北平夜雪 第47章藏在這裡的小女友
官兵們罵罵咧咧走到醫院門口。
瘦高個士兵湊近軍官：「頭兒，沒搜到怎麼交代？」
軍官腳步一頓，想起樓上那對「野鴛鴦」不自然的神情。
他猛地轉身：「回去！再搜那間房！」
正要折返，一輛插著星條旗的黑色轎車停在門前。
艾琳·詹森利落下車，她穿著米白西裝套裙，金髮挽髻，胸前別著美國大使館徽章和國際記者證。
她走向官兵，用流利中文清晰道：「我是國際記者艾琳·詹森。根據國際公約，教會醫院受保護。你們今晚的行為已被記錄。」
她舉起相機，「咔嚓」拍下照片。
軍官臉色一變。身旁士兵急忙耳語：「這洋女人有來頭，督軍交代過別惹外交麻煩……」
軍官咬了咬牙，擠出生硬笑容：「誤會！線報可能有誤，告辭！」他揮手帶兵匆匆離去。
艾琳看著他們消失，目光掠過二樓破損窗戶，眼中閃過一絲瞭然，隨即轉身上車離開。
醫院漸漸恢復平靜。
二樓病房裡，月光透過破門，映著陸承驍凝重的側臉和沈幼筠仍未平復的呼吸。
窗外夜色沉沉，方纔的驚險彷彿一場驟雨，來去匆匆，只留下潮溼的痕跡和未散的心悸。
——
第二日清晨，陽光透過窗簾縫隙照進病房。
艾琳提著一籃新鮮水果輕輕叩門，未等回應便推門而入。她一眼看見沈幼筠正俯身替陸承驍量體溫，兩人靠得很近。
艾琳脣角揚起笑意，徑直走到牀邊，用熟稔的語氣開口：「陸，看起來氣色好多了。這位就是一直照顧你的小護士？」
她頓了頓，藍眼睛裡閃過促狹，「還是說，是藏在這兒的小女友？」
陸承驍靠坐在牀頭，聞言只是淡淡瞥了艾琳一眼，只對沈幼筠簡單介紹：「幼筠，這位是艾琳·詹森小姐，約翰·詹森博士的妹妹。昨晚也多虧她。」
沈幼筠忙直起身，朝艾琳微微欠身，語氣真誠：「艾琳小姐，您好。許伯母的事，還有昨晚……真的不知該如何感謝您。」
艾琳上前一步，給了沈幼筠一個熱情的擁抱，笑道：「叫我艾琳就好，我只是做了該做的事。」
她鬆開手，看向陸承驍，意有所指。「何況，有人答應了我的交換條件，我自然要兌現承諾。」
沈幼筠下意識看向陸承驍。陸承驍神色如常，沒有接話。
艾琳目光在病房裡逡巡一圈，臉上明媚的笑容淡了些，聲音裡帶上一絲不易察覺的急切：「賀雲川呢？我在北平等了他好些天，才知道他來了襄州。他人在哪兒？」
沈幼筠剛想抬手指向門口，視線先一步落在了病房外。
賀雲川不知何時已站在門口，臉上卻全無往日的爽朗笑意，取而代之的是一種沈幼筠從未見過的陰鬱與沉靜。
他目光複雜地落在艾琳身上，彷彿隔著千山萬水。
艾琳順著陸承驍的目光回頭，看見賀雲川的瞬間眼睛亮了亮，但觸及他沉鬱的眼神，那點亮光迅速黯淡。
賀雲川什麼也沒說，甚至沒有走進病房，只是深深看了艾琳一眼，轉身便走，腳步聲在走廊裡急促遠去。
「雲川！」艾琳臉上的笑容徹底消失，她對陸承驍和沈幼筠匆匆說了句「失陪」，便快步追了出去。
病房裡重歸安靜。
沈幼筠有些困惑地看向陸承驍：「二哥，賀公子和艾琳小姐這是……」
陸承驍望著空蕩蕩的門口，沉默片刻才開口：「是賀三自己惹的事。」
他示意沈幼筠坐下，語氣平淡卻帶著幾分感慨，「他早年與艾琳那一段，後來因賀師長施壓，艾琳家族也有安排，兩人便斷了。」
「後來賀三去美國學飛行，多少也有艾琳的緣故。如今他決定放手，艾琳卻追了過來。」
沈幼筠靜靜聽著，心中卻泛起細密的酸澀。
艾琳那樣的身份、那樣的家世，與賀雲川尚且有著許多阻礙，最終落得這般黯然。
那她和陸承驍之間……懸殊的何止是家世門第？
她低頭看著自己交握的手，指尖微微發涼。
「在想什麼？」陸承驍察覺她情緒低落，低聲問。
沈幼筠抬起頭，看著他沉靜的眼睛，猶豫片刻還是輕聲說出了顧慮：「艾琳小姐和賀公子尚且如此……我們……」
陸承驍伸手握住她微涼的手，掌心溫熱而堅定。「我們不同。」他的聲音不高，卻帶著不容置疑的沉穩。
沈幼筠抬眼望他。
陸承驍拇指輕輕摩挲她的手背，語氣緩和了些：「賀三顧慮太多。我沒有那麼多顧忌。」
他頓了頓，補了一句，「你也不必多想。」
這話說得簡單直接，卻帶著他一貫的決斷風格。
沈幼筠心中那份沉甸甸的憂慮，被他掌心的溫度和話語裡的篤定稍稍撫平，可那份不安並未完全消散。
樓下花園，石桌旁。
晨光透過梧桐葉灑下斑駁光影。賀雲川與艾琳相對而坐，氣氛凝滯。
賀雲川沉默地抽完一支煙，將菸蒂碾滅在石桌上，聲音乾澀：「艾琳，回美國去吧。」
艾琳猛地抬頭，藍眼睛裡瞬間蓄滿淚水：「我退了婚約，不顧一切來找你……賀雲川，你就這樣對我？」
賀雲川別開臉，喉結滾動：「我和你一樣，婚姻大事由不得自己。家裡遲早會安排，我……無法違抗。」
「那為什麼陸承驍可以？」艾琳聲音發顫，「那位幼筠小姐，明明就不是他家裡安排的人！」
賀雲川苦笑，望向二樓病房的窗戶：「你以為他們容易？陸司令只是還沒真正動手。一旦他認真起來，承驍要面對的壓力只會比我更大。」
他收回目光，看向淚眼婆娑的艾琳，眼中滿是疲憊，「我們之間隔著的不是大洋，是兩個世界。放手吧，艾琳。」
艾琳用力搖頭，淚水滑落：「我不放！你如果還是個男人，就不要拿家裡當藉口！」
賀雲川看著她倔強流淚的臉，心像被狠狠攥住。他猛地起身，背對著她，聲音冷硬：「隨你。」
說完頭也不回地大步離開。
艾琳獨自坐在石桌旁，肩膀微微顫