弘邑錄 第一百二十七章: 疏甲驚略:曉戚暗謀(三)
這些苗人本來打算清早出發,首者接到一份信報,去往別處勘事,故而午後拔營,耽擱時辰。 有段路坑坑窪窪,馬車不時震動,李顧驚醒過來,“我們到了?” 首者回應道:“還沒到呢。”他瞥一眼李顧,又言:“我們上路不久,你就躺在馬車上。” “我昨夜沒睡好。” “我今早看到你醒來時,四處檢視,本想詢問有何緣故,卻遇事出營。” “那個廢墟建築佈局很像幾個山寨,包括你們掩機寨。” “此話怎講?” “遺蹟雖然有損壞,卻能看出原址房屋構成一個‘地’字。積土為地,故而此處為‘地寨’。此與掩機寨類似,亦可稱之‘炎寨’,其它還有三個山寨,形成金木水火土五行。” “原來如此,我一直沒留意寨子的築構。” “你們何時建立山寨?” “我們先祖幾百年前發現這個寨子,便居住至今,期間擴寨,不曾改建原處。” 李顧聞言,沉思一陣,又道:“那些火鳳是怎麼回事?” “先祖定居寨子之後,無意發現寨前沼澤地有怪獸,形似鳳凰,嘴裡能噴火。他們與之相抗多年,最終制成強猛迷蠱,控制怪獸。” “火鳳既可護佑你們,卻也能反噬摧毀寨子。” 首者默言,並未接話。李顧見狀,內心不覺嘆氣,再次閉目。 不知過去多久,行伍到達一座大寨。李顧下車後,看著寨門相當熟悉。頃刻間,突然驚覺,此寨是石氏主寨。 進寨後,李顧隨著首者來到一間大屋。二人等待片刻,只見一名老者現身客廳。 “藍末,你是否取回《帝舜輿圖》?” “回稟領者大人,並未成功,不過此行還是有所收穫。”語畢,首者上前與其耳語一番。 領者看到地上的箱子,既令屬下叫來器師,隨後走到李顧面前,問道:“這位小兄弟,怎麼稱呼?” “在下姓李,單名一個顧字。” “我們算是認識了,老朽名叫石單,苗人領者。”他走到客廳主桌,坐下椅子,又道:“我聽藍末述言,你們與輿圖盜賊並無關係。不過為了族物,迫不得已對你們動手。死去那麼多人,為此深表遺憾。” 李顧強作鎮定,秦慕蘭此刻被他們囚禁,為了她的安危,只能言道:“人死不能復生。” 苗人帶來兩位工器大師。他們檢視箱子許久,無從下手,“領者大人,此箱機關繁瑣,且有自毀裝置,如若拆解操作不慎,箱內的物品恐怕會溶毀。” “當真沒有辦法?” “內箱嵌面有方孔,找到鎖引,才有可能開啟。” 李顧走到箱子旁,湊近觀看,若然心喜,昨夜天黑,並未發現此中有故。 “我不是說過這個箱子很難開啟,你們偏不信。” 石單領者看著箱子,既令屬下合蓋。他正要起身離開,忽聞探子歸寨,急命其回報。 探子進屋後,快步行至石山領者身旁,報言永安寨以及其它幾個小寨部分苗人近期與漢人頻繁接觸,背地勾連,不知歹謀何事。 藍末言道:“領者大人,據這位李兄弟交代,這些族人打算謀奪帝舜遺物。您可以向他詢問詳情。” 石單領者詢問李顧,其如實回答,既道這幾日有小股苗人覬覦輿圖,他們俱以漢人馬首是瞻。 藍末提議捉拿這些叛族苗人,嚴懲不貸。石單領者不贊成此法,認為會打草驚蛇,揪出幕後黑手才是關鍵,派出探子再去各寨刺查。 李顧眼睛一轉,既言道:“領者說得有理,不可輕舉妄動。為今之計,先找到藏寶處,若不然歹人捷足先登。” 石單領者面露笑意,“你難道有辦法尋得帝舜遺物所藏之地?” 李顧行來桌前,坐下椅子,緩聲言道:“我需要看一下輿圖。” 石單領者頗為不解,遂道:“輿圖缺失一塊,你看了能做什麼?” “自然有用,你取來便是。” “只要你能幫助我,我可以破例拿出輿圖。” 時值夕落,石單領者命人端來飯菜,擺在桌面,藍末左首坐椅。李顧也是飢不可堪,對此沒說什麼。 晚饗過後,撤去碗盤。一名苗人捧來一個錦盒,取出羊皮,藍末將至擺列整齊。 石單領者起身行去看了一下,呼來李顧,讓出位置。李顧湊近觀瞧,又將一塊羊皮翻至背面,確認為真。 輿圖與其後相比,標識清晰不少。北邊有大片森林,南臨溪谷,東西聳立山峰。 “中間標註地名為‘墜土之城’。” 石單領者心中一凜,“你是我們同族之人?為何識得古夏文。” “並非如此,我見過一名從神農林出走的古夏人後裔,亦為你們族人。” “神農林?那麼其它文字你也知曉是什麼?” “沒錯,輿圖右側兩座山名叫脊彎和明須,左側的山喚作刺雲、馬尾以及壺爐,皆為直譯。” 石單領者內心略有不安,自覺面前此子與尋常人不同,“大致如此,沒想到你全然通識。” “不全是,我不知河流譯作何名,只是曉得其音喚可阿幾西魯。” “‘幾西魯’在古夏語中意為水,‘阿’是語助詞,‘可’字未知,有可能是音稱名。” 李顧聞言沉思一陣,又道:“領者大人,可否放出我的同伴,破解輿圖需要此人幫助。” 藍末頓時大怒,呵斥幾聲,石單領者伸手按住他的肩膀,示意其冷靜,隨之看向李顧,見其鎮定自若,不覺佩服此子,“我可以答應你,切莫耍手段,不然死無葬身之地。” 秦慕蘭被帶到這裡,解開束縛,行至李顧身旁。她其時不懂是何狀況,故而一言不發。 “人已到此,你們可以做事了。”石單領者坐回主位。 李顧看向秦慕蘭,面體無傷,苗人未及苛難,輕言道:“你吃過東西了嗎?” “我剛才食用一些糕點。” “那便好,你過來看一下輿圖。” 秦慕蘭行前觀瞧,較之輿圖,南面模糊痕跡,既是山峰與谷溪,其它沒有什麼變化。 李顧述見其不語,又道:“你不覺得輿圖畫山有點怪異嗎?湘西應該沒有這樣的山峰。” 秦慕蘭俯身再次檢視,“以前難以辨認南面線畫,現在清晰可見,卻沒注意到整圖山峰如此高聳險峻,尤其是峰頂,豎尖橫凌,好不奇特。” “你將謄錄背面文字的絹帛取出來。” 秦慕蘭坐到地上,脫下鞋子,左右各取出一塊絹帛。李顧接手展開,拼接一起,置於桌面。 他看著絹帛內容,越想越覺得此前思路不對,再結合圖畫山峰的特點,忽地醒悟,“此述所言,既以夏朝為本,現今湘地並不在西南方位。” “你的意思是我們此前都是錯的,湘西並非藏寶之地。” “圖背述言多次提到西南,這就是重點。寶物藏所可能在川蜀。” “川蜀?何以見得。” “輿圖中的險絕山峰,蜀地最為常見,再以此述,我的推測應該沒錯。” “可是整個川蜀範圍那麼大,我們何處尋找。” 李顧想了一下,再觀輿圖,“這條河流就是關鍵之處。”語畢,他將石單領者所言“可阿幾西魯”含義述予秦慕蘭。 “那就是說此流名喚‘可水’,但是蜀地境內沒有這條河。” “這是古音,川蜀確無此河。” 石單領者和藍末聽到二人對話,雲裡霧裡,談及輿圖背面與山峰。他們似乎以前還見過此圖,簡直不可思議。 秦慕蘭語默良久,看著輿圖河流徑向,自西北而往東南。這時她忽然想到什麼,欣喜道:“李顧,這條河會不會是沱江,‘可’與‘沱’音聲相似,既是古音和蜀音的區別。” 李顧嘗試言出二者讀音,幾遍過後,愈發音近,“應該無錯,可能是沱江。” 石單領者聞言,猛地起身,忙問道:“你們確定嗎?沱江在何處?” 秦慕蘭言道:“沱江在蜀中成都。”李顧插話道:“不論如何,藏寶地在川蜀,應該沒問題。” 藍末看著二人,確認他們沒有說謊,“領者大人,我們可以先去蜀地沱江,找到圖中那兩座山峰,即可尋得藏寶地。” 石單領者沉思一陣,遂言道:“如今只能如此了。”隨後走出客廳,臨前小聲交待藍末,“你派人看住這二人。缺失那塊輿圖示註藏寶地,想辦法讓他們說出同伴的下落。” 藍末聽從命令,叫來幾人,押送李顧和秦慕蘭去到鄰近木屋。 房間很小,僅有一張床,李顧讓給秦慕蘭,自己睡到地上。五人把門,木屋前後也派人輪守。 半夜時,李顧被人聲驚醒,悄然步移窗邊,外面火光四起,不少人聚向山寨。 石單領者背靠藤椅,閉目養神。客廳裡亮光逐漸變暗,幾名苗人往油燈添油,不刻時又光亮起來。 有一人匆匆進來,見著領者,停下腳步,“伯父,您深夜喚我至此,是何急事?” 石單領者睜眼,看到來人,言道:“還是有關帝舜輿圖之事。” “輿圖不是已經奪回了嗎,難道又有盜賊?” “非也,我們幾個時辰前獲知族內寶物藏地,卻走漏風聲,我派出去的探子回報,有幾個山寨叛族之人與漢人勾結,他們得信後已經離開寨子,準備搶佔先機,奪取族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