸爸妈妈了!你从来没说过爱!你连对我都没说过!」
裴念鸢看了他一眼:「我也爱你。」
沈裴砚哭得更大声了,扑过来抱住妹妹:「念念说爱我了!呜呜呜念念说爱我了!」
裴屿琛站在一旁,表情淡定,可他的手在微微发抖。
裴念鸢看向他:「大哥,我也爱你。」
裴屿琛的耳朵红了,他点了点头,声音有些哑:「嗯,大哥知道。」
沈鸢靠在裴聿辞肩上,眼泪哗哗地流,又哭又笑。
裴聿辞一只手揽着她,另一只手还握着女儿的小手。
他看着女儿那双和沈鸢一模一样的眼睛,看着她那副明明很认真却故意装作若无其事的小表情。
他忽然想起六年前,那个小家伙刚出生的时候,皱巴巴的,红红的,小小的一团,躺在他臂弯里。
那时候他想,这辈子,他会用尽全力守护这个小生命。
现在他知道了,这个小生命,也在用她的方式,保护着他们所有人。
她不会说好听的话,不会撒娇,不会哭闹。
可她会在妈妈切到手的时候帮忙贴创可贴,会在哥哥难过的时候默默递纸巾,会在爸爸加班到很晚的时候给他留一盏小夜灯。
她做的一切,都安安静静的,不声不响的,像一阵微风,像一场细雨。
可每一个细节,都落在了他们心里。
那天晚上,裴聿辞坐在书房里,把那枚刻着「N」的袖扣别在了衬衫袖口上。
他擡起手腕,看了很久。
然后他拿起手机,给沈鸢发了一条消息。
「念念随我,什么都不说。」
沈鸢秒回:「但她什么都做了。」
「嗯。」
「跟你一模一样。」
裴聿辞看着这条消息,嘴角弯了一下。
他又看了一会儿那枚袖扣,然后把它小心地取下来,放回盒子里,收进了抽屉最深处。
不是舍不得戴。
是怕弄丢了。
因为那是他的念念,送给他的,第一份礼物。
窗外,月光如水。
儿童房里,裴念鸢已经睡着了,被子盖得整整齐齐,小手放在被子外面,攥着她的小兔子玩偶。
嘴角微微弯着。
又在做梦了。
梦里,她站在一个很大很大的花园里,有太爷爷、外公、外婆,有两个总是抢着抱她的哥哥,有一个笑起来很好看的妈妈。
还有一个,总是面无表情、可抱起她就舍不得放下的宇宙第一帅气的爸爸。
裴念鸢。
念鸢。
念念不忘,必有回响。
这一生,她被捧在手心里,被所有人,深深地,深深地爱着。
而她也在用她自己的方式,安安静静地,爱着所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