蓄意谋娶 四十五
次日。
林愉給他穿上嶄新的朝服, 只覺得鮮亮的顏色刺疼了脆弱的眼睛。
傅承昀伸著手,淡漠的一張臉上睥睨眾生,斂去所有偽裝, 好似這一刻凜冬戾色才是他真正的神態。飛白守在門口, 階梯下襬著兩排木架, 清一色的白布滲著血紅, 看的院子裡丫鬟們兩股顫顫。
就在剛剛, 傅承昀起來的第一件事就是對奸細的鞭笞百下, 本就千瘡百孔的屍身瞬間皮開肉綻, 逶迤的鮮血流在地上, 很快成了墨色。
據說,傅承昀要帶這些屍體去上朝,林愉送他出門, 那擔架之下有白骨掉落,鈴鐺拽著她, “夫人,我們快進去吧!”太可怕了。
她卻沒有轉身, 凝視著他渾身翻湧著比死屍更凶煞之氣,她知道他要動手了。
他動手了, 意味著事情很快就要結束, 這段夾雜了太多忍讓與委屈的婚姻,也是時候面對了。林愉想著,臉上被風吹的有些難看, 她終究要避無可避了。
“夫人,小少爺不見您,一直哭鬧不停。”隔壁的奶嬤嬤有些不知道怎麼辦。
一個新生的稚子,好似真的就把第一個抱著他的女子當作母親, 玩鬧之後總要林愉抱著才能安生。
林愉看著廂房忙忙碌碌的人,狠心轉身。
“我不在,他哭著哭著也就習慣了,你們去哄。”
林愉不再理會她們,進了屋子。
鈴鐺無法,只能跟著奶嬤嬤去哄,一群人進進出出羊奶母乳擠了許多,就是不見傅予卿吃。如林愉所說,孩子見不到她也就不哭了,北院慢慢又安靜下來。
及到午後,許多人圍著爐子說鬧,只見緊閉的正房從裡被人推開,女子纖細的身姿從廊下經過,神色如常的進了安靜的廂房。
那些人都以為傅予卿睡了,林愉來的時候卻見傅予卿臉上糊著淚,咬著手指小聲抽泣。他像是知道林愉過來,張著胳膊胡亂抓著,方才灌進去的奶往外冒泡。
林愉嘆息一聲,終究伸手抱著他,也不嫌棄他吐到身上的奶,“你找我做什麼?我又沒生過你。”
“哇哇…”傅予卿粉唇微吐,哼哼唧唧蹭林愉。
“卿哥乖,好好吃,快長大!”傅予卿抓著她的衣襟,偎在她柔軟的懷抱,露出無害的笑容。
鈴鐺從廚房回來,透過沒有合嚴的門扉,就看見林愉抱著傅予卿,用勺子耐心的喂他喝奶,遠遠看著就和尋常母子無異。
她看了會兒,默不作聲的走了。
往後幾天,傅予卿沒有再哭,在所有人不知道的情況下,這個寄予許多人希望與愧疚的孩子,他睜開了那雙天生含笑的眼眸。
狹長的眼尾細細長長,小小年紀已經可見眼中慵怠,簡直和傅承昀如出一轍。林愉是他看見的第一個人,他總喜歡抓著林愉的手,在她懷裡笑。
“哇哇…”他親暱的和林愉招呼,林愉受寵若驚。
到了臘月,上京的天氣愈發乾冷,就在這時傅瑩竹外出宴會突然看上了蘇家的庶長子,死活要嫁,氣的小顧氏一病不起。
林愉聽見母女兩個在外爭吵,好似是傅瑩竹和蘇家庶子私相授受。
小顧氏氣壞了,“你上趕著去貼他,可知他只是那你取樂,若是有心求娶,為何多日不見下聘。你以為美貌可讓浪子回頭,那你知道他留你幾分真心,你以為日久可見人心,那你知道你的熱愛能撐多少婚姻磨礪,你以為的愛情,難道比你畢生的驕傲重要。”
“阿瑩,不是母親不叫你嫁一個喜歡的,而是你的喜歡是否能得到相同的庇佑,喜愛和利用你要分得清啊!”
小顧氏也許是個不稱職的長輩,但不可否她是一個稱職的母親,這樣的話就和錐子一樣,一下子釘進林愉結痂的傷口。
她忍著心口刺痛回到北院,剛好和傅承昀撞見,眼角酸澀沒有褪去,也被他看了一個正著。
“你怎麼了?”
他隔著雨雪過來,站在她面前,林愉仍覺得冷。
她想過許多他們的過往,最後發現能讓她記住的都是好,唯一一件壞就是婚姻的伊始,他騙了她。
林愉被他抓了手,兩個人並肩往相對較近的書房走,穿過竹蔭小道,聽著莎莎風聲,林愉忽然問他,“相爺,都處理好了吧?”
“恩。”許是才經過一場血腥,他語氣也難免壓迫。
進了書房,馬上有人生炭燒水,他去了外頭的外氅,坐在書案邊,對面林愉捧著奉上的熱茶暖身,“方才,怎麼哭了?”
他盯著林愉,試圖從林愉臉上找到別人欺負她的證據,探尋之間習慣的用手敲擊,在只有兩個人的書房,這樣緩慢而清晰的敲擊刺耳難耐。
林愉卻不答,她十分溫和的朝他笑笑,已經看不出方才的傷心。
“相爺今日忙嗎?還要出門嗎?”她轉著杯子,軟糯的聲音藏著輕易不可見的恐慌。
本來沒想這麼快,可人在某個刺激之下總會有勇氣些,她也並不想這樣糊塗下去。
“恩,忙完了,最近正好歇一段,會好好陪你們…母子的。”北院那些小動作瞞不過他,林愉對傅予卿的照顧他都知道。
他看林愉此時臉色不好,走過去摸摸她的額頭,滿是擔憂,“是不舒服嗎?找大夫來看看吧!”
林愉卻拉住他,“你坐下,我和你說些事。”
傅承昀面上一僵,覺的非同尋常,多看了她一眼,旋即笑道:“那我抱著你,暖和。”
他朝林愉伸手,林愉卻偏身躲過他的手,“不用,你坐,快點。”
她看著著急,傅承昀本來有些詫異,還是聽她的坐在對面。
外頭下雨,書房並不是很亮,微弱的燭光下她的臉看著愈發蒼白,眼神就和…那夜聽見他和蕭清說話時一樣,他心裡咯噔一下,可轉念想想已經過去這麼久了,林愉對他也尚可以,也就壓下疑惑。
“什麼事?你很少這樣嚴肅。”
林愉輕笑,跳動的燭光落在她眼中,趁她虛無縹緲,“是嗎?”
傅承昀心中異樣更甚。
他不喜歡這樣脫離掌控的感覺,直接問:“到底什麼事?是誰欺負你了嗎?你說,我…”
“傅承昀——”她打斷他,眼中從未有過的清明。
蓄意的開始已經註定了兩人對持的結局,哪怕不是生死之爭,有些事情它註定是男女之間無法跨越的橫溝。
每個人都有底線,哪怕林愉再喜歡,誠如那夜大雨之中所想,欺騙和利用不行。她不能揹負著一段腐爛的愛情,度過兩人閉口不談的過往,所以她說:“我們…和離吧!”
她是笑著說的,“我們和離吧!”
傅承昀只覺得天旋地轉,眸子中閃過暴虐的陰翳,渾身輕顫之中就連呼吸都是疼的,屋子裡面倏然冷寂,靜的外頭的飛白就要以為裡面沒有人。
“別開玩笑,不好笑…林愉。”
林愉不答。
許久——
“這是你第二次,要和離。”
他抬眸,靜靜的看著有些詫異的林愉,“早在你稱孕之前,那場風寒的睡夢中,你哭著叫我,也說要和離。”
他目光深邃,幽暗的眼眸似是藏了無盡的風波,開口時卻是一如既往的淺笑,即便他不能呼吸,他也怕自己再嚇到她。
“是嗎?”林愉笑不出來了,她已經盡力讓兩人開心,原來那麼早的時候她就已經吐露心聲。
她在瞞他,他卻比她更高深的裝作不知。
夫妻做到他們這樣的,其實挺少見的,“相爺怎麼不說呢?這麼久了,我都不知道。”
“我本來差一點就說了…”可他抱著生病的林愉,愧疚著自己的所為,他也捨不得。
他望著這個姑娘,若無其事道:“但我一直勸自己,你燒糊塗了,我不要去計較。畢竟自那一夢之後你除了話少些,不再如以往依賴我,其他的你對我都很好,我們…很好,不是嗎?”
傅承昀見她不說話,思忖著把手放在桌子上,垂眸問道:“我以為是真的好,如今卻是假的。你是不是一開始就想好了,你拿定了主意判我死刑。”
他問的很冷靜,林愉卻是一愣,她想辯解,張口又發現也的確如此,她辯無可辯。
傅承昀就嗤笑一聲,低頭的時候那笑意就停在紅色的衣裳上,十分詭異,“別人都說我心狠手辣,如今我才發現比起你…我自愧不如。”
林愉不解。
他抬眸,本來深沉的眼中帶著不知何時蹦出的血絲,那是嗜血的,偏生被他發瘋的忍耐,狀似繾綣溫柔的望著她,說著比刀子更傷人的話,“殺人見血,說話傷心。我這一生,在乎的不多,其中之最非你莫屬,誰又知道我只是動心三次,便對你無可奈何。”
林愉看著他,其中詢問不言而喻,傅承昀也沒有隱瞞,狀似不以為意的開口,說出的好像是別人的故事。
“大婚初日,我憐你無辜,做好了你哭鬧許你事了和離的準備,卻扇之後你卻笑靨如花,朝我怯怯叫夫君,這為一次動心。”
傅輕竹身負罪孽而活,每每煎熬輕生,為了給孩子名正言順的機會,他需要一個妻子。這個妻子可以是任何人,那日選中林愉也是看她心有善意,善良的人才會善待稚子。
這是他卑鄙的開始,他認。
“婚後三日,我縱你年少,哪怕你與別人一般懼怕於我,我沒想過殺你,你偏在我無情之時提燈侯我,你抓著我的手,叫我別不理你,此為二次動心。”
他本無情,可非無心,林愉赤誠待他,如此美人動心於她也沒什麼,傅承昀笑意更深,看的林愉心有不忍。
“對不起…”林愉看著他,除此之外她也說不出別的。
他伸手過去,林愉抿唇不動,他看著她也就不碰了,林愉不願意他碰。
“歸寧回來,我忍你醉態,任憑你哭鬧沒有就此離開,是你親吻我,抱著我腿說心悅,投懷送抱的美人,我起了幾分心思,這…為我第三次動心。”
“你與我三日,我動心三次,若一早知道喜歡,誰會一開始錯步。我非聖人,亦無法未卜先知,是我的錯,我認了。”
他站起來,死死的盯著林愉,揚聲問道:“可是林愉,你分明沒有原諒我,那你揣著離開裝深情,為了什麼?”
“耍我、報復還是好玩?”
他上前,脖頸之上筋脈迸發,聲音卻不增不減,迫使林愉抬頭,崩潰之中又諸多無奈。
對林愉,他沒有辦法了。
“我倒寧願你從不回頭,殺我一次到底。”絕望之中衍生的希望,那是開在彼岸的花,它浸著鮮血釋放美麗,再一次傷心就是萬念俱灰。
他看著她,嘴唇微勾,“你不就是仗著我喜歡你,想要玩弄我嗎?就和你說的,我仗著你喜歡我欺負你,我們是一樣的人。”
一樣的人,是生死都要在一起的,這句話他沒有說。
林愉不忿拍桌,幾乎拍案而起,甩開他的手。
“那你呢?”
她瞪他,眼中蓄著數不清的怨懟,她以為她不怨了,其實都是假的。
她愛過這個人,無懼風霜,最後呢?一言相負。
她想安安靜靜的走,到了這個時候發現她心裡藏了太多,她需要和他大吵,曾經她引以為恥的爭吵,終於在今天開始。
“你喜歡我,你別利用我啊!你利用我,你早早的告訴我啊!你不放過我,卻要我痴一輩子去陪著你,憑什麼?”
“你說我騙你…”她仰頭看著他,即便她淚流滿面,他依舊可以清明的看著,“可我若早早的告訴你,你是斷了我的腿腳呢?還是會用繩索捆綁我一輩子呢?”
傅承昀不說話了,他的確會這麼做,他的世界從來沒有失去一說,林愉合該是他的,無論什麼手段都是。
林愉啞了喉嚨,站不住就要摔倒,他就看著她,林愉軟下去,坐在地上捂著臉哭,“你不知道這份感情,我就像蠟燭…燃燒著自己,照亮了你的路,我的心就和那蠟油一樣,愛你從光亮到灰燼,最後失去了我自己,可——”
“我也是人,我這一生不能只有愛你這一件事。我愛你是全部,你愛我是順便,若愛能得到同等的饋贈,我願意化為灰燼,可我們之間…不是的。”
她仰頭看著他,發白的手抓著他垂下的衣袖。傅承昀站不住了,他蹲下,摸著她的臉,“那不離,行嗎?你愛我,我也學著愛你,我們走下去,好不好?”
“不好。”林愉卻搖頭,“我沒力氣了…喜歡到了盡頭,我已經找不到我自己,我甚至不記得遇見你之前,我是什麼樣子。”
真正對的兩個人是一起變好,而不是她永遠等待他的回頭。
林愉抓著他,慢慢單膝跪在地上,傅承昀眼中一熱,錯過她那一跪,“你做什麼——”
他大喊著,往後撞到桌子上。林愉為了和離…竟敢逼他至此。
她要跪他,他只知道這麼一跪,她們就完了。
所以他躲著她,背對著她,站在後面,林愉雙膝著地撐著自己,她沒有跪他的意思,只是撐不住找個舒服的姿勢。
“相爺,回頭看看我們之間,你不知道我追著你的時候,我是怎麼熬過來的,每一次朝你跑去,我都像踩著顏面前進。”
傅承昀攥著手,那些過往終於在後來的今天,報應在了他自己身上。
“我求您,看在我心悅你一場,看在我全了您孩子的份上,放過我。喜歡不是愛,而愛卻是命,我不能為了你的喜歡丟了我的命。”
外面雨絲不斷,他忽然跨步過來,抵著地上的林愉,“林愉,你不要逼我。”
林愉看著幾近薄怒的他,有些害怕,卻沒有退縮,因為再退…就一輩子翻不了身,她的沉默惹怒了他,傅承昀忽然就把她打橫抱起,幾步走到裡面的小床上,把她丟下。
“林愉,就這麼想離開我嗎?”
林愉疼的厲害,扶著腦袋起來,就看見他在除腰帶,林愉倏的睜大眼睛就要站起來跑,只是人沒完全起來,就被傅承昀嗤笑一聲壓下,“你別逼我,說你後悔了,乖…快說。”
他就在上面,手墊著她的頭就吻過來,“快說你後悔了,不會離開我,別讓我生氣。”
林愉一愣,她不可思議的推他,她告訴他——
“傅承昀,你是候府貴子,皇后之弟,一國左相掌天下刑法…”
他不顧她的掙扎,邊親邊說:“可我也是個男人,你男人。”
“你無恥。”
傅承昀埋在她脖頸,啞著嗓音道:“你就不能後悔嗎?”
他只是想嚇唬她,沒想做什麼,“你和我說句軟話,我不動你好不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