皚如山上雪 第319章侯宴琛VS侯念(四七)
侯宴琛的聲音像從冰窖裡鑿出來的,砸在休息室的空氣裡,激起一層看不見的霜。
這艘遊艇是時珩的私人領地,安保嚴密,他能悄無聲息地出現在這裡,這本身就是一種詭異的掌控感。
侯念皺起眉,臉色沉下來,「為什麼要問準備做什麼?就不能是已經做過了?」
這幾個字像砸中波濤的巨石,發出轟然響動。
侯宴琛目色一寒,帶著一種近乎死亡的凝視,靜默無聲盯著她的眼睛,試圖從裡面找到一絲慌亂,一絲謊言,哪怕是一絲猶豫。
可是都沒有。
她很堅定,挺直脊背說:「不管我跟時珩或是別人做什麼,只要沒有違法,那都是我的自由。」
「作為情侶,幾個月前,你答應了我提出的分手,並試圖用錢財補償我,哦不,不應該說是補償,更像是……打賞。」
「那不是!」他加重語氣。
「且當你不是,可我看到的就是這樣。」侯念往前走了兩步,繼續道,「我愛你時,你愛答不理;我要斷親,你不答應。」
「你現在是誰?是兄長?還是蔣潔的丈夫?」
「以上這兩個身份,不論你是誰,在我跟別人的男女關係上,你都只有建議的權利,沒有決定並阻止的權利。你搞得清楚嗎?哥哥,這也是當初,你提醒我的話,我只是還給你而已。」
侯宴琛那雙深邃的眼睛逐漸凝滯,眼底的紅血絲以肉眼可見的速度蔓延開來,呼吸明顯亂了,胸腔劇烈起伏著。
侯念接著說:「我跟時珩約會,我會考慮接受他的告白,我甚至——」
她頓了頓,看著男人早已鐵青的臉,加重語氣:「我甚至可以考慮發展長期關係,這又礙著你什麼了?」
「你說什麼?」侯宴琛額角的青筋跳起,捏打火機的手顫了顫。
「我說,我要跟時珩在一起。」侯念倔強地不肯示弱,「他喜歡我,他尊重我。他不會像你,一邊跟別的蔣潔牽扯不清,一邊又打著哥哥的旗號,來幹涉我的私生活。」
「為了復仇,你選擇犧牲自己,葬送自己的婚姻和七情六慾,你固然偉大,固然無錯!但是,我也有選擇的權利。」
「我能選擇愛你,就能選擇不愛你,更能選擇,愛上其他人。」
「哥,我曾認為山高水險,我們來日方長,可後來才明白世事無常。青澀不及當初,聚散不由你我。」
這話像一把燒紅的烙鐵,狠狠燙在了侯宴琛的心上。
他頓在原地,好久都沒動過,捏著打火機的手指因為過度用力,指節泛出慘白,金屬外殼被攥得發出細微的「咯吱」聲,下一秒彷彿就要碎裂。
平日裡總是帶著掌控力的眼神,此刻也逐漸空洞,如一潭死水,連波瀾都消失殆盡。
他張了張嘴,卻沒發出任何聲音。
她的眼神太堅定,堅定得像一面鏡子,照著他們之間的決裂,原來已經破敗不堪,是那麼的徹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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侯宴琛最終還是下了那艘遊輪。
離開的那條路很長,彷彿有一個世紀之久遠。
他以為自己掌控一切,掌控著復仇的節奏,也掌控著他們之間那些微妙的情愫。
可直到這一刻,他才發現,他什麼都掌控不了。他留不住她的愛,也留不住她的人。
他看著她長大成人,這些年既當兄長,也當長輩。
作為兄長,他有想過她的人生該是什麼模樣,會有一個什麼樣的男人,同時也是她心儀的人,這個人會疼愛她,慣著她,照顧她一輩子。
可是作為長輩,他又覺得是個男人都配不上她,其中,包括他自己。
這些年,他總是站在自己的角度為她考慮,思緒已經超脫到,希望她能在跟自己有過那樣一段不美好的體驗後,擦亮眼睛,不喫愛情的苦。
不知道是不是太在乎,是不是他給自己的身份定位太多,以至於在感情處理上,他成了個糾結擰巴的人。
他的糾結擰巴傷害了那個曾經大膽求愛,刨出丹心的她。
於是,她決定要離開,她要答應時珩的告白,甚至考慮跟他發展長期關係……
她再不屬於他。
一種從未有過的感覺,如同潮水般,從腳底猛地竄起,瞬間淹沒了侯宴琛。
腦海裡,不斷回放著侯唸的樣子。
回放著她小時候追在他身後喊他黏他的樣子;
回放著她的那本日記本裡的內容,大膽,張揚,驚世駭俗,卻單純又直白。
回放著幾個月前,她閃著淚花對他說「你很好,就是不愛我」。
他以為,他的隱忍是為了保護她;他以為,他的冷漠是為了讓她遠離危險;他以為,等他報了仇,一切或許還來得及。
可他錯了,大錯特錯。
人心是會冷的,感情是會淡的。他一次次地傷害,一次次地推開,終於耗盡了她所有的耐心和愛意。
她說,她要愛上別人了。
那個男人能給她浪漫,給她溫柔,給她一切……
侯宴琛踉蹌著往前一步,膝蓋磕在車的門框上,發出沉悶的聲響。
這一聲悶響,終於讓他找回一絲理智,卻也讓痛感更清晰。
這麼多年,他第一次體會到這種另類感覺——心臟像是被一隻無形的手緊緊攥住,然後狠狠捏碎。
這種痛,不是尖銳的刺痛,而是鈍重的、全方位的碾壓,從心臟蔓延到四肢百骸,每一個細胞都在叫囂著疼痛。
他甚至能感覺到,有什麼東西,在他的身體裡,徹底死去了。
江風裹著涼意迎面吹來,刮在臉上,吹得他猛然驚醒。
男人拉開車門,坐進駕駛座,車廂裡一片漆黑,只有他粗重的呼吸聲,在狹小的空間裡不斷迴蕩。
他拿出煙盒,抽出一根煙,打火機試了好幾次,終於點燃。
辛辣的煙霧吸入肺裡,尼古丁的味道直衝神經血脈,他卻像是感覺不到一樣,一根接一根地抽著。
三根煙抽完,發現煙盒空了他才止住,頓了頓,拿起手機,撥通了孟淮津的電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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遊輪上,就在侯念換好禮服,時珩即將再次進入狀態時,她忽然接到黃興的一通電話。
——孟淮津正在調派人,準備把侯宴琛的住宅給圍了!
原因是,她騎車噴了舒晚一身的灰。
而這個舒晚,跟孟淮津關係微妙。
「舒晚,是孟先生的人?」
「是的。」
「我跟她只是私人恩怨,孟先生這是濫用職權。」侯念站在甲板上義憤填膺。
「這只是個導火索,」黃興說,「直接原因,還是之前的坍塌事故,孟淮津想查先生已久,但一直沒拉下面子動手。直到今天,您噴了他心尖上的人一身灰,給了他動手的理由。」
操——侯念深呼吸幾口,終是低聲問了句:「那侯……我哥會怎麼樣?」
「會被帶走調查。」
黃興的話像一塊巨石,沉甸甸地砸在她的心上。
侯念捏著手機的手一緊再緊,回頭看向休息室的方向。
對上視線,時珩端著兩杯香檳走過來:「怎麼了?」
侯念帶著愧疚對上他的眼睛:「時珩,對不起。」
時珩遞香檳的手頓了頓:「是有事嗎?」
「嗯,家裡出了點急事,我得馬上回去。」侯念直接道,「今晚的事……」
「沒關係,我再找機會。」男人的眼底雖有失落,卻極大程度給了她笑意,「有什麼需要我幫忙的嗎?」
侯念搖搖頭,這事他還真幫不了。
時珩慷慨道:「家裡的事重要,我派人送你回去。」
侯念點了點頭,又說了句「抱歉」,就轉身快步朝著遊艇艙門走去。
「侯念,」時珩在最後關頭喊住她。
她從百感交集中回眸。
他說:「你看起來,心情不是很好。」
她驀然一頓,解釋的話到了嘴邊,卻怎麼也說不出口,只說了句:「抱歉時珩,我今天的心情,確實非常非常的糟糕。」
「沒能讓你開心,是我的失職。」說罷時珩手背向外衝她揮了揮,示意她快走。
侯念甚至來不及換下身上的禮服,踩著高跟鞋,跌跌撞撞地跑下遊艇,上了他安排的車。
賓利在夜色中疾馳,侯念靠在車窗上,看著窗外飛逝的霓虹,說不出那是一種什麼感覺。
就差一點,第二次時珩再告白時,如果沒被打斷,她可能會真的答應。
與其守著一個不愛自己的人,不如迎接一段新生活。
車子很快停在了侯宴琛的公寓樓下,侯念並沒看見孟淮津和他的部下。
跟司機道過謝,她推開車門,幾步衝進院子。
見黃興帶人守在院內,她問:「怎麼回事?」
「內部消息,孟先生很快就會帶著人過來。」
侯念木訥好幾秒,「侯……我哥呢?」
黃興說:「先生把自己關在房裡,好久都沒出聲了。」
原地沉默了良久,侯念終是推開房門走了進去。
結果,一樓客廳沒看見人,二樓書房也不見,臥室、陽臺,能找到的地方都不在。
最終,她去了地下室。
下面是個酒窖。
酒窖的燈不是頂燈,是嵌在兩側酒架中層的暖黃壁燈,每盞燈都罩著磨砂玻璃,光線被切割成細碎的光斑,從酒瓶間隙漏出來,在水泥臺階上投下深淺不一的光影,像被揉皺的金箔。
侯念扶著實木樓梯一路往下,腳剛踩到地面,手機就是在這時震起來。
是時珩的電話。
侯念按下接聽鍵:「喂?」
「到家了嗎?」時珩的聲音透過聽筒傳來。
「到了。」
「抱歉,你有急事,我不是有意給你打這通電話。」男人帶著遊艇上未散的慵懶笑意,尾音勾著點刻意的曖昧,「只是……剛讓助理收拾船艙,發現你落了不少東西。」
侯念微微皺眉:「什麼東西?」
「你換在洗漱間裡的衣服。」時珩像在抽菸,嗓子有些啞,「其實,說衣服都是藉口,主要原因是……我想你了。」
時珩的每一個字都在寂靜的地下酒窖裡變得格外清晰,也性感:「侯小姐,我發現,我真的戒不掉你。」
侯念怔了怔,「時珩,你……」
她話沒說完,只覺手上一空,手機憑空被奪走。
她來不及反應,下一刻,只覺腰上一緊,她忽然被一股驚人的力道扣住,眨眼功夫,整個人就被生生禁錮在了狹窄的角落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