蓄意谋娶 四十七
林愉出來的時候天已經晚了, 外頭下著雨也就更黑,沒一會兒外頭的攤子都收了,不知哪個好心人看見林愉特意留了一盞燈。
那燈火影影綽綽, 照在傷心過頭似昏似睡的林愉身上, 看著可憐極了。
飛白搓著手, 只覺得今年冬天上京城冷的有些瘮人, “相爺, 外頭挺冷的, 夫人也肯定很冷…”
傅承昀不動, 他手裡端著茶卻是一口沒喝, 車簾大開著任憑風雨拍打,厲眸一眨不眨的盯著睡著的人,就和石化了一般, 但飛白說的他也聽見了。
承昀想著心煩,“外頭冷也就知道家裡暖了, 她鬧我隨她鬧,但跑不行。”
“可相爺不也經常跑嗎?”
傅承昀撩眸:“…”
傅承昀撐著身子, 稍進來的冰雨落在睫毛,冷的他一個哆嗦, 他伸手抹去, 覺的也確實挺冷的。
他的心一揪,即便半邊身子在外面一起淋著,也如坐針氈。
飛白也不知哪裡來的膽子, 今天格外想說些什麼,“您丟了夫人那麼多次,難道不允許夫人丟您一次,想想相爺現在的疼您也許就知道夫人當初有多疼了。”
傅承昀不善的瞪過來, 飛白也不怵,“記得御醫第一次給相爺診脈,夫人就是這樣坐在臺階上一夜,我當時以為夫人要走,可夫人回去了。這個世上沒有誰離開誰活不了的,相爺以前的自信不過來自於夫人的追著您,她離不開您。”
“那又如何?”傅承昀凝視著縮成一團的人,“是她自己要走,我又沒逼她。”
“您逼了,”飛白默默的捋著長鞭,不知想到什麼,“逼不逼從來不是你說什麼,細節勝過一切。”
傅承昀沉聲道:“是嗎?”
飛白不敢直說,就拐彎抹角道:“我爹是個掌控欲很強的人,他總是要我娘按照他的意念去活,在我爹的認知裡面女子就應該乖巧順從。後來我爹接了任務,我娘不讓去,我爹罵了她一頓然後哄著叫她乖…”
小時候沒什麼記憶,但飛白卻清晰的記得每一次被罵完,他娘總是瑟瑟發抖,然後被爹不容拒絕的拉到懷裡,“柳娘乖,這是正事。”
“我那個時候覺得我爹脾氣雖壞,但哄人挺溫柔的,後來我知道不是。”飛白攥緊馬鞭,冷雨落在呆板的眉眼,“一顆已經發抖的心,你誘哄著靠近它,只會增加它的恐懼。如果對人好,一開始就不應該讓她害怕。”
“歸根結底,他愛我娘,但更愛男人的面子。”
傅承昀沉默著,他想起每一次林愉耍性子他也是這樣,先嚇一嚇然後哄一鬨,林愉最終總是按照他的意願走。
“你娘最後呢?”
傅承昀問出來,手緊張的攢在一起。
“死了啊!”
傅承昀抬眸,就見飛白坐在雨裡,說起死亡也能笑著。
然後想到飛白來到他面前時確實是個孤兒,好似明白了什麼,一個眼刀過去,“合著這麼半天是指桑罵槐呢?本相何時有你這麼老的兒子了。”
飛白搖頭道:“是真的,孤兒也曾有過家,後來走著走著也就散了。”
飛白一直不明白自己為什麼這麼容易接受林愉這個主母,直到有一天看見林愉在傅承昀懷裡笑著發抖,他忽然就明白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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有些人穿越時間,身份、地位、相貌、性情皆不同,但她們總是走向相似的路,這是身為女子的情路,而飛白親眼看過這條路的盡頭…是滅亡。
“我爹是探子,那次是去鄰國皇城。相爺知道兩國交戰總是許多有去無回,他們都覺得我娘是個什麼都不知道依附男人的女人,其實我娘什麼都知道。她拽著我爹的袖子,說他要是敢走她就死給他看,她想用自己的命換我爹的安穩。”
這樣的情節就和林愉拽著他袖子一樣,傅承昀只覺眼前重重疊疊,哪以死相逼的女子成了林愉,而一步步遠去的是他,“…別說了。”
“我爹走了,我娘就真的死了,”飛白看著雨中慘白著一張臉的林愉,痛苦一閃而過,“那天半夜她就跳井了,等我爹奄奄一息回來,看見的就是我娘墳頭長草,一屍兩命。”
傅承昀手裡的杯子猛的一碎。
“再後來他就在墳頭跪死了,但人死之後的深情是不值得同情的,負了就是負了沒用挽回的機會。”飛白扭頭。
“相爺,您回想回想,夫人是真的做到了極致。有些人愛你可以付出全部,等她不愛了非走即離,這樣的姑娘遇見了可千萬別傷她,因為你傷不起。相爺覺得不可能,可你看看夫人和離,在以前看來不也是不可能嗎?”
“行了,閉嘴吧!”
傅承昀刷的一下掀開車簾,直接跳下馬車,他似乎很害怕。
他墨髮紅衣走在這大雨中,劈里啪啦的玉珠落在地上的每一處,在他逐漸靠近那抹身影的時候,眼前忽然出現一抹白色的身影。
透著雨霧,那白衣白傘猶如神抵,遮擋了林愉滿身冰雨,傅承昀看不清他的臉心臟猛的一抽。
有人給林愉撐起了傘,這人不是他。
大雨天那人白衣落地,伸手擋住林愉臉上寒風,“阿愉,不能睡了,快些醒來。”
林愉想不起來要去什麼地方,坐著坐著睡了過去,誰知夢裡聽見有人叫她,只好睜開眼睛,然後她就看見大雨之中眼前一個修長如玉的手,他的聲音那樣熟悉,叫她阿愉。
是誰呢?
林愉扒拉開他的手,一眼望進他溫暖如玉的眼眸,雨水浸溼了他的肩頭,他卻笑著把傘全部給她。
“是你。”
林愉鬆開他坐起來,許是躺的太久寒意入骨,身子支撐不住又酸又疼,好在又被他及時抓著拉起來。
“謝謝。”林愉看著他的手,“我坐好了。”
“你怎麼一個人在這裡,相爺呢?”
他沒有松,林愉的手太冰,掙扎著被他塞了一個暖手爐,林愉不要。兩人拉扯著不知誰用的力,林愉就錯手把他推到在地,傘柄在他手裡順勢往下勾住林愉,林愉被連累彎身在傘下。兩個人罩在一柄傘下,外頭看不清裡面。
這樣的意外來的太快,林愉慌忙掙扎出去。
大雨澆的她一個模糊,然後她就看見傅承昀站在前面不遠處,整個人站在一片白茫茫當中望著他們。
林愉就僵了,仰頭看著不知作何反應。
魏瑾瑜從地上站起來,身上的白衣成了一片土色,尊貴的王爺也沒有生氣,只溫柔的問:“你可有摔著,有沒有哪裡不舒服?”
他朝林愉伸手,卻被人從旁推掉,轉頭就見傅承昀在側好笑的看著他,“寧王似乎對我夫人格外關心啊!”
他咬重夫人二字,聽的林愉蹙眉瞪他:誰是你夫人,不要亂叫。
傅承昀挑眉,把火氣對向魏瑾瑜,“本相已經來了,內子不勞寧王費心。”
傅承昀也朝林愉伸手,可同魏瑾瑜不同的是林愉不開口,魏瑾瑜只能等著,傅承昀直接把人抱起來,“回家。”
林愉由呆愣到清晰只用了不到兩刻,然後醒神發現自己又回到了傅承昀的懷裡,她掙扎著,顧及後頭魏瑾瑜不敢大叫。
“放開我。”
傅承昀環著她瑟瑟發抖的身子,不久前嬌豔欲滴的紅唇也變的絲毫沒有血色,他登時一陣火大,“胡鬧什麼,凍死了才好嗎?”
林愉被吼的一懵,轉而不顧一切吼回去,“凍死也不要你一個外人管,我要你放下。”
“外人…”
傅承昀腳步一頓,低眸和她對視。
奇怪的是以前溫柔小意的姑娘已經不見了蹤影,在他懷裡這個滿眼淡漠,好似留下那一紙和離,她就真的和他沒了關係。
他壓著聲音道:“你見過女子寫和離的嗎?說出去誰信,就你那張紙早已經成了我的手下亡魂,無憑無據你能走到哪裡?”
這時兩人已經走過拐角,他們都沒有看到魏瑾瑜臉上的震驚。
林愉被他抱的生疼,忍耐不住閉上眼睛,深吸幾口氣口倏然睜眼,一巴掌甩在傅承昀臉上。
和著風雨,啪的一巴掌帶著迴音,狠狠的落在男人無鑄的容顏。
傅承昀何曾被人這樣侮辱過,白晢的面龐迅速凝結出五個清晰的手掌印,本來黑白分明的眼眸登時血紅,箍著林愉的力道幾乎要掐斷她的纖腰。
他舔了舔麻疼的側臉,低頭凝視著這個一夕膽大的姑娘,咬牙一字一字道:“林愉,膽子大了。”
“錯了,是我一開始就是這樣。”林愉和他對視。
“你生氣不就是別人給我撐傘嗎?你這樣生氣抓住我,一會兒是威逼還是利誘。你就是這樣,一邊親密的哄我不要和別人走近,一邊粗魯的懲戒我的身體。以前是我願意,我受著,現在你試試——”
林愉毫不留情揭穿他心裡的陰暗,掙扎著摔落在地,然後爬起來,氣勢洶洶的一點也不像她。
“你敢欺負我,我就敢打你。”她揚著下巴,手在袖子裡面發顫。
“林,愉。”
傅承昀臉色鐵青,可他也不能打回去,就那麼睜大眼睛瞪著她叫她。
“傅承昀,該說的不該說的我都已經說盡了,我們好聚好散日後見面還能寒暄幾句,你如逼我就別怪我不客氣。當初如果不是我願意,你以為一道聖旨能讓我出嫁。”林愉抿著頭髮,這樣不經意的表情在傅承昀看來忍不住一驚。
他想起曾經蕭家那門婚事,據說林惜的自盡未遂傷痕累累進去的,林愉是林惜的妹妹,一開始他也做好了大婚之夜雞飛狗跳的準備,後來林愉太過安分,他就忘記了。
林愉見他想起來,伸手安慰的拍拍他的肩膀,“我知道你一時接受不了,你只是習慣了我是你夫人,但習慣…總會改的,你也不用擔心我再嫁讓你顏面掃地,這樣的機會不大。相爺不想要被我和離,那你把我和離也行。”
她看著他,就和安慰一個不懂事的孩子,“你是相爺,不能不講理的。”
傅承昀抵著頭,聲音被風吹的斷斷續續,“我是相爺,可你不要我了。”
林愉沒聽清,問他,“你說什麼?”
傅承昀卻沒臉再說一次。
林愉也就不再理他,她轉身走出拐角,一路尋找,傅承昀就在後面跟著她,他也不說話就低著頭跟著她。
林愉找到不遠處一個租賃的地方,拉住一個急忙要走的老伯,“請問有馬車租嗎?”
“這位姑娘…”
傅承昀聞言抬眸,鳳目肉眼可見的陰沉,瞪著毫不知情的老伯。
老伯被瞪的一個激靈,將渾身溼淋淋的兩人打量一番,馬上改口道:“這位夫人,馬車是有,但家中孫子生了病,實在是沒有心思做生意了。”
林愉又不是某人,她總不能去為難一個家中有事的人,聞言善解人意的走了,傅承昀急忙轉身跟上,林愉又不會等她。
只是沒走兩步就被老伯叫住,“郎君惹夫人生氣了吧!”
也不知怎的,傅承昀就盯著慢慢走的林愉停下了腳步,沉默著不開口。
老伯忙著回家,但也不忍心看兩人鬧彆扭,就語重心長道:“郎君也不要太著急,你臉皮厚些,多順著她,女子大多心軟的。”
“心軟?”傅承昀臉上微疼,“她以前心軟,現在不會了。”
老伯一臉過來人的通透,“她若不會就直接趕你了。”
這樣說著林愉忽然停下來,老伯見狀笑著走了,傅承昀朝她看了幾眼,復跟上去。
兩人並排站著,雨絲落在兩人的身上,他伸手擋住她頭頂一小片。
“你怎麼不回家?”她問。
傅承昀別過頭,“你又不回?”
“你怎麼這麼犟?”
“沒你犟。”
她問一句,傅承昀就回一句,林愉沒辦法就繼續走。
傅承昀跟著她忽然問:“你方才停下是等我嗎?”
“沒有,我在想我去哪裡。”林愉回答的毫不拖泥帶水,傅承昀收斂了身上所有的倒刺,頂著一張被她打過的臉“哦”了一聲。
終於不知道走了多久,林愉累了,一隻大手及時攬上她的腰,細細感悟時好像有些小心翼翼的試探,林愉想要掰開,轉頭看見他臉上的巴掌印,隱隱有些心虛。
她朝不遠處的飛白招手,傅承昀見她有妥協之色,小小的身子乖巧的讓他摟著,忍不住嘴角上揚,總算不鬧了,要回家了吧!
“夫人。”飛白驅車過來,給林愉行禮。
“送我出城。”
傅承昀手一緊,“…”
飛白眼瞅不對,暗中示意傅承昀:別慌穩住,現在這個時辰城門落鎖了,夫人出不去。
傅承昀轉眼看看天色,鬆了口氣。
他今天反正是陪林愉耗著了,城門出不去,蕭家去不了,客棧人多嘴雜,最後沒有地方去她還是隻能回家。
想著,傅承昀鬆了眉頭。
飛白見狀問道:“夫人去城外作甚?”
林愉看著飛白,她是不信飛白看不出來的,只是想當睜眼瞎而已,她去哪裡反正瞞不住隻手遮天的相爺,她也不能真的把人逼急了。
於是她直接說:“去崔閒山莊。”
那是林愉少有的陪嫁莊子,是崔顯心留給女兒的。
三人又一次出發,等到城門口毫無意外的被人攔住,這個時候從來都肆意張揚的傅承昀在馬車裡面裝死,一句話也不說。
飛白說了半天,刻意放低姿態也沒有得到通行,就在他要放棄的時候林愉忽然道:“飛白——”
飛白愧疚的轉身,“夫人飛白沒用,他們不開門。”
林愉也不揭穿他們主僕二人的心思,直接甩出傅承昀的玉印,“叫他們放行。”
飛白接著冷冰冰的玉印,不經意看見裡面已經睜開眼的傅承昀,苦笑:“…”相爺,天要亡你啊!
左相玉印,如假包換,守門士兵捧高踩低馬上放行了。
只有傅承昀盯著被遞進來的玉印,好似要把林愉的腰盯出一個洞。
林愉睫羽微煽,隨手取下玉印給他,“還給你。”
傅承昀:“…”
以前怎麼不知道林愉氣起人來是這麼氣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