暴君聽到了我的心聲 56

作者:田園泡

帶貓走,也不帶我走

那隻扣住她的手猛然收緊。

蘇蓁蓁感覺到有些疼。

【疼。】

她低喘了一聲, 那股力道驟然鬆開。

可又像是覺得不甘心,陸和煦看向女人的視線帶著一股深沉的陰鬱。

蘇蓁蓁揉著自己被捏痛的指尖, 視線往書案上看了一眼,然後迅速收回,對上男人的視線。

蘇蓁蓁心尖一顫,努力剋制住自己的情緒。

“過來喝藥吧。”她顫著眼睫,走到圓桌邊,那上面放著她帶過來的食盒。

蘇蓁蓁開啟食盒, 取出裡面的瓷盅。

為了不讓藥撒出來,她將碗換成了瓷盅。

掀開瓷盅之後,那股中藥味道瞬間瀰漫開來,呼吸之際都帶入了極度苦澀的味道。

蘇蓁蓁站在那裡,溼漉漉的視線落到陸和煦臉上。

男人胸腔起伏,吐出一口氣,坐到圓桌邊。

蘇蓁蓁也跟著鬆了一口氣, 她將瓷盅端給他。

陸和煦抬手接過,喝一口。

皺眉。

什麼都沒有加。

“怎麼了?”

陸和煦垂目,一口氣將藥喝完了, 然後將瓷盅往桌上一放。

蘇蓁蓁慢慢吞吞的把瓷盅收起來,“這次的藥我調整了一下藥量, 我在這裡待一會,看看你有沒有不適,我下次好繼續調整?”

每個人的身體素質不一樣,用藥量自然也是不同的。

蘇蓁蓁站了一會,見男人沒有反對, 便提裙坐到了他對面。

“你感覺怎麼樣?”

蘇蓁蓁小聲詢問。

“頭暈。”

頭暈?

蘇蓁蓁左右看了看, “我能用一下你的書案嗎?”

男人沒有回應, 蘇蓁蓁試探性的起身,見男人沒有開口反對,便走到書案邊,取了一張紙,然後挑了一支陸和煦用過的毛筆,蘸了墨水,開始寫。

頭暈。

“暈的嚴重嗎?”蘇蓁蓁用筆桿撐著下顎詢問。

“嗯。”

蘇蓁蓁蹙眉。

暈的嚴重。

看來確實是需要改藥量。

陸和煦半闔眼坐在那裡,視線往旁邊去。

女人一襲柔白夏衫坐在那裡,手裡拿著他的筆,安靜且認真的記錄他的狀態。

“還有感覺哪裡不舒服嗎?會不會感覺噁心,想吐?或者是憋氣,過敏……”

“頭疼。”

蘇蓁蓁在紙上繼續寫下這個症狀。

如果只是頭暈加頭疼的話,那應該還好。

“下次還是先減輕藥量試試。”蘇蓁蓁呢喃一聲,視線不由自主地落到那些高高堆起的奏摺上。

奏摺封面上一般都會註明三個東西。

一是上奏人的官職,二是上奏人的姓名,三是上奏事由。

蘇蓁蓁一眼略過去,就看到幾本言官的奏摺,說的都是律法事。

蘇蓁蓁瞄過幾眼,眼前突然落下一片黑影。

她下意識抬頭,看到不知道什麼時候站到她對面的陸和煦。

男人垂目看她,不管是哪個角度,陸和煦都好看的緊。

就算是如此死亡的角度,蘇蓁蓁也能看到他清晰的下顎線條和滾動的喉結。

“頭疼。”男人又說了一遍。

蘇蓁蓁想了想,“我用艾燻給你燻一燻?”

陸和煦看著她,緩慢點了點頭,“嗯。”

蘇蓁蓁起身,出了主屋看到站在門口的魏恆。

“乾爹,有艾燻嗎?”

魏恆點頭,片刻後取了艾燻過來。

蘇蓁蓁先將緊繃的艾燻條揉松,然後轉頭又讓魏恆去準備了一杯蜂蜜水。

使用艾燻之後人體水分會加速流失,可以補充一些蜂蜜水或者溫鹽水。

啊,她忘記了。

“乾爹,不是蜂蜜水,是溫鹽水。”

魏恆站在門口,看著蘇蓁蓁,嘆息一聲。

“給誰喝的?”

“給陛下喝的。”

魏恆繼續看著蘇蓁蓁,“陛下不愛喝溫鹽水。”

啊?

“可是他上次吃烤餈粑,要的是用鹽,他還說,自己已經不喜歡吃甜的東西了。”

“陛下說了,你就信了?”

這還能不信的嗎?

“那就蜂蜜水?”

魏恆點了點頭,轉身離開。

蘇蓁蓁捏著艾燻條重新進門,看到男人靠在榻上休息,聽到她進來的動靜後皺眉,“又去幹什麼了?”

蘇蓁蓁想了想道:“讓乾爹去給你準備蜂蜜水了。”

陸和煦原本陰沉的臉上神色一頓。

他抿了抿唇,閉上了眼。

蘇蓁蓁捏著艾燻條走到他身邊,然後坐在圓凳上。

艾燻條被點燃。

纖細的青煙緩緩升起,淡如薄霧,隨著火苗跳動,煙色漸漸變得溫潤醇厚,慢悠悠地在空氣中彌散開來。

隔著這層薄煙,蘇蓁蓁的視線落到陸和煦臉上。

男人單手撐著頭靠在那裡,雙眸微閉,長睫如蝶翼般輕覆,末梢泛著淡淡的墨色。山根線條利落流暢,襯得整張面容愈發立體。往下是殷紅淡薄的唇,唇線清晰,添了幾分疏離。

整張臉於少年時而言,顯得過分凌厲,明麗又寡淡。

唯獨眼睫垂落的弧度有幾分柔軟的意思在。

不變的,只有這對眼睫嗎?

艾燻條靜靜灼燒,煙霧混著艾草特有的清苦香氣,一點點浸潤周遭的空氣。

蘇蓁蓁有些犯困了。

她迷迷糊糊低了一下頭,然後猛地一下清醒過來,正對上陸和煦睜開的雙眸。

蘇蓁蓁手腕抖了抖,細碎的艾草灰飄下來,落進男人眼裡。

“啊,你沒事吧?”

陸和煦閉著眼,睜不開。

蘇蓁蓁一下緊張起來,她趕緊拉著男人起來去沖洗。

院子裡有泉水。

蘇蓁蓁讓男人彎腰,她用雙手捧起清泉往他眼睛上澆。

清泉打在臉上,很快就沾溼了陸和煦的衣襟。

“好了嗎?”

蘇蓁蓁歪頭去看。

男人緩慢睜了睜眼,然後又閉上,“沒有。”

蘇蓁蓁繼續湊近,她伸出手去扒拉陸和煦的眼睛。

男人的眼睛變得很紅,臉上浸著泉水,漆黑的瞳孔就這樣看著面前的蘇蓁蓁。

女人很緊張,她貼上來,纖細柔軟的指腹按在他的眼球上。

蘇蓁蓁找了一下,沒有在陸和煦的眼睛裡找到明顯的艾灰顆粒。

【難道是太小了,看不到?】

女人的呼吸聲打在他的面頰上,兩人近到呼吸交纏。

“好……”陸和煦剛剛吐出這個字,就感覺自己眼睛上傳來一股溼熱。

蘇蓁蓁伸出舌頭,舔舐過男人的一隻眼睛。

陸和煦眼睫震顫,按在泉水池邊的手掌驟然收緊。

柔軟的舌尖略過眼瞳,舔過溼冷的泉水,留下炙熱的溫度。

蘇蓁蓁含著口中的東西,往旁邊吐了一下,然後用泉水漱口,捧著陸和煦的臉,繼續舔另外一隻眼睛。

男人突然安靜下來。

他乖巧地坐在泉水池邊,任由蘇蓁蓁動作。

將陸和煦的兩隻眼睛都舔了一遍,蘇蓁蓁又捧起泉水替他沖洗。

“好了嗎?”她問。

男人雙眸很紅,朝她看過來,聲音低啞至極,“好了。”

蘇蓁蓁鬆了一口氣。

然後她才發現,因為剛才太急,所以自己不小心坐到了陸和煦身上。

她的膝蓋壓著他的大腿,手肘也撐在了他的肩膀上。

男人身上的衣物被她剛才極其粗魯的用泉水都打溼了。

夏日衣袍本就單薄,泉水一溼,身上的肌膚紋理都顯露出來。

陸和煦身上穿的是玄色的衣物,她卻不好,輕薄的夏衫都貼到了身上。

蘇蓁蓁下意識往暗處躲了躲。

陸和煦看著蘇蓁蓁側身,不好意思地站在那裡,身上衣物溼漉漉地貼著身段,隱約可見白皙膚色。

她面頰微紅,咬著唇瓣,略顯尷尬地站在那裡,“能不能給我一件衣服?”

陸和煦起身,轉身進了屋子。

片刻後,他取出一件黑色斗篷扔給蘇蓁蓁。

蘇蓁蓁迅速披上。

斗篷很大,已經罩地,很明顯是陸和煦的。

蘇蓁蓁將斗篷下襬繫了幾個死結,這樣勉強走路的時候不會踩到。

“天色不早了,我先走了。”蘇蓁蓁低頭要走,然後想起什麼,“我的食盒還沒拿。”

蘇蓁蓁走進屋子,片刻後拿了食盒出來,順著遊廊飛也似得跑了。

男人站在原處,抬手撫了撫自己的雙眸。

眼尾嫣紅一片,那股溼潤感似尚未消失,反而順著眼尾那抹柔和的弧度緩緩往下蔓延,暈開一小片淡淡的粉暈。

陸和煦靜站一會,轉身進屋。

他坐到書案後,看著蘇蓁蓁留下的那張紙。

頭暈,頭疼。

建議減少藥量。

字還是這麼醜。

陸和煦的指尖沿著字跡摸了摸,然後視線突然一頓。

他抬手,開啟一側奏摺,看了一眼,深沉地吐出一口氣,又放回去。

“陛下,”魏恆站在主屋門口,聲音恭謹,“韓碩到了。”

雖然少了一本奏摺,但今日,陸和煦確實心情愉悅,他的指尖按著眼尾,微微低頭,“讓他進來。”

韓碩一身常服進入主屋,跪在地上給陸和煦請安,“陛下。”

“辦好了?”

“是,您前幾日吩咐屬下準備的火,藥已經安全運送至太廟。”

陸和煦抬眸向外看。

月色輕薄,像一層揉碎了的紗,漫過簷角下懸掛著的紗燈。

“現在看起來,是個好天氣。”

-

蘇蓁蓁從陸和煦這裡出去後,迫不及待直接去尋了江雲舒。

江雲舒的雲錦堂已經打烊了,她的院子裡卻還亮著燈。

蘇蓁蓁站在牆外,朝裡面砸石子,成功將人砸醒了。

江雲舒披了衣服過來開門,看到蘇蓁蓁,打了一個哈欠,“你知道現在什麼時辰了嗎?”

“不知道,什麼時辰了?”

“子時了。”

蘇蓁蓁徑直進入江雲舒的屋子,然後端起桌上的茶壺給自己倒了一碗冷茶。

吃了半碗冷茶,她才將食盒裡的東西拿出來遞給她。

“什麼啊?你大半夜給我送吃的?”江雲舒湊上去,看到蘇蓁蓁從食盒內取出一本……奏摺?

“這是什麼?”江雲舒伸手接過,翻開。

“言官的奏摺?你從哪裡拿到的?”江雲舒捧著這奏摺,就跟捧著一個燙手山芋似得。

她猛地一下將這個奏摺扔還給蘇蓁蓁。

偷盜奏摺?這可是要殺頭的!

蘇蓁蓁手忙腳亂地接過來,“這你別管,你看清楚了嗎?”

這還能不管!她肩膀上扛著的難道不是腦袋嗎?

江雲舒麻了,她有氣無力道:“……沒有。”

蘇蓁蓁把奏摺攤開在案上。

藉著燈色,她與江雲舒一起低頭檢視。

“臣為言官,聞議改大周律法,謹冒死上諫,請陛下拒之。

大周律法乃先帝親定,鑄鼎立訓。

律法為天下公器,憑此安朝野、穩民心,不可妄動,輕改則失威亂序,更違先帝遺訓。

個案冤情可循律核查,今議改“妻殺夫”之律,實乃亂人倫,改律必生禍亂。

伏請陛下嚴令禁改律法,護社稷根基,臣願以死相諫。”

江雲舒抬手就將這奏摺扔了出去,然後想到這玩意是奏摺,又過去把它撿了回來。

“不是自家女兒殺了丈夫,說話才這樣輕鬆。”說完,江雲舒把奏摺遞給蘇蓁蓁,“這奏摺你還要還回去的吧?”

“要的,”蘇蓁蓁點頭,將奏摺重新放回食盒裡,然後幽幽道:“我想炸了太廟。”

江雲舒原本罵累了剛剛坐下喝口茶,沒想到聽到了蘇蓁蓁這句話。

她一下沒坐穩,直接摔在了地上。

江雲舒顧不得疼,只是滿臉驚恐地看向蘇蓁蓁。

她看著她這張純善至極的臉,眼底無半分塵俗算計,乾淨得不染半分雜質。就算是她已經被送上了絞刑架,只要她說一句,人不是她殺的,連神都會相信她。

“你別用你這張臉說這種話。”江雲舒伸手擋住自己的眼睛。

太嚇人了。

江雲舒摔得結實,被蘇蓁蓁扶著站起來,又重新坐回去。

“我就說說。”蘇蓁蓁嘆息一聲,“我再想一想別的法子。”

實在不行,劫獄不知道能不能行得通。

-

蘇蓁蓁回到自家院子,手裡的食盒還沒放下,酥山就湊了過來。

夏天的時候天氣熱,小貓身上的毛會變少,掉毛也會變多。

蘇蓁蓁自制了一個毛刷子,樣子跟人用的篦子很像,不過更軟一些,專門用來梳理貓毛。

她抱著酥山坐在石階上。

酥山一看到蘇蓁蓁拿出這個毛刷子,就知道她要給自己梳毛了。

立刻歪頭躺在地上等待,露出自己柔軟的肚皮,使勁在地上蹭了蹭,發出柔軟黏膩的貓叫聲。

蘇蓁蓁沒忍住,伸手摸了摸酥山的肚子,然後才開始替它梳毛。

酥山開心的發出“咕嚕咕嚕”的聲音。

看著酥山半眯著眼的眼睛,蘇蓁蓁忍不住想起剛才的陸和煦。

她的舌尖似尚留餘溫,甚至還能回想起男人眼瞳的震顫感。

他應該很不喜歡她這樣吧?

蘇蓁蓁嘆息一聲,繼續低頭認真梳酥山。

她替它從頭梳到尾巴,梳下來許多貓毛,

然後捏成小球,往前一扔。

酥山立刻就跟著跑了過去,尾巴雞毛撣子一樣散開,漂亮極了。

斜對角的樓閣上,陸和煦安靜站在那裡,看著蘇蓁蓁給酥山梳完毛,又陪它玩了一會,才回屋休息。

屋內的燈滅了,陸和煦收回視線,轉頭看向身後的魏恆,“什麼事?”

“太廟炸了,只是……影叄那裡怕是有些撐不住了。”

陸和煦沉吟半晌,“備馬,隨朕回去一趟。”

-

翌日,蘇蓁蓁還沒醒,就聽到院子門口傳來“砰砰砰”的敲門聲。

小柿子剛剛洗漱完畢,過去開門。

江雲舒站在門口,朝裡張望,“蘇蓁蓁呢?”

小柿子抬手指向裡面那間屋子。

蘇蓁蓁睡覺一般都是鎖門的,她躺在床上,半夢半醒間,聽到那敲門聲離自己越來越近。

“蘇蓁蓁?蘇蓁蓁!”

蘇蓁蓁終於被喊醒了。

誰懂她昨天凌晨才睡,到現在也才睡了四個小時啊。

蘇蓁蓁慢吞吞坐起來,緩了緩,才穿上繡花鞋去開門。

夏日陽光一瞬傾瀉而入,蘇蓁蓁抬手擋了擋,然後立刻就被江雲舒攥住了手腕拉了進去。

江雲舒是個典型的古代宅女,每天最喜歡的事情就是躺在自己的屋子裡看話本子。

兩人有時小聚,都是蘇蓁蓁去找她。

江雲舒將屋門栓上,然後激動道:“太廟被炸了。”

蘇蓁蓁:???

“不會是你乾的吧?”江雲舒壓低聲音,貼著蘇蓁蓁的耳朵說話。

蘇蓁蓁:……

蘇蓁蓁抬手將人推開,“不是我。”

她確實沒有這個能力,她是學中醫的,又不是學化學的!

聽到蘇蓁蓁的回答,江雲舒終於冷靜下來。

蘇蓁蓁給她衝了一杯蜂蜜水潤喉,然後自己先去洗漱換衣。

洗了一個冷水臉,蘇蓁蓁清醒了一些,她一邊打哈欠,一邊走到江雲舒身邊,“你仔細說說,到底怎麼回事?”

江雲舒吃了半杯蜂蜜水,情緒平穩下來。

“今日晨間我得到訊息,太廟那邊凌晨發生了爆炸,被炸燬的是先帝親題碑文。聽說那石碑乃青石所制,質地堅密,卻被炸得只剩下細碎石渣,連拼都拼不起來。”

青石堅硬,若是簡單使用黑火,藥是不可能將它炸成這個樣子的,那麼只可能是用黑火,藥將其包裹起來,然後再進行炸燬。

這就是有意為之了。

“有人查嗎?”

“沒有,說是天災。”

-

晨露雖未散盡,卻抵不過蒸騰的暑氣。

天尚未亮透,東方只泛著一抹極淡的魚肚白,御書房門口的青石板路卻已被暑氣烘得發燙。

幾十個言官身著厚重的緋色官袍跪在那裡,脊背繃得筆直。

與之對應的是他們面前緊閉的硃紅色御書房大門。

內裡寂靜無聲,直到從後面進來一個人。

“陛下。”

假扮陸和煦的影叄看到回來的陸和煦,心中下意識鬆了一口氣。

他恭謹起身,將御書房的位置讓了出來。

陸和煦換衣完畢,外面還熱鬧著。

那些言官已經在外面跪了一日,聲音卻依舊洪亮。

“碑毀乃人為禍亂,絕非天意,望陛下明鑑!舊律乃先帝親定,不可因一塊石碑被毀便輕動律法,否則便是違逆祖宗、動搖國本……”

太廟乃祖靈所棲,先帝石碑上更是刻著大周祖訓。

碑毀之事傳開,朝臣分為兩派。

一派順應天意,藉機上奏,稱碑毀乃天示警兆,是先帝不滿舊律滯後,欲令朝野革新之象,懇請陛下順勢更改律法,順應天意、貼合時勢。

另一派則以言官為核心,死守先帝遺訓,直言此乃人禍,並非天意,必是有人故弄玄虛,妄圖動搖朝綱,死諫律不可改。

陸和煦單手托腮,敲著御案,神色已然不耐,“魏恆。”

“陛下。”

“朕的弓箭呢?”

魏恆轉身出了御書房,片刻後將陸和煦的弓箭取了過來。

陸和煦天生神力,這柄以弘桑木製作而成的弓箭弓力十足,是極為罕見的強弓,非尋常人能開。

魏恆領著的人從庫房取出這柄長弓,弓大且沉,需三五個太監一齊搬運。

那些跪在地上,看到魏恆身後的長弓,不明所以,面面相覷。

“陛下,弓到了。”

陸和煦歪頭看向窗外,他快馬連夜趕路而至此,再過小半個時辰,就要天亮了。

御書房的大門被開啟。

天色雖依舊悶熱,但沒有毒辣的日頭,陸和煦的整個人精神狀態還算不錯。

魏恆搬來寶座,置於漢白玉石階上。

陸和煦撩袍而坐,身後宮燈高懸,暖光漫灑,燈影之下,兩側漢白玉石獅靜蹲如守,鬃毛雕花清晰可辨。

男人單手輕託下頜,姿態悠閒地坐在那裡,長腿隨意交疊,身上明黃色的常服襯出其出色姿容,連身後鑲滿珠寶的寶座都無法掩其明麗鋒芒。

“朕數三個數。”

陸和煦抬手接過長弓,神色淡淡,指尖從緊繃的弓弦上一掠而過,一聲極輕的“嗡鳴”隨之響起,似金石相擊,聽得人脊背發緊。

他慢條斯理的從寶座上起身,動作不疾不徐,無形的威壓瞬間籠罩下來。

原本就安靜的御書房此刻更加寂靜。

那些言官跪在地上,額頭有冷汗滑落。

陸和煦接過魏恆遞過來的弓箭,指尖扣住箭羽,搭在弓上。

他彎臂,從容拉弓。

那柄尋常兩人合力都難以撼動的強弓,在他手中輕鬆駕馭。

陸和煦的表情變得陰沉下來,他眸光冷如寒潭,指節緩緩收緊。

蛟筋弓弦被穩穩拉至滿月,弓身弧度凌厲,泛著冷光。

他垂目下壓長弓,箭尖直指向那些言官。

“一。”

暴君之名,眾所周知,總有人不信邪,想要在生死線上踏一回,才能意識到,當今陛下是如何可怕的一個人。

一個言官站起來,匆匆作揖,轉身奔逃。

陸和煦表情冷漠,繼續數道:“二。”

三五言官起身,狼狽逃了出去。

走了一小半,還剩下一大半。

夏日悶熱,厚重的官服之下,言官們的身體被熱汗浸溼,他們依舊維持著跪伏的姿態,那是一種無聲的壓迫。

陸和煦冷笑一聲,“三。”

夏風凝滯,長箭破空而出。

一名言官被刺穿面門,箭身貫穿頭顱,箭尾還在微微震顫。

那人被慣性帶倒,轟然倒地。

鮮血漫過青磚,浸溼了周遭人的衣襬。

陸和煦繼續取箭,神色淡漠,彷彿剛才只是射穿了一件無關緊要的器物。

他抬手搭箭,瞄準下一個言官。

細微的聲響在死寂的庭院中被無限放大,嚇得幾名言官渾身一僵,起身跑了。

陸和煦看著那些依舊跪在血泊之中的言官,面無波瀾。

他抬手,拉弓,射箭。

一桶箭用完了,陸和煦換箭的間歇,幾名言官又提著袍子跑了。

暑氣如焚,庭院裡的青磚依舊熱的發燙,血腥味混著在燥熱的空氣裡瀰漫不散。

依舊有數十名言官依舊維持著跪伏的姿態,厚重的緋色官服早已被熱汗與濺落的血點浸透。

“陛下!臣等死諫——祖宗之法不能改!”

其餘言官齊齊附和,“陛下!祖宗之法不能改!臣等死諫!”

陸和煦嘴角勾起一抹極淡的弧度,他緩緩抬手,再度將羽箭搭在弓弦之上。

日出之前,這些言官被處理完畢。

鮮血瀰漫,屍體堆疊,錦衣衛上前處理,小太監們提著水桶,過來擦拭地面。

隨著血跡被處理乾淨,御書房門前也變得寬敞明亮許多。

日光從雲層中露出來。

夏日的太陽出的早,才寅時,天色已然有大亮的趨勢。

陸和煦看一眼太陽,嫌惡地皺眉,轉身往寢殿去。

寢殿內的門窗一如既往的被封著,魏恆見陸和煦進入寢殿,便趕緊令人將冰塊搬了進來。

去年存下的冰塊還有很多。

好幾塊巨大的冰被搬運進來,置在銅盆裡。

陸和煦站在寢殿裡,兩盞立式琉璃燈被點亮,氤氳燈色傾瀉而出。

他抬腳,穿過寢殿走入旁邊暖閣。

陸和煦抬手撩開面前的簾子,入目的是一排掛在簾子上方的

香囊。

它們已經沒有味道了,連布料上面的顏色也不鮮豔了。

陸和煦仰頭盯著看了一會,伸出手,指尖從它們身上略過,然後視線一轉,落到前面那張畫像上。

五年的時間,足夠陸和煦完成這幅畫像。

五年的時間,他一筆一劃勾勒出蘇蓁蓁的樣子。

畫像上的女子眉目清婉,眼瞳澄澈,無半分塵俗戾氣。

她唇角噙著一抹極淡的笑意,似有若無,眉眼間藏著幾分溫潤與恬靜,彷彿下一刻便會從畫像中走出,眉眼彎彎地望著來人,喚他,“穆旦。”

陸和煦撐著一旁的羅漢榻坐下。

榻上置著一盞紗燈,正對著他的是兩隻可愛小狗。

陸和煦的指尖拂過小狗畫像。

“帶貓走,也不帶我走。”

-

待到日落時分,魏恆領人進來換冰塊的時候,卻並未在寢殿內看到陸和煦的身影。

魏恆十分熟練地抬手撩開暖閣的簾子。

暖閣的門窗亦被封上了,裡面沒有置冰,天氣悶熱,男人就那樣靠在羅漢榻上睡著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