暴君聽到了我的心聲 61
好看嗎?
屋外不知何時又下起了雨。
雨水打在輕薄的綠紗上, 讓原本便昏暗的屋內變得更加沉暗。
陸和煦抱著懷裡的蘇蓁蓁,托住她軟軟的身子。
不喜歡他。
為什麼讓生病的他進屋。
又抱他, 親他,讓他碰。
給他做黑芝麻糊燉奶,給他買衣服。
“你跟他會這樣嗎?”
【他是誰啊?】
蘇蓁蓁的腦子被那碗甜酒釀糰子燒得迷迷瞪瞪的。
“那個小柿子。”陸和煦將臉埋進蘇蓁蓁的肩膀處,只露出一雙黑沉沉的眼。
“這個世界上,已經沒有穆旦了。”
“所以,你找了他的替代品。”
【啊?】
【什麼呀……好睏……】
-
揚州城的風是有度數的。
蘇蓁蓁一覺睡醒, 日上三竿,她整個人還在發矇。
一盅甜酒釀糰子就給她幹倒了?
昨天的事情已經記不清了。
她好像給陸和煦擦藥,然後擦著擦著就睡著了。
是他把她抱進來的嗎?
蘇蓁蓁伸手扶住額頭,在床上懶了一會,看到從窗戶縫隙裡透出來的日頭,才想起來。
等一下,陸和煦呢?
蘇蓁蓁猛地一下起身, 扭頭朝四周看去。
屋內的衣櫃裡傳來細微的動靜。
蘇蓁蓁從床上探出半個身子,扭頭看過去。
衣櫃裡傳來窸窸窣窣的聲音,沒有關嚴實, 一根白皙漂亮的手指從裡面伸出來,微微推開一條細窄的縫, 然後從那條縫隙裡面露出一隻眼睛,朝她緩慢眨了眨眼。
啊,好可愛。
跟平日裡酥山躲在衣櫃裡面,從縫隙裡露出一隻貓眼睛時的模樣簡直是一模一樣。
不對不對,現在不是欣賞可愛的時候。
蘇蓁蓁迅速起身將門窗縫好, 然後走到衣櫃前, “我去給你買冰塊, 你待在這裡等我。”
衣櫃被蘇蓁蓁推開一扇,男人蜷縮著坐在裡面,雙臂抱著膝蓋,歪頭看著她。
蘇蓁蓁伸出手,摸了摸陸和煦的臉。
今日又出日頭了,溫度再次回升。
在衣櫃裡悶了不知道多久,男人身上的衣物被汗水浸溼。
蘇蓁蓁趕緊出門去了。
冰塊太大,她讓老闆差了夥計送來。
“蘇大夫,放哪?”
“放我屋子裡,等一下,我先去收拾收拾。”
蘇蓁蓁自己先推開屋門進去,看到陸和煦好好的待在衣櫃內,才讓夥計進來送冰。
冰塊被置在木桶裡。
這個木桶是她平日裡用來泡澡的。
冰塊放好之後,蘇蓁蓁又從浴室裡提了幾桶泉水給男人倒進去。
陸和煦從衣櫃裡出來,身上已經全部汗溼。
“快進來泡一會兒。”
男人走過來,身體浸入木桶之中。
冰塊浮動,泉水浸滿全身。
他仰頭靠在木桶邊緣,被熱意炙烤的身體逐漸恢復平靜。
蘇蓁蓁擦了擦額頭的汗,取出一支自己的簪子,替陸和煦將長髮挽起來。
女人的指尖鉤過他的髮絲,男人仰頭靠在木桶邊緣,睜開眼看她。
蘇蓁蓁握著他頭髮的手一頓。
【忘了。】
【頭髮不能隨便碰。】
【一想到昨天還腿軟呢。】
她迅速鬆開陸和煦的頭髮,幸好頭髮已經挽好了。
“你想吃什麼?”
男人盯著她,緩慢搖了搖頭。
天氣太熱,估計是沒有什麼胃口。
“我給你泡點蜂蜜水吧。”
在衣櫃裡待了那麼久,出了那麼多的汗,必須要補點水,不然很容易脫水的。
蘇蓁蓁從藥櫃裡取出蜂蜜罐子,搬了一張竹凳子放在木桶邊,然後將給陸和煦泡的一杯蜂蜜水放在上面。
院子裡的黃瓜還沒吃完,蘇蓁蓁取了兩根黃瓜,細細削掉上面的皮,切掉頭尾,然後倒了蜂蜜在上面,一起置在竹凳子上。
“等我回來。”蘇蓁蓁俯身,親了親男人的唇角。
陸和煦躺在那裡,感受著唇角的柔軟,眸色暗了暗。
他伸出手,拉住女人的手腕,指腹輕輕摩挲過去,然後從木桶裡坐起身。
嘩啦啦的水流從他身上流淌過來,男人的指尖帶著冰塊的冷意,貼上蘇蓁蓁的面頰。
他單手扣住她的後頸,歪頭過來親她。
陸和煦嘴裡有甜膩的蜂蜜水的味道。
蘇蓁蓁被他追著親,像是怎麼親都親不夠,從唇上親到鼻尖,再從鼻尖親到額頭,然後是面頰、耳垂、脖頸。
男人身上溼漉的水漬順著她輕薄的衣料往下蔓延,那水是冰的,蘇蓁蓁覺得有些涼。
“蓁蓁。”他低低地喚她。
蘇蓁蓁心口一跳,努力將人推開,“好了,我要出去給人看病了。”
蘇蓁蓁出門去了。
陸和煦躺在木桶裡,冰塊的涼意卻無法驅散他體內的燥熱。
陸和煦一向是對這種燥熱感極其熟悉的,可這次卻覺得有些不一樣。
他當然知道這裡面夾雜著的東西是什麼。
是他對蘇蓁蓁的渴望。
陸和煦抬眸,視線在屋內看了一圈,最後落到那掛著女人小衣的繩子上。
他站起來,微微抬手,就將那件小衣扯了下來。
紅綠碎布拼接而成的小衣,被他拿在手裡,進了浴室。
一炷香時辰後,溼漉漉的小衣被拿出來,皺巴巴的,像是被狠狠揉捏過,不過亦是溼漉漉的,顯然是被清洗過了。
小衣被重新掛回去。
陸和煦躺回木桶裡。
冰塊融化了一小半,裡面的水溫冰冷到恰到好處。
他閉上眼,窩在這個小小的屋子裡,心情卻是極好,任憑小衣上的水滴落在自己身上,帶著一股屬於女人身上的草藥皂角清香。
-
蘇蓁蓁的藥鋪生意不錯,時常還有樸實的大爺大媽會送來些自家的東西。
今日蘇蓁蓁收了一隻老母雞。
她沒有經驗,畢竟她這輩子就沒見過幾次活雞。
小廚房的熱水都燒好了。
老母雞在院子裡亂竄,嚇得酥山都上了房頂。
別走,我水都燒好了。
幫忙殺雞要付錢,為了省下那一點殺雞費,蘇蓁蓁選擇把雞抱回來自己殺。
現在,她的水燒好了,她不敢動手。
小柿子踩著菜刀,白著臉站在她身邊,也是一臉的害怕。
小柿子的視線突然往上,落到她的屋子簷下。
蘇蓁蓁看到站在那裡的陸和煦。
天色暗了,他從她的屋子裡出來,單手扶著門框站在那裡,視線與她對上。
“不不不。”
蘇蓁蓁立刻擺手。
可不敢可不敢。
陸和煦正在發病,誰知道若是見血或者是造了什麼殺孽,會不會讓他的病情加重。
“先拴起來吧。”
蘇蓁蓁用一根木條子拴住母雞的腳,綁在柱子上,然後用一個竹籃子套住,往裡扔了一些菜葉子和米粒給它吃。
蘇蓁蓁將雞處置好後,看到小柿子還攥著
手裡的菜刀。
“好了,可以放下了。”
說完,蘇蓁蓁發現小柿子有些不對勁。
今天白日裡太忙了,她居然沒有注意到。
這麼熱的天,他脖子上還掛了一塊絲巾,將脖子死死圍了起來。
“你脖子怎麼了?”
蘇蓁蓁抬手,被小柿子躲過去。
他掏出身上早就準備好的紙條遞給蘇蓁蓁,“喉嚨有些疼,我怕吹風。”
“我給你把個脈。”
小柿子搖頭,轉身拿著菜刀進了小廚房放下,片刻後去前面看店了。
天氣熱起來,白日裡大家要幹活,只有晚上才得空過來看病,因此,夏日裡倒是晚上更忙碌些。
蘇蓁蓁也顧不得小柿子了,自顧自忙起來。
忙了一會,蘇蓁蓁才得空回到屋子裡。
男人又泡回木桶裡,木桶裡先前那塊冰塊已經化了,還剩下一塊用棉布和麻繩包裹著,此刻已經被暴力拆開,扔進了木桶裡。
“還熱嗎?”蘇蓁蓁走過去,伸手捧住男人的臉。
她站在他身後,雙手從後面包住他的面頰。
天色暗下來,屋內門窗已被開啟,細碎的夏風從外灌入,是熱的。
只靠冰塊水降溫,效果顯然有限。
男人的面部肌膚很燙,蘇蓁蓁用手舀了一點水,細細搓在他臉上,順著穴位往下按壓。
“好些了嗎?”
陸和煦睜開眼,仰頭看著蘇蓁蓁。
他伸出手,抓住她垂落在自己面頰邊的碎髮,咬進嘴裡。
男人的唇瓣形狀輕薄,唇線卻刻畫得極清利,不笑時微微抿著,唇角自然下垂,透著幾分疏離冷意。
他咬著她的頭髮,嚐到苦澀的藥香。
“叩叩叩……”
蘇蓁蓁的屋門突然被人敲響。
“等我一下。”
她將自己的頭髮從陸和煦嘴裡拉出來,然後擦了擦手,將虛掩著的屋門開啟。
屋子門口站著小柿子。
“怎麼了?”
小柿子往屋內看一眼,再看一眼蘇蓁蓁,然後指了指空蕩蕩的藥簍子。
哦,她忘記了,有幾味藥沒有了。
“我去尋劉大夫問一問先借一點。”
這幾日忙著照料陸和煦,蘇蓁蓁都沒有空上山採藥。
屋內只剩下陸和煦一人,屋外站著陸鳴謙。
陸鳴謙看一眼院門,蘇蓁蓁已經拿著藥簍子出去了。
院門被輕輕闔上,院內只剩下他們兩人。
昏暗的屋內,男人穿著衣物浸泡在木桶內,臉上帶著被打擾到的不悅。
陸鳴謙推開屋門走進去。
陸和煦靠在那裡,看向陸鳴謙的眼神之中浸著暗色。
陸鳴謙抬手將屋門關上了。
他站在門口,雙手背在身後,摩挲著木門。
他看到屋內被封得嚴嚴實實,因為已經入夜,所以門窗才被開啟透氣。
屋子裡只有一盞竹架燈掛在門口。
竹架燈發出氤氳光色,照出男人半個輪廓。
屋內溫度不算低,陸和煦低喘出一口氣,重新躺回去,雙臂展開搭在木桶邊緣。
陸鳴謙取出身後的紙,遞到他面前。
陸和煦用眼神瞥了瞥。
陸鳴謙,“你真是他?”
陸和煦懶得回答,只道:“待在這被我殺了,還是滾。”
陸鳴謙抿唇,他攥著手裡的紙,臉色蒼白,脖子上的腫脹時刻提醒著他,原來傳聞沒有錯,眼前這個男人是個瘋子。
大週一共有十八位藩王,這些藩王大多都是跟著先帝當年一起打江山的功臣。
唯有一位肅王,是先帝的親弟弟。
當今藩王之中,肅王勢力最大。
肅王之子陸鳴謙,身為藩王世子,卻是從小體弱。肅王聽從佛子建議,將他送入寺廟之中修養身體,這一養就是十四年。前年的時候,肅王身體突然不好,便命人去將他從寺廟裡接回來。
沒想到半路遭遇匪患,隨行人員全部喪命。
陸鳴謙年紀雖小,但他知道,那並不只是簡單的匪患。
如此乾淨利落,意圖滅口的殺招,分明就是衝他來的。
陸鳴謙有一位庶兄,野心勃勃,早在他待在寺廟裡的時候,就已經幾次下手。
陸鳴謙從小養在佛堂裡,他吃齋唸佛,養成了怯弱性子,不喜看到打打殺殺,他選擇了逃避。
當時各地叛亂尚未結束,陸鳴謙流浪到揚州城,被蘇蓁蓁所救。
午夜夢迴之際,他時常想起自己的這位庶兄。
面目猙獰,手持長劍。
那長劍從他的身體穿過去,寒冽的劍刃毫無滯澀地刺破他胸前的衣料。鮮血浸染他的全身,從胸口開始蔓延,一直如血繭般將他包裹起來,讓他無法喘息,無法發聲。
然後,他就會從噩夢之中清醒過來,大口喘氣,有時會嘔吐。
他永遠記得夢中那柄長劍,如記憶中他庶兄對他所做的事情一般。
沒有猶豫,沒有憐惜,有的只是對權利的渴望。
陸鳴謙不願意變成這樣的人。
他為此感到恐懼。
陸和煦面無表情看著陸鳴謙,“如果你選擇滾的話,我可以替你殺人,幫你回到那個位置,小廢物。”
陸鳴謙攥緊拳頭。
他張開嘴,卻發不出任何聲音。
屋內雖然點了一盞竹架燈,但光色並不是很亮。
陸和煦的視線落在陸鳴謙臉上。
正面來看,其實只有三分相似,可若是從側面看的話,倒是有九分相似。
怪不得,連魏恆都說,“與他少年時,生得很像。”
陸和煦看著陸鳴謙這張臉,越看越煩躁。
“滾。”他低呵出聲。
陸鳴謙下意識後退一步,身體撞到身後的門扉。
可他並沒有逃,而是又取出一張紙條,攤開。
“你教我習武,我便不告訴蘇娘子,你裝病的事。”
這是在威脅他。
陸和煦笑了,笑得陰鷙。
他的眸色落到陸鳴謙身上,“好。”
陸鳴謙沒有想到,陸和煦這麼容易就答應了。
陸和煦從浴桶之中起身,他浸著滿身水漬,抬臂,鬆了鬆筋骨。
男人身型高大,影子如小山一般籠罩下來。
陸鳴謙低著頭站在那裡,努力克服著自己想要逃跑的恐懼。
“蓁蓁什麼時候好?”
“大概,小半個時辰。”
“嗯。”
夠了。
“跟我來。”
陸和煦出了門。
陸鳴謙跟在他身後。
兩人從院子後門出,進入後巷,那裡有一道小門。
陸鳴謙神色懵懂的跟著進入後才發現,這裡居然連通著一座宅子。
他仰頭,看到院中樓閣,才意識到,這是陸和煦的宅子。
上次他就是站在那座樓閣上朝他射箭的。
院中佈滿錦衣衛來回巡邏。
陸和煦一路走到主屋,早有錦衣衛朝魏恆稟告主子回來的了事。
魏恆已將主屋內一切打點妥當。
冰塊,門窗,都置備好了。
陸和煦卻並未進屋,而是吩咐魏恆去搬了一張太師椅過來,然後又讓他去取長劍和弓。
“拿劍。”
陸和煦坐在院中太師椅上,用下顎示意陸鳴謙去拿錦衣衛手裡的劍。
陸鳴謙看一眼那錦衣衛,走過去,伸手接過他手裡的劍。
劍很重,陸鳴謙使勁握住,才勉強將它提起來。
陸和煦則接過魏恆遞過來的弓箭,坐在那裡,慢條斯理拉弓,對準陸鳴謙。
陸鳴謙看到陸和煦的動作,下意識渾身一僵,他還記得那日裡,男人站在樓閣之上朝他射過來的那一箭。
殺意凜然,帶著一股摧枯拉朽之勢,分明是要他的命。
陸鳴謙的臉色瞬間慘白,他張嘴想喊,可發現自己開不了口,只能發出急促的喘氣聲。
陸和煦勾唇,那笑意未達眼底,反倒浸著幾分寒涼的凌厲,眉峰微挑間,指尖驟然鬆開。
長箭迎面射來,陸鳴謙下意識拿起手中長劍抵擋。
箭矢與長劍相觸,陸鳴謙耳邊炸開刺耳的金鐵交鳴聲,尖銳得幾乎要劃破耳膜。他力弱,手臂被箭矢裹挾的衝力震得微微發麻,身形下意識向後踉蹌,想站穩腳跟,卻發現根本無法控制自己的身體,重重摔在地上。
而還不等陸鳴謙反應過來,第二支箭又來了。
擦著他的面頰過去,再近一些,這支箭就會貫穿他的頭顱。
陸鳴謙從喉嚨裡發出壓抑的喊叫聲,
像困於荊棘叢中的孤獸,只剩下沉悶的嗚咽。
“你要殺了我!”他坐在地上,聲音嘶啞的開口,雙眸赤紅,瞪向陸和煦。
陸鳴謙突然發現,他那位庶兄一點都不可怕了。
眼前這個人才可怕。
你若是見過真閻羅,便不會再懼怕假閻羅。
男人身穿一襲毫無裝飾繡紋的黑袍,面色陰鬱地坐在那裡把玩著手裡的長弓,顯然是覺得陸鳴謙聒噪。
魏恆笑道:“世子會說話了。”
他們陛下真是妙手回春啊。
陸鳴謙聽到魏恆的話,臉色紅了又白,白了又紅。
他拿著長劍站起來,用力將其舉起,“再來。”
陸和煦卻扔了手裡的弓箭,站起來,朝前面不遠處小門走去,“時辰差不多了。”
陸鳴謙下意識跟上去,走到一半,想起來自己手裡還提著劍。
他轉身,將長劍遞給魏恆,然後跟在陸和煦身後離開。
陸和煦回到院子,坐回簷下圓凳上,他的視線落到那隻被竹簍子罩著的雞身上。
“去把雞殺了。”
陸鳴謙臉一白,對上陸和煦的視線,轉身,進了小廚房。
他握住那柄菜刀,從小廚房裡出來。
那隻雞被罩在籠子裡,腳上綁了繩子,是逃不掉的。
陸鳴謙從小生活在寺廟裡。
他沒有剃度,只是借住。
他的院子裡是可以見葷腥的。
只是陸鳴謙不愛吃葷腥,他更喜歡吃寺廟裡的齋飯。
陸鳴謙的眼睛跟雞的眼睛對上。
他伸出手,揭開竹簍子。
雞盯著他,他也看著雞。
“抹脖子。”身後傳來一道聲音,“想活,就殺。”
-
那邊院子的門就被人開啟了。
簷下,男人已經坐在那裡等她了。
劉大夫今日正好上山採藥,分了她一半,還給了她一把山棗。
蘇蓁蓁用院子裡的泉水清洗一下之後,便往陸和煦嘴裡塞了一顆。
山棗已經熟透。
渾圓的小紅果,果肉薄核大,味道略微有些酸,不過甜味更多。
陸和煦咬著嘴裡的山棗,面頰微微鼓起一塊。
他將頭靠在蘇蓁蓁的胳膊上,看著她招呼陸鳴謙過來吃棗子。
陸鳴謙低著頭過來,抬手接過蘇蓁蓁手裡的棗子,視線與陸和煦對上,快速分開。
“味道怎麼樣?”蘇蓁蓁詢問陸鳴謙。
陸鳴謙點頭,“嗯。”
“是吧,我也覺得酸酸甜甜的挺好吃……哎?你會說話了?”
蘇蓁蓁震驚,不解,好奇。
“你怎麼突然會說話了?”
陸鳴謙下意識又看一眼陸和煦。
蘇蓁蓁疑惑的視線跟著落到陸和煦身上。
男人仰頭看她,黑眸之中浸著深潭般的暗色。
“突然就好了。”陸鳴謙開口。
蘇蓁蓁收回視線,點頭。
陸鳴謙這病本來就是心病,突然好了也很正常。
“那以前的事情想起來了嗎?”
陸鳴謙臉色微變,他搖了搖頭。
蘇蓁蓁伸出手,摸了摸他的頭,“沒事,你慢慢想。”
陸和煦咬著嘴裡的山棗,看著蘇蓁蓁落到陸鳴謙腦袋上的手。
女人的手纖細白皙,指尖透著漂亮的粉,柔柔地落到少年頭頂。
陸鳴謙站在那裡,脖頸處泛起細膩的緋色。
陸和煦咬碎了嘴裡的山棗核。
“對了,前幾日下雨,把院子門口的對聯都打溼了。”
蘇蓁蓁想起剛才進門的時候,看到院子門口的對聯,上面的墨水已經被暈染開了。
“小柿子,你再去寫一副吧?”
其實原本前幾年一直是蘇蓁蓁自己寫的。
可她的字……她自己也知道難登大雅之堂,又沒錢,捨不得買,就厚著臉皮去江雲舒那裡拿。
從江雲舒那裡回來,手裡突然就多了一副對聯,原來是怕自己家裡沒有對聯,從她那偷的。
江雲舒也是被她拿的沒脾氣。
後來,小柿子來了,蘇蓁蓁發現他寫的一手好字,便將這個任務交給了他。
因為他的字寫的好,所以街坊鄰居看到了也想要他幫著寫。
蘇蓁蓁便收了一些潤筆費,也算是一個進項。
她可真是掉錢眼裡了啊。
小柿子點頭,進屋去寫對聯。
他的屋子裡擺了許多書,其實最多的是佛經。
陸鳴謙低頭,看到木桌上自己昨日剛剛抄寫完畢的佛經。
他低頭凝視片刻,抬筆,想將最後幾句寫完。
可一落筆,才發現自己手抖得厲害。
雞血濺在手上的感覺尚未褪去。
他的腦中始終還沒有忘記雞臨死前那雙憂鬱的眼睛。
它的血是燙的,澆在他手上,像是要進入他的血脈裡。
陸鳴謙努力穩住顫抖的手,緩慢落筆,寫完最後一句話。
他看著這卷終於完成的佛經。
前面的字平靜柔和,唯獨這最後一行字,透著一股與之前不一樣的凌厲。
陸鳴謙盯著這最後一行字。
心中似有什麼東西被觸動。
他握緊筆,收起佛經,開始寫對聯。
一副對聯寫完,陸鳴謙將它們拿出去。
蘇蓁蓁正在院子門口拆對聯。
她站在凳子上,抬手撕下兩邊被雨水打溼的對聯,然後遞給站在旁邊的陸和煦。
男人乖巧站在那裡,抬手接過女人遞過來的對聯,哪裡還有剛才那副陰鷙兇狠的樣子。
“對聯寫好了。”蘇蓁蓁看到陸鳴謙,“橫批寫了嗎?”
陸鳴謙搖頭,“要寫什麼?”
長久沒有說話,陸鳴謙的嗓音有些啞,再加上喉嚨受傷,更顯得沙啞。
蘇蓁蓁思考了一下,“就寫……蘇門永存。”
陸鳴謙:……
“開玩笑的,你看著寫好了。”
陸鳴謙又回去了。
蘇蓁蓁先忙活著將對聯換好了,她牽著陸和煦的手從凳子上下來。
她與他站在一處,抬頭看向院子門口的對聯。
“你的字,比他寫的好。”
陸和煦微微垂眸看她,黑眸被燈色照亮。
“哎呦,蘇大夫,這是誰啊?”
有人從院子門前經過,是附近的街坊。
天氣熱,大家晚上睡不著,又不捨得花錢買冰塊,便喜歡聚集著去橋頭吹風,再說說話。
有些人還會搬了草蓆,索性直接睡在橋上。
“哦,那個,這個……”蘇蓁蓁小小聲道:“我丈夫。”
站在蘇蓁蓁身邊的男人明顯一僵。
大娘的眼都直了。
從前線回來的將軍,必然是如鐵桶小山一般粗糙黝黑的人物,誰曾想,居然是玉面粉一般捏出來的人。
實在是好看。
“天爺啊,瞧瞧你們兩個,真是郎才女貌,天生一對啊!”
大娘走了以後,蘇蓁蓁的腦中還回蕩著她的話。
郎才女貌,天生一對。
這大娘真會說話。
“好了。”陸鳴謙拿著橫批從屋子裡出來。
蘇蓁蓁接過來一看。
錦繡春明。
“挺好的。”
不過還是沒有她的蘇門永存有個性。
院子裡傳來一股香味,“什麼味道?”
陸鳴謙扭過頭看向小廚房,“是我燉的雞湯。”
哎?
院子裡,三個人坐在一起吃雞湯。
蘇蓁蓁好奇道:“誰殺的雞啊?”
陸鳴謙依舊低著頭,帶著他那塊絲巾,牢牢圍住自己的脖子。
“我殺的。”
蘇蓁蓁略顯詫異地睜大了眼。
吃完了雞湯,蘇蓁蓁又讓陸和煦吃了藥,然後照常記錄他吃完藥之後是不是有什麼不適應的症狀。
兩人坐在屋子裡,蘇蓁蓁單手托腮,有些犯困。
院子裡傳來窸窸窣窣的聲音。
小柿子正在給黃瓜澆水。
燈色照在他臉上,透出幾分輕薄暖色。
蘇蓁蓁的視線沒有什麼焦距地落在小柿子身上,她看著他的側臉,神色有些恍惚。
陸和煦坐在蘇蓁蓁對面,順著她的視線看過去。
夏風徐徐而入,蘇蓁蓁回頭,對上陸和煦的視線。
“怎麼了?不舒服?”
她伸出手,去摸陸和煦的臉。
【好滑。】
“蘇蓁蓁,好看嗎?”
蘇蓁蓁捏著陸和煦面頰的手一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