炽风 70
補課只有一節晚自習, 四十五分鐘,謝應從上課鈴響就在等下課。
他現在沒什麼心思做題,目光落在手機螢幕上, 遲遲沒有移開, 是寧眠拍攝的水杯照片, 那會兒他遞過去的時候還有大半杯, 而圖片裡只剩下一丁點兒。
謝應勾唇, 看了眼左上角的寧眠, 她的水杯不是透明的。
因為是高三補課,寧瞻不來學校,寧眠也好跟司機今天不用專門來接她,但實際上就是為了能跟謝應偷偷過個節,她想得很簡單, 不用專門去做什麼,兩個人就吃一點兒飯, 到處亂走一會兒, 在門禁前回家。
好不容易熬到下課,謝應收拾好東西, 班上的同學心照不宣, 教室很快就沒了人,寧眠把最後一本書裝進書包裡,謝應早就坐在靠門的桌子上,雙腿懶懶地搭開, 轉頭, 帶了笑意,看向寧眠。
他收到了寧眠給他的禮物,也是準備了給寧眠的禮物。
不過東西太多, 都是陸續寄到清水苑的。
寧眠背好書包,抬眸,還沒走到謝應旁邊,就看到了推門進來的寧瞻,寧眠一時間不知所措,她都已經說過今天不需要來接她了。
寧瞻當然知道今天是什麼日子,尤其是睡醒以後,他又知道寧眠不讓家裡的司機接她,不動腦子他都知道原因。
還有群裡,寧眠也進了群裡。
寧瞻承認他想要寧眠開心又快樂,寧眠跟謝應在一起的時候心情也確實會變好,但他沒辦法接受,寧眠.......今天晚上寧眠萬一跟謝應.......如果接吻了,謝應就是在佔寧眠的便宜,寧瞻不想謝應占這麼大的便宜。
寧瞻故作鎮靜,解釋:“姐,我路過,就在附近。”
寧眠不知道說什麼:“.......嗯。”
“我不是故意要來的,就是想你們高三這會兒下課。”實際上已經在校門口蹲點一個小時的寧瞻小小地撒謊,“你們班的燈不是還沒關,我就來看看。”
謝應瞥了他一眼。
寧瞻知道現在寧眠有戀愛腦的嫌疑,嚥了咽口水,運用起了前幾天的網上教學攻略:“姐,我是不是打擾到你們了,如果打擾到你們.......其實我可以一個人的。”
寧眠就受不了寧瞻這個,原本想讓寧瞻先走的心思散了個沒邊。
謝應靠在一邊,淡淡一笑:“沒事兒,你跟我們一起吧。”
寧瞻小幅度地瞪了眼謝應,他是可以拉著寧眠回家的:“不用了,我怕你介意。”
“我不介意。”謝應好笑,有些事確實不太方便,但他也真的不想讓寧眠為難,“我們又不做什麼,就是一塊兒去吃個火鍋,上次你不是跟我說嗎?你姐挺喜歡吃火鍋的。”
寧瞻有種搬起石頭砸自己腳的感覺。
三個人一起出了教學樓,寧眠夾在兩個人中間,雖然寧瞻對謝應表面上沒了敵意,看起來和諧,但多多少少都有些尷尬。
寧瞻走在寧眠旁邊,餘光一直盯著兩個人的手。
很好,還保持了一定的距離。
“小瞻。”謝應看了眼外邊的天氣,好不容易才放進去的圍巾又重新拿了出來,“外邊天冷,要不哥哥的圍巾給你帶一會兒?”
寧瞻就知道這個。
“這個圍巾是你姐.......”
親手織的還沒說,謝應的胳膊就被寧眠拉住,寧眠搖搖頭。
謝應笑了笑,還沒有繼續說,寧瞻也停住腳步,把書包轉了過來,寧眠本來就奇怪,寧瞻今天不上課還故意帶了個書包。
書包拉開,寧瞻揪出一條純黑色的圍巾。
這條圍巾跟謝應的有點兒不一樣,很粗糙,斷斷續續都有斷針,極其不工整。
寧眠愣了下,立刻想換一個人抓。
“不用了,我也有圍巾。”寧瞻三下五除二就把圍巾繞到了脖子上,一層套一層,還專門多走了幾步,想讓謝應看清楚,“前幾天我姐給我的,純黑色的,好看嗎?”
謝應挑了挑眉,莫名覺得這個顏色有點兒眼熟。
“我姐呢,什麼事情都想著我,她從來沒織過圍巾,但因為我想要,她就給我了。”寧瞻合理掩蓋是他非拿走的事情,繼續,“雖然做工不太好,但多多少少是我姐的心意,你這條的質感一看就不是我姐織的。”
寧眠:“.........”
“說真的,你知道學校門口買毛線的阿姨嗎?她店裡都有好多條圍巾呢,其中一條跟你這個好像呢。”寧瞻知道寧眠時間來不及,繞了好幾家店,好不容易找到了店鋪同款,特意拍的,他拿給謝應看,“就是這條,不過也是,我姐給我織完我的圍巾,時間確實是不夠了呢。”
寧瞻看了眼謝應的臉色,尾巴立馬翹起來了,拍了拍自己的圍巾:“唉,不知道我姐什麼時候有空,你也能擁有一條你自己的圍巾。”
都說三個女人一臺戲,寧眠覺得兩個男人也可以。
三個人到了商場門口,大半條路都沉默著,寧眠都覺得尷尬,這一路,她起碼有一半的時間都想帶寧瞻先回家。
“女朋友,你怎麼總這樣啊?”趁著寧瞻去前邊排號的功夫,謝應才有機會跟寧眠說幾句話,“把親手織的給弟弟,別人織的給........?是不是之前情書也是,你的那份都是給別人的?”
寧眠臉蹭地紅了。
那會兒她學了好久,一直都織不好,寧瞻忽然來她房間裡,她還沒把毛線藏好。
不清楚怎麼回事兒,寧瞻就是跟她說想要一條圍巾,而且還說自己最近就喜歡黑色的,眼巴巴盯著她手上這條織壞了的圍巾,才不過幾句撒嬌,寧眠真的扛不住了,糾結了二十分鐘,寧眠答應寧瞻,圍巾織好就給他。
要是知道寧瞻是為了給謝應看,寧眠就不給了。
寧眠只能反駁一個:“不是,我.......我沒......給別人寫過情書。”
從來都是別人給她寫的。
寧眠怕謝應吃醋,沒補上這一句:“你要是想要......我也可以給你寫,你要嗎?”
謝應愣了下,隨即笑開。
寧眠的話太認真,謝應忽然想起寧瞻跟他說過,寧眠對於在意的人就是控制不住縱容,他只不過是隨口一提,根本沒有放在心上,寧眠就當成了重要的事情。
“圍巾確實是織壞了,我不太會這個。”寧眠心虛地解釋,“小瞻又一直想要,我就想......後來時間實在來不及了,我又想送你禮物,她們說,如果送圍巾的話就會........”
有情人終成眷屬,會一直在一起,寧眠想到這些話就覺得有點兒好笑,她對這些都不相信,唯獨放到謝應身上又這麼迷信。
只是偷偷看一眼,寧眠沒再多解釋。
謝應的心又軟了。
寧瞻從前邊排了號碼出來,就感覺到了兩個人的氣氛轉好。
才不到五分鐘的功夫,他們要做什麼,也不能在大庭廣眾之下就.......到底還要不要臉了。
三個人找了個座位,寧瞻這次也不怕尷尬,直接坐在了兩個人之中,當了個巨大的電燈泡,脖子上的圍巾確實有點兒熱,寧瞻摘下來,還是拿在手上,甚至故意往謝應那邊兒偏了偏,試圖引起他的不爽。
寧眠之前就看出謝應因為這件事不太高興,有些緊張,拉著寧瞻的手往過收了收:“小瞻,你把這個給姐姐吧,我給你放到書包裡。”
寧瞻趁機又提:“我不要,我就要在手裡拿著,這是你頭一次織圍巾送人。”
寧眠沉默了下,視線偏向謝應。
“這個圍巾多有設計感,你看這裡,還織了......”寧瞻這會兒才展開,仔仔細細地看清,純黑色的圍巾,上邊還加了一半的X,“這半邊是什麼意思?”
謝應瞥了眼,很自然:“是我名字的縮寫。”
謝應是真沒想挑釁,但寧瞻都問出來了,他不回答也不太好。
“你......你怎麼就知道是XY?我姐又沒織完。萬一是.........”寧瞻努力想憋出一個藉口,結果發現沒有一個有相近的可能,“算了,我不想說了。”
寧瞻又一次感覺到了被冷落。
寧瞻低頭,攥緊手裡的圍巾,盯著上邊沒有拆完的白色,可能是因為著急給他織完,寧眠都沒有拆乾淨,還留著要給謝應的證明。
這麼多年,寧眠好像是隻有他的,她事事為他考慮,件件以他為中心,不知道什麼時候就不是了。
謝應笑了笑,把他手裡的圍巾拿過來,把他原本的換了過去:“沒事兒,小瞻,真沒事兒,你帶哥哥這一條,哥哥跟你換一下,這條也很不錯的。”
寧眠心裡一動,看向謝應。
謝應彎了彎唇角,抬手,摸了摸寧瞻的頭:“真的,起碼這條沒有名字。”
寧眠:“.........”
寧瞻:“.........”
任誰都沒想到謝應會說這句話,一頓飯吃完,寧瞻的臉色才勉強緩過來一點兒,他脖子上換了一條紅色的圍巾,寧眠看寧瞻狀態不太好,還想跟寧瞻一起回家。
打了輛車,寧瞻剛坐進去,謝應就關了車門。
寧眠一愣:“我得跟小瞻一起走。”
寧瞻坐在後座,面如死灰,一點兒反應也沒有,謝應敲了敲車窗,讓司機把窗戶摁下來一點兒,他知道寧眠家在什麼方向,直接跟司機報了地址,又招了招手:“小瞻。”
寧瞻勉強抬起眼。
“哥哥帶你姐去約個會,你不介意吧?”
寧眠轉頭,不知道該用什麼表情面對寧瞻,在車門後邊死命地拽了下謝應的手。
謝應知道寧瞻受到了衝擊,但沒想到都這麼多次,寧瞻每次都能有新反應,笑了笑:“回家給哥哥和你姐發個訊息,別讓我們擔心,放心,一會兒哥哥送你姐回去。”
寧眠眼看車就這麼走了,寧瞻連一句話都沒和她說。
“沒事兒,小瞻都不介意。”謝應是知道寧瞻現在大腦處理不了問題才問的,繼續,“而且,前邊我都收了你的禮物,我的禮物.......你就不想收一下?”
寧眠和謝應一塊兒坐車到清水苑,下半年,謝應基本上沒怎麼安排過密集的排練,再加上寧眠搬走,來這裡的次數也少了又少。
寧眠坐在車裡,低頭,盯著她的膝蓋,其實她沒有真的敢想謝應也會給她禮物。
她是有過期待,如果她把圍巾送給了謝應,謝應會還一份什麼樣的禮物給她。
晚上一起吃飯的時候,就算有寧瞻在,寧眠就是在想這個問題,三個人坐在一起吃飯,等謝應把飯錢都付掉,寧眠就覺得大概這頓飯就是謝應給她的一份回禮。
畢竟,她並沒有給謝應很貴重的禮物,她已經很知足了。
但謝應沒有讓她走。
兩個人下了車,謝應讓寧眠閉上眼,自然而然,謝應就牽住了她的手指。
另一隻手被他堵在眼前,寧眠的視線一片漆黑,感知在此時才被無限放大,他握住她的手指,寧眠感覺到了她血管收縮又舒張,一點兒一點兒,鐵門被推開,面前的單手鬆開,寧眠感覺到了眼皮傳遞而來的微弱的光線,而後,緩慢地睜開。
昏黃的光線下,原本堆著器材的臺上是滿滿的禮物,整整十七件,都被包裝完好。
“喜歡嗎?”謝應側過身,衝她在笑,“第一次過情人節,又沒怎麼送過女孩子禮物,不知道這些夠不夠。”
寧眠的視線還是呆的:“可就是一個情人節,我也只給了你一份。”
“我知道,那就怎麼了?要是我從小認識你,我每個情人節都給你送,我從小就追你,這些只不過是補上了而已。”
寧眠愣了又愣。
她不是沒感覺過別人會對她好,寧瞻和雲初都對她很好,每年生日都會送她禮物,包括現在但同學,他們也都會互換禮物。
但也僅侷限於互換。
她沒有擁有過太多的東西,每一次給予也是相應的,在她的世界裡,這是再正常不過的,她習慣了別人如何對她,她再以相同的態度對別人,一直保持一個不遠也不近的距離,不想讓自己太沉迷,也不想讓自己太受傷。
如果謝應只是收了她這份禮物,不還也無所謂,還一份,寧眠也會覺得她好,可是謝應不僅僅只想要這些,他是在補足,那些他想要參與但卻沒有參與的時間。
寧眠咬緊唇,不知道說什麼才好。
謝應帶她坐到一邊,隨手拿過一份禮物,遞給她:“拆開看看?”
寧眠垂眸,慢吞吞地撕開。
“我都忘了裡邊裝了什麼,讓我看看。”謝應順著視線看過去,瞭然,“隕石項鍊,是我送你十六歲的情人節禮物。”
“那會兒......我跟家裡面又鬧翻一次,我媽把我塞進明德,開始還是翻.牆出來,有次逃課,我就一個人到處在學校亂轉,操場,天台門口,藝體樓,都是我常去的地方,你知道我們學校有個廢棄的女廁所嗎?”謝應頓了下,笑道,“我被抓的嚴,沒辦法,還去過那兒躲著不上課。”
寧眠想起高一的時候,好多人都說那間女廁所鬧鬼,當時還有好多人組織去探險。
有次,老師讓她管理下那邊兒,也不要讓學生隨便聽信這些有的沒的,她一個人孤身去了,是真的聽到裡邊兒有音樂的聲音,也嚇了一跳。
一想到這裡,寧眠也忍不住笑出聲。
“後來,乾脆不怎麼來學校了,就在酒吧當駐唱,養活自己沒什麼問題,我們的頭一首歌,說起來還挺好玩的,跟我小時候的回憶有關,當時有個人想買,但我沒有賣。所以,在你十六歲的時候,我還沒辦法送你太貴重的禮物,但是是在我能力範圍裡的最好。”
寧眠把項鍊拿出來,是隕石雕刻成的鋼琴鍵盤。
手裡捧著的項鍊被謝應拿了起來,謝應拍了下寧眠,讓她轉過去一點兒,隕石項鍊還有點兒冰,沒有被手心的溫度化熱,就這麼搭在了她的脖頸。
他的每一份禮物都是符合那會兒他能找到最好的東西,他把一切覺得可以給她的都給她。
被偏愛是一件難得的事情,僅僅是想象就讓人覺得滿足,從內到外的幸福,而他對她似乎一直如此,給予她的不只是愛,而是足夠多的偏愛。
浪漫又簡單。
不知道為什麼,分明就是這麼美好的一個場景,但寧眠是真的後悔了。
她後悔的事情太多太多。
自從跟謝應在一起以後,寧眠就不斷的在想,他們之間明明有那麼多次機會。
如果,那會兒她進去了呢?
他們認識的時間會更早,是不是就更有機會,也有更多的時間去了解彼此?
那個時候,她疲憊又不堪,是不是生命裡總會多一個期盼?
似乎不需要誰再看誰的視線,寧眠已經感應到了,謝應到底想說什麼。
她也是他最好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