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皚如山上雪 第264章一念滅,萬物生

作者:街燈讀我

「砰!」

  「刷——」

  「砰」是槍聲,震破了燈塔的死寂,子彈擦著阿伍的手腕飛過,打飛注射器的同時,直抵他的心臟!

  那聲「刷」,則是一根三十來公分長的鏽鐵釘,自阿伍的左邊太陽穴插入,從右邊太陽穴穿出的聲音。

  槍是外面狙擊點上的孟淮津所放。

  而手握螺絲釘的,是蘇彥堂。

  槍聲和鐵釘插進太陽穴的時間,幾乎是在同一時刻。

  都是絕殺、必死的攻擊。

  只有舒晚,刺進阿伍左腰上的利器,只有五公分左右,是個紅酒杯的玻璃渣,不致死。

  那是她去拿晶片時,順便撿起來藏在衣袖裡的應急利器,換平時,這一下紮下去,就算不能致死,也能為自己爭取點逃跑時間。

  三處攻擊,震得整間儲藏室都靜了一瞬。

  阿伍的笑聲戛然而止,匕首「哐當」落地,整個人轟然倒下!

  ——他的所有美夢,就此碎成一地。

  就在所有人要衝進地下室解救人質時,蘇彥堂拾起地上的對講機,中氣不足卻冷到極致的聲音再度響起:

  「奉勸你們別進來,我現在的心情……不是特別好,雖是殘廢,殺她足夠。」

  「我操你媽!蘇彥堂!」楊忠和鄧思源異口同聲怒罵。

  孟淮津卡在管道與牆壁之間,手中槍械未松絲毫,透過瞄準鏡死死盯著裡面再度消失的人影,視線如虎如狼。

  在海上沒找到姓蘇的屍首,他當然不信他會甘心那樣死去。而舒晚被挾持,他不得不返航,那,就是他為自己謀劃的生路——一個把「走一步看十步」的招數利用得如此淋漓盡致的反派頭目,也他媽算是個人才。

  「蘇彥堂,你既然救她,就別傷她。」孟淮津現在只有這一個要求。

  舒晚落在姓蘇的手裡,他反而沒那麼緊張,取而代之的,是另一種複雜的滋味。

  蘇彥堂沒有回答,右手猛地一揮,將對講機砸得粉碎。

  刺骨海風持續順著通風口的縫隙鑽進來,卷著積水的寒意,纏上每一寸皮膚。

  儲藏室的應急燈忽明忽暗,晃出細碎的、搖搖欲墜的光斑。

  蘇彥堂躬身,單手從阿伍彈夾旁抽出一把手槍。

  他斷臂處的繃帶早被血浸透,黏在皮肉上,每動一下,都像是有鈍刀在剮著骨頭。

  接著他又脫下阿伍身上的外套,單手甩在自己身上,遮住他的狼狽和傷殘。

  最後,纔有些無力地坐在舒晚剛才坐過的那張鐵椅上,默不作聲地用一隻手卸彈匣、倒子彈。

  他的動作很慢,帶著一種近乎儀式感的鄭重。

  「舒晚,玩個遊戲,聊聊天。」

  蘇彥堂這才抬眸,眼神裡的瘋癲被平靜代替,像被潮水漫過的沙灘,連最後一絲戾氣都被撫平,「一把槍,一顆子彈。誰趕上那發實彈,誰就認命。」

  話音剛落,只聽見「譁啦」一聲,舒晚猛地扭頭,瞳孔驟然一縮——地道口竟有海水流進來,而且水量不少,不出十五分鐘,整間地下室都會被淹沒。

  蘇彥堂恍若未見,「你沒有選擇的機會,女士優先,我讓你先。」

  海水漫過鞋面,冰冷的水流裹著泥沙,拍打著牆壁,發出絕望的嗚咽。

  「你簡直瘋了。」舒晚接過他手裡的槍,將槍口對準他的心口,手有些顫,「何必呢?蘇彥堂,現在回頭也不晚的,自首好嗎?」

  「開槍!」蘇彥堂無動於衷,「或者你也可以選擇被淹死。」

  舒晚深深閉眼,扣動扳機……

  「咔嗒」一聲,空膛,沒子彈。

  「夠果斷!該我了。」蘇彥堂一刻也不耽誤地奪過槍,想也沒想就衝她扣動扳機。

  舒晚心尖猛地一顫,心跳驟停。

  空的,槍沒響。

  「兩發,還剩六發。」他把槍遞給她,「你來。」

  這次舒晚也毫不猶豫扣動扳機。

  沒有響。

  最多隻剩五次機會,或許,也有可能會在下一發就射出子彈。

  槍到了蘇彥堂的手裡,這次他沒有急著扣扳機,而是心平氣和聊了幾句:

  「你問我,這十多年為什麼旁觀,而沒有正大光明地現身。」

  略頓,蘇彥堂看著她極度緊張又極度無可奈何的眼睛,「你是活在太陽底下的向陽花,我是見不得光的潮底鬼。

  蘇彥堂的指尖摩挲著冰涼的槍身,視線落在漫過腳踝的海水裡,那裡面映著應急燈昏黃的光,也映著他一身血汙的影子:

  「你迎著光長大,身後有孟淮津撐著,有你父母留下的名聲護著,摔了有人扶,哭了有人哄。而我,從記事起就在泥沼裡爬,想要的東西,只能靠搶,靠算計,靠把別人踩在腳下才能活下去。」

  他抬眼看向舒晚,眼底沒有恨,只有一片沉寂的荒蕪,「你腳下的路鋪滿鮮花,我腳下的路,是碎玻璃和刀尖。我知道,我們從來都不是一路人,從一開始,我就知道。」

  「我沒有見你的底氣,沒有勇氣,舒晚。」

  舒晚悠然沉默。

  蘇彥堂垂眸一笑:「我這條腿,當年是我哥用他的換來的;我這條命,也是他一而再再而三給的。」

  「飛機上,你明知他會死,為什麼還要讓他上機?」舒晚咬牙問。

  蘇彥堂沉默幾秒,聲音低下去:「我沒讓他去,是他堅持。因為……他癌症晚期,Y國的醫院,也治不好他。」

  他自嘲一笑,「我這麼努力地想彌補曾經的遺憾和失去,賺這麼多錢,請那麼多醫學專家,卻救不了他一條命。」

  「你……」

  「咔嗒」一聲,他扣動扳機的動作簡直猝不及防,讓舒晚在回應他的話與隨時會喪命之間,恍惚無語。

  「到你。」他提醒。

  「蘇彥堂,自首。」她還是那句。

  他說:「這是不可能的。」

  舒晚是閉著眼睛開的槍。

  這麼多次都沒響,舒晚提出質疑,「你沒放子彈。」

  「那不可能。」男人打開彈夾,裡面有一顆子彈,而且,就在下一發。

  舒晚整個人呆立在原地,好幾秒回不過神。

  「該我了,」蘇彥堂輕笑著,奪過那把槍,「不管你信不信,一開始我沒想著招惹你。汪成綁架你的那次,我說讓他『隨便』處置你,的確想徹底斷了那層念想。」

  「可是,老天非要給我們安排那些無端的緣分。」黑漆漆的槍口直抵舒晚的眉心,他說,「那次在醫院,你偏偏要絆到我的毯子;在西城,那根杆子偏偏會砸到我,而你又剛好在……」

  蘇彥堂斂去蒼白的笑意,自言自語起來,「如果我真的早點出現,會有不同結局也不一定。」

  昏黃的燈泛著虛無縹緲的薄霧,一層層暈染開,恍若大夢深處。

  海水噴湧,生死一線。

  舒晚靜默望著他,給不出任何答案。

  「罷了,」蘇彥堂低聲呢喃:「天地寫盡枯榮,本就不允許我多等一春;雲散星沉,離別言安。」

  ——天地寫盡枯榮,本就不允許我多等一春;雲散星沉,離別言安。

  他話音剛落,「譁啦」一聲巨響,剛才還輕緩的海水轟然變急,水量瞬間漫過膝蓋,冰冷的水流裹著泥沙,拍打著牆壁,發出絕望的嗚咽。

  「蘇彥堂,放人!」外面,孟淮津的聲音如死神降臨,「晚晚但凡受一點傷,我定將你剝皮抽筋!」

  舒晚下意識往出口方向退去,終是紅透了眼底,「我理解你的經歷,但我不贊同你的做法。你喪心病狂到要炸掉一切,枉顧人命,天理難容。」

  「這世上比你慘的人千千萬萬,而選擇救自己千千萬萬次的人也不計其數。過去你錯了,現在認錯也來得及的。」

  「放下槍,跟我一起出去,自首行嗎?」

  這是舒晚能給他的,最後的溫言。

  但蘇彥堂並不領情,「我說過的,我的懺悔錄裡沒有懺悔,全是願賭服輸。」

  「別忘了遊戲還沒結束,這發子彈……」不待她開口,蘇彥堂槍口調轉,徑直對準自己,「跑!」

  他看著她,嘴角扯出一抹極淡的笑,那笑意裡裹著血腥味,「看看是你能跑得快,還是這顆子彈夠快。」

  下一秒,他猛地揚聲,聲音裡裹著最後一絲決絕的狠厲:「跑!別回頭!」

  舒晚渾身一震,幾乎是本能地,她踉蹌著轉身,朝著地道口那片透著微光的方向狂奔。

  裙擺被積水打溼,沉甸甸地拽著腳踝,身後複雜的眼神、迅猛的水流聲、還有他壓抑的喘息聲,都被拋在耳後。

  她只敢往前跑,不敢回頭,不敢去想子彈會不會穿透她的後腦勺。

  地道口的風裹挾著鹹腥的潮氣撲在臉上,就在她的身影即將沒入那片昏沉光影的瞬間——

  砰!砰!

  兩聲槍響,幾乎在同一時刻炸開,震得整間儲藏室的空氣都在震顫。

  但都不是落在舒晚的身上。

  她已經上了臺階,腳步不受控制地頓住。

  兩聲槍響的餘音還在狹小的儲藏室裡震蕩,混著海水汩汩湧入的聲響,震得她耳膜發疼。

  她攥著衣角的手指泛白,明明聽見那句「別回頭」還在耳邊,卻還是控制不住地,緩緩轉過了身。

  昏黃的應急燈下,蘇彥堂仍然坐在椅子上,身體微微佝僂著。

  只見他太陽穴處有個血洞,正在往外滲著血,溫熱的液體順著下頜線滑落,滴進漫到腰腹的海水裡,暈開一圈暗紅的漣漪。

  那是他自己打的,他的射擊習慣,是太陽穴。

  與此同時,他的胸口上也有個彈孔,血浸透了他早已破爛的襯衫,與冰冷的海水纏在一起,將那片布料染成深重的黑紅色。

  這一槍,是孟淮津打的。

  蘇彥堂的頭歪向一邊,雙眼半闔著,沒了往日的陰鷙與狠戾,只剩下一片死寂的平靜。

  那把槍掉在腳邊的水裡,隨著水波輕輕晃動,槍身的冷光映著他毫無生氣的臉,像一場終於散場的默劇。

  他的小半生從未明媚,甚至是荒唐、詭譎、殘忍。

  最終,他死在了這片昏暗潮溼的角落裡,以一種最決絕的方式,帶著他的「願賭服輸」,了結了自己滿身的罪孽。

  舒晚手心裡攥著趁亂拾起來的三片晶片,怔怔望著那頭。

  「哐當」一聲巨響,儲藏室的鐵門被人從外面狠狠踹開。

  孟淮津的身影逆光而立,衣角還沾著夜風的涼意,那雙總是沉穩的眼眸裡,此刻翻湧著鋪天蓋地的焦灼,和一絲難以言喻的後怕。

  他大步跨進來,濺起一地水花,掃一眼死透的蘇彥堂,幾乎是立刻就將舒晚打橫抱起。

  舒晚的身體還在發顫,臉頰貼在他溫熱的胸膛上,能清晰地聽見他有力的心跳。

  她的淚水在這一刻噴湧而出,像斷了線的珠子,完全止不住。

  「為誰而哭?」孟淮津抱著她,轉身朝著門外那片敞亮的天光走去。

  海水還在身後漫漲,槍聲的餘韻早已消散,唯有風裹挾著自由的氣息撲面而來。

  舒晚微微仰頭,看見紅透半邊天的晚霞,穿透蒼穹,灑在兩人身上,是一場洗盡鉛華的新生。

  無聲的眼淚砸在孟淮津的衣襟上,滾燙得灼人,舒晚卻偏要仰著頭,望著天邊霞光。

  遠處,侯宴琛把西服甩在肩上,長腿一邁,上了一架機車。騎車的人,是侯念。

  楊忠摘了一朵石縫中開出來的野花遞給聽風,聽風踹了他一腳,跑了,楊忠大步追上去。

  鄧思源正在跟趙恆打電話,只差哭出聲:「兄弟,傳授點餵豬的經驗吧,我要去餵豬了……」

  「哭什麼?」孟淮津輕輕顛了顛懷裡的人,氣息擦著她的耳畔,灼熱滾燙。

  迎著晚霞,舒晚緊緊摟著他的脖頸,「我哭,光明來之不易,哭那些犧牲的魂靈,就該伴著這萬丈天光,昭告世間——正義永不獨行。」

  「正義永不獨行。」孟淮津重複她的話。

  「沒有了嗎?」

  「鄧思源要去餵豬……我們終於可以回家了。」

  「你確定沒有了?」

  舒晚勾起脣角,努力探頭,湊到他的耳畔,「我好想你,好愛你啊——孟淮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