蓄意谋娶 六十七
時間一晃進了八月, 中秋那天傅承昀大愈,終於得到林愉恩赦出門了,一家子去了姑蘇城外, 入寺祈福。
那是一座綿延的高山, 層林疊嶂之中紅瓦影綽, 清靈的鐘聲幽幽入耳, 漫山景象上接無垠天際, 下是潺潺流水, 和繁華的內城相比這裡更適合隱居。
林愉牽著小短腿卿哥在前, 傅承昀一襲白衫, 看著母子兩人數臺階始終不遠不近的跟著。
山間鳥鳴悅耳,陽光隨石階攀延,不到一半林愉已經氣喘吁吁, 傅予卿也和她差不多,倒是一聲不吭的傅承昀面上雲淡風輕。
即便大傷初愈, 她和傅承昀還是沒法比。
林愉看著遙遙無期的寺門,轉身朝傅承昀招手。
傅承昀跨了兩步, 停在她下頭問:“怎麼了?”
“你抱卿哥上,”林愉也疲乏, 但孩子面前總歸孩子要緊。
傅予卿眼見小臉通紅, 這時已經眼巴巴的仰頭朝傅承昀伸手,“爹爹抱。”
林愉揉揉他的頭,催促傅承昀, “孩子走不動了。”
“那你走的動嗎?”他明知故問。
“我沒事…”
傅承昀就伸手,輕而易舉的抱起傅予卿,林愉見孩子高興緩了兩口氣,笑道:“走吧!”
傅承昀沒動, 轉身朝林愉伸手。
明媚的陽光之下,男人的手心臥著一道猙獰的傷疤,從下看著骨節分明,蓄滿了力量。
林愉往他臉上看一眼,就見他朝她挑眉,“過來挽上。”
林愉猶豫了片刻,畢竟他懷裡有孩子,但傅承昀催促,“快些。”
林愉還是伸手,被他的力道牽到身邊,那掌心暖到她心裡。
前面天階層層,日光透過樹影照在路上,林愉挽著他,傅承昀懷裡抱著孩子,邊走邊有稚氣的聲音問:“爹爹累嗎?”
“不累。”
“可你流汗了。”
“有你孃親。”
他們走一段停一段,期間傅承昀站在下頭,林愉會往上笑著給兩人擦汗。
山腰的寺廟不大,簡單的幾間房,甚至方丈都沒有。傅予卿一進去就朝著下來,小小的身姿比誰都快到大堂。
林愉進去的時候就見他像模像樣的磕頭,許是坐席有些高,險些一頭栽下去,傅承昀及時止損,算一場虛驚。
林愉也磕了,傅承昀沒有。
捐過香油小和尚問他們要幾個平安符,傅予卿掰著手指伸出兩個。
但傅承昀過來敲他的頭,“少了。”
傅承昀又掰開他一根手指,傅予卿看了一眼隨他去了,最後三個人各得一個,是傅予卿掛的。
下山依舊是這條路,這次走到一半就停了,林愉叫他抱傅予卿。
“他不累。”傅承昀拒絕。
林愉擰眉,回頭看傅予卿,“卿哥累嗎?”
傅予卿被父親盯著,話沒出口小腿一軟坐到了臺階上。
林愉捶了傅承昀一把蹲下去檢視,本來好好的孩子被林愉看著,小臉一紅哇一聲哭了。
“我不累…爹爹說…說我不累…”
林愉:“…”
傅承昀:“…”
他們信了,這孩子怕是要成精,哭著睡著的傅予卿被飛白抱著提前下了山,傅承昀等耳根子清靜了,繞到林愉前頭,半蹲下身。
“上來。”
林愉又好氣又好笑的站在樹影下,傅承昀回頭,就見她站著不動,“你這是什麼表情?”
“多大的人,竟然欺負小孩子,那可是你兒子。”
傅承昀挑眉,他這是為了誰,沒好氣的酸了一句,“我多大你不知道嗎?”
林愉彎了眉眼,伸出和傅予卿一樣的幾根手指,彎腰湊過去道:“三歲,不能再多了。”
傅承昀拽住她的手腕,林愉順著他栽下去,從上往下還是有些重量的。傅承昀一個踉蹌,好在穩住了,看著掛在身上笑靨如花的某人,覷她一眼,“彼此彼此,三歲不能再多了,你就不怕我沒接住摔下去。”
“不怕。”因為知道他接的住。
沒有傅予卿在,林愉玩鬧的心思比以前有過之而無不及,也許是因為失去過,得到愈發珍惜。
林愉趁他晃神,捧著他的臉穩穩站好,“傅相爺,少廢話,轉過去。”
傅承昀一邊轉過去,一邊蹲下,“這下要和卿哥搶了,剛剛誰不上來的。”
“卿哥不在,你不揹我背誰,再低些…”
“再低我可起不來了,”傅承昀說著又低下一些。
林愉邊往他背上爬,邊不留情面的損他,“起不來是你體力不行,我反正是很苗條的。”
“是是是,我體力不行,”傅承昀輕哼一聲,“以往哭著叫停的不知道是誰?”
“傅承昀——”
林愉紅著臉勒住他脖子,環視一圈碎他道:“你要不要臉了,什麼都往外頭說…”
傅承昀大口喘息著,“鬆手,快鬆手,喘不過氣了。”
喘不過氣還一口氣說完一句話,她用多少力氣她自己不知道嗎?
林愉白他一眼,“快走,今天下頭可熱鬧了。”
中秋的姑蘇城是有許多東西賣的,林愉早早就盤算出來玩,今日正好。
“重傷初愈,快不了啊!”傅承昀感慨著,腳下的步子卻是快了許多。
林愉趴在他後面,下巴擱在他肩頭悠閒自得,清淺的呼吸灑在傅承昀耳畔,傅承昀環著她的雙腿,雙唇勾勒出一個明顯的弧度。
陽光照在兩人靜靜的眉眼,重合的身影一路跟隨,親密的好像從未分開,又也許他們分開過,身體的分開阻止不了靈魂的牽絆。
遇見一個人很難,遇見一顆心更難,他們遇見,且明白了珍惜。
晃晃落葉飄下,細碎的陽光斜照在路上,一切都是那樣美好。
下山三人都累壞了,林愉一到馬車就抱著傅予卿睡過去,傅承昀叫飛白慢些,跟著也坐在母子外側閤眼歇息。
馬車緩緩離山,幽遠的鐘聲沒有再吵醒傅承昀的美夢,進城已經後半晌,腹中空空的一家人在城裡用飯。
高樓有燈,歇息到華燈初上夜市開場,傅予卿提著花燈拽著林愉往外。
傅承昀看著比孩子還要跳脫些的林愉,含笑提起她落下的燈籠,跟了上去。
不知何時起街上盛行雜耍,這類雜耍和人的胸口碎大石不同,而是訓動物表演,給沒有靈識的動物賦予了人一樣的動作。
有些是被迫馴化,但也有些是真心互利共贏,今日林愉看見的動物就雙瞳明亮,四肢肥碩,馴化人只口頭訴說或是附以笛音,一看就是善良的商人。
林愉看的認真,站在人群中和人一起歡鬧撒錢,她出手大方,沒一會錢袋子就空了,回頭眼巴巴的看著傅承昀,朝他招手。
傅承昀見了,這邊一點頭,“給她送去。”
飛白就送去一袋銅錢。
傅予卿看的久呆不住,和林愉說了一聲去找傅承昀,傅承昀就叫飛白抱著他去別處,自己守著林愉。他仍舊不喜歡人多的地方,但林愉被擠的歪三倒四,傅承昀就站的越來越近,偶爾出手擋住碰撞她的人。
傅予卿被飛白抱著買了兩串糖葫蘆,本來鬆手要給林愉的,剛要叫人就見林愉回頭,笑意盈的眼睛看見傅承昀提著燈彆扭的站著,然後一頭扎進傅承昀的懷裡。
傅承昀一手拿著東西,一手無奈的接住衝過來的重量。林愉似乎跟他說了什麼,他無奈的搖頭。
兩人一個低頭,一個仰頭,眾目睽睽之下女子摟著他的腰晃,很是親密。
“孃親要抱,羞羞…”
傅予卿笑眯眯的指著兩人,飛白看著那邊溫馨正好,當機立斷捂住傅予卿的嘴巴。
飛白覺的自己像一個誘拐孩子的壞人,僵硬的笑容在他臉上一點也不如相爺好看,“小少爺,那邊有花燈,我們去看好不好?”
傅予卿本來被堵了嘴有些不高興,聞言眼睛一亮,用力點點頭。
飛白心虛的得逞了,抱著傅予卿很快消失。
那邊林愉還抱著傅承昀,她前面被人擋了,看不見裡面的精彩,想讓傅承昀抱,傅承昀瞧見崔知府一家在不遠處,愣是不願意。
“阿愉,我是相爺…”
別的應也就應了,被崔知府看見林愉當街騎在他頭上,他左相的顏面何存,以後如何樹威。
可林愉是真的想看,聞言就道:“那我給你戴面具,看不到的。”
傅承昀不說話,林愉就跑著過去賣面具的攤位,只是半道忽然跑回來,朝傅承昀伸手,“給銀子。”
傅承昀一頓,“又沒了?”
林愉不好意思的站著,她在傅家沒缺過銀錢,林惜回去給她添置了許多嫁妝,從哪之後有些大手大腳。
俗話說從簡入奢易,從奢入儉難,一時沒控制住。
傅承昀想想她看一場雜耍撒出去的兩袋錢,目光落在她白嫩嫩的手上,輕輕一拍,“你怎麼這麼敗家?”
林愉捂著手,輕聲說:“沒有呀!我還你好了,連之前的一起還。”
“慈恩園一起嗎?”
林愉想想現在初具規模的園子,猶豫著抬頭去看他,“我…我還不起,誰叫你建的院子太大。”
“這還怪我嘍!又是誰說無家可歸的孩子太多。”
“…我。”
“那是誰說園子越大越好。”
“是我是我。”
“那還跟我分那麼清嗎?”傅承昀看著她,“關鍵你也還不起。”
林愉很氣,但她還不起錢是真的,本來想要無賴兩句,抬眸看見他慢條斯理去掏籠袖,什麼氣都散了。
傅承昀故意磨她的性子,林愉等了半天嫌棄他太慢,直接自己伸手去掏,又軟又涼的手臂水一樣滑進袖子,纏上他的手臂,傅承昀渾身一個激靈…
等他吞嚥了口水想要說她的時候,林愉已經跑著又走了。
她飛揚的頭髮就和她的人一樣歡樂,傅承昀一看…罷了,隨她去吧!
“跟個孩子一樣。”這不正是他期望的嗎?希望林愉永遠孩子,永遠笑的真誠。
林愉買了兩個,給傅承昀戴的是個猴子,她自己是個老虎,傅承昀本來不願意,後來不知道想到什麼笑著同意了。
她戴老虎,可不就是母老虎嗎?
這心思要叫林愉知道,可能就真的要給他表演一下什麼是真的母老虎了。
他把林愉扛在肩上,抱著她的腿問:“看見沒有?”
林愉已經看的入迷,沒有回覆他。
崔知府領著一家出來玩樂,遠遠看見人群中特別顯眼的兩個人,男子馱著女子,女子吶喊的聲音似乎嬌軟的有些熟悉。
他們在火光下相抱,美好的讓人忍不住含笑。
崔知府一時想不起是誰,直到飛白領著傅予卿回來,傅予卿一把撲到男子腿上,吵著也要舉高高。
崔知府:“…”
這不是相爺家成了精的小祖宗嗎?
當時看見傅承昀被抬回去,小炮仗一樣撲過來一人咬了一口。
那他叫爹爹的人…自然就是相爺。
我的天。
崔知府覺的自己看見了什麼了不得的東西,整個人都懵懵的,崔夫人見他入定叫了好幾聲,沒人應直接掐了一把。
“哎呀——”
悽慘的叫聲引來了無數人的目光,期間包含那邊傅承昀和林愉,傅承昀隔著面具看著他,那眼神中的警告之意直接朝他掃來。
崔知府尷尬一笑,僵硬的裝作不知道的樣子,拽著崔夫人逃離現場,崔夫人被他拉的趔趄兩步,等人穩下來直接一巴掌蓋在他腦袋上。
“崔成山,你要拽死我嗎?”
這話引來崔家幾個兒子的哈哈大笑,崔知府是出了門的懼內,聞言只敢小聲嘀咕,“夫人吶!為夫可要被你害死了…”
看見相爺被人騎在下頭,這命…焉能久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